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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还在跟他描述干尸的模样。

赫克托尔却停下脚,转向了女生,沉吟片刻,道:“芮尔这么想,是因为你的家人吧。”

伊荷:“?”

“芮尔回到天国,能见到过去的家人,所以觉得是解脱。”

赫克托尔:“可是对大部分人而言,死后的世界,不比凡世好到哪里去。教宗让大家相信,一生的罪恶,将在进入天国那一刻结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伊荷倒是想到了别的,“这样一来的话,为了洗清罪恶,大家就要经常光顾教堂,请牧师施福。难怪圣德莱尓大教堂能建那么豪华呢。”

她说光等着捐赠,也等不来那么多钱,原来致富的关键在这里。

赫克托尔:……

他微笑了下,转过头去,“芮尔18岁了吧?”

伊荷点头,“老师说过完八月,就可以去报神学院了。她建议我在曼瑙周边的神学院报名,将来好就近分配。”

因为叶格尼瓦神甫的看好,她已经是在圣殿待的时间最长的实习牧师了。

“别去神学院了。”

“嗯?”

赫克托尔“看”向她,语气自然地道:“直接报圣殿的牧师考试吧,我相信芮尔能通过;要是分数差一点,我可以出具一份推荐信。”

如果有圣子的推荐信,这个差一点,就算差到一题不会,也能顺利通过吧。

伊荷摸了摸发尾。

不过她不想那样。

圣德莱尓大教堂作为录取难度最高的教堂,来考试的牧师,刚从神学院毕业的都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在地方教堂工作几年后被当地推荐入考。

虽然希望能赶紧解决锚点,但她本身对侍奉天主并没有其他牧师那么向往,这样做,对其他牧师不公平。

赫克托尔似乎会读空气,“芮尔不愿意?”

“嗯,怎么说呢。”

伊荷说了自己的顾虑,面前的盲眼少年想了想,点点头,体贴地道,“理解了,的确应该有这方面的考量,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伊荷正要摆手,想到对方看不见,又改口道,“不是你的错啦,你也是好意。”

赫克托尔没说话,嘴角却抿起来,露出有些抱歉地神色。

这种表情放在几岁的孩子脸上没什么特别,放在一个已经十五岁的少年脸上,就有些过分天真了。

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往他脸上看。

伊荷不着痕迹地挡在同伴身前的视线,然后道:“我们去下一具展品看看吧。”

赫克托尔好像没察觉到,温顺地道:“好。”

帕格玛翁神殿不大,二十多分钟就逛完了。

从神殿出来,他们去附近的商铺用了午餐。

“还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吗?”

伊荷在看路边的指示牌,对赫克托尔道,“那边好像还有什么画展…不对,画展不太方便,换一个…”

“芮尔。”

“嗯?”

“在你去神学院前,可以一起回趟船屋吗?”

伊荷好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听到少年语气平缓,带着些许眷恋地男声从身侧传来,“很久没见母亲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伊荷生硬地道:“曼桑加仑现在是雨水最多的时候吧,晚上说不定会打雷呢,赫克托尔不怕吗?”

赫克托尔噙着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芮尔。”

他停下脚,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信封递过来,“这是这个月的信。他们寄的信里,总是说一切都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点不太放心。

《古约书》里说,凡事皆好,凡事皆坏。

这段时间,鲁麦戈老师忙着为国王驱邪,暂时用不到我,殿内事宜,本来就不由我插手。从下周一开始,除了必要的祷告,别的时间都没事做,我将拥有连续十天以上的假期。一起去吧?”

伊荷没有应答,而是打趣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再掉书袋啦。”

她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眼。

船屋夫妇并不识字,这几年的信都是萨克牧师代写。

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萨克牧师自从寄过几封急信,只收到圣使冷冰冰的回复后,就再也没往圣殿寄过。

萨克牧师并不笨,这几封信,都是用盲文写的。

圣殿没有盲人,这些信很轻易就通过了审查,到了赫克托尔的书桌。

不巧的是,那天第一个到书桌前的人,不是赫克托尔,而是他的侍童。

那位侍童刚好有一位半盲的,同样会使用的盲文的姐姐,察觉到这些信纸的异样,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鲁麦戈。

鲁麦戈想了想,让大辅祭把护送过圣子的执事叫来。

在赫克托尔被选为圣子之后,那位曾经护送过他们的圣使受到嘉奖,从一名低等执事变成了一名实习牧师。

他在忐忑和惊喜中觐见了教皇,得知对方的来意后,立刻表明他知道谁可以读得懂这几封信,同时不外传信里的内容。

这就是伊荷和鲁麦戈第二次正式见面的起因。

萨克牧师在信中,悲痛地通知了他们岩羊兽人和女人去世的经过,并请求乔回家吊唁。

他还不知道乔已经变成了赫克托尔。

曼桑加仑的消息传播远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发达。

[……这群可怕的幽灵,这群该死的恶魔,他们盘踞在曼桑加仑森林墓园,将祖辈安居之地变成了他们享乐的餐桌……]

伊荷念完信,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鲁麦戈穿着墨绿色长袍,胸口两道红色祭帔,上面绣着精美绝伦的图案。

也许是没化妆的缘故,他比甄选那天看起来年轻,皮肤更白,法令纹也更浅。只是白得并不剔透,颜色有些发灰发暗,深邃的眉骨下方的瞳珠也显出过分的暗沉来。

他静默地端坐在座位上。

在伊荷念信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雍容平和的坐姿,连手指都没移动一下,看得出,这个人有极高的自尊。

等她念完,他才看向他,瞳珠还是一派暗沉,“你会盲文?什么时候学的?”

伊荷半垂着脸:“会一点点,没学太久。”

圣殿明明很清楚她和赫克托尔的过去,但鲁麦戈非要听她自己说,一种服从测试。

她的诚实起到了作用。

鲁麦戈眼里的警惕淡了一些,他转动着拇指的红宝石戒指,语气仍然严肃,“圣子是天主的孩子,圣子与这个世界,原本就不该有太多的牵扯。”

“你的一生,是一个普通孩子的幸运人生。虽然你失去了父母,但你受到了无数次天主的庇佑。”

“先是受到一对夫妇的恩惠留在曼桑加仑,现在又受到圣子的恩惠留在圣殿,应该明白怎样做才最正确。”

伊荷:“……”

所以说,她真的很讨厌被威胁。

这几年从曼桑加仑寄到赫克托尓手上的信,都是她用盲文写的。

鲁麦戈做事滴水不漏,他让人把她的信拿去外面的盲人检阅,请他们照着信的内容,模仿萨克牧师的笔记再写一遍,贴上邮票寄出去。

到了曼桑加仑,再请当地的邮局寄回来。

这样,上面的邮戳时间就不会出错。

伊荷手上拿的这封,就是这样。

第136章 六周目(十一)

「她在船屋留下过什么不好的回忆?」

“为什么这么说。”

「她现在的表情有点阴郁。」

“阴郁?”

「和刚才逛神殿相比,嘴角拉平了,体温下降三度。」

「顺便一提,你给她的信,她没看。」

赫克托尔点点头,没有说话。

赫克托尔和神谕的交谈是在脑海中进行的,外人听不见。

神谕无视世人对自己选择一位盲孩做圣子的不满,也不像教众想象中那般在意他的意愿。比起《古约书》里记载的那个充满人情味和慈悲的乌卡什妲,神谕里呈现出的天主更冷漠,也更加充满神性。

她不会因为他心情不好就拒绝描述,也不会因为

他情绪不好停止向他布置任务,「在没有前置条件的情况下,她对你的请求感到犹疑,有这几个可能,一、她讨厌你;二、她讨厌你父母;三、她讨厌你父母和你、以及和你们有关的一切。」

赫克托尔好脾气地道:“如果芮尔讨厌我,我能感觉得到。”

神谕不为所动,「我们讨论的不是她的品格,而是她的喜好。一个品格高尚的人同样有厌恶的对象。或许,她只是在忍耐。」

赫克托尔不说话了。

神谕不在意少年敏感的情绪,「在你家船屋西面的甲板下,有一副我的画像。把它拿回来,上面有我想告诉你的东西。」

“……知道了。”

伊荷正在纠结怎么回复,就听到赫克托儿平缓地声音。

他好像察觉到自己的纠结,善解人意地转换了话题,“趁着还有时间,去别的地方走走吧。回船屋的事,现在还不急。”

伊荷嗯了声,从善如流地把信纸放回信封还给他,“说起来,刚才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景点。”

“嗯?”

“这个!”

——开在餐厅不远处的古战场遗址博物馆。

比约卡大陆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这座古战场遗址还是近千年前最后一场战役留下的。为了缅怀那一批为了和平而牺牲的一百名圣殿骑士团,王室将遗址保存下来,建了对外开放的博物馆。

不过,逛到一半,伊荷就发现这个决定有点草率了,博物馆大得可怕,排队的游客又太多,没有立刻折返的选项,拖到出口,先把赫克托尔送回圣殿再回去找老师时,不出意外晚了几分钟。

好在到的时候,耶尼格娃神甫正忙着和富商谈话,没怎么在意这点时间。见她进来,点了下头,伊荷就去主卧收拾施福箱了。

不过,赫克托尔为什么突然想回船屋呢?

那封信明明没什么问题呀。

和往常一样,写的都是船屋生活的日常,难道…不对,如果天主知道,神谕会告诉他,船屋夫妇出事的消息,但赫克托尔的态度却是不知情的。

伊荷提着施福箱,跟在耶尼格娃神甫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上次跟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耶尼格娃的声音突然响起时,她还在思索,闻言愣了下,“还在想。”

耶尼格娃:“很难决定?”

圣殿的实习牧师,没有不希望留在王都附近神学院就读的,到了她这里,反而推三阻四起来。

耶尼格娃皱了下眉:“你是圣子的姐姐,就算大家不说,你也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圣子,盯着你。伊荷,成为一名圣殿牧师,是最光明的出路。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顾虑?”

伊荷想了想,摇头:“没有。”

耶尼格娃眉头微松,“那就好,想好要去的学院记得告诉我。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只差一个署名。”

伊荷笑了下,“我会认真考虑的。”

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真的要去吗?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夜幕降临,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逼仄的旋转楼梯深处,一名老人佝偻着背缓缓爬上来。他背着一只布袋,箱子里放了好些调节钟表的工具和干净的棉布。

老人爬到楼梯尽头,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整座曼瑙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这是圣德莱尓大教堂的钟楼最上方。

也是曼瑙风最大的地方。

老人站在呼呼的夜风中,熟练地打开袋子,用棉布将等身高的钟表擦拭干净,然后掏出一只怀表,比照着怀表的时间,调节钟楼的时针和分针。

往常这个时候,他总会格外谨慎

——在这么高的楼顶,一个不小心,就会从不到膝盖高的护栏摔出去,他当然会格外谨慎,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眼前时不时有道黑影闪过。

……眼花了吗?

再一次看到黑影时,老人揉了揉眼,向黑影掠过的钟表后方看了眼,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后,他终于确定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了。

眼花到这种程度,很容易出问题。

老人把工具和棉布放回袋子里,原路爬了下去。

艾略特跨坐在钟楼护栏前的护栏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空落落地悬在外面,闻声朝老人的方向看去,听到钟楼深处,传来咚地一记重响,他无语地嘁了声。

什么啊,还以为没看见才出来的。

这都能吓到。

做完祷告,伊荷从殿了出来,和住得近几名实习牧师一起拿了笤帚去圣殿前方的广场打扫。

广场也是圣殿的一部分,平时一周轮值一次,这周轮到她们。

走出前殿才发现,离得不远处的钟楼大门前,被警备处的人封锁起来了,门口还绞了一圈铁链。

几名巡逻警站在附近向路人问话。

伊荷朝那边看了眼,身旁响起同伴们的说话声,“钟楼什么情况?怎么那么多警员。”

“你们昨晚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咚!好大一声,我在卧室都被吵醒了。”

“啊,有人跳楼?!”

“没有啦,好像是敲钟人踩空了,从二楼滚了下去了。人没事,就是擦伤了点。”

“真幸运。”

“谁说不是呢。”

“那警备处在那里问什么?”

“谁知道,例行公事吧。”

……

伊荷看了几眼,收回视线,继续扫地。

除了跟随老师施福,出门传教,实习牧师的生活非常枯燥。天不亮就要起床,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祷告。

打扫完广场,已经快要中午了。

耶尼格娃神甫还要开会,让她抽空去趟昨天的富商家,问下施福后的状况是否有所改善。

伊荷应了声,洗干净手,换了身黑色牧师袍出门。

她去的有些不巧,那家佣人告诉她,主人和夫人出门参加舞会了,不过她可以在客厅坐一会儿,早上出的门,现在应该快要回来了。

于是伊荷就在客厅等了会儿。

她喝完第六杯咖啡,去了两趟盥洗室,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还没见到人,担心耶尼格娃已经开完会了,遂起身道,“教堂还有事,就不久留了。等夫人回来,请帮我转告一下。”

佣人:“好的。”

从楼上下来,太阳升到正空了。

伊荷眯了眯眼,有点后悔没戴法衣出来。

不然还可以遮阳。

她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准备直接回圣殿,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下。

对方似乎很急,撞完人也没道歉,低着头径自朝前走。

伊荷微微蹙眉,看了眼那人的背影,转过脸,正要继续走,刚走出两步,忽地想到什么,再次回头。

那是……赫克托尔?

