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她没有给母亲说话的余地,自顾自道,“我知道您很累,养我这样的孩子很不容易吧。又不能弃养,又没办法支撑她长年累月的开销,您怨恨我是正常的,我不怪您。我也知道您关心我,不喜欢我和旺达待在一起。可是,您该知道,选择接近的,一直都不是旺达,而是我。”

舒特没有说话。

玛奇说得没错,她的确怨恨过她,在玛奇刚刚出事的时候,在和丈夫离婚后,在她明白必须负担独自这么沉重的未来的时候,但这些话,她不能、也无法让玛奇知道。

所以,即使她清楚玛奇再喜欢旺达,也不愿意为此再冒风险,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出游。

“妈妈?”

舒特回神,看向玛奇,她没有回答女儿的质问,而是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道,“不管你怎么想,我也没办法接受让旺达和你一起出门。那样做,就是对你不负责。”

玛奇:“……”

她看着母亲不得不露出笑容又暗含担忧地脸色,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走向。

按照常理,在她那样说完后,母亲应该立刻答应她的请求,跟她道歉并保证下次一定会叫上旺达才对。

到底哪里出错了?

玛奇焦虑地啃起了嘴皮。

接下去几天,玛奇都没再见到旺达,钟点工和塔米时刻陪在她身旁,玛奇知道应该是母亲安排的,这么一想,她就更加不开心了。

母亲好像怀疑音乐剧那天旺达说了什么,害自己突然发火,其实不是那样。

但现在解释也来不及了。

塔米不能待太久,第五天早上,她问玛奇要不要回母校参观,她还有一名同学想来,不知道方不方便。

玛奇没有意见。

征求长辈同意后,塔米就带着玛奇出门了。

她们坐了卢卡斯家的马车,在隔壁街区接到塔米的同学,一个叫琼的女孩后,一起前往女校。

与此同时,旺达完成了最后一份作业单。

她抻了个懒腰,给窗台上的魔草魔花浇完水,掏出魔卡看了眼,这才想起什么,给室友发了条消息,问起了她向玛奇借书的事。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旺达看了眼对方发过来的书单,和玛奇寄过去那些书目,惊奇地发现,除了封面相同,室友收到的那些书,赫然是以前在女校时用过的那几科的教材书,顿时意识到不对,[这些书你先别用了。]

柯兰尼似乎误会她担心自己破坏书籍,很礼貌地道,[我翻书时戴了手套,不会蹭花油墨。]

[我不是指这个。]

旺达不知道能不能跟她说这些书和封皮对不上,如果说了,室友一定能立刻判断出谁动的手脚。

玛奇把状况以外的人牵扯进来已经很令人头疼了,没必要再增加新的麻烦。

旺达想了想,编辑道:[我们这里的图书馆盗版书猖獗,玛奇没看仔细,给你借的几本都借错了,你发回来我重新帮你寄。]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旺达以为柯兰尼发现端倪,逐渐紧张起来时,她终于回了,[那个啊,不用了。书已经发过去了。]

在听完对方的解释后,旺达的心情更难言了,明明是她和玛奇的矛盾,最后给室友增加了工作量。听说对方已经去瑞纳,打算找塞缪尔教授帮忙,便没再问了。

切了聊天框,拉开抽屉,准备把练习册拿出来,给单主们寄出去,忽然瞥到了之前吵架时塞进去的贝壳岛屿摆件。

[柯兰尼,你有个东西好像落我行李箱了。]

[?]

[一个白色贝壳搭的岛屿摆件,底座有你的名字。]

[伴手礼?]

旺达看着对方发来的文字,真切地感到了困惑:柯兰尼有给她送过伴手礼吗?

但看到对方能准确地报出时间和地点,以及自己当时的反应,又怀疑是自己那段时间忙昏头忘记了,于是又道了歉。

旺达把摆件放回抽屉,剩下的练习册分别打包,填好收件人地址和邮编,贴上邮票,前往社区邮局寄出。

本来是这样计划的,如果路上没有遇到拦在面前印着卢卡斯家的马车的话。

*

“原来学姐真的收到那只摆件了……”

伊荷看着聊天框里的内容,自言自语道。

过去的循环里,锡娜、乔姬和弥弥等人似乎都保留了断断续续的记忆,弥弥是这当中最全的。

除了怀疑自己自恃能力瞧不起她不肯来往外,还疑惑过法耶纳为什么也冷淡下来,没有想过对方没有参加环岛旅游的记忆。

记忆是不可靠的。

没有凭证的记忆更加容易篡改。

就像留在笔记本上的日记,在下次循环时翻开又变成空白一片一样。

因此,收到旺达学姐的消息时,伊荷还以为她也和弥弥她们一样,想起了什么在试探自己。

以前好像没有出现过这种事——前几个循环里送给别人的礼物,在这个循环里的那个人也收到了。

而这个时空并没有送过。

如果循环的节点在环岛旅行后还说得过去,然而她这个周目循环节点在开学——稍等。

好像有哪里对不上。

伊荷打开挎包,翻出纸笔画起来。

六周目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到第一次月考前,跳回9月4号的早晨。

可是,如果六周目是从开学第一天到第一次月考前结束,跳转到9月4号的早晨,六周目她没有参加新生舞会,9月4号那天也没有请假,照常去了教室上课。

也就是说,六周目第一次月考前跳回的,并不是第二次的六周目,而是唯一一个在9月4号这天请过假的周目。

二周目。

可是,也有不合逻辑的地方。

弥弥和岛屿摆件都是五周目的事,怎么会跳到二周目去?

伊荷挠了挠面颊,有点想不通。

下午的天有点冷了。

太阳不知何时被云层掩住,风穿过街道,两侧的棕榈树叶发出涨潮一样哗啦哗啦地响声。

虽然比曼瑙暖和多了,但毕竟还是冬天。

伊荷被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打住思绪,拢了拢大衣,朝旅馆走去。

绕过陈旧的旋转楼梯,打开对应的房门,把装满各种坚果的纸袋放到床头柜上,正要叫那个三分钟内啃不到坚果就会闹脾气的贪吃鼠出来吃饭,就被迎面而来的风沙吹得眯起了眼。

对面墙上其中一扇窗户开了,一半的玻璃窗平放在窗台内侧,上面飘了几片焦黄的落叶。

一只憨态可

掬的喜鹊踩在窗面上,正在啄食玻璃窗上坚果的倒影。

伊荷想到什么,放下手,扫视了眼陈设简陋的房间,径自走进盥洗室,盥洗室的门虚掩着,摆在洗手台上的竹笼里,棉花堆得高高的。

艾略特不在那里。

赫贝走得很快。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到胸口,生怕路过的人发现自己的异常。然而,赫贝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长相。做出这种作态,反而引起了旁人主意。

有好心市民以为这是一位腿脚不便的年轻人,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就看到这位把脸埋在胸口,提着一只海盗主题餐厅蛋堡包装袋的年轻人走得更快了。

流星一般从眼前窜了过去。

市民:?

赫贝跑着跑着,就忍不住露出兽型飞起来。

满身斑点的小蝙蝠叼着蛋堡包装袋一路飞进了街角餐厅前的下水道。

在一个气味相对没有那么污浊的管道,将包装袋小心地平放到湿漉漉的地上。

“愿天主祝福这只小家伙,将来不要再干替人偷听的活计了。”

赫贝说完,看着一动不动的包装袋,感觉自己有点虚伪。

离开罗克公国后,赫贝跟着加塔尔一路前行的路上,丢过很多东西:加塔尔打架打掉了的进食牙、加塔尔锈掉的刀具、加塔尔用坏的船只、加塔尔处理掉的强盗尸体等等。

这只亡灵松鼠在里面根本算不了什么,但赫贝还是觉得心虚。

其实到它被加塔尔拧断脖子,赫贝都觉得是一场误会,他嗅来嗅去也没发现这只松鼠身上有什么魔力,但又不敢忤逆加塔尔。

万一加塔尔是对的呢?