他怎么穿成这样?

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赫克托尔似乎担心被人认出来,一只手挡着脸,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执事服,圣殿去年请了曼瑙有名的几家服装店重新赶制过一批神职人员工作服,这个款式的执事服,早就淘汰了,身上这件,款式有些陈旧,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不过看背影,应该是赫克托尔没错啊。

他的侍童,经常给他梳类似的发式。

路越走越偏。

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拐进了一家杂货店。

赫克托尔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了招呼,掀开布帘走上楼。

伊荷没有再跟进去,而是躲在暗处看了会儿,确定赫克托尔没有再出来后,她才走开。

绕到杂货店另一侧,从围墙翻进去。

曼瑙很多公寓楼都是一楼二楼商铺,三楼以上民居的风格。

她没觉得很奇怪,只当赫克托尔来二楼买东西,或者租了一套公寓。

不过,当她翻进围墙,从后门上楼,沿着铺在走廊上的地毯有些泥泞的脚印,敲响二楼倒数第二间挂着一块木牌的房门,看到出现在门后的少年时,心情从疑惑变

成了错愕,“……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艾略特不高兴地反问。

伊荷:“……”

还以为艾略特是那种被迫绑定在船屋,或者溺死在河边无法离开死亡地太远的幽灵,类似于捣乱灵一类,隐约同情过。

原来不仅能离开,还能长大吗?

现在她要怀疑刚才看到他和老板打招呼的场景,还有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是他虚构出来的了。

发现女生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艾略特忍不住道,“你什么眼神?”

伊荷:“没什么。”

艾略特才不信,不过他也不急着这会儿跟她掰扯,而是让边上让出一点,“别站在门口,进来说话。”

伊荷走进去,正要问他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就发现这里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墙壁漆成了暧昧的桃红色,地板铺着开满印着玫瑰和百合图案的地毯,一些穿着清凉的兽人在走廊里走进走出,看到他们时,脸色有些奇异。

两侧的门虚掩着,不时冒出几道令人起腻的笑声。

这些兽人无一例外都是长相清秀以上的,男性兽人。

……牛郎店啊。

她看艾略特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他不是幽灵吗,离开船屋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怎么会堕落到牛郎店来的?

然而别人看不到艾略特,因此,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漂亮的女牧师走进了牛郎店,眼神挑剔地打量着他们,很不令人感到局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打住,不是你想得那样,待会儿会跟你解释。”

艾略特推开其中一扇门,“进去吧。”

伊荷看了眼里面开着窗的房间,点点头,正要走进去,就被一名猫族兽人拦住了,“侍奉,这里是包厢,您不能随便进去。”

猫族兽人似乎这家牛郎店的主管之类的职务,衣着稍微保守些,但相对普通兽人而言,还是略显浮夸。

他说话很客气,“如果您是路过,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可以去我的办公室。”

伊荷去哪里都无所谓,正要应声,艾略特突然闹脾气道,“不要,我就要待在这里!”

最后还是订了这间包厢。

猫族兽人端来茶点后,贴心地询问了是否要点牛郎,被婉拒后,在艾略特气恼地咒骂声里,微笑着退了出去。

“一点都不会生意,没看见我在这里吗?”

艾略特气咻咻地扯了下脖子上的纽扣。

伊荷今天喝了很多杯咖啡,已经没胃口再喝哪怕一杯了。她坐到沙发一头,看向艾略特,“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离开船屋,为什么要到牛郎店来,还有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艾略特掸了掸身上的执事服,得意地吹了下刘海,“我在店里挑了好久挑到的,好看吧?”

伊荷: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吧?

但她还没说话,艾略特就坐过来,挤到她边上,兴致勃勃道,“算你运气好,我可是第一次穿这套,就被你碰上了。”

他轻咳了声,“来,试试吧。”

伊荷:“?试什么?”

艾略特用一种装什么的眼神道,“你来了曼瑙这么多年会不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挺了被包括在执事服里薄薄的胸脯,“当然是试我了,不然你到牛郎店干嘛来了?喝茶?”

伊荷:……

她纠正道,“这是执事服。”

“是吗,”艾略特皱了下鼻子,“算了,不要计较这种细节。”

他低头凑近了些,温热地呼吸喷到她的脖颈处,暧昧地眨了眨眼,“亲爱的牧师小姐,需要告解吗?我是你一个人的神父,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听哦。”

说着,还嫌不够似的,轻轻扯开点领口,露出交叉绑过胸口,作用不明的链条。

看着艾略特故作亲昵的嘴脸,有一瞬间,伊荷真想告诉他,知道他是亡灵的事。

但想了想,还是打住了。

《古约书》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新生的亡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如果这时有认识他的人出来指出,他就会立刻在意识到自己死亡的瞬间消散。

这也是她之前一直没戳穿的原因。

但现在的艾略特实在有点超出想象了。

他到曼瑙后,就一直在靠这种生活维持生计的话,未免太辛苦了,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呢?

乔成为圣子的事,后面应该传回曼桑加仑了。

艾略特不可能没有耳闻。

伊荷这么说完,艾略特却露出有些嘲弄地微笑,“找你们?”

他拉开点距离,从盘子里捡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道,“找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一个是赫克托尔,一个是十三神甫的学生,前途无限。我呢,只是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乡下白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寄一封信回来,谁知道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

伊荷抿唇:“你真的这么认为?”

艾略特好像已经打消陪她的念头了,坐在沙发上用力地咀嚼起葡萄来,听起来不像进食,倒像在泄愤。

伊荷思索了下,想到对方吃软不吃硬的个性,直接这么劝是没用的,于是她顺着他道,“好吧,如果你喜欢这份工作,我尊重你的选择。”

艾略特顿了顿,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他掸了掸执事服上的褶皱,“你浪费了我很多时间,待会儿得给我最贵的酒,否则这个月业绩垫底我就要睡桥洞了。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应该不想看到我那么悲惨吧?”

“艾略特,有一件事我跟你打听下。”

“快说。”

伊荷看着他跃跃欲试地表情,诚实地道,“圣殿的实习牧师,都不发薪水的。”

实习牧师每个月只有一点微薄的补助金,除此之外,别的花销,包括学费和生活费在内,都由教会垫付,数额也有限度。

刚才订这间包厢,已经花了她补助金的一半了。

艾略特:??

艾略特:!!

意识到自己忙活了一通,什么也捞不到后,他泄气地垮下肩,装也不装了,直接盘腿坐到沙发上,没好气道,“没钱过来你干嘛?”

还以为她是认出他后,特别过来给他长业绩的。

“我叫住你是想问,”伊荷道,“你知道叔叔阿姨出什么事了吗?”

艾略特剥葡萄的手顿了下,又继续剥道,“死了。”

“怎么死的?”

“你问那么多干嘛。”

伊荷微微蹙眉,正要追问,就见对方甩了下手上的透明汁水,不耐烦地道,“好好好,我告诉你。他们去墓园看望朋友时,被盗墓的强盗杀了,肠子和肝脏拖了一地,你满意了吧。”

“……”

“抱歉。”

从牛郎店离开时,伊荷对艾略特道,“你在这家牛郎店登记的名字叫什么?”

这么问,一是因为像牛郎店的工作人员一般不用真名;二是在等艾略特跟着她的话继续完善他的世界设定。

艾略特闻言,先是嘲讽了一句,“怎么,你下次还打算来点我?”但看女生坚持,嘴唇动了动,把更难听的话收了回去,想了想,道,“霍林。你跟他说霍林,他就知道了。”

伊荷点头,“好。”

结账时,猫族主管听她报了点的男公关的名字,有点想不起来。

他从柜台后翻出了一本员工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出现在最后一行的名字,愣了愣,嘀咕了句,“店里有霍林这个人吗?”

但客人既然这么说,名册上又有他。

猫族主管没有多想,按新人公关的价格算了点单费,客气地送女生离开。

不过,等人离开后,他倒是留了个心眼,去牧师小姐订的那间包厢看了眼,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臆想症…?

猫族主管找了店里的其他男公关了解了下霍林的情况。大部分员工都说没听过,有几个做夜晚生意的员工说隐约听过,但印象有点模糊,大概是比较少来店里。

只有一个人说见过。

猫族主管让他注意一下,要是霍林出现,就指给他看一下。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之后又过了四天,一个工作日的晚上,那名认识霍林的员工叫住了准备回办公室的猫族主管,指着坐在大厅角落喝酒的岩羊兽人,“主管,就是那个。”

猫族主管打量了几眼,发现就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岩羊兽人,难怪很少在店里出现,应该是业绩不好怕被批评。

他走过去,跟霍林说了两句,让他平时多来上班云云,得到对方肯定地答复便走开了。

图兰塔王宫

国王盘腿坐在天主塑像前,鲁麦戈站在他身前的位置,一手捧着圣杯一手泼洒福水。每一滴水珠经过他的手指,都翻出晶莹流转的光华,而后缓缓注入国王的身体中,宛如一场只为国王而降临的流星。

即便不是第一次目睹,周围的王宫侍从们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鲁麦戈是费尔南德斯家族的次子,费尔南德斯家族维持着长子继承制,身为次子的鲁麦戈在年幼时就进入圣殿,宣誓侍奉天主。此后他从实习牧师、神学院、牧师、城邦教会牧师一路晋升到十三神甫。

鲁麦戈那一届,以及往前好几届,圣殿一直没有甄选出圣子,因此,教皇只在十三神甫中选。

鲁麦戈在那一届家族出身不算最顶级的,但却是风属高阶大巫师,同样的施福,由他来做,效果会比其他神甫高出数百倍。在巫师尚得不到认可的当时,鲁麦戈靠神乎其神的施福,在激烈的斗争中拿到了教皇的宝座。

自那以后,鲁麦戈就成了王室的常客。

施福完毕,国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轻盈了不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从坐垫上爬起来,对着塑像虔诚地拜了拜,然后起身,对鲁麦戈道,“请过这么多位神甫,还是您最有用。这肩膀、这腿,一下子就不酸也不痛了。说是神迹也不为过。”

鲁麦戈微微颔首,“陛下过誉了,这倒是天主的恩德。”

国王笑,“您太谦虚了。天主又不能亲自施福,总要通过像您这样厉害的巫师才能做到。”

鲁麦戈笑了笑,道:“我想,等您见识了赫克托尔,就不会这么说了。”

国王哦了声,有些好奇,“他已经是大巫师了?”

“还没有。”鲁麦戈道,“不过,神眷者拥有的力量,魔法不能相提并论。”

国王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在赫克托尔成为圣子后第二年见过他,那就是个小孩,硬要说,天主或许是看脸选上他的。

“或许吧。”

国王道,“不过等他能为图兰塔王室施福那天,恐怕我已经成为历史了。”

鲁麦戈笑了笑,识趣地没有接话。

费尔南德斯家族都是一类的长相,眉眼深陷,长鼻梁,长脸,薄嘴唇。

这种五官,搭配不好,会既难看又严肃。

图兰塔的议政厅里,有些费尔南德斯出身的官员就是类似长相。

多看几眼都觉得眼睛痛。

好在鲁麦戈不在其中。

他的鼻梁长,但不过分高耸,眉眼凹陷,眼尾却微微下弯,显出几分柔和的弧度。在这张气质古板的面孔上,就像一杯苦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味道刚刚好,虽然总体还是偏苦。

国王很满意他们国家能有这样一位优秀又出众的教皇。

他边走边道,“鲁麦戈,时间不早了,今晚在王宫用晚餐吧。”

鲁麦戈:“多谢陛下美意。如若平时,我会满怀感激地接受。但今晚,我还要为圣子授课,请谅解我的无礼。”

国王闻言,有些不快,但想到这位圣子对圣教的意义,还是点点头,放他回去了。

鲁麦戈回到后殿时,赫克托尔正在默写经书,侍童站在他桌边,困得头一点一点。见到自己的身影从门边出现,侍童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鲁麦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进书房,语气平淡道,“还没默完?”