她对的概率一向比自己大。

赫贝又咕咕哝哝说了一堆自己听来的颂词,浑然没意识到自己把牧师的祷告语和往生颂词弄混了,然后扇了扇翅膀,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噗嗤一声。

赫贝僵硬着脸低头,看到一只血糊糊爪子穿破了包装袋,朝自己伸来。

赫贝:!

赫贝怪叫一声,啪地扇开那只包装袋,倏地窜出几米远。

包装袋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到一条盘着身体睡觉的水蛇身上。

水蛇不快地嘶嘶两声,准备攻击不长眼的敌人,见到比自己体型大了数倍的赫贝,迟疑了下,还是往更深的黑暗爬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赫贝慌张个不停,幻想着那只亡灵松鼠从蛋堡包装袋里爬出来跟自己决斗时,就发现那只包装袋被他扇飞后,松鼠爪子在湿漉漉的地上胡乱抓了几下,就不动了。

赫贝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发现它真的死透了了,才把心落回肚子里,振翅飞出下水道口。

几分钟后,包装袋慢慢瘪下去。

刚才水蛇待过的位置,出现了一条一样的青背白腹的水蛇。

防御罩的痕迹从窗台蔓延出去。

越过对面的棕榈树、海盗主题餐厅的广告牌,沿着街道两侧高低错落的建筑,一直向前。

停在一家公寓四楼窗前。

碎开的魔法宛如水流,滴滴答答从玻璃窗上落下。

伊荷定定地看了会儿,正要从后门上去,一抬脚,就预感到什么,闪进暗处。

一只巴掌大的蝙蝠从街道一头飞过来,甩了甩翅膀上沾到的泥泞,他轻轻落到地上,慢慢显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

赫贝嗅了嗅自己的手臂,表情有些嫌弃。

在他的头顶,拖着一条歪歪斜斜的细线,那是破坏过防御罩后留下的印记。

赫贝没有意识到。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快步走进了公寓。

伊荷看着盘亘在空中的那圈细线。

十几分钟后,她找到了线的尽头——一家没有营业的餐厅前的下水道。

一条只有拇指粗细的水蛇气息奄奄地蜷缩在下水道口。

它耷拉着青色的三角头,嫣红的信子拖在嘴外,鳞片没有一丝光泽,就像一条不小心离开水源太久而被风干的普通水蛇。

但这次伊荷认出来了。

它身上有一股防御罩残留的痕迹,还有竹编笼淡淡的竹香,只是蛇尾一闪一闪,魔力很不稳定。

伊荷蹲下身,“艾略特,听得见我说话吗?”

艾略特懒懒散散地嘶了声。

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呼吸变得很慢很慢,仿佛随时都要睡着。

伊荷凝出一颗水球,将艾略特放进去,然后揣着水球朝最近的联盟分会买了一只急救医疗箱,请工作人员将他整个封住,再给塞缪尔教授发消息。

塞缪尔杜鲁门接到连线时,还有些讶异。

他以为以柯兰尼的审慎,起码会考虑几天再联系自己,没在工作室待太久就走了。

得知事态紧急,塞缪尔沉吟片刻,让她带着艾略特过来一趟,自己则吩咐车夫调

转方向,返回工作室。

原本,他还想过可以趁机说服柯兰尼加入他的社团。

威卡社以暴力社团存在太久了,现在西奥多离开,是时候赋予它一个崭新面目了。

强壮、严谨、富有智慧,就像传说里的天主。

塞缪尔构想得很好。

然而,等他回到工作室,给柯兰尼递来那团水蛇做完检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噢,可怜的小家伙。”

伊荷看了眼被端出来的艾略特,他的魔力虚弱到无法维持完整的蛇形了。

蛇身闪烁得速度变得极快。

捧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也摸不出鳞片滑腻的触感。

塞缪尔并不擅长安慰人。

他看得出这只亡灵来之前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波折,“柯兰尼,我很抱歉。这孩子的魔力池被击碎了,承受不住修复带来的魔压。”

伊荷:“我知道了,教授。”

塞缪尔看着接过水蛇后脸色空白了一瞬的女生,挠了挠自己满是皱纹的宽额,正要走开,就被叫住了,“教授。”

“?”

“教授,刚才忘了问您。”伊荷说,“您看得出他是因为什么导致魔力衰退的吗?”

塞缪尔不知道怎么回。

“正常情况,客户的档案应该经过客户同意才可以给别人看,不过现在么……”

塞缪尔打开书柜,从最前面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档案纸递给她。

这位长胡子老人停顿片刻,还是生硬地安慰了一句,“我太太在瑞纳还算受人敬重,如果你们遇到了麻烦,不妨向我们求助。”

“我会的,谢谢您。”

走到楼下时,艾略特醒了。

他一直是有意识的,只是太虚弱了无法回应。盘在柯兰尼手腕上,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颠簸,恢复了一点力气,“……别嘶(听)他……乱嘶(说)……”

蛇发人声很不方便,蛇的牙齿太少了,喉咙又粗,嘴巴容易漏风。

艾略特尽量不发出嘶嘶音,但还是会在句中忍不住泄露几声。

他有些懊恼地卷起信子,“我的魔力嘶(池)才没有……那嘶(么)容易……就被击嘶(碎)……”

伊荷停下脚,把手抬到眼前,“艾略特。”

“嘶?”

“谁动的手?”

艾略特怔了怔,略显别扭地支起三角头,“干嘛?替我嘶嘶(报仇)的话就不用了。”

“为什么不。你不是很记仇吗?还是说,”女生说,“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艾略特:?

你才要死呢。

水蛇翕动鼻孔,正要反驳回去,就看到柯兰尼展开档案纸,指着诊断那栏,“你的魔力根本不会衰退到某个点就停止,为什么要撒谎?如果我没有找塞缪尔教授,只是单纯翻书,不知道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我到照顾你消亡为止?”

艾略特、艾略特怔住了。

连这种事都能查出来?

他看看档案纸,又看看女生,又看向档案纸,忽然一个俯冲,准备把纸叼走。但他的魔力无法维持完整的蛇身,速度慢得像垂暮老人,不仅没叼到纸,还要自己累得吐信子喘气,“嘶(还)……嘶(还)我……

伊荷把档案纸拿开,“省点力气吧,你没有几分钟能活了。”

艾略特闻言,悻悻地收起信子,“不要咒我。”

伊荷似笑非笑:“好好说话。”

艾略特:“……”

他只是想在消亡前,在自己在意的人身边待一段时间,这也有错吗?

“不那样嘶(说),你才不会嘶嘶(收留)我。”

伊荷:“……”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她想了想,从挎包里拿出下午买的坚果,拆开袋子递给他,“买了很多,都是松鼠喜欢吃的,有甜核桃、花生、杏仁。”

“不知道水蛇能不能吃……”

艾略特嗅了嗅,当松鼠时能闻到的令他胃口大开的坚果清香,现在闻起来就像空气一样令人无趣。

这些东西不在水蛇的食谱上。

水蛇喜欢肉食。

但艾略特看了眼柯兰尼,想到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去采购了这些回来,还是没说什么,故作惊喜地piapia摔了两下尾巴尖尖,一面顺着“这算什么?最后的晚餐吗?”

一面高高兴兴地吐着信子游过去,从女生指尖卷走了一颗核桃肉。

味道像木头。

艾略特嚼吧嚼吧。

比想象中很难吃。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连这块“木头”也消化不了。

蛇身缠紧手腕,痉挛般扭曲起来。

几分钟后,光芒逐渐逸散。

啪嗒。

一枚沾满口水的,湿哒哒的核桃肉滚到了脚边。

*

“柯兰尼学妹?”