赫克托尔在鲁麦戈刚到圣殿时,就收到神谕的提醒了,这会儿听到声音,也没有很意外,摸了摸自己的字迹,道,“还差一点。”

他本身只会盲文,但为圣殿工作,学习通用的大陆语和各国语言是必要的。

介于他的眼疾,鲁麦戈给出的学习方法,是大量的默写和拼读,以及定期让不同国家出身的神甫为他上课。

赫克托尔非常聪明,这点很符合天主的喜好。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很快,几乎赶超一个正常的同龄人。认识到这点,鲁麦戈和其他神甫放心了不少。

但今晚,他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鲁麦戈扫了眼桌上的笔记本,发现他还有最有几行没有默完,在边上等了会儿,等他写完,递给自己检查,才道:“放在你这里,明天再给我。”

赫克托尔点点头。

他阖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像是察觉到什么,道:“老师那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最近半年已经没有晚上授课了。

平常这个时间,赫克托尔做完作业,就准备休息了。

鲁麦戈微微颔首,“你跟我来。”

他没有搀扶赫克托尔,径直朝外走。

赫克托尔停顿片刻,摸索着从书桌前站起来,侍童见状,连忙将摆在墙角的权杖拿过来。

赫克托尔握着权杖,步伐匀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到了地下室六楼。

这是后殿下方的地下室,最早是做监狱使用。圣德莱尓大教堂刚建立时,收到了各方的捐赠,教会中的圣物以黄金和宝石打造为主,盗贼屡禁不止,还有组团前来偷窃的。

后面教会不得不向王室求助,在教堂内部驻扎一个简易的警备处,原本为了避难而设置的后殿地下室,暂做临时监狱使用。

随着圣德莱尓教的教徒越来越多,教堂安保的加强,还用上了各种法阵加固,小偷逐年变少。

警备处从教堂撤离,回到了原来的街区,但监狱却留了下来。

现在这里被拿来充当部分教职人员的工作间,狱室关的则是教会的圣物。

走在狱室的过道上,时不时能听见“圣物”紧紧贴住狱门蠕动时,发出的粘稠地、近似擤鼻涕地拉扯声。

不过,绝大部分时候,周围都是无声的。

尽管鲁麦戈第一天就带赫克托尔来参观过,他仍然对这里的环境感到轻微地不适。

也许是深入地下的关系,声音在这里传播速度会变得缓慢,无声的环境又会放大幻想中最阴暗的那部分。

第137章 六周目(十二)

穿过狱室,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就是这群教职人员的工作台。

鲁麦戈和他经过时,他们会停下来问安,身上散发出一股略微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同时还有压在试剂味底下的淡淡的粪便味和血腥味。

“陛下,圣子殿下,晚上好。”

一道气味最浓郁的女声停下了他们面前。

鲁麦戈微微颔首,“晚上好,我来看看你们的工作情况。”

女人笑了下,“好的。”

她带着他们朝甬道西面走去,穿过曲折的阶梯,来到一间实验室外。

赫克托尔耳尖微动,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比刚才在狱室前听到的,更响亮、更粘稠地蠕动声,伴随着细细地水流翻涌的声音。

女人没有让他们进去,而是站在身边道,“它最近脾气不太好,就站在外面看看吧。”

鲁麦戈扫了眼圣物附近浮动的残肢和被染出暗红的池水,语气平淡,“只是脾气不好?”

女人解释:“这段时间,就是会有点不稳定。”

“再怎么不稳定,圣殿的员工不是它的消耗品。”

“这是意外,陛下。今后我们会注意的。”

……

他们说话的时候,赫克托尔就站在鲁麦戈后方,拄着拐杖,安静地听着。池水折射出的光影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落下粼粼的纹路,仿佛身处水中的,不止是圣物,还有他们。

不过赫克托尔看不见,神谕也不会把观察用在这种细节上,「这群老家伙居然把一只大章鱼当作圣物。一只即将分娩的深海大章鱼!真令人大开眼界。」

赫克托尔有点好奇:“天主,它现在长什么样?”

「章鱼能有什么样?」

神谕冷冷道,「就和你平常摸到的一样,只是大一点,皮肤皱一点。它年纪很大了,有图兰塔的历史一半大,如果没有打捞上来,现在应该还好好活在深海。你站在他面前,只有它一条触角上的吸盘那么大。」

赫克托尔类似了下,有了点模模糊糊地印象,但不是很清晰。

「我看了下,它会生一个男孩。可怜的小章鱼。不过,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打算把它生的小章鱼嫁接到你身上,这件事你知道吗?」

赫克托尔嗯了声,“知道。”

关于手术,鲁麦戈很早就跟他提过。

表面上,圣德莱尓还是比约卡大陆最受追捧的宗教,实际上,这么多届选不出圣子后,他们已经流失了大量的信徒,而新生的宗教又在吸纳教徒。

鲁麦戈和神甫会都在担心这点,他们希望他能拥有长久的寿命,在他们离世后,在下一届圣子没选出来前,仍为圣德莱尓延续光辉。

他们培育圣物,也没瞒着他。

神谕不理解她的信徒们搞出来的名堂,同样,她也不擅长判断人类的内心,「你知道就好。如果你拒绝的话,鲁麦戈和十三神甫恐怕不会甘心。他们为此谋划了多年。

不过,你是我选中的孩子,他们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栽。你怎么想?」

赫克托尔想了想,问:“会死吗?”

神谕:「不会,但会很痛。」

赫克托尔:“那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无缘无故得到了这样的生活,总要做出点相应的牺牲。

神谕还是那副毫无起伏地音调,「噢,人类的想法真特别。」

「你那个继姐也是,跟那种下贱的恶魔来往,未免太危险了。」

赫克托尔愣了下,睫毛微抬,“芮尔…?”

神谕没有再开口。

鲁麦戈和女人已经说完话,转向了自己,“赫克托尔,你过来。”

赫克托尔回神,打住思绪,微微点了下头,走到他们中间,“老师。”

鲁麦戈对他道,“耶尼格娃神甫会带你去检查身体。没有问题的话,等圣物分娩,我们就会为你准备手术。”

他语气宽厚,“别害怕,孩子。我和你一样大时,也经历过类似的手术。不会出问题的。”

鲁麦戈转动了下眼珠,原本正常的瞳孔一点点缩小,最大缩到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周围的褶皱,却一圈圈泛出暗红的涟漪。

眼周附近,裂开一道道皱纹,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变得灰白挛缩,紧贴头骨,嘴唇薄得几乎成了一道缝隙,两枚发达的尖牙却从口中压下来。

这是吸血鬼的象征。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两个人都没有对这点提出意见。

赫克托尔点点头,拄着权杖,跟耶尼格娃神甫走进隔壁的小房间。

***

九月在即,伊荷开始逐步减少出门时间,把更多精力用在备考上。

神学院和魔法学院是错开考试时间的。

魔法学院一般是七月中旬统一开考,九月入学。

神学院则在九月初开考,十月下旬左右入学。

不同神学院,时间上会有细微地分别。

这当中,有一个原因是,神学院的考生几乎都是各个教堂推荐送考的实习牧师,十月十号教堂要举办祭祀活动,离不开人手。

神学院的考题也没有魔法学院繁多,不需要进魔法塔测试魔力。考试范围只在几本著名的经书中选取,理解题和背诵题偏多,实操则考施福仪式。当然,收分越高的神学院,考题相对严格些。

因为不是统考,考生想去哪家神学院,就要单独准备那家神学院往年的考题。

耶尼格娃神甫给她订的是曼瑙郊区的两所神学院,也是图兰塔神学院中,收分中上的两所。最难考的神学院不在王都,而在图兰塔第二大城市,天主出生地的乌卡什妲市。

从试卷堆里抬头时,圣殿图书室窗外的天空已经黑尽了。

伊荷咂咂嘴,有点渴了。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看了眼,里面已经喝完了,可是图书室蓄水的陶罐在离她几十米远的桌上。

她懒得走过去倒,想了想,抬手凝住一团水线,一端卷住茶杯把手,一端朝陶罐延展出去。

这会儿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大部分神职人员正在餐厅用晚餐,图书室三楼只有十几名在其他书架后的书桌前做题的实习牧师,所以也没人发现茶杯在空中迅速移动的诡异情状。

茶杯稳稳当当回到手上,一滴都没撒出来。

伊荷喝了口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笔,准备继续做题,想到什么,再次凝出一团魔力,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年魔力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了,以前还是接近水潭的淡绿色,现在除非后面放一张白纸,才能看出隐隐的绿,肉眼的话,就是一团透明的水。

难道是施福做多了?

不过,用起来和以前相比,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还更加得心应手了。

伊荷没再多想,继续刷题。

从图书室出来,她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准备去餐厅吃点东西再回卧室,正要朝外走,忽然听到一道低低地男声,“芮尔。”

伊荷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面孔时,有些意外地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赫克托尔站在图书室台阶下方,领口处有些不得体的松散,苦索也没系好,甚至牧师袍下摆都是翻开的,里面是白色丝绸长裤。

他自己好像意识不到,一半身体被阴影覆盖,一半暴露在路边的油灯下,眉骨压出一些少见地晦暗,但一开口,又成了伊荷印象中那个个性温和的盲眼少年,“我在等你。”

他晃了下手里的纸袋,“吃晚餐时遇到耶尼格娃神甫,她说你一天都待在图书室,就帮你打包了一份。”

伊荷笑了笑,“我刚想过去呢。”她接过来,打开看了眼,视线落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上,轻轻哇了声,“好丰盛,谢谢!”

赫克托尔笑了笑,没说话。

“这里没地方坐,我带回卧室吃可以吗?”伊荷合上袋子道。

赫克托尔没有意见,“你决定就好。”

他们沿着平整的石子路,朝实习牧师所在的大楼走去。

伊荷说:“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十二世没给你布置作业?”

虽然在同一座教堂,不过教堂太大了,两个人都很忙,一周能见一面就不错了。

但今天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周。

“作业已经做完了,”赫

克托尔道,“晚上没事,就想来看看芮尔。”

伊荷:“这样啊。”

她倒没有起疑,只是肚子太饿了,想快点回去吃饭,忍不住加快了点脚步。

赫克托尔感觉到了。

平时出去时,芮尔总是非常照顾他,走路时也会考虑他走不快而放慢脚步,然而,她现在却有些反常。

是因为那个恶魔吗。

因为对方的出现,所以不想迁就他了?

正想着,就听到女生道,“你侍童呢?”

赫克托尔道:“他回去睡觉了,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

伊荷忍不住笑了下。

是跟长辈待久了吗,说话更加老成了,明明自己都还是孩子,说别人年纪小。

她把纸袋夹到胳膊肘下,走过去点,“你先别动。”

赫克托尔嗯了声,就感到脖子一冰。

有些冰凉地手指将他松开的领口拢住,一粒粒扣好。

接着,那双手又移到他的腰边。

赫克托尔有点怕痒,忍不住后缩了下,后腰就被苦索勒住了,“都说了别动啦。”

伊荷灵活地缠好苦索,把他的牧师袍下摆扯下来,拍了拍,“好了,这下得体多了。”

赫克托尔知道什么情况了。

他刚才出来时惦记着神谕的话,没有注意到他们替他做完检查有没有整理衣服,想到自己就是以这个状态跟芮尔聊了半天,他久违地有些赧意,“抱歉。”

伊荷:“嗯?”

她说:“没事,你从餐厅过来,应该走的是东面那条路吧。那里光线比较暗,其他人应该没注意。”

赫克托尔心里更加复杂了。

他是从后殿过来的,走的是人最多,离图书室最近的西南面那条路。不过芮尔这样说了,他也没再提,而是道,“芮尔最近很忙吗?”

伊荷:“有点。”

如果考不上老师帮她准备的两所神学院中其中一所,耶尼格娃神甫绝对会气疯的。

不过听赫克托尔这么说,倒是听出了什么,“这周应该不能出去玩了,等我考完吧,反正就这几周了。”

赫克托尔笑了笑,语气自然地道:“好。”

快走到大楼时,伊荷突然道:“对了,赫克托尔,我们教堂,还有没有空闲的职位。”

赫克托尔想了会儿,说:“别的地方好像没有,不过钟楼那边好像在招新人。原来的敲钟人摔了跤,警备处来询问过,老师让大辅祭再找一个年轻点的敲钟人,轮换着工作。”

伊荷:“我有个人选,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原本是个普通的提议。

但赫克托尔听到这里,耳边却响起了神谕的话,「……跟那种下贱的恶魔来往,未免太危险了。」

***

艾略特坐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喝着苹果汁。

没错,苹果汁。

由于他没成年,猫族主管不允许他接触酒精。

于是,艾略特就成了这家牛郎店唯一一个接客时只喝苹果汁的男公关。

他有些忿忿地捏着樱桃梗那端,用梗尖一下下戳苹果汁里的气泡。

“霍林,有客人。”

妆容浓艳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

艾略特:“不去!”

他现在有点后悔让他们看见他了,现在每天晚上都被主管逼着上班,本来能随便喝的酒水都喝不了了。

“真的不去吗?”同事说,“你这周一单都没接到。再这样的话,老板会有意见的。”

艾略特哼了声,“我管他。”

他继续戳气泡。

同事:“好吧,那我去跟客人说你在忙。”

同事走开了。

艾略特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他停止了戳气泡,咬住另一头,把樱桃咬下来吃了,推开水杯,趴到柜台上叹了口气。

***

“抱歉哦,客人。”

牛郎店的牛族兽人员工语气殷勤,“霍林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帮您换个人怎么样?”

虽然很少有男客人光顾这家位于杂货店楼上的隐蔽牛郎店,不过也不稀奇就是了。

他做好了对方胡搅蛮缠的准备。

不过,那位盲眼的男客人倒是少见地善解人意,“没关系,他不方便就算了。我下次再来。”

“真的非常抱歉!您下次来,报我的名字,给您多送一份茶点。”

“嗯。”

……

送走了男客人,牛族兽人揉了揉有些发酸地肩膀,回包厢坐了会儿。

出来端茶点,身后传来了一阵陌生地女声,“你好,请帮我订间包厢。”

“稍等哦。”

牛族兽人见是一位年轻的女客,放下托盘,拿了墙上的菜单递给她,“您看看有没有要指名的,没有的话,我这里可以推荐几位。包厢的话不确定的,要看哪间空才能订哦。”

伊荷把菜单放到一旁,“请帮我指名霍林先生。”

“霍林?”