安托万叫了好几声,对面的女生才回过神,“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安托万看她慢半拍的反应,有点怀疑传言是否正确了。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传言里的聪明人。

但来都来了,安托万还是准备问问柯兰尼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今晚临时组成的采集小组,毕竟要脱离队伍冒险,当然是人员越精良越安全。

安托万正要开口,就看到刚才还面色迷茫地女生从草地上站起来,“学长,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去那边收集一些鮀浆草,不能陪您闲聊了。”

说着,对他点了点头,朝对面花丛走去。

安托万:……

还想问问对方愿不愿意的,看样子还是算了。

安托万走开了。

伊荷等他一离开视线,就把目录上剩余材料全部采集完毕,然后去找了弥弥,“不小心采多了,可以帮我分担一下吗?我怕队长知道了会生气。”

弥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对方满满当当的采集罐,虽然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是怎么做到的,但还是嗯了声,"没问题。"

把采集罐交过去后,伊荷仿佛不经意般道:”外宿结束后有空的话,一起吃烤鱼吧?鲅鱼怎么样?”

弥弥愣住了,她好像重新认识柯兰尼一样看了她好几眼,“跟我吗?没弄错人吧。”说着,看了看周围,发现这里只有她们俩时,眼神还有些不可置信。

伊荷点点头,“弥弥,我很抱歉去三年级后不怎么和你们联络了,但我并不是有意的。”

过去在女校,弥弥也遇到很厉害的同学,读着读着就跳级不跟她们来往了,高年级的课业繁重是一方面,她们跟不上同学的进度也是一方面,但她以为柯兰尼是不一样的,她们关系更好,所以在失去音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点讨厌听到对方的消息。

但柯兰尼这么一说完,弥弥就发现自己其实不是讨厌她,而是讨厌她不告而别,转班后就把她们这些朋友抛在了脑后,好像她们无足挂齿。

而她一解释,她就很轻易地放下了不快,但嘴上还是说,“你在请求我原谅吗?”

伊荷眨眨眼:“是的,如果可以的话。”

弥弥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原谅她了。

可是,立刻得来的原谅是不会被珍惜的。

所以弥弥故意拖延了点时间,她边数采集罐边说,“这个嘛,你让我想想。”默数了大概几十秒,低低开口,“好吧,看在你记得我喜欢吃烤鲅鱼的份上……”

“谢谢!”

伊荷笑着抱了抱女生,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弥弥:?她话还没说完呢。

另一边,狐族社长正在指挥他的队员敲黄铁矿。

收到消息时,他掏出魔卡随意扫了眼。

发件人是柯兰尼。

她请求会面。

因为之前柯兰尼他们队就闹过一次,狐族社长以为这次又是那名队长和队长男友出了什么状况,于是道:[现在忙,有什么事回营地再报告。]

[关于您弟弟安托万学长即将遇险的事,也不着急吗?]

[]

狐族社长查看了下安托万所在的定位点,然后发消息问他的位置,得知和定位点符合后,又切回聊天框,[你在哪?]

他们在一个离黄铁矿采集点有点距离的山坡上见面。

狐族社长走了很久才找到。

看柯兰尼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换了口气,正要问她消息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就见女生指着山坡下一处被树木和南瓜藤遮掩的围墙说,“社长,您看,这就是曼桑加仑的森林墓园。”

狐族社长不明所以,“然后呢?”

这跟安托万即将遇险有什么关系?

“安托万学长今晚计划和奈落利学姐、皮克同学一起前往墓园采集高阶材料。”

伊荷把上个时空大家的亲生经历以及墓园的传闻杂糅到一起告诉了社长,然后说,“请务必制止他们,这里已经害死过很多村民。”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狐族社长听到一半时就知道什么情况了,以前也有过脱队采集的社员,只是没找到这次会有安托万的参与。脱队采集很危险,一旦出事都来不及救援。

因此,狐族社长说完就准备回去通知今晚所有社员轮流值夜,以防有人脱队,但刚要动身,他就想到什么,转过身,“柯兰尼,你是怎么知道的?”

“外宿第一天在旅店帮奈落利学姐顶过牌桌,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

牌桌上玩起劲了什么都会说,而且那天,伊荷的确顶过几轮,这么说就算狐族社长怀疑也挑不出错。

为了表现得更真实,她还露出有点不安地神色,“社长不会出卖我吧?”

狐族社长:……

他无语地道,“走了,回去干活。”

“是。”

天一擦黑,安托万和室友们打好招呼,就去叫皮克了。他们打算在离营地有三十米的山坡汇合,等到奈落利后,再一起前往墓园。

原本是这样的。

但晚餐时,他哥哥发布了一条新规定,“近期曼桑加仑森林失踪事件频发,我们营地实行轮流值夜。为了防止大家睡着,A队出两人为B队值,B队同理。”

安托万都傻眼了。

他和同宿的三个人聊得来一些,隔壁帐篷就没有那么熟悉。如果要说服他们让自己脱队,被上报的可能性很大。

奈落利也是。

她去年还去游学过,连新社员都没认全。

这个规定一出,营地哀声哉道。

但狐族社长提到为了他们安全考虑,大家也没办法。

因为值夜,白天推迟了起床时间。

采集的时间变短了,又陆陆续续增加了采集任务,他们根本抽不出时间安排别的事。

安托万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泄密。

但他怀疑过奈落利、皮克、还有周围的室友都没怀疑到柯兰尼头上,因为那天都没来得及告诉她去墓园的事就被打断了。

不存在她提前知道的可能。

这期间,伊荷完成了采集任务后,倒是趁白天偷偷去了趟墓园。

施福的本地牧师、传教士,赫克托尔神甫和里南还没离开。

他们在为墓园施福。

伊荷开了隐匿身形的阵法,按照之前的路线挖出了那片银镜,用石头捣碎后将碎片丢到了森林的各个角落,然后留下最大的一块放进口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营地。

这之后,她再也没看到过那道黑影,也没做过一次噩梦了。

倒数第二天时,莫里斯教授终于到了营地。

虽然只剩两天,莫里斯的到来还是很好地缓解了营地里紧绷地气氛。他们在营地吃了最后一顿早餐,然后收拾好帐篷和行李,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镇上,再前往邻市乘坐传送器返回学院。

坐上传送器时,弥弥还在分享她在女校遇到的恐怖事件,说到诡异的地方,她做了个夸张地咬人姿势,辫子头和盘发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冷气。

伊荷没有听进去,她感到轻微地耳鸣。

事情似乎进行有点太顺了。

就在她这么想时,周围的同学和密集的街道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蒙上阴影,斑驳的阴影在夜色中逐渐具象,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密林。

月光如瀑般倾泻在墓园最前方的天主塑像上。

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她身后。

“……连你也要阻挠我吗?”

艾略特声气轻轻。

在他动手地刹那,放在女生口袋的那片画满法阵的银镜碎片发出刺眼的白光。

第157章 七周目(七)

乌卡什妲市女子学院是一所教职工和学生都为女性的魔法中学。

学制六年。

旺达和玛奇、塔米都是这所中学的毕业生。

琼不是。

琼只有冬假和夏假才会回乌卡什妲市,要不是去了图兰塔,也不会知道部长也住在这座城市。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在校园里,只有琼兴致勃勃地到处参观着。

玛奇想和旺达说话,但她站在琼和塔米中间,旺达走在塔米身侧,视线刚过去,就被塔米阻断了,“在看什么?”

玛奇:“……”

玛奇有些不高兴地扯了下袖口。

走到校长办公室时,塔米去看望那位教了她六年的老师,琼和旺达,玛奇被留在原地。

琼在看走廊上挂的荣誉学生画像,指着其中一位说,“这是你吧,旺达?”

旺达看了眼,点头。

“画得挺好的,”琼笑着,视线往左移,看到了塔米和玛奇。

以前的塔米和现在一样,只是头发短一点。

玛奇就不一样了。

画上的玛奇有一张没有受过伤害的面庞,光洁而白皙的皮肤,不像现在。

琼直接掠了过去,看起了边上的优秀毕业生名录,边看边说,“以前就听说这边的女校很难考,现在看来比想象中更严苛哇。这里的人名好多都挺眼熟的,感觉在哪里见过。”

旺达:“你看的是去法赤女王学院那批。”

琼:“难怪呢。”

女王学院在比约卡是不亚于图兰塔的高等魔法学府,能进入那所学院,除了成绩,还要有上流人士的推荐信才行。

旺达和琼有来有回地聊了几句。

旺达不喜欢冷场,琼又经常在后勤部工作,能说会道。

但落在玛奇眼里,就有些刺眼了。

她抬手,在画像上划了一下。

指甲剐蹭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琼嘶了声。

旺达回过头,看到玛奇一声不吭地看自己,就知道她生气了。

旺达对琼说了几句,然后走到玛奇面前,“给我看看你的手。”

玛奇:“不要。”

旺达当作没听见,她拿起她刚才剐过玻璃的手,五个指甲边缘都剐破了。

她圈住她的手腕,把人拖进医务室。

正值假期,医务室没人。

旺达熟门熟路从抽屉里找了指甲刀,把玛奇剐破的指甲剪掉,出血的地方用酒精棉擦干净,“琼跟我打听过塔米的事。”

玛奇:“塔米?”

旺达嗯了声,继续给她擦指甲,“她们都在后勤部工作,琼谈过女友,现在不清楚。本来想告诉你的,忘记说了。她应该是喜欢塔米的,不然不会问我她的喜好,你自己小心点。”

玛奇看着女生茂密的发顶,心里有点想笑。

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是觉得她会在乎谁喜欢塔米呢?如果不是因为旺达,她都没注意过塔米。

旺达好单纯。

不过单纯也好,这样一来,她就会背负对她的愧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就像她的头发。

玛奇捻了捻自己金色的发丝。

她从小发量很少,母亲经常会为她购置假发,不过自从有了旺达后,旺达剪下来的头发,没多久就会染好色到她头上。

她很喜欢旺达的头发。

玛奇语气失落,“塔米在女校时就很受女生欢迎了。”

旺达心想,玛奇果然就是在意琼的存在,才会把她叫过来。

旺达说:“我什么都没跟琼说。”

她只告诉琼,喜欢是不能作弊的。

如果她想知道塔米喜恶,需要自己去认真观察。

万金油的回答。

玛奇听得咯咯笑,“好过分。”

她喜欢旺达永远向着她。

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

但这片和谐没多久就被打破了。

塔米敲了敲门,像没看到旺达一样,“玛奇,我们要走了。”

玛奇:她现在希望塔米和琼一起消失了。

快离开校园时,旺达遇到了以前的老师。

她们停下来聊了会儿。

那名女士似乎有东西要给旺达,带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玛奇焦躁不安地啃着嘴皮,眼睛盯着她们的背影,正要跟过去,塔米拉她,被下意识甩开了,“玛奇?”

玛奇见状,立刻调整了语气,“对不起,我太担心旺达了。”

塔米的手不疼,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地感觉。

这是她到罗素家小住以来,第记不得多少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玛奇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格一样的割裂感,但听着女生的娇弱语气,她还是摇头,“嗯,我能理解。但这是在学校,旺达不会怎么样的。”

“你不懂,”玛奇说,“娜戈姆女士个性严谨,最讨厌惹是生非的学生,你们也知道旺达她……我担心她会趁机教训旺达。”

塔米:?

这回不仅是她,琼也感到了哪里怪怪的。

她笑嘻嘻地打岔,“部长,既然玛奇小姐担心,一起去看看好了。”

但塔米还是认为不妥,拒绝了。

“我们去音乐教室看看吧,听说有新进的大提琴。”

玛奇脸色有点难看,但母亲交代过允许她出门的前提就是和塔米一起,还不许旺达加入,塔米愿意带上旺达已经是退让了,她不能要求太多,只好满心不快地跟上去。

她们在音乐教室试大提琴时,玛奇说渴了,塔米知道她想做什么,请琼帮忙去校外买四杯咖啡。

玛奇:……

琼没意见,她在后勤部也干类似的活,拿上钱就走了。

等咖啡时,看到旺达和那位娜什么姆女士从窗前一闪而过,想到玛奇异常的反应,放了个风阵跟进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耳边。

“……错不错……不能这么说……”

“……是的……太多了……”

风阵跟得近了,声音清楚了些。

老一点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位那位娜什么姆女士。

那位女士的语气有些激烈,“为什么?现在看到她,我都感到害怕。那个孩子连自己都不爱惜,你应该趁早搬出罗素家,别再被她们拖累。”

“老师,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您不能凭这种简单的证据就证明玛奇撒谎,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旺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好像怕谁听见。

“曾经我也这么想过,于是我去你们家做了家访。”娜什么姆女士说,“我在你姐姐床底发现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她养了很多……”

琼以为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情报,服务员就过来了,“客人,您的咖啡好了!”

“谢谢。”

琼端起咖啡,朝门外走去。

风阵带来了新的声音,“娜戈姆女士!”

琼收回风阵,看了眼窗户的方向。

玻璃窗后,玛奇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正死死盯着楼下,仿佛在寻找什么。

琼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已经迈出店门的脚收了回去。

“客人?”

服务员有些迷惑。

琼转过脸,大概是她唰白的脸色吓到对方了,服务员反而不安起来,“您低血糖犯了吗?我扶您坐一下。”

琼:“没事。”

琼坐到了座位上,掏出魔卡给塔米发消息,[部长,玛奇小姐要喝什么口味的?我忘了。]

塔米不出意外地嘲笑她记性差,然后说,[她说要去实验室转转,等她回来我问问。]

琼:[嗯嗯好。]

她关上魔卡,把玛奇那杯倒进垃圾桶,抬头对满脸莫名的服务员笑了笑,说:“十分钟后帮我重做一杯好吗?”

服务员:“……好的。”

服务员现在不仅觉得她身体有问题,精神也忍不住开始怀疑了。

“不要相信她。”

“那个老女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把人拖到走廊上,玛奇说。

即使自己在颠倒黑白的情况下,她的语气仍然坦荡极了,没有一丝一毫地心虚。

旺达就没办法做到这样。

于是当她说没相信时,对方一点都不相信。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旺达:“……”

旺达有点后悔答应上车了。

她不应该来的,如果她不来就不会遇到娜戈姆女士,不遇到娜戈姆女士,就不会陷入这种两难的抉择——早在玛奇从那个巢穴被救出来第三天,她就从警备处那里知道了大致情况。

他们认为她有嫌疑,传唤了她无数次。

最后一次审讯时,旺达就知道事情经过了。

因为他们提到的作案工具,那件东西,只有一个人有。

但这个发现,旺达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管怎么说,玛奇已经变成这样了,没必要再人为增加她的痛苦。

不过,她没想到娜戈姆女士也发现了。

好在娜戈姆女士并不是喜欢声张的个性,不然也不会只告诉自己,规劝她离开而不是去检举玛奇。

但玛奇好像误会了。

“我没听见娜戈姆女士说了什么。”旺达说,“就算听见了,我也会当没听见。”

玛奇听见这话,就知道旺达刚才其实都听见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下来。

“你……”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就插.进来,“你们在这里啊。”

塔米扬了扬魔卡,“玛奇,琼问你想喝什么口味?”

玛奇:“……”

她看了塔米一眼,要不是塔米还是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表情,玛奇都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今天她打岔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

距今一百五十年前的曼桑加仑乡下,一艘船屋泊在桥洞下的芦苇丛边。

船屋的女主人,贝内特夫人牵着一名穿黑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桥上下来,边走边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我丈夫在镇上当瓦匠工,午餐时你就能见到了,还有一个儿子乔。亲爱的,你们一定会很聊得来,他和你差不多大呢。”

“阿姨就只有一个儿子吗?”