今天找霍林的怎么那么多?

虽然有些不理解,但他想到霍林拒绝的架势,还是准备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正要开口,肩膀就被人掀开了,“指名我吗?我有空,我现在非常空!”

趔趄了一下地牛族兽人:……

哦,不是不接受指名,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这次开了一间小包厢。

艾略特似乎非常不满意里面的环境,进门就开始抱怨,“为什么不点上次那间,那间可是这家店最干净的包厢。”

“因为被人订走了啊。”

伊荷少见多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这里工作不知道吗?”

艾略特有些气闷:“谁关心那种事啊!”

他只是在这里装样子而已,又不是真的去陪那些客人。

“总之,我绝对不会让我干净的尾巴挨到一寸这里肮脏的沙发。”

说着,他一屁股做到茶几上,有些嫌弃地踹了脚沙发。

伊荷耸耸肩:“随你便了。”

她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刚才进门时没注意,这时看才发现,这个包厢布置得有点像监狱,墙上贴了红色的墙纸,上面还挂着乱七八糟的刑具,地毯也是暗红的,油灯摆在桌上,有种古里古怪地氛围,空气里还有股淡淡拿的蛋腥味。

……好像明白艾略特嫌弃的原因了。

伊荷默默坐到他边上。

不过,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这样一想,又释然了。

她开门见山道:“艾略特,你有想换一份工作吗?”

艾略特:“为什么?我不要。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新工作会比较干净,”伊荷说,“你也嫌弃这里脏不是吗?”

艾略特正要否认,就听到对方道,“如果不嫌弃,就不会每次都要进西面靠窗那间包厢了。”

艾略特有些语塞,嘴巴却不肯服软,“那是我的事,你只要操心乔就好了,我在哪里都活得很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他斩钉截铁道。

伊荷抿抿嘴:“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完,就准备起身。

艾略特愣了下,“你要去哪?”

伊荷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圣殿呀。”

“现在?”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有没有搞错,我才刚坐下不到十分钟。”

“本来就是抽时间出来的,”伊荷说,“既然你不想听,我就先去回去了,手上还有一堆事要忙。”

她自认为语气没什么问题,但在艾略特听来,莫名多了一丝挑衅地意味,“现在是怎样?不答应就威胁?你是打算以后不来了?”

“不知道你怎么想到那边去,可能是自己经常威胁别人所以连正常的语气都误会成威胁吧。”

“那还不是你先挑起来的,凭什么我一定要听你的换工作?!让我想想,你一定是帮我找了一份也在教堂的工作,没猜错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没错。你以为乔和你都喜欢侍奉天主,别人也一定喜欢吗?别太想当然了。”

“是的,的确是教堂的工作。这是实习牧师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类似的工作。你觉得是侮辱的话,有不接受的权利。刚才不是说了吗?”

她的语气温和,对方听了,却好像更生气了,“不是,你什么时候给了不接受的权利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敲了几下。

猫族主管推开门,往里看了眼,发现两人并没有动手,但脸色都不好看,语气有点严肃,“霍林,你在跟客人吵架吗?”

艾略特哼了声,没说话。

猫族主管对伊荷说了声抱歉,然后对艾略特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艾略特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伊荷以为他们说一会儿就回来了,结果艾略特刚走,包厢里就来了好几位风情各异的兽人男公关。

伊荷以为他们走错了,有些怔愣,就见到刚才见过面的牛族兽人钻出人群,殷切地笑道,“客人,霍林给您造成困扰了,这是店里的一点心意。”

说着,拍了拍手,刚才还站在桌前的公关们立刻自己找到位置坐了下来。

挤到她身旁那名挥动翅膀的天鹅兽人,用漂亮的手指端起了桌上的果盘,捏着叉子叉起一小块蜜瓜,温柔地喂到了她的嘴边,“客人,请张嘴~”

另一名蛇族兽人则趁乱拿尾巴缠住了她的小腿,嘶嘶地吐着信子,“客人,想喝点什么就跟我说哦~”

伊荷:“……”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不听了?」

“嗯。”

「你的窥私欲越来越重了,赫克托尔。」

神谕评价道。

她以为他只是好奇那只叫霍林的恶魔长什么样,没想到他居然将刚学的施福神咒分别用到了芮尔牧师和恶魔霍林身上。这样一来,只要他们一接触,他就能感应到。

“这不是窥私欲,天主。”

赫克托尔语气淡淡。

他一直和芮尔待在一起,她身边出现任何陌生人,他都非常清楚。这种神咒,早年是用在住处附近,为了感应陌生能量入侵家园的。像后殿的房间,一般都会有这种神咒。

对身体没有什么伤害。

但这个霍林,对芮尔就不一定了。

他是突然冒出来的。

这不符合芮尔的作风。

她不是那种会对认识不久的人就交心的那种,从他们在包厢里的谈话来看,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

霍林甚至知道他的本名。

知道他的本名的人不多,同为选送的一些孩子已经被地方教堂带走,还有些留在圣殿,剩余的,就是当时负责选送事宜的那些神职人员。

霍林,很可能出自他们当中。

「赫克托尔,你有没有觉得,那只恶魔很眼熟呢。」

神谕突然道。

赫克托尔愣了下,又听到她继续道,「忘了你看不见了。」

神谕向他形容了下那只恶魔的长相,「通体漆黑的身体,四只爪子,一条尾巴,两片翅膀。翅膀上没有一根毛,尾巴上长满了坚硬的鳞片,头上还有两根牛角,没有五官。有没有印象?」

赫克托尔回忆了很久,还是摇头,“如果我摸过类似的东西,一定不会忘记。”

「奇怪。」

神谕低声道。

在她的感知中,赫克托尔的记忆里应该是有这只恶魔的,但她却捕捉不到他确切出现的时间。

不过,这只恶魔的族群在比约卡大陆应该很多年没露面了,不然她也不会一时想不起来。

神谕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船屋,我需要一个准确时间。」

她以为赫克托尔会说跟那个叫芮尔的回来再商量,或者拖延时间,没想到他停顿了下,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您好像很着急。”

神谕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了。

赫克托尔:“只是感觉。”

神谕:「做好你该做的,别的不要多问。」

赫克托尔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用完今日份的晚餐,还要做一次全身检查。

这种检查,一直要持续到圣物的分娩日。

换完衣服从地下室出来,侍童上前搀扶,“您现在要睡觉了吗?”

赫克托尔嗯了声,耶尼格娃神甫的检查做得细致,每天都要抽走他一管血,这让他最近脸色有点苍白,动不动就容易疲倦,睡觉时间也变早了。

侍童:“好的,我带您去卧室。”

他们回到后殿时,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赫克托尔踩过门前的印花地毯时,蓦地顿住,“我在下面时,有谁来过?”

神咒被人碰过了。

侍童想了想,说:“芮尔牧师吧。”

担心被责罚般,侍童又道:“她没进去,就在门外站了下,跟我说了几句,就走了。”

赫克托尔转过脸:“说什么了?”

“她让我问问您,大辅祭找到霍林没有?”侍童回忆了下,“没有的话,就别找了。”

听到前一句话时,赫克托尔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后半句时,又骤然松开。

他的呼吸轻了些,“有说为什么吗?”

侍童摇头,“没有。”

他其实只听清了这几句话,芮尔牧师还说了别的,他都没听清,也有点怕圣子盘问。

赫克托尔摸了摸侍童的脑袋,“你跟她带句话,就说知道了。大辅祭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侍童点点头,服侍他睡下后,就出去了。

第138章 六周目(十三)

从牛郎店回来后,伊荷没再出过圣殿。

耶尼格娃神甫接了许多施福任务,离不开人协助。大部分都是在圣殿内举行的,小部分在要外出。因为伊荷要准备考试,她就带了另外的实习牧师。

敲钟人一直没定下来,据说原来那位老员工,得知这个消息后,觉得这是圣殿找机会辞退自己,最近工作异常勤勉,没给前来询问的神职人员找到机会开口。

大辅祭事情又忙,不能天天盯着,这件事就这么悬置下来。

八月末的天气还很热,夜里的广场上随处可见穿着清凉的男女老少。

用过晚餐,伊荷陪耶尼格娃神甫去广场散了会儿步。

“明天就要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

耶尼格娃闻言,微微颔首。

她手把手教了她多年,对这孩子的能力有把握,这么说就是没问题了。

“明天早上,你坐我的马车去考场,先去曼瑙的东区神学院,再去西区那所。如果东区的考得简单,西区那所就不用去了。”

伊荷嗯了声。

她们走到喷泉边坐下,周围有人在掷硬币许愿,伊荷看了一会儿,耶尼格娃就注意到了,她说:“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许个愿。”

“老师不是说,”伊荷看着池底闪闪发光的铜制钱币道,“天主没空聆听每一位教徒的心愿,所以才需要圣殿帮忙传递吗?”

“那是对普通人而言,我们不一样。”耶尼格娃笑了下,“我们是天主亲近的仆人。”

话是这么说,她也没逼她许愿,说完,就去和路过的一名教徒寒暄了。伊荷望了眼,发现那是一位白天来圣殿请求祈愿过的教徒,便移开了视线。

她坐在清亮的池水边,看到了倒影在水面的自己的面孔。

六年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溯?难道时空已经跳出了循环,而她还没意识到?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截止呢,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开一次跳跃法阵?

乱七八糟的念头挤进了她的大脑,让她感到了一阵短暂的眩晕。

这阵眩晕也没能持续太久。

余光中,黑影一闪而过。

她像捕捉到猎物踪迹的老鹰一般抬头望去,黑影却像跟她玩起了游戏般,在人群中绕起圈来。

不过,这圈子绕得很慢,时不时露出一点破绽,仿佛生怕人发现不了,不愿意追上来。

伊荷想到什么,没再急着追上去,而是在黑影气恼地闪回中,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到了僻静的角落,艾略特终于停止绕圈,转过身看她,脸色比夜色还黑,“你故意的吧?”

他都走得那么慢了!

“抱歉,”伊荷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是你呢。”

艾略特:“?”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艾略特看了眼女生的笑脸,想到今天来的目的,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别过头道,“最近…为什么不来店里了?那天虽然闹得很不愉快,但你走之前,我不是道歉了吗?”

伊荷:那叫道歉吗?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几位男公关狠狠教训了一顿,然后再次被主管教训,不得已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她没说话,但艾略特已经从女生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意思,有点气恼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我道歉了,所以不许因为这个理由生气。”

伊荷感觉她再不解释,艾略特会继续说下去,于是道,“不去店里的理由,上次跟你说过了。”

艾略特:“说过什么?”

伊荷:“……”

她指了下胸口的项链,“实习牧师每天要做很多事,而且我的考试日快到了,本来就是抽时间出来的,这是实话。”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总算想起来这话当时她好像也说过,不过被自己当成拒绝推荐的工作后说的气话了,一时有点尴尬。

他决定弥补一下,“好吧,那你哪天考试?考完试我请客庆祝一下。”

伊荷:“明天。”

艾略特愣了下:“这么快?”

伊荷点头,不然他以为这顿时间自己在忙什么,“请客就算了。考完试,从九月中旬到十月十号期间,教堂要准备祭典活动,期间会很忙。”

艾略特:“那十月十号以后呢,那时候总有空了吧?”

伊荷:“不出意外的话,20号入学,十号到二十号中间十天用来收拾祭典撤下来的用具。”

如果说前面的话,艾略特还能理解,到这里他又有点不高兴了,“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来店里了?”

伊荷:“你才听出来吗?”

艾略特:“……”

他的脸色也沉下来,正要说什么,就听到女生道,“我现在是实习牧师,所以可以自由出入那种场所,没什么关系。如果考试通过,就是有执照的牧师了,到时候再去你们店,被教徒发现会吊销执照。即使这样,你也希望我去吗?”

艾略特没考虑过这个,他甚至不知道圣殿有这种规定,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伊荷看他听进去了,看了眼时间,准备找个由头回去了。要是耶尼格娃神甫发现她又溜走会生气的。

“那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艾略特道。

“因为是本地的神学院,大概率还是留在圣殿,或者曼瑙其他街区的教堂吧。”

艾略特明白了。

他纠结了下,还是道:“那个,你上次说的工作是什么?”