“是啊,光一个乔——”

贝内特夫人笑着,余光瞥到什么,脸色立刻变了,“艾略特!你这个该死的脏泥鳅!”她松开女孩,眼疾手快地从边上折了一根芦苇,朝蹲在河边准备舀河水解渴的男孩冲过去,浑然忘了刚才说过只有一个儿子的话。

男孩敏捷地爬到松树上,朝她们得意洋洋地做鬼脸。

贝内特夫人追不到人,骂骂咧咧地丢了芦苇杆,带着收养的女孩上了船屋,告诉她今后在船屋生活的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带她去见了乔。

乔坐在一张小床上看书。

他态度拘谨又温和地和她打了招呼,“很高兴认识你,芮尔。”

和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个幻境,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

站在船屋最底层的船舱里,原本挂在西面的墙上的那幅画从完整的一副,变成了一小片。

画框也不见了。

伊荷把那片画撕下来,揣进口袋。

她现在有点明白艾略特的想法了。

上一次进入这个幻境时,他想送走的应该不是贝内特夫妇,因为他们只是幻境的一部分,他真正想害的是赫克托尔和他,贝内特夫妇只是引诱他们回曼桑加仑的诱饵。

不过,等他们真的回去了,艾略特却没有那样做,可能是有什么阻碍了他,或者是比让他们付出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出现了。

不管哪个理由,和这幅画都脱不了关系。

艾略特很讨厌这个新来的人类。

虽然母亲说她是个孤儿,很可怜,但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他都要同情?

艾略特又不是那种滥好人。

走到镇上,还差几步到教堂时,艾略特双手环胸,故作凶狠道,“丑八怪!没人要的可怜虫!不许跟着我,不然揍你,听见没有?!”

“……要打架?”

女孩跃跃欲试。

艾略特:?

艾略特怀疑新来的人类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笨蛋,他决定少跟她说话免得被传染笨蛋病毒。

“总之,不许跟着我就对了!”

“那我跟着谁呢?”

“随便你。”

只要不烦他就行。

艾略特双手交叉压在脑后,大摇大摆朝教堂走去。昨天萨克牧师讲的故事还没说完,他还要去听下半段呢。

太阳晒得他皮肤微微发烫,就在艾略特美滋滋地想着时,听到女孩低低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朝镇上广场跑去。

看方向,应该是去看喷泉。

喷泉有什么好看的,真是没见识。

艾略特腹诽。

他瞥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就看到女孩没有停在喷泉前,而是径直冲到了广场另一边一群玩滚铁圈的小男孩前,对着蹲在台阶上的男孩说了什么。

艾略特皱眉,不会真是笨蛋吧。

她看不出来那群小孩多讨人厌吗,还巴巴地黏过去。

艾略特本来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走开的,但抬脚的瞬间,还是犹豫了。

这个笨蛋要是真的挨揍了,回去肯定会哭着告状。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但是他现在跑过去,她心里肯定会很得意。

“喏,谁让你不让我跟着你的。”

“现在着急了吧。”

她一定会这么说。

一想到这个可能,艾略特又不高兴动弹了。

说不定、说不定他们那群人刚好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他还是不要讨嫌了。

刚这么想,艾略特就看到男孩从地上站起来了。

身高像小山一样扎实的高个男孩好像很不高兴刚才听到的话,重重地推了芮尔一把。

艾略特:!

艾略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过去。

黄昏时分,盯着一只乌青眼和多处擦伤的艾略特回到家,不出意外地挨了母亲一顿好骂。

那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倒是出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是皮肤晒红了些。

母亲还安慰了她一通,仿佛以为她收到了什么惊吓。

艾略特无语死了。

到底谁挨揍啊。

他决定一天不理这家伙。

不过,等到第二天下午,再次被母亲撵出船屋时,艾略特还是被迫和这个暴力笨蛋走到了一起。

“要跟着我也可以,你要遵守我的三不许规定。”

伊荷:“你说。”

艾略特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不许跟别人说你认识我;第二,不许离我距离小于六英尺;第三,不许主动挑衅别人。”

伊荷:“第一条不行。”

艾略特:“?”

伊荷指着他们所经之处立刻收起玩具往家里跑的小孩,“你看,走在你边上,根本不会有人敢跟我说话。”

艾略特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是,你什么意思?”

伊荷笑,“夸你的意思。”

艾略特:当他傻么?

不过看在对方不敢冒犯自己的份上,还是别过脸,“那就还剩两条。”

“第二条也不行。”

“又怎么了?”

“曼桑加仑镇街道最宽的地方也只有13英尺,离你六英尺就要走到马路中央了。我还不想被车撞。还是说,你要跟我跟在你后面?”

“走在后面的话,我会走神,然后迷路。”

艾略特忍不住了,“干脆我背你走好了,零距离接触怎么样啊小姐?”

伊荷挠了挠面颊,不好意思道:“这不太好吧。”

她伸出双臂,“可以吗?”

艾略特:“……”

他想揍人。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个小孩决定各退一步,伊荷保证不再挑事,作为交换,艾略特允许她在不超过10英寸的范围内跟随。

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艾略特要收集瓶盖、钥匙扣、废铁丝卖钱,其余时间去教堂听萨克牧师讲故事,这些事都需要另一个人保密,而芮尔刚好可以充当这个角色。

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周。

这期间,艾略特发现芮尔似乎也开始赚取零用,出于好奇(担忧),他跟踪了她几天,发现她在用魔力替人解决麻烦后,就没再继续了。

毕竟曾经是图兰塔的学生,这种小地方的魔物难不倒她。

一天上午,贝内特夫人把伊荷叫醒,给她换了一身新衣服,神神秘秘地带到了乔的舱房。

伊荷起先还有些迷茫,看到萨克牧师和乔都在,桌上发了两张拼写纸,边上还有满脸鼓励的贝内特夫人,才知道什么情况了。

和之前一样,贝内特夫人想让她和乔一起听课。

这不是什么坏事。

问题是萨克牧师教的那些,上一个幻境里她已经学过了。

于是测试时,伊荷没有藏拙,不该是盲文还是大陆语,每个单词都拼写一字不差。

萨克牧师检查拼写时,目光奇异地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对贝内特夫人摇摇头。

贝内特夫人以为萨克牧师认为这孩子不过关,有些着急,想替她说两句好话,就被那位老牧师叫到甲板上。

再回来时,她就不强求伊荷和乔一起听课了。

而是对她道,“阿姨以后多挣点钱,我们把船开到市里,这样芮尔就有机会读市里的学校了。”

伊荷看着贝内特夫人自豪得难以抑制的笑脸,想起了她在油灯下送裙子的场景。

明知道这里只是幻境,贝内特夫人可能永远也赚不到送她上学的钱,还是笑着嗯了声。

因为不用上课,留在船屋的时间变少了。

从外面回来,伊荷就去舱房找乔到甲板上吹风。

每当这时,艾略特就会在一旁嘘她。

他看不惯乔总是一副需要人照顾的样子。

伊荷不在意。

反正乔听不见。

起先,只在甲板上。

过了几天,在船屋外的桥洞附近;

一段时间后,贝内特夫人就允许她带着乔在村里散步了。

以前伊荷就发现,乔并不是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只是贝内特一家太在意他,因此乔稍微磕磕碰碰一下,就担心得不行,宁愿把他关在幽暗的舱房里接受萨克牧师的教育。

然而只要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就像在圣殿时第一次拿起笤帚打扫前殿落叶一样,乔也很快适应了如何沿着村道前往曼桑加仑镇。

一起坐在镇上唯一的街心公园长椅上吹风时,乔感到了轻微地恍惚,“总觉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芮尔了。”

芮尔记得他怕打雷,会提前送来耳塞,知道他的所有口味,纠正母亲的坏记性,向父亲汇报他的学习进度,偷偷订正他的作业,免于他被萨克牧师惩罚。

从船屋徒步走到镇上,对一个很少离开家门的盲孩而言,不啻于一个成年人横跨整个图兰塔。

如果不是足够信任,是走不了那么远的。

但这个道理,伊荷并不能完全体会。

闻言,只是笑了下,“我也有这种感觉。”

她买了两碗香草刨冰回来,分了乔一碗,“尝尝看。”

“谢谢。”

乔捧着冰浸浸的小碟子,正要说什么,就感觉身边的人离开了座位,“乔,我稍微走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乔怔了下,乖乖点头。

他听到芮尔朝他身后的方向走去,在距离自己不远处停下来说了什么,好像是遇到了认识的人。

乔挖一勺刨冰放入口中。

香草炼乳的香气和着冰渣瞬间充盈了味蕾。

甜蜜馥郁,又带着丝丝凉意。

就像芮尔刻意保持的距离。

“呦,终于想起我了?”

靠在围墙边的白发男孩双手环胸,阴阳怪气地看着端着刨冰朝自己走来的女生,“我以为某些人早就把我忘了呢。”

“你在生气?”

“你哪只眼看出来的。”

艾略特嘁了声,把靠在墙边的腿收回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我说,你干嘛每天都把那家伙拉出来?没看见我妈很担心吗?”

“是吗。”伊荷叼着勺子,“可是昨天贝内特夫人还跟说,她看到乔跟我们出来,很欣慰呢。”

艾略特:“你听不出那是反讽吗?!”

伊荷:“听不出。”

艾略特:“……”

他不想跟她说话了。

他正要直起腰,一个黑点忽然朝他迎面扔来,艾略特往边上躲了下,另一枚黑点从另一边又扔了过来。

艾略特还以为芮尔这家伙恼羞成怒捡石头砸自己,连躲了三颗后,正要喂出声,一颗黑点就砸到了他的下巴。

“唔!”

艾略特揉了揉下巴,把那颗黑点捡起来,这才发现那是一颗锡纸包的巧克力糖。

伊荷看他终于发现了,笑着眯了下眼,“请你吃。”

艾略特有些不屑,“几颗糖就想收买我?”

伊荷笑了笑,“可以吗?”

艾略特嘁了声。

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话,那他也——好吧。

如果它的味道都这么不错的话。

艾略特拆开锡纸,把快要融化的榛仁巧克力糖丢进口中,忿忿地嚼了几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乔的生日。

一大早,贝内特夫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艾略特早早地躲出去了。

他不喜欢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

待在这种喜庆的气氛里,待在一个所有人都为了庆祝另一个人生日的家里,会让他感到无比不自在。

现在还是白天,躲到墓园也不方便。

于是,他就去了曼桑加仑森林,找到一根视角好的粗壮柏树爬上去躺好,胳膊垫在脑袋下,望向头顶的树桠发呆。

已经九月了。

天气还是很晴朗,甚至有点热。

蝉鸣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压下来。

艾略特感觉难以呼吸,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艾略特是无法做梦的。

因此即使这么躺着发呆,精神还是高度专注。就像一只猎豹卧在它的栖息地,一旦有陌生气息接近,就会警觉地跳起来。

“艾略特!”

看清来人的刹那,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艾略特翻了个身,趴在树干上,用同样的音量喊回应,“干嘛!”

伊荷背了一只旧旧的松紧包。

她指了指树,又指了指自己。

“我能上来吗?”

“随便啊。”

艾略特说完,才想起什么,从树干上坐起身,“喂,等等——”

但他出声太慢了。

刚才还站在树荫下的女生已经敏捷地跳到了树上,双手双脚盘住了树身,一点点往上挪。

艾略特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爬树的。

爬得慢倒是其次,主要是爬几米就往下滑几米。

照这个速度,天黑也爬不上去。

还随时都会摔下去。

艾略特回过神,赶紧往下滑,一路滑到女生头顶,才勾住一旁的树枝,稳住身形,伸出一只手,“上来。”

伊荷把自己的手交给他,“这样?”

艾略特闷闷地嗯了声,牵住她往上爬。他没有爬到原来躺的那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而是找了个更安全更接近地面的树枝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假的。

实际上她偷偷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他经常往森林跑,才做了标记,一路跟过来。

伊荷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把松紧包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包装好的童话书和一罐子坚果递给他,“生日快乐。”

今天其实不是艾略特的生日。

但他知道,在芮尔眼里是。

艾略特看到她问萨克牧师买孔雀标本了,以为她只记得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静了片刻,小声道,“我可不是乔,别指望我为了这么一点东西道谢。”

“随便啦。”

伊荷学他说话。

她太热了,坐在树上还在流汗,一直用手扇风才能凉快点。

“夏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

艾略特抱着童话书,扭过脸看她,“你讨厌夏天?”

“我讨厌出汗。”伊荷说,“你不觉得船上洗澡很不方便吗?”

“还好吧。”

艾略特说。

他一只手背在腰后,偷偷凝了个召唤术。

“反正,我不喜欢曼桑加仑的夏天。”

伊荷说着,扇了扇风。

他们说话时,一阵微风穿过林间,带来丝丝凉意。

伊荷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正要松一口气,有什么东西飘到了她的鼻尖。

“这……”

“别动。”

艾略特伸出两根手指,从她笔头捻下一片橘黄的花瓣,“这是什么?”

“蝎尾橙花。”

“你认识?”

“嗯。”

想到什么,伊荷看向对面的男孩。

上一次出现橙花之后没多久,幻境就破灭了。

这次也一样吗?

她这么想着,面上却没露出什么破绽。

艾略特看她不再擦汗了,收回了手。

他把书放到一旁,旋开坚果罐,拿了一颗丢进口中,口齿不清道,“你听到前几天萨克牧师和我妈说的话没有?”

“嗯?”

“就是要送乔去甄选的事。”

伊荷噢了声,“那个啊。”

艾略特看她一眼,“你想去吗?”

伊荷摇头。

她看着自己的膝盖,打满布丁的连衣裙上倒影着宛如蝴蝶般的光影,“我哪里也不去。”

艾略特没说话了。

他也不希望她去。

原本他计划让两个人都留下来,但现在他想,只留下一个也不错。

天主甄选是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

九月中旬,各地就开始筹备起来。

在萨克牧师的帮助下,乔顺利坐上了由圣殿派来的使者执事护送的马车,在贝内特夫妇的泪光中,离开了这座雨林小镇。

第二年的夏天,曼桑加仑镇附近闹起了洪灾。

教堂的救济物资不够,村里死了很多人。

附近村落的居民在村长的组织下,自发前往受灾的堤坝,岩羊兽人也在其中。

只是,比天灾更严峻的还有歧视。

岩羊兽人辛苦忙碌一天回来,只领到普通村民四分之一的面粉。

以往也是如此,但今年形势最严重。

贝内特夫人很生气,去找萨克牧师理论,却被告知,教堂内部也不够吃。他们自己都在向一直捐赠教堂的乡绅求助,才能填饱肚子,更没办法帮她。

夫妇俩合计了整夜,决定暂时离开存在,去别的地方寻找出路。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夜,熟睡中的村民都听到了那阵只有早上才能听到的悠长汽笛声。

几个钟头后,像往常一样前往堤坝工作的村民们,惊奇地发现三十多年来总是停在桥洞下的那艘破船,以及住在船上的一家三口一起不见了。

第158章 七周目(八)

琼提着咖啡回来时,三个人正坐在一间美术教室里闲聊。

主要是塔米和玛奇在说,旺达靠在讲桌前翻开画集。

看到她进来,塔米打住话声,上前接过,“怎么去了那么久?”

“店里客人太多了嘛。”琼说。

“少来了,明明就是你偷懒,”塔米笑她,“冬假期间这一带附近哪有什么生意。”

塔米说话的时候,玛奇正在拿咖啡杯,闻言顿了下。

察觉到对面的女生即将狐疑地望来,琼急中生智道,“欸,部长好过分哦。陪你逛了一下午了还不许人家休息一下啊。”

话一出口,女生果然露出难以忍受地表情,说了谢谢就低下头。

仿佛害怕跟自己对上视线。

倒是塔米,一副被恶心到般抚了抚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天主,你这张嘴真应该登上最新版的比约卡恶魔图鉴。”

琼爽朗地笑出声。

逛到最后一栋教学楼时,旺达停下脚,主动开口:“你们逛吧,我就不进去了。”

她看了眼魔卡,“舒特阿姨还有半小时下班,我要在她到家前回去。”

如果被舒特发现她们都不在,一定会怀疑。塔米和玛奇是报备过的,旺达没有。而且,就算报备了,她也不会允许。

“天还没黑,再玩会儿一起走嘛。”琼说,“而且部长刚才不是说,附近没什么生意嘛。我们来的时候,也没看到等客的马车。你怎么回去?”