***

钟楼的夜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老人需要背着沉甸甸的布袋,爬过幽深的,逼仄的、扶手低矮的旋转楼梯,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扶手外黢黑的地狱。

这需要他手脚灵活,体重不能太重。

敲钟人这份工作对曼瑙城里人而言,不算什么好工作,但对和他一样乡下出身的人就不同了。

同样的时间,比起在乡下租一个月乡绅的地换取的微薄收入可丰厚多了。

因此,自从圣殿放出招聘启事后,来的人里乡下人特别多。敲钟人自己的亲戚,也推荐了不少年轻人过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乡下年轻人都能吃苦的。敲钟听起来简单,却是件十分细致而繁琐的工作。

虽然他优先带同村出生的年轻人,可这些年轻人里每一个坚持三个夜班的,还有一个恐高,爬到三楼就吓得不敢动了。

所以近来,老人都不太愿意带年轻人了,他不相信他们,更不相信大辅祭从外面找的人,只能自己辛苦点。

今晚稍有不同。

这位叫霍林的年轻人,是一位借过他钱的猫族兽人推荐过来的。

明知道对方最后会逃工,但当着人家的面,他无法推辞,只能暂时先应承下来,“敲钟可不单单是敲钟,还要清洗钟表,擦拭表盘,爬梯,很辛苦的。”

他提前告诫道。

霍林皱了皱鼻子:“知道知道。”

老人看他这副样子,也不想多说了。大不了,等霍林被吓跑后,他把攒的钱先还猫族兽人一半。

令老人意外的是,这个年轻得有点不像话地岩羊兽人尽管看起来不着调,干活时倒十分听话,不管叫他擦表盘,还是爬梯,都没露出一点不满。

敲完凌晨的钟,两个人坐在钟楼吹风休息,吃他自制的便当时,敲钟人感慨道,“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

当时他脚踝扭了,手肘也摔破了,疼得不能弯曲,但担心圣殿把他开除了,只好骗前来询问的神职人员说自己只是擦伤,这么苦苦熬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等来了同村推荐来的年轻人,结果又是一群吃不了苦的家伙。

少年瞥了他一眼,散漫地哼了声。

钟楼里很黑,即使挂了油灯,也不能对面人的长相,敲钟人这时才注意到霍林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老人边吃吐司边想,这时,一阵猛烈地夜风迎面吹来,他趔趄了下,一只手扶住扶手,脚下绊到扶手,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扑去。

眼看就要跌下高楼,极度惊恐中,一只手提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人拽回了楼顶,“什么啊,这都能掉下去。”

像是口癖般,霍林随口道。

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尚未平息,老人讪笑了下,没有计较霍林的话,也再想眼不眼熟的事了。

***

赫克托尔很早就醒了。

洗漱完毕,他换了祭袍祭帔,修饰面部,系好覆眼的布带,让侍童带上昨夜准备好的圣杯来到了前殿。

还没到祷告时间,前殿前的院子里,一群穿了白色的牧师袍和同色法衣的实习牧师从大楼出来。

远远望去,相似的装扮,就像一群刚出笼的白鸽,很难区分出谁是谁。

但赫克托尔还是立刻察觉到了芮尔。

她的脚步声很容易分辨。

但她应该没注意到自己,大概是视角关系。

领队的长老神甫倒是注意到了他,上前行礼,“圣子。”

赫克托尔微微颔首回礼。

长老神甫见他回完礼后,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又用眼神示意那群见到赫克托尔而激动得窃窃私语地实习牧师们安静些,然后扭过头,谦恭地道:“圣子,可是有什么事要嘱咐?”

因为教皇的要求,圣子只接见一些重要来宾,除了各种典礼,平常很少到前殿露面,今天又是实习牧师赴考的日子,他光站在这里不说,是会耽误考试时间的。

长老神甫有点着急。

好在圣子没有摆什么架子,闻言便道,“听说大家要去考试,我向天主祈求了一些寓意丰收的福水,想泼洒给诸位牧师,不知道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一旁的侍童便端起手里蒙着红布的圣杯。

即使没有揭开红布,还是有源源不断地淡金色光芒从圣杯中溢出,长老神甫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当中蕴籍着浓浓的施福之力。

他连忙道,“当然可以。”

长老神甫转向还在嘀嘀咕咕地实习牧师们,迫不及待宣布了这一好消息,不等众人欢呼,就让他们排好队,抓紧时间接受施福。

他以为圣子都这样做了,施福的流程,应该是由侍童来做。毕竟不是谁都能得到圣子亲自施福。

于是朝侍童边上让了点。

结果就看到圣子亲自走到左边第一位实习牧师前,“请闭眼。”

然后揭开红布,指尖蘸了点福水,撒到他面门,福水化作星星点点的金光,散入虚空。

“多谢圣子!”

第一名接受施福的实习牧师感受到了浓烈地福力,唰地睁开眼,兴冲冲地道。

赫克托尔微微笑了下,没有停留,带着侍童朝下一位实习牧师走去。他的动作优容却不慢,很快就到了后排。

伊荷在赫克托尔和长老神甫说话时就看到他了。很难不注意到嘛,他打扮得那么隆重,仿佛随时能踹掉鲁麦戈上位。

不过听到长老神甫的话以后,还是惊讶了一瞬。

虽然他不提,但伊荷也知道赫克托尔平时的施福都在鲁麦戈的允许下进行的,他那个人,居然会容易赫克托尔为一群即将远离圣殿的普通牧师施福吗?

一道阴影从对面压了下来。

赫克托尔停在她面前,布带遮住了上半张脸,让此刻的他看起来多了些陌生的气息。他像对待每一位实习牧师那样,语气柔和而疏远道,“请闭眼。”

伊荷阖上眼皮。

一股冰凉的福水洒到她的颊边,福水没有接触到皮肤,就化作了薄膜似的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几秒后,金光仿佛被她身体吸收了般,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好奇怪的感觉。

她睁开眼,赫克托尔已经朝下一位实习牧师走去了。

看来还真是鲁麦戈要求的施福吗?

她想着,偷偷凝出一颗水珠,发现水珠上,竟然也流转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华。

正要继续尝试,就发现长老神甫正在看自己,眼神好像看到了一只会飞翔的鲫鱼,不过等自己望过去,又恢复了严肃,板着脸移开了视线。

伊荷

立刻放下手。

施福完毕,赫克托尔带着侍童在长老神甫的再三道谢声中离开了。

接着,大家按圣殿的分配,或追随的老师,上了不同的马车,前往对应的神学院考试。有的考场,远在图兰塔另一边,需要长老神甫亲自陪同。

等他绕完大半个国土,回到圣殿时,正值第四天的中午,碰到刚做完施福,送教徒出来的耶尼格娃神甫,两位老人停下来聊了几句,“最近很忙吗?”

“忙,哪天不忙。”

长老神甫说起了他陪考路上遇到的各种离谱事,什么没带考试证、法衣被老鹰叼走等等。

去偏远地区的神学院考试的实习牧师,通常都是本地人。等考试结果出来期间,就住在当地的旅店,或者自己家里。不过圣殿出来的实习牧师,也不用担心考不考得上的问题。

耶尼格娃神甫听得忍不住笑了会儿,“我陪考的那几年,也是状况百出。”

长老神甫摆摆手,“不提了。”

他想起什么,道,“耶尼格娃,那个脸圆圆的,橙色头发的小牧师,是你带的学生吧?”

耶尼格娃本来还笑着,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怎么了,伊荷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没事,这会儿还在考场呢。”长老神甫看她紧张,连忙道。

耶尼格娃松了口气,还以为伊荷遇到什么麻烦了。顿了顿,有些狐疑看了对方一眼:“你问她干嘛?”

“好奇嘛。”

明明是一把年纪的老头了,说起小道消息时,还会转着眼珠看看附近,仿佛担心话题中心的人物突然窜出来。

确定不会有人听见,他才小声道,“伊荷牧师和我们圣子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呐。”

那天他看得可清楚了。

圣子给其他实习牧师撒福水时,就洒那么几滴,避开圣杯中央,福气最浓郁的位置。他还以为圣子担心后面的实习牧师不够用,才这么做,心里有些慨叹对方的用心。

结果轮到伊荷牧师时,虽然水滴没有增多,他蘸取福水时,却把最浓郁那几滴洒到了伊荷身上,之后再施福时,圣杯的光芒都暗淡不少。

“幸好其他孩子没注意到,不然可就有得闹了。”

长老神甫啧啧两声。

“伊荷是圣子的继姐,关系肯定要比别人亲近些,这不是很正常吗。”耶尼格娃不以为然道。

长老神甫平日在圣殿负责旧纪年的典籍研究,不带学生,还真不知道这事,闻言稀奇了会儿,“还有这事。”

耶尼格娃点点头,知道这老头很久没出典籍室,捡了些有意思的情报讲给他听。

晚上,她很早就结束了白天的工作,赶到了地下室。临时出了点意外——圣物的分娩比预定分娩日提前了。

即使是圣物章鱼,它的卵依旧下在了他们为它准备的坚硬螺壳中。

正常的孵化,需要三个月起步,然而,自然孵化出的小章鱼,是不能移植到人身上的。

耶尼格娃和她的员工们,通常采用另一种方式,用温暖的施福之力孵化。

这样孵化的结果,能最大程度保留章鱼卵的成活率,同时,这种方式孵化的小章鱼,和原本的章鱼不同,它们的养分来源于福力,无法向正常章鱼一样靠海底生物为食。

不过,想要接近圣物的螺壳,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只圣物力气太大了,当它发作时,即便是最厉害的牧师,也很从它的触腕下完整地躲开。

等到鲁麦戈回来,才在圣物愤怒地触腕下,夺回了一只装满卵的小螺壳。

外面的动静,对躺在手术室的赫克托尔没有丝毫影响。

耶尼格娃换好无菌服,带着人走进来时,见到他平静的脸色,还有些不太适应。即使是鲁麦戈教皇,在第一次做易族手术时,也偷偷哭过几次。

她怀疑圣子是不知道手术的危险,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于是没怎么和他交流,就命令麻醉师给他注射。

手术持续八小时。

期间,赫克托尔醒过一次。

麻醉剂过效了。

喉咙很渴,叫嚣着水源。神经却变得迟钝而缓慢,天花板的气味时而怼到眼前,时而变得遥远。

赫克托尔闭了闭眼,耳边是那些人低低交谈的声音。

“放这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之前也是这么做。”

“可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吧。”

“放心,教皇陛下在门外等着,要是我们撑不住,他会帮忙的。”

……

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但意识却能察觉到他们割开了自己胸口的皮肤,有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心脏,像成群结队的蚂蚁在觅食一样,沿着骨骼的走向,往皮肉深处钻。

应该会很痛的,但他却在这阵磋磨神经的痛楚,感到了一阵奇异地、酥酥麻麻地快.感。

“…那是…什么?”

赫克托尔道。

刚才还在继续的说话声像被按了下休止符。

***

东区神学院的考试简单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是实操还是笔试,都比平时耶尼格娃神甫让她做的那些简单许多。

从考场出来,伊荷和同行的几名牧师交流了下答案,都觉得这次应该问题不大。几个女生在街区附近玩了两天,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圣殿。

等成绩出来的期间,没什么事做。

跟耶尼格娃神甫说完,对方就把手上排到大后年的,比较简单的施福工作交给了她,单独的施福是有收入的,伊荷没有拒绝。

不过,那天以后,就没再见到赫克托尔了。

实习牧师不能去后殿,她偷偷去过一次,还是因为被艾略特气到,回来后才后悔自己的冒失。

这个时空的巫师联盟还不像后来完善,巫师与巫师间可以通过魔卡交流,伊荷还在想怎么找个机会联系,一天傍晚,就在施福堂的台阶外,见到了大辅祭。

大辅祭本身也是十三神甫之一,他是教皇的人,对其他的神职人员比较傲慢,伊荷没和他说过话,被叫住时,还有些意外,“您在跟我说话?”

大辅祭:“陛下要见您。”

去了才发现,不是鲁麦戈要见她,鲁麦戈希望她去探望赫克托尔,“圣子的身体一向不好,前段时间,还瞒着我做了一场大型施福,这才病倒了。”

鲁麦戈负手站在书房里,语气有些压抑地疲倦,“听说你去参加了东区神学院的考试,考得怎么样?”

伊荷面对鲁麦戈时,态度很谨慎,“还不清楚,成绩还没公布。”

鲁麦戈:“你不知道?”

如果不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他们发现赫克托尔魔力池空虚,他也不会起疑,逼迫耶尼格娃说出实情。

“您想听我说什么?”

伊荷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鲁麦戈却不吃她这一套。

他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看了她一眼,而后从脖子上扯了一条项链给她,“圣子身边需要有人陪伴,他不喜欢太多侍从,但一个病人总是不方便的,你空了就来后殿看看他。戴着这条项链,可以自由出入。”

伊荷不介意过来帮忙照顾赫克托尔的,在神学院的结果出来前,除了施福的工作,教堂其他的活都轮不到她做。

但鲁麦戈这么说,就有种赫克托尔是为了给她施福才生病,她不来就是白眼狼的意思,莫名令人不快。

伊荷盯着那条项链,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他们僵持时,拱门后传来了低低地咳嗽声。

赫克托尔醒了。

伊荷回神,绕开鲁麦戈,走了进去。

第139章 六周目(十四)

赫克托尔的卧室除了他和他的侍从,还有鲁麦戈,很少有外人踏入。很久以后,这间卧室才对外开放,作为告解室和书房使用。

他现在正靠坐在一张单人床上。

赫克托尔穿着苎麻材质的宽松睡袍,光泽感柔和的白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胸前,脸上带着被吵醒时常见的惘然。听到自己走近,表情又从惘然变得平静起来,“芮尔。”

“嗯。”

伊荷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侍童挡在她面前,“伊荷牧师,这里不能随便出入。”

“彼得森,”赫克托尔道,“你先出去吧。”

名唤彼得森的侍童闻言,脸色有些不满,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圈,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声,端着托盘离开了。

伊荷环顾四周,搬了张椅子在他床前坐下,“赫克托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赫克托尔弧度很浅地笑了下,“老师都跟你说了?”

“对。”伊荷拿了床头的茶杯,倒了杯红茶递给他,“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

鲁麦戈只告诉她,赫克托尔这段时间需要人照顾,没说他的病症。

赫克托尔闻言,以为鲁麦戈把手术告诉了她还有些诧异,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斟酌了下,说:“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只是前几天发烧了,把老师吓到了。医师给我打了退烧针,现在只要躺着修养就好。”

易族手术进行中出了点问题,术后出现了疮面溃烂引发的高烧等并发症,这样说也不算撒谎。

“可以让我摸一下吗?”伊荷道。

赫克托尔:“?”

他以为芮尔要摸他的额头,点点头,正要应声,脖颈一冰,三根柔软而冰凉的手指压到了颈侧。

“芮尔…?”

“嘘。”

伊荷说着,继续把手指往里压了点,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颈侧,静静地感受了会儿。

做这些事时,伊荷把自己代入了还在诊所工作的背景,没有别的心思。

但赫克托尔就不同了。

鲁麦戈带来的医师尊敬圣子的身份,为他诊断时,全程戴着消毒过的橡胶手套,避免直接的皮肤接触引起对方的不适。

因此,他不知道可以这样直接贴着颈侧温度判断体温,只觉得芮尔靠得太近了。

小时候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睡过,但当时他没有这种感受。

而现在,芮尔的呼吸就在他的头顶。

她身上的牧师袍,散发出一股薄荷脑和蜡油燃烧过的气味。

前殿的大厅,经常能闻到这种气味,大辅祭喜欢要求轮值的牧师擦拭座椅和地面时,往水桶里洒几滴薄荷脑。

蜡油刺鼻的气味和红茶的香味混在一起,赫克托尔忍不住屏住呼吸。

没有重要活动时,圣殿的神职人员几乎不戴法衣。芮尔也是。

所以,他同样能感受到她直起腰时,卷发擦过自己脸颊的触感,比她的手指还要冰冷,像初春流动的溪水。

“还好,没什么热度了。”

芮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松开手,退到了原来的座位,“圣殿的医师帮你看的病吗?”

赫克托尔的呼吸顺畅了,但心里莫名有些惋惜,闻言,道:“就是以前帮芮尔看过病的那位医师。”

伊荷回忆了下,也想起来了。“所以这几天,你没来前殿,是因为高烧吗?”

赫克托尔:“本来想让彼得森带个话的,想了下还是算了。”

伊荷:“为什么?”

“芮尔这段时间,不是很辛苦吗?”

赫克托尔语气温和,“好不容易考完试能休息几天,再拿我的事去麻烦你,未免有点烦人。”

他好像有点难为情,说到这里,又找补似地笑了下。

伊荷皱了下眉。

他干嘛这么想?

明明可以直接说,自己是因为施福消耗了大量神力才生病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顿了顿,走上前,抱了下赫克托尔,“不要那样说,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我有困难也会向你求助的;换过来,如果你遇到麻烦不告诉我,就是不相信我能帮你。”

“不是那样的。”赫克托尔虽然不理解芮尔突然地亲近,但听到这里,还是当即否定道,“我没有不相信芮尔。”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说呢?”伊荷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因为……”

赫克托尔睫毛快速地扇动起来,却没办法吐出合适的词。

他无法告诉她,当时手术中断,被魔力孵化的圣物小章鱼忽然发狂,将他身上的皮肤啃得七七八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只有头和脖子没有受到侵蚀,因为鲁麦戈老师及时护住了这两个部分。

之后的几天,他没有拥有过一段完整的意识,醒来时,侍童说是早上,闭一下眼再睁开,就到深夜了。

深夜尤为难熬。

痛是可以忍耐的,甚至在痛觉神经的阈值上下波动时,他能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但痒就很难忍了。

他总是被两条腿上的动静痒醒。

起初,只是被咬坏的皮肤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耶尼格娃神甫用魔力替他控制住了疮面,不让它继续扩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疮面是停止了,但痒意却越演越烈。

它似乎是从骨骼深处钻出来的,时不时游走在身体每一寸角落,大部分时候,集中于他的腿:脚趾、跟腱、膝盖……

有天醒来时,鲁麦戈老师警告他,他的两条腿腐烂程度在加速了,一定是他没听劝告偷偷挠的缘故,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无法保留正常的人类形态。

赫克托尔这才止住了自己的手。

接下去几天,他们又给他动了几次手术,最后一次,是在两天前。耶尼格娃神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过段时间,就看到效果了。

赫克托尔现在很少感到痒,只是夜里还是会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在延展愈合,像一张无限压扁的披萨饼皮。

痛醒了几次后,鲁麦戈老师大概是怕他坚持不下去,让大辅祭找了芮尔过来陪他说话。

但赫克托尔其实并不愿意见芮尔。

他现在只有脸和脖子能看,藏在睡袍下的身体,就像一条蜕皮的蛇,即使看不见,也能摸得出上面凹凸不平的起伏。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么丑陋的自己。

“因为什么?”芮尔还在说,“你必须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乔。不然以后,我遇到什么事,绝对不告诉你!”

到底还是未成年,独自忍耐了许久的病痛,对此一无所察的芮尔却在为这种小事气得叫了自己本名,也有点不高兴了。

赫克托尔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行。”

赫克托尔是生气也很难表现在脸上的类型,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懂他的表情变化。

伊荷看出来了,但她不想附和,“行不行不是乔说了算。”

赫克托尔:“……”

赫克托尔闷了许久,放下茶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船屋。”

伊荷:“?”

或许是咳嗽的缘故,赫克托尔的声音低哑了些,“上次和芮尔提过,原本计划这几天去的,结果生病了。不告诉芮尔,是担心你知道以后,会劝我打消念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像芮尔了解我一样,我也非常了解芮尔。”

伊荷有些语塞。

不让他回船屋,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有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她想到什么,问:“陛下同意你去吗?”

赫克托尔沉思片刻,仿佛还坐在舱房书桌前那个盲眼男孩那样询问她下次可不可以一起去,但没再征求母亲(鲁麦戈)的意见,而是笑了下,道:“我们可以瞒住他。”

这点又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伊荷想了想,说:“你让我考虑下,明天给你答复。”

她看了眼对面的钟楼,“快四点了,我今天还有一台施福要做,晚上再来看你。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侍童会送的。”赫克托尔道。

伊荷点点头,出去了。

她走出拱门时,鲁麦戈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侍童在。大概是等太久了,他趴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伊荷看了看周围,从另一边的衣帽架上拿了张小毯子给他盖上,就带上门离开了。

赫克托尔听到那阵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

消失在楼道。

再去听时,已经听不见了。

圣殿的房屋修建得太坚固,有时候也有一点不好。

他想。

鲁麦戈老师走进来,“今天怎么样?还痛吗?”

“没那么痛了。”赫克托尔把自己撑起来点,他知道他没走远,刚才和芮尔说话时,老师就在楼上那层的书房里。

不过,鲁麦戈现在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似乎跟了一些人,赫克托尔判断了下,发现里面有耶尼格娃神甫、大辅祭、一名老医师和其他一些记不清名字,但在地下室听过的神职人员。

他们应该是过来给他用药的。

手里还抬着什么,脚步异常沉重。

果然,鲁麦戈继续道:“耶尼格娃神甫找到了我之前手术时剩下的药剂,可以帮助你快速恢复,我让他们过来给你涂药,她可能需要取一些你的皮肤组织作为研究材料。”

赫克托尔:“好的。”

鲁麦戈说完,就带着大辅祭去了拱门外的会客厅。

赫克托尔知道,老师在他面前提起手术时一副很自然的口吻,但其实也不热衷见到这种血腥的场景。

大辅祭跟着他,应该是还有公务要商议。老师不放心自己,才把办公地点挪到了会客厅。

正想着,耶尼格娃神甫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圣子,请掀开被子。”

赫克托尔回神,把被子掀开,任由他们将自己抬到一尊装满清水的石缸中。石缸的大小,刚好够淹没他的两条腿,上半身露在外面。

啵——

他们似乎打开了一个罐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入了石缸中,那应该就是老师说的,过去用过的药剂。

但没一会儿,赫克托尔就感到浸泡在水中的皮肤还是痒起来。和术后创面愈合时的痒不同,这种痒意更为剧烈。

他搭在石缸外的手指颤了下,下一秒,就被摁住了。

耶尼格娃神甫语气严格:“圣子,请忍耐一下。”

赫克托尔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靠这种僵持控制自己不去挠,这时候稍微动一下都会破坏这种平衡。

耶尼格娃神甫直起身,从身旁的执事手中接过一本经书,翻到其中一页,低声诵读道,“生活在安乐天国的乌卡设妲,就像一个纯洁的婴儿,她不知道世上有黑暗的那面,就像太阳见不到月亮,就以为它不存在一样。有一天,在河边洗脸的乌卡设妲见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

在她诵读的同时,石缸周围已经布置好了周全的法阵,执事们各自站在法阵一端,手捧自己代表属性的魔晶,注入魔力。

赫克托尔眼睫猛烈地颤动了下。

鲁麦戈停止说话,朝里看了眼。

大辅祭跟着望去,看到一阵刺目地金光从里面溢出,他是跟着鲁麦戈从费尔南德斯家族出来的旁系,见过类似的场景,也没有很惊奇,只是道,“陛下别担心,圣子是天主的选择,他绝对能顺利度过这道难关。”

鲁麦戈:“但愿如此。刚才说到哪了?”

“回陛下,是圣殿的岗位分配……”

他们的视线移开太快,没看到那阵短暂的金光中,夹杂着的丝丝缕缕紫雾。围绕石缸附近,被要求闭眼的执事也是。

耶尼格娃神甫却注意到了。

紫色并不属于光明魔属中的任何一种。

易族手术,是为神职人员保留圣物的特质,而不是让他们沦为圣物的附庸。

之前她的老师为鲁麦戈陛下恢复时,即使易的是吸血鬼一族,也没出现过这种驳杂的魔力。

她眉头微敛,但法阵进行中,不能停止诵读,她只能一面读,一面观察情况,要是事态控制不住,就请陛下进来帮忙。

或许是药剂作用,在忍耐中的赫克托尔对身体的感知变得模糊起来。不管是驱干还是四肢,他都无法感知它们的存在。然而,他的头明明没有泡在水里,却有种近乎溺毙的错觉。

诵读声在继续。

“……哦,薇欧什妲,多么标致的美人。她们竟然是一对双生子。乌卡什妲快活极了。她要为她新生的妹妹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

赫克托尔突然有种强烈地呕吐的欲望。

紧接着,他就发现,那阵欲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天主的。

「这个老掉牙的故事,究竟还要念多久。」

神谕好像因为被迫跟着耶尼格娃神甫回顾自己愚蠢的过去而生气了。

她在他的脑海冷冰冰地叱骂道。

然而,赫克托尔却无暇顾忌她的情绪,他连自己身体的意志都掌握不了。

啪嗒——

一节湿滑的、柔软地,带着些许潮气的物什掉到了他的手边。

他的精神紧绷过了头,无意识地碰了下那东西,后者立刻牢牢地吸附上来。

像蛇。

赫克托尔想。

紧接着,他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比起拥有信子、毒牙和薄薄鳞片的蛇、这根东西要粗壮很多,它没有头、没有保护自己的鳞片和牙齿,上面只有依次分列着一颗颗中间有个小洞的吸盘。

只要碰到吸盘的边缘,这根东西就会像捕蝇草一样蜷曲起来,将他的手指紧紧裹住。

“…薇欧什妲可不是乌卡什妲想象中的乖女孩,只比乌卡设妲晚出生一秒的女孩,对统治天国的渴望超过一切。然而她注定失败。”

「呵,愚蠢的谎言!」

第二条物什掉了出来。

在强烈地痒意、无休地喧闹和夸张地呕吐欲中,第三条、第四条相继堆到了手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诵读声终于停下了。

耶尼格娃神甫的视线从经书移开,望向石缸。

石缸中已经没有水了。

幼年状态的圣物章鱼,触腕的大小仍然超过了一般体型的章鱼,单论长度,每根都几乎有三十九英寸左右,宽度超过零点四英寸。

这些刚刚取代人腿的幼年触腕,皱巴得宛如迟暮老人的皮肤,甚至挛缩到细细一条。但一接触到水液,就成了喝足水分的芦荟般饱满疯涨起来。

挤挤挨挨地淌到了石缸外的地毯,触腕尖尖还不时往外蠕动一下,仿佛在嗅探这个第一次见到的世界。

更多的,则围到了躺在石缸中央,脸色惨白如纸的圣子面前,热情地扭动着。

这些新生的圣物,还不知道是自己的诞生,导致它们成功地寄宿的少年露出如此狼狈的情状。

耶尼格娃放下经书,摘取了一些皮肤组织放进试管中,带领执事们对着还在半昏半醒的圣子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

艾略特在钟楼工作快两周了。

老实说,在钟楼比在牛郎店累多了。

原本一天到晚都能偷懒,现在却不得不定点上工,艾略特闲散惯了,起先还不是很能适应。

但他还是慢慢坚持下来。

原来敲钟人挺好说话。

在他救了他一次后,第二天就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霍林,现在是钟楼夜班的敲钟人。

艾略特坐在钟楼顶上,迎着呼啸的风想,人类真是好骗。

钟楼建在圣德莱尓大教堂广场西面,毗邻前殿而立,是整座大教堂最高点。

坐在楼顶,很轻易看到教堂前殿内的场景。

艾略特皱了皱鼻子,还是有点远了。

他能看见芮尔从满是教徒的庭院经过,对面却看不见他。

不过,能看见就行。

他也没有很在意一定要见面。

这天傍晚,艾略特和往常一样,用魔力将钟表盘擦拭得闪闪发光后,坐在护栏上晃着双腿往前殿的庭院张望会儿,结果就看到了同样站在前殿看向钟楼的女生。

视线交汇的刹那,艾略特差点把自己从护栏上晃出去。

等稳住身形,再低头望去,就发现芮尔已经不见了。

艾略特正有些疑惑,多看了眼,就看到那个身影穿过前殿,出了正门,朝钟楼的方向而来。

艾略特想也没想,就提上工具袋,从钟楼背面一跃而下。绕到女生面前时,还有些得意,“找我?”