旺达正要说可以去隔壁街区租车,或者干脆走回去,就听到琼对塔米说,“是不是,部长?”

前面都是旺达和琼在说话,塔米没料到话头会抛给自己,愣了愣,看一眼旺达,才反应过来,“啊,嗯……”

但塔米知道旺达不想留下来的原因,吞吐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路上

注意安全。”

以为塔米会帮忙挽留的琼:?

旺达看了眼塔米,对看着自己玛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旺达虽然话不多,但有她在,琼不用担心话落地。她走了以后,琼的话也变少了。

连带着塔米和玛奇也不怎么交流了。

走到二楼的标本室时,玛奇忽然打了个哈欠。

塔米回头:“困了?”

玛奇放下手,揉了揉眼眶,用鼻音哼了一声。

塔米看了下剩下的楼层,正要问琼要不要继续逛,琼就道,“部长,这里阴森森的,我也想回去了。”

塔米:“……刚才是谁兴致勃勃要来的?”

“走不动了嘛。”琼毫不心虚地笑着碰了下她的肩。

塔米拿她没办法。

她看向玛奇,“那我们从后门出去吧,那里比较近。”

玛奇嗯了声。

塔米见状,转身朝楼道口走去。

她走得比较快,想着待会儿到外面还要去通知车夫过来,他应该把马车停在前门。

从前门到后门,还要绕一段路。

正这么想时,塔米耳畔响起了一阵骨碌声。

她有些疑惑地回头,就看到了令她瞳孔微缩的一幕。

逆光站在楼台上的琼,冷不丁抬手,把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还没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的玛奇砰地推了下去。

下班时间到了。

舒特把桌面整理干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准备离开工位。

邻座新来的同事见状,友好地招呼道,“前辈,要不要去喝一杯?”

舒特:“我家里还有事,今天就算了。”

“啊,好吧。”

新同事正要说下次有机会一起,就看到舒特已经走开了,不由愣了下,“这么急吗……”

边上的老同事提点道,“下次这种邀约不要找她了。”

“为什么,罗素前辈不喝酒吗?”

“那倒不是。”老同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舒特有个被魔物掠去巢穴,差点变成魔物孕母的女儿,后面救出来了,身体和精神都……舒特给她请了护工,但还是不放心。一下班就得回去照顾她,免得她再出意外。所以,下班后聚会这种事,就不要找她了。她不会去的。”

新同事惊骇地瞪大眼。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是,魔物怎么会把人类女性当孕母呢?成活率很低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正常来说,是不行的。就算是我们兽人也做不到。”

“因为舒特的丈夫大家都没见过嘛,有传闻说,她丈夫就是恶魔或大型魔物,女儿才会被那群刚死了孕母的魔物盯上。我是提醒你,你不要拿出去到处乱说啊。”

“嗯嗯,我保证。”

……

舒特回到家时,先和女佣问了下家里的事。得知旺达在家,而塔米和玛奇还没回来,让女佣等她们回来叫醒自己,就去楼上看书了。

等她看得差不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习惯性地去主卧看了眼,发现屋里还是没人,心里一沉,正要拿魔卡联络她们,就听到楼下传来了说笑声。

舒特现在扶手前往下看了眼,发现女儿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挑选碟片,和朋友说笑,不由松了口气。

她走下楼,正要上前,就发现女儿换了个发型。她的额前不知何时剪了一片斜刘海,衬得本就巴掌大点的脸庞更显小了。

“去剪头发了?”

“嗯!”

玛奇看到她,笑着点头。她有些害羞地拨了拨刘海,“不好看吗?我让理发师修的,这样能遮住我的左脸。”

“没有,很好看。”

舒特说完,看了眼对自己笑的塔米。

她其实不太赞成塔米小姐带玛奇去理发店,谁知道那里用的剪刀干不干净,而且玛奇的左脸又是那样,那些人背后一定会议论。

不过玛奇喜欢,她也不好说什么。

吃晚餐时,舒特注意到坐在末位的养女目光古怪地盯了女儿好几眼。

她是在生气自己不允许她和玛奇出门,而答应塔米小姐带玛奇出去吗?

舒特有些不高兴地想着。但旺达只是看,没有做什么,舒特虽然有些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饭后,她监督玛奇吃完药,嘱咐她们不要聊到太晚,就去睡觉了。

等舒特一走,旺达直接拨开还在说话的塔米,走到玛奇面前,不顾对方错愕地眼神,一把掀开她的刘海。

果不其然,被刘海盖住的左边额头上除了那些魔物留下的坑洼,出现了一些新的淤青和擦伤。虽然看不太分明,但颜色和周围的皮肤明显不一样。

旺达放下手,看向塔米,“你弄的?”

塔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很抱歉,我……”

“不是她。”

玛奇说。

她看了看塔米,又看向旺达,“不是塔米,跟她没有关系,是楼梯太滑了,我不小心在二楼绊了一跤。怕妈妈看到不好解释,所以请塔米带我去剪了头发遮住。”

玛奇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塔米反而更难受了,“后天道尔顿医生来例察时,我会让他多开点药。算在卢卡斯家的账上。”

玛奇拉住塔米的手,安静地摇头,“不用自责。”

旺达看着她们的互动,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多余。玛奇都不在意了,她多此一举做什么。

旺达没说什么,走开了。

玛奇以为旺达会帮她指责塔米,再不济,会去厨房拿冷敷的土豆片或者毛巾,但她什么都没做就回了房间,一时怔住。

等回过神,已经送来了塔米的手。

塔米还在道歉,玛奇已经听不见了,她敷衍地下了逐客令,“我有点困了。”

塔米:“……”

她嗯了声,帮女生掖了掖被子,带前门就去了。

回到客卧,塔米收拾好行李,给家里发了消息,请他们明天上午来接她。然后点开琼的聊天框,[为什么要这么做?]

琼在线。

但她过了很久,才回:[部长,你相信我吗?]

塔米编辑了一段消息,又删除了。

琼是她招进后勤部的,虽然是疗愈系的,作风却像攻击性的学生一样利落。

后勤部的工作很杂,分工并不明确。一个部员有什么都身兼数职,很多人都无法胜任,比那些部员更晚入门的琼却可以。

按琼的说法,是每年假期都需要照顾家里那群烦人的小孩子,需要记住每个孩子喜好的缘故。

可是据塔米了解,琼并不是那种经历比较坎坷的人。她的档案非常光鲜,过去也是从竞争激烈的名校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大家族里孩子多很常见,那种话还是谦虚了。

部里发生什么矛盾,有她在,很快就能调解完毕。记得住部里每个人的生日和喜恶,这不仅是有钱就能办到的,所以入部晋升很快,大家也没有意见。

不管从朋友的角度,还是工作的角度,琼都是个很不错的人。

塔米很少见她和谁吵架,发展到动手的程度。

她不想怀疑她。

可人是多面的。

她认识琼的时间太短了,只有两年。

她认识玛奇有十年。

[占星系的卡牌,大部分时候只有预判的作用。除非感应到敌意时,否则不会轻易发动攻击。]

塔米删减到只有一句。

[我很想相信你,琼。]

[我知道了,部长。]琼这次回得快了点,[玛奇小姐那边,既然您不希望罗素夫人知道,我会以加薪的方式汇款过去,副部长的工作,也会尽快找到适合的人选交接,或者您有推荐的人也可以。请代我向玛奇小姐传达我的歉意。]

塔米想说一码归一码,她不是那种区分不开工作和私事的人。但琼回完就下线了,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塔米看着灰掉的账户名,抿紧了唇。

门外响起轻微地开门声和走动声。

大概是舒特阿姨去检查玛奇有没有准时睡觉,住在罗素家这段时间塔米已经习惯这个点外面的动静了。

但现在她觉得很烦。

塔米丢开魔卡,捂住耳朵,走进了盥洗室。

舒特轻手轻脚走进主卧,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眼。

房间黑洞洞的。

油灯照过去的地方,只有光影里漂浮的尘埃。

光线落到床头的方向,躺在主卧中央大床上女孩闭着眼,睫毛在白皙的面庞投下一片弧形光影。

舒特盖灭油灯。

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

经过一间卧室时,她听到了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叩了叩门,“该睡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了旺达的声音,“好的,阿姨。”