伊荷还以为要等一会儿,没想到艾略特那么快就下来了,还有些吃惊,“好快啊,你飞下来的吗?”

“天还没黑呢,你就做梦了?”艾略特语气嘲弄,“从那么高的地方飞下来,我想死么,小姐。”

“不要把你在牛郎店学的那套用到我身上,谢谢。”伊荷打量了下艾略特的装扮,“你什么时候拿到工作的?”

艾略特一直穿得乱七八糟,难得穿制服,看起来倒比平时正经了些。不过一开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地口吻,“瞧不起谁呢,这么简单的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伊荷失笑:“哇,那真是太厉害了。”

艾略特就知道她不信。

闻言,嘁了声,把工具袋往背上一甩,“说吧,找我干嘛?”总不能是想他吧。

伊荷看了眼他身后的方向,“能去钟楼说吗?”

艾略特顿了顿,眼神古怪地看了眼女生,没说什么,扭过头道,“跟上来。”

钟楼是独立于教堂,内部像烟囱管道般狭窄,光线微弱。

一楼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副桌椅。有时候敲钟人值夜,会在这里休息。

艾略特是不用休息的。

他拿袖子擦了擦椅面,拖了一张给女生,自己随意坐到了另一边,点燃烛台,“说吧,什么事?”

“我想,”女生的语气踌躇,仿佛对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难以启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艾略特:“?”

艾略特在牛郎店待的这段时间,可没少见过这种场面。

A客人:“我想请xx先生帮个忙~”

xx公关:“不管A小姐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A客人:“哈哈,讨厌~”

……

然后他们就会前后离开牛郎店,有经验的同事告诉他,这叫枕营业。

“等霍林哪天有了老主顾,也会有这种机会哦。”

同事拍着他的肩膀热情道。

但艾略特还没等到那天就辞职了,没想到会从芮尔口中听到相似的话。

这就是要到钟楼来说的原因?也对,在广场上人来人往的,被听见了对她的声誉不好。

不过,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当过男公关?还是她以前就去别的牛郎店消费过,所以那么熟练。

艾略特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他才不会说“不管芮尔说什么他都会答应”那种鬼话呢。

艾略特干巴巴道,“什么忙?”

要是芮尔真的说那种话,他绝对会生气绝对会,这么想着,艾略特就听到女生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是二次伤害,但请看在乔的份上,帮我找两个声音和你父母很像的男女扮演岩羊叔叔和阿姨。”

艾略特:“…?”

十几分钟后,他弄清了芮尔找自己的原因。

还以为是他的亲生父母呢。

艾略特心道。

但芮尔的话还是让他有点在意,什么叫看在乔的份上,他和乔关系很好吗?他可是亲手把乔的父母送入墓园都不会回头的恶魔,也只有芮尔才会相信他们是兄弟。

“我不要。”艾略特说,“我经历过的痛苦,乔为什么不能经历一遍?”

如果伊荷不知道乔和艾略特不是兄弟,艾略特只是生活在船屋附近的亡灵就算了,但她知道。所以他满怀怨气地这么说时,心情有些复杂。

艾略特…真把乔的父母当自己父母了吧?

“你什么眼神?”艾略特警惕道。

“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伊荷收回视线,“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艾略特看她起身,一副想走的样子,又想起了她最后去牛郎店点他那天,心情又有点不好了,“除了乔,你就别的事想跟我说吗?”

伊荷顿了下,“有。”

艾略特精神一振。

“恭喜你入职。”

“……”

艾略特无语得赶人,“好了好了,你该走就走吧”

伊荷笑了笑,“我还没说完呢。”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入职礼物!”

“什么啊。”艾略特接过来,扯开上面的丝带,皱着鼻子翻了翻,“《新约书》?”他看了女生一眼,“不是吧,我连字都不识几个,你想让我考牧师啊?”

这样说着,他却没有把书还给人家的意思,反而紧紧地抱在怀里。

伊荷笑了下,“给你打发时间的。”

她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只能将就着对付一下了。

说完,她起身,“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等等!”

“?”

“你成绩出来了吗?”艾略特道。

伊荷:“还没有,怎么了?”

艾略特转过身,低头捣鼓了什么,然后转过来,递给她,“拿着。”

伊荷接过来,发现是一条用五颜六色的小石头串起来的手串,“你做的?”

艾略特哼了声算是回应。

赫克托尔当上圣子后,每年都会为她准备昂贵的生日礼物,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艾略特这里收到礼物,伊荷忍不住笑了下,“现在还没到我生日。”

“我知道。”艾略特拽拽地道,“那群笨蛋牧师肯定考不过你,这个就当提前庆祝你入学了,不喜欢就还我。”

说着,作势来抢。

伊荷没设防,真被他拿走了,还没开口,就见艾略特气道,“我要抢你就真让我抢啊?”

伊荷:“……”

她把手串拿回来,当着艾略特的面戴到左手手腕,晃了晃,“老大,这样可以了吧?”

彩色石头手串套在血管泛青的白皙手腕上,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雪堆中开出一簇艳丽山茶。

艾略特正要嘲讽两句,视线落到女生戴着手串的手腕上,又咽了下去,“勉勉强强吧。”好像怕她骄傲,他补充道,“比我戴起来难看点。”

伊荷笑出声。

***

「他们又见面了。」

「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她去找那个恶魔了。他们的相处方式很熟稔。」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那种魔物也有这么甜心的时候。」

「赫克托尔,我记得你瞎的眼睛,不是声带。」

神谕不快道。

她的耐性不算太好。

赫克托尔缓慢地睁了下眼。

尽管他是盲人,但每个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睁眼,这个习惯无法改变。

神谕终于听到了他的心声。

在身体经历过一场剧烈地震荡后,赫克托尔的音色也没有最初的清亮柔和。

他的嗓子仿佛被寄宿在身体内的深海物种污染了,变得冰冷而怪异,“…听…不…懂…”

神谕:……

神谕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

她往他头顶勘测了下,果然发现是其中几条触腕的神经延伸到了赫克托尔的脑干处,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断。

新生的神经宛如丝带般在神力中燃烧起来,灼烧的剧痛使得那几条对应的触腕都恼怒地甩动起来,将坚固的石缸辟出几条深深的裂缝。

神经湮灭的刹那,赫克托尔骤然恢复了清醒。

“芮尔。”

第140章 六周目(十五)

「你继姐不在这里,赫克托尔。」

神谕道。

她没有因为她的侍奉刚从圣物章鱼的侵蚀中逃脱而对他和颜悦色,与之相反,口吻愈发冷淡,「比起这个,我想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如何征服你这个形态的身体。」

赫克托尔坐在石缸中,精神状态比耶尼格娃神甫他们为他做过恢复疗程时还要更差一些。

他仰在石缸边缘,喉结不时上下滚动,嘴里不时冒出阀门漏气般地低喘,即便用这副嗓子,依然宛如指甲剐蹭金属般刺耳难听。

不过,赫克托尔没有喘太久,身体就先一步预料到即将发生的状况,上半身支出石缸,将摆放在不远处床边的垃圾桶拿过来,埋头呕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没什么可吐了,才把垃圾桶拿来,想从石缸起身,这一动,赫克托尔才发现不能像往常那样能站起来行走了——腿不见了。

他依稀记得,石缸里已经没有水了,但现在,温水蔓过他的腰际,应该是在他昏睡过去后,耶尼格娃让他们重新加的。

他的姿势没有变过,已经半靠坐在缸内。只是原本平放的两条腿,变成了几根柔软的触腕。刚才在半昏半睡中,这当中有两三根,曾亲昵地掠过他的手指。

赫克托尔顿住了。

即使做过心理准备,但真正在自己身上摸到圣物的触腕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怪诞。

也许他应该被吓到呕吐,像个正常人那样。

可是他已经吐过了。

赫克托尔重新摸了摸这些触腕,和普通章鱼一样,现在他有八条,每一条都和他的小腿差不多粗细。就连生理结构,似乎也随之改变了。

赫克托尔想到什么,又摸向自己的上半身。脸上没有长出腮,手指没有蹼,毛发也没有变成触腕的那种胶质感,和正常形态时一样。

放下手的瞬间,意识彻底回笼。

他想起了刚醒来时的神谕,“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很高兴你还记得说话,」神谕道,「我以为这条公章鱼的交接腕神经彻底俘获了你的大脑,让你只能发出求偶的声音。你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

赫克托尔怔了下

:“您不是说,不会死吗?”

神谕:「你只问了手术,我回答的也是手术。手术过程中,你不会死。至于术后出现什么状况,会不会死,这不在我的回答范围内。」

人信仰神,神也同样被更高的神约束。

她不能回答信徒索求以外之物。

赫克托尔明白这个道理,他顺着她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神谕告诉了他,这条嫁接的章鱼幼崽企图将自己的神经伸进他的大脑中央的事,「你该庆幸,它钻得不够深。」

否则就没那么容易了。

赫克托尔听出了神域的潜台词,“它以后也会这样?”

「它的母亲是深海的王者,它也注定无法安居一隅。现在和你共生,只是弱小时的怀柔手段。在你活着的每个瞬间,都会做好取代你成为身体新主人的准备。你无法防备这东西什么时候会入侵,也无法知道它什么会强大起来。」

赫克托尔似乎被她的话慑住了。

他本就苍白的脸上愈发苍白了,“……天主,我该怎么做?”

神谕喜欢欣赏她的信徒露出剧烈波动的情绪,每当这个时刻,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尤其是这个很少有情绪起伏的侍奉。

「你想知道?很简单。就像一具身体塞下两个不相容的灵魂,弱小那个注定会被吞吃。你吃掉它,不就好了?吃,是这个世上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吃掉触腕?”

「当然不。」神谕用鼓励地语气道,「吃掉它的大脑。」

圣物章鱼有六颗大脑。

他们做易族手术时,为了避免它中途死亡,保留了一颗大脑,安在赫克托尔右边的胸腔。

此刻,它像是偷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发出了求助似地嗡鸣。

声音轻极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

赫克托尔抬起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抚摸缠绕自己小臂的那节触腕,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地神情。

吃…吗?

不过,他没有想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过不久,芮尔就会过来。

她不是会失约的人。

这个状态不知道要保持多久,老师和耶尼格娃神甫都没说。

赫克托尔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想回床上躺着。

但他还没掌握如何使用这几根触腕。

他和它们,就像瘸子和他的拐杖,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

只是试着从石缸爬出来,就接连摔倒了数次。

响动声惊醒了在外面打瞌睡的侍童,男孩垫着脚跑进来看了眼,短促地叫了声,又飞快跑了出去。

侍童没有跑远,他去楼上把正在跟鲁麦戈献殷勤的另外一名侍从拉回来,两个人合力将赫克托尔抬回了石缸。

赫克托尔:“……”

他耐着性子道:“彼得森,我希望你把我抬回床上,而不是石缸。”

侍童没有见过圣子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害怕,但看他的脸和以前一样,还是小声反驳道,“陛下说,圣子今晚得在石缸里泡一晚,不然触腕会干涸的。”

泡一晚?

赫克托尔皱了下眉,正要说什么,另一名侍从便插嘴道,“圣子,您就听陛下的吧。

教皇陛下说了,等耶尼格娃神甫把药剂复刻出来,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以前服侍过年轻时候的陛下,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赫克托尔沉默片刻,没再坚持。

***

“啊,已经睡了吗?”

伊荷有些吃惊。

她看了眼钟楼,现在才七点十五呀。

侍童响亮地嗯了声,“圣子最近都睡得很早,伊荷牧师还是明天来吧。”

伊荷:“这样啊。”

看了眼虚掩的房门后有些水迹的地毯,稍微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想太多。

退完烧就是容易犯困。

她把去附近药店开的水银计、退烧药和酒精棉交给侍童,说:“这些给你,要是圣子晚上又有热度了,就掰半片给他吃。你会看水银计吧?”

侍童:“什么?”

伊荷给他示范了下水银计的使用方法,等侍童学得差不多,道:“好聪明啊,你是我见过的小男孩里学得最快的了。我想这种小任务交给你,应该没问题吧?”

侍童咧嘴:“有吗?”

等女生走远,他提着装着水银计铁盒、退烧药和酒精棉的纸袋回到房间,对坐在石缸练习使用触腕的赫克托尔道,“圣子,这是伊荷牧师给你的,待会儿您要是感觉热,我就帮您测体温。”

说着,侍童炫耀似地举了下铁盒。

“放在床头柜上吧。”

赫克托尔头也不抬道。

他正在尝试用最结实的几条触腕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但看起来效果不太好。因为他只撑起来没一会儿,额头就出现了密密匝匝的冷汗。

侍童看得有些担心,闻言应了声好,把东西放到床头,摆放着丰盛晚餐的托盘旁,他又跑到赫克托尔面前,“圣子,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去外面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

“好。”

侍童看了圣子泡在水里的触腕一眼,咽了咽口水,赶紧出去了。

这次坚持了三分钟十一秒。

赫克托尔默数到这个数,跌回了石缸中。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触腕,决定再试一次,开始前,他想到什么,朝摆满食物的床头柜转了下脸。

他腾出一只手,想伸手去够,但伸出去就发现,这个距离超过他的一条手臂的臂展了。

赫克托尓可以用触腕撑起上半身去够,这样一来,比较麻烦的是,石缸可能会因为他的体重侧翻。

赫克托尔想了想,伸出之前练习过几次的一条触腕,让它去够床头柜。他还没试过用触腕拿取,不过都能撑起身体了,拿取应该不难。

他失败两次。

第一次,是错估了距离;

第二次,触腕卷错了东西。

第三次时,触腕终于卷回了他想要的,装着水银计的铁盒。

赫克托尔从触腕吸盘下,拔掉铁盒,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铁盒冰冰凉凉的,大约两根指节长,一根大拇指宽,握在手里很舒服。

想到什么,赫克托尔举起铁盒,贴到自己脸边。

铁盒的冰凉很好地熨帖了在重复的练习中积累的热意。

好可惜。

好可惜,赫克托尔想。

他听到他们说话了,要是他能立刻恢复成人形就好了。

药剂复刻好了就能立刻恢复吗?

要是能快点就好了。

这么想时,赫克托尔忍不住把铁盒往脸上更压进去一些。

想让自己更凉快一些。

铁盒打磨得并不细致,四个折角做得有些粗糙,随着他的用力,脸上传来轻微地刺痛,好像

有哪里划破了,他却没有因此松开。

使劲嗅的话,依稀能闻到铁盒上残留的薄荷脑气味。

不过,他在干什么呢?

赫克托尔感到了一阵轻微地恍惚。

侍童就在一墙之隔的宫门外,隔壁房间还有其他侍从,楼上是老师和老师的侍从,他为什么会在他们随时会进来的情况下那么不体面的事?

更别说随时为他指引方向的天主了。

他这是做什么?

赫克托尔想起了神谕的话,她说那条入侵他大脑的神经是圣物的交接腕。

虽然天主说她及时斩断了那些神经,但说不定,或许、有可能有些神经被遗留下来了呢?

忘了在哪里读到过。

章鱼里,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更具攻击性。有些章鱼在繁衍时,雄章鱼为了避免被更强壮的雌性杀死,会在过程中,绞断自己留在雌性体内的交接腕,在保存生命的前提下完成繁衍。

这样听起来,交接腕的神经似乎具有某种催化的作用。

嗅着铁盒上残留的芮尔的气息时,赫克托尔越发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依据的想法。

他没有闻太久。

铁盒被焐热会加速气味挥发,他克制地拿开,将它放回了床头,继续练习用触腕支撑身体。

赫克托尔认为自己的做法异常古怪。

但在神谕看来,这位侍奉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过水银计。

他好像想研究里面什么构造般端详了几遍,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到脸上感受了下温度,好像是太热了,就多贴了一会儿。

几秒之后,铁盒被他焐烫了,就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

水银计有什么好研究的?

神谕不能理解。

去做晚间祷告,遇到了耶尼格娃神甫,伊荷停下来问了声好。

耶尼格娃像刚忙完什么事,脸色有些疲惫,语气也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去祷告室?”

伊荷:“是的。”

想到什么,她迅速把手腕上的小石头手串撸下来,塞进侧袋。

圣殿早晚有两次祷告,实习牧师只要做完上午的就好,不过大部分实习牧师早晚都会准时到。

耶尼格娃也知道。

“多做一些祷告也好。”她捏了捏因为熬夜工作而有些酸胀的鼻梁,“东区神学院那边成绩出来了,后天公布。我提前去问了下你的成绩,这次考得还行。”

伊荷考的过程中就估算过分数了,闻言没有很激动,但还是笑了下,“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耶尼格娃放下手,表情柔和了些,“要谢的话,谢你——”

说到这,她想到长老神甫的揣测,又把话咽了下去,看了眼女生来的方向,“你从后殿出来的?”

“嗯。”耶尼格娃神甫是在知道她和赫克托尔的关系下带她的,伊荷没有隐瞒,“鲁麦戈陛下说圣子病了一段时间了,让我最近有空就去看看。”

耶尼格娃闻言,压平了嘴角:“拖这么久才跟你说,陛下的脾气也是……”

她摇了摇头。

伊荷脚步微顿:“老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耶尼格娃自己就是造成圣子“生病”的元凶之一,当然清楚了,于是道,“那几天你还在考场,要是让你知道,肯定会分心。我想陛下和圣子,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你也有时间探望。”

伊荷笑了下,“也是。”

心里却有些疑惑。

如果按老师说的,赫克托尔那么早就病了,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跟她说?她考完试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周半了。普通的高烧,应该早就好了吧。

还是说,那场施福真的太消耗神力了

毕竟鲁麦戈好像对她非常不满。

抱着这个念头,做祷告时还走了神,被轮值的低等牧师敲了一下脑袋。

好痛!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晴的。

和煦的阳光穿过天窗落到他们头上脸上,滚烫像沙漠里晒得滚烫的金色流沙。

不过,这滚烫只持续了不到十几分钟,就被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云遮住了。

从前殿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灰了,风卷着银杏树上的叶片哗哗作响,伊荷为今天做值日的实习牧师同情了一秒,然后去做今天施福。

因为想把下午空出来,原本安排到下午的施福也放到了上午来。

连着做了两台后,伊荷感觉魔力消耗得有点多了。

她趴在座椅上休息了会儿,喝了点水,等来了第三位。

这次施福的对象是一位乡下来的年轻夫人。

她有一只心爱的蜻蜓宝石发夹摔碎了一个角,请了很多工匠来修补,因为工艺复杂,对方要么拒绝,要么提出了一个高昂的价格,她没办法承受,又不愿意放弃她的发夹,于是希望圣殿能帮忙。

伊荷先是查看了下她的发夹,然后放到祭桌上,对这位夫人道,“我会尽量帮助您,但不能完全恢复如初,这要看天主的意愿。”

夫人:“牧师小姐,我明白的。”

她摘下了脖子上的另一条珍珠项链放到了站在一旁的低等执事托盘中,对伊荷讨好地笑了下,“这样可以了吗?”

伊荷:“……”

执事倒是没笑,不过他把项链还给了夫人,“施福只接受货币形式,女士。”

只有捐赠时,才会收取一些可以典当的财物。

那位夫人以为他们嫌那条项链不够贵重,皱了下眉,摸向了另一边的戒指,准备忍痛摘下,就听到这位牧师小姐有些无奈地道,“女士,您不用急着付钱,请先告诉我您定制这只发夹时使用的材料吧。”

年轻夫人愣了下,“哦,好的。”

伊荷把她说的发夹上用到的所有宝石记下来,让执事去申请对应的材料。

用施福来修补发夹上的宝石,不需要像工匠一下用到颗粒均等的宝石,但需要一些颜色相近的粉末和石炭。

这样修补出来的宝石,从表面看,几乎和原来的一样。

那位夫人也非常高兴,“我母亲拿给我时,就是这样的!”

不过,她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这里几道裂痕,你没帮我补好。”

伊荷接过来,用放大镜看了看,发现对方说的,是缺角下方的裂纹,“这里可能有点困难,女士。”

伊荷放下放大镜,坦诚地道,“施福并不是还给您一颗完美的宝石,而是尽量恢复到它上一次摔碎前的状态。这些裂纹,应该是之前就存在的。”

夫人有些不快,“不是的,我记得它之前没有这些纹路。”

她好像对这只发夹有很深的感情,也不管别人怎么看,自顾自抱怨起来,“都说圣德莱尓大教堂的牧师是世上最接近天主的人,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吗?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知道我是从多远的地方赶来的吗……”

执事见状,看了伊荷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叫侍卫团过来,伊荷摇了摇头,拒绝了。

还没到这个程度。

伊荷看向这位夫人,“女士,请不要着急,您要是不急着回去,可以把发夹先留在我这里,我研究下怎么填补剩下的裂痕,修好了,您再来拿。”

夫人将信将疑地道:“我怎么相信你会不会偷偷换我的发夹?”

执事忍不住插嘴,“女士,打扰一下,像你这样的便宜发夹,我们圣殿的牧师一个月薪水能买一袋。”

夫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们!”

“您看这样行不行?”伊荷看他们要吵起来,连忙道,“您让我拓印一张发夹的图,我想好了怎么帮您修补,您再过来。”

“要不是看在路费都花了那么多的份上,我就走了。”

那位夫人忍着怒气道。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答应了。

执事拿来了纸笔。

伊荷本来想照着发夹画的,但她的画技实在太烂了,画出来的蜻蜓比青蛙还要像螳螂。最后两个人都看不下去,那位夫人自己画了图纸塞给她,才算结束。

吃过午餐,伊荷回实习牧师的房间睡觉。

她定了闹钟,不过醒来时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吵醒的。

雨下得有点大。

从屋里望出去,整个圣殿仿佛浸泡在一片汪洋中,上午残存地最后一丝热气也消失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味。

伊荷打了个哈欠,把敞开的窗户关紧,然后拿起桌上的拓印纸看了看,那位夫人画得栩栩如生,一眼就能看到发夹上的问题。

不过,就像她每次都只能在同一个时空回溯一样,施福也只能恢复到最后一次摔坏前。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修复裂纹的办法吗?

伊荷想了想,暂时没想出来,就把拓印纸折起来放进侧袋,换上牧师袍,拿起伞,带上门走了出去。

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后殿都保持寂静,且不需要任何隔音法阵之类的魔法加持,在人声嘈杂的圣殿里,寂静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不过,今天似乎稍微有点意外。

经过楼道口时,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断断续续地琴声。

伊荷往声音的方向看了眼,门就开了。

开门的依然是昨天的侍童,“圣子在一楼温室上课,您过去时小声点。”

似乎是昨天的夸奖拉近了距离,小男孩说话时没那么直来直去了,说完,还小跑到前面领路。

伊荷把伞放到伞架插好,跟着他往楼下走。

后殿的一楼似乎是十三神甫在用,偶尔能看到他们从房间里走进走出,平常房间门都关着。

圣教允许神甫们结婚和生育,这些人几乎都在王都得乡下拥有自己的田地和庄园,像基思牧师那样,晚上都不住在后殿,这里大概只能算他们的工作间。

伊荷以为侍童说的温室是哪位神甫的工作间,跟着他走到拐角才发现,大厅侧面的走廊连接了一间透明的玻璃房,里面种满了各种罕见的艳丽花卉和高大植物,乍一眼望去仿佛置身茂密丛林,而赫克托尔就坐在丛林尽头的一架古典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弹动着。

刚才她听到的琴声,应该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赫克托尔边上,站着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墨绿祭帔和白色牧师袍,光头,看打扮也是十三神甫中其中一位,只是不像是图兰塔人。

他似乎在聆听琴声,闭着眼打节拍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欣赏琴声的路人,不过下一秒,路人就睁开眼,毫不留情面地批评道,“圣子,您又摁错了三个音!”

“是两个,先生。”

“错两个也是错。”

“您说得对。”

……

男人发现圣子今天的话有点多,正有些疑惑,就注意到了圣子的侍童带着一名牧师进来了。

他扫了眼对方的牧师袍服制,皱了下眉,“你是…”

侍童正要介绍这是教皇陛下允许出入的伊荷牧师,就听到圣子道:“先生,到时间了。”

男人闻言,掏出怀表看了眼,这才发现已经两点十五了,距离他们下课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因为平常赫克托尔不提醒,他也养成了拖堂的习惯,突然听到这话还有点不适应。不过,圣子和神甫之间地位的天然差距,还是让他不会忤逆对方的意思。

男人微微鞠躬,“那么,希望下次上课时,您能弹出一首完整的《黎明协奏曲》。”

说着,他的视线在女牧师身上转了眼,便走了出去。

“那是尼博曼神甫,我的钢琴老师。”赫克托尔道。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嗓音比昨天听起来更哑了,语气还是轻缓的。

伊荷收回视线,“他有点像法赤人。”

赫克托尔不知道尼博曼神甫是哪里人,也不关心,闻言笑了下,说,“今天下午不忙吗?”

伊荷正要应声,突然才想起来哪里有点奇怪,“你怎么那么快就起来上课了,不再休息几天吗?”

听鲁麦戈的意思,应该没那么快康复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