舒特放下手,回房间了。

脚步声远去。

旺达看了眼反锁的房门,收回视线,看向从窗前流淌下去的粗壮铁线阙叶片,在魔力的催生下,它变得格外强壮而结实。

旺达试了下手感,确认它不会中途蹦段,穿好御寒的外套,坐在叶片尖尖,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旺达的卧室窗户对着楼下松软的草地,积雪已经铲干净了,落到地上,除了沾到一点夜里的露水外,没什么别的东西。

她拍拍裤子,娴熟地踩着后院的秋千架,从围栏翻了出去。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路狂奔,来到社区公园的长椅前,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还穿着白天那身湖蓝色大衣的女生站在那里。

琼没有站在树影下,而是站在没有遮挡的空

地上,脚边放了一只油灯,即使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仍然显眼。

旺达喘匀气,走上前,“你说关于玛奇今天的意外有很重要的情报要跟我分享,请问是……”

琼抬头。

旺达愣住了。

尽管旺达和琼来往不多,但大概知道对方个性。因此,见到女生脸色冷淡地望着自己,还是有些怔愣,“发生了……什么?”

“学姐,”琼说,“学姐把我上次问你的事,告诉别人了吧?”

“你没说不能说。”

旺达没有否认。

“我知道。”

琼走近几步,“我以为以旺达学姐和部长的关系,不会跟她说我打听的事。不过,我没想到学姐会跟玛奇小姐说,更没想到玛奇小姐会因此栽赃我。”

“……所以你推了她,”旺达想到什么,“这就是你说的情报?”

琼不答反问:“部长跟你说的?”

旺达正要开口,女生就道,“是不是都无所谓了,部长现在应该很讨厌我。”

“我想告诉学姐的,是另一件事。”

玛奇把旺达从娜戈姆女士的办公室带走后,琼没有立刻离开。等到部长回了消息,她才取了咖啡出来。因为错开时间,不小心听到了更多的内幕。

“你不怕我再次透露出去?”

旺达语气莫名。

琼:“如果是部长的话,我不敢保证。毕竟学姐和玛奇小姐是姐妹。但对象是玛奇小姐就不一样了。学姐不是连自己被诬陷了那么多年都不敢声张吗?”

“用这个理由威胁我没用。”旺达说,“她们连我都不信,更不会信你一个陌生人。”

琼点头,“有道理。”

她摸了摸大衣侧袋,掏出一个纸袋,“今天下午我从那位叫娜戈姆女士的办公室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据说是探望玛奇小姐时从她房间的一个盒子里找到的,她留了一份作为样品锁在抽屉里。我想——”

话没说完,纸袋就被一片蕨叶卷走,落到旺达手中。蕨叶裹紧纸袋,顷刻间将纸袋绞成泥泞。

旺达销毁完证据,就发现纸袋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有琼说的什么魔物。

“东西呢?!”

琼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个笑容,“学姐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会把证据带在身上的傻瓜吧?尤其在你已经有过一次前科的份上。”

旺达:“……”

旺达捏碎了因为找不到目标而有些茫然的叶片,看向女生,“你想要什么?”

“学姐不要紧张。”琼说,“这是你和玛奇小姐之间的矛盾,我不会妄图参与。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向部长作证,玛奇小姐不是我推的。嘛,虽然从部长的视角看来,的确是我推了她。”

但实际上,当她们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玛奇被自己推了出去,被十几张卡牌拦住,摔在了部长怀里。而自己,则被其他的卡牌挡在了她们中间。

与此同时,她的手忽然能动了。

在经历了娜戈姆女士和旺达的对话,以及玛奇站在窗前那个阴森的眼神,以及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后,她意识到玛奇并不像塔米形容得那么友善。

琼没有戳穿别人伪装的兴趣,前提是对方不要冒犯到自己头上。

这就是她回过味来后,来找旺达的原因。

“同样的套路,学姐应该比我有经验。”

如果旺达知道塔米在想什么,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此刻她们拥有了同样的感受。

旺达感到头疼。

事实上,在琼承认自己推了玛奇开始,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不应该在医务室就说的,不应该提醒玛奇,不然也不会在说完不到一个小时里,玛奇就对琼下手了。

玛奇的手段永远是同一种,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取信他人。

她很久以前就这样做了。

只是那时还停留在简单的打闹,后面才愈演愈凶。

旺达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劝琼放弃塔米,不要再纠结了,否则会变成第二个自己。

但琼显然不会那么容易屈服。

“样品”可能是假的,所谓的证据却可能真的存在。

下午她和娜戈姆女士的对话,不知道什么原因传到了琼的耳中。

如果非要挖根究底,玛奇做的那些事并不是查不出来,而真相曝光,舒特阿姨一定会疯掉的。

旺达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请跟我合作吧?学姐。”

琼伸出一只手,语气真诚,“玛奇小姐这么熟练,不会是一次两次了。就算没有证据,长久下去,你们会为她付出更大的代价,迟早有一天到无法承担的地步。我猜娜戈姆女士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学姐真为了她好,不如试试让她在我这里尝到失败,说不定能起到一点劝阻的作用。”

旺达犹豫片刻,握住琼的手,“好,我会考虑。”

心里却在说,对不起。

***

清晨的空气中泛着烤玉米的焦香。

伊荷人还没醒,肚子就开始叽里咕噜叫唤起来。

头顶响起了熟悉而清越地男声,“起来吃饭了,暴力笨蛋。”

伊荷睁开眼,盯着头顶看得像粗盐一样灰白的天空出了会儿神,才想起什么,从地上坐起来。

附近没什么绿意,入目之处到处都是赭色的岩石,大块大块地累成环状的石山,一些工人正挑着筐在石山周围走动,几名工头坐在马扎上,一边喝着自己带的玉米酒,一边大声吆喝着,让他们不要偷懒。

尘土飞扬的环境里,她坐在工头后面一张麻布垫子上,艾略特则蹲在她对面的篝火前,正在埋头烤玉米。见她醒了,把手里一串玉米递过去,“这串焦一点。”

伊荷睡意惺忪地接过,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这是哪?”

“睡蒙了?”

“唔,有点。”

艾略特瞥了她一眼,欠揍地扁了扁嘴,然后简单叙述起事情经过。

伊荷一边啃玉米一边听,久睡后变得浑噩地大脑慢慢清晰起来。

六年前,贝内特夫妇离开曼桑加仑镇后,在附近城镇也相继碰壁。

洪灾让所有人不得不紧衣缩食,其他城镇也没有多余的能力接收外来的居民。

口粮吃完了,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变卖所有的财物,往上游驶去。不眠不休地开了几天,在一处没有受灾的小镇留了下来。

这座镇子靠采矿维持生计,镇子背面有一座矿山,附近河道浅,渔产匮乏,船屋派不上用场。贝内特夫人只好将船屋抵押出去,在镇上租了一间店面,进一些渔货来卖。镇上的本地人很难买到这类食品,生意还算过得去。

岩羊兽人则去矿山谋了一份工作。

艾略特也跟着一起去了。

依附矿山而生的镇上大部分镇民都是矿工家庭,里面什么人都有。来了就是矿工。虽然远离繁华城市,风气反而比在曼桑加仑时更开明。

岩羊兽人拿到的薪资,和其他新上岗的矿工没有分别。

贝内特家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生活宽裕后,贝内特夫人为养女张罗起入学。

令她失望的是,这座镇子里只有那位从图兰塔来的,监督矿山进度的那位监察官的子女才请得起家教,还是人家从王都带来的,其他居民根本送不起孩子上学,更别提办学校。最近的学校,在离他们十几英里外的城区。

而且推荐信、礼金、学费一样都不能少。

贝内特夫人托经常进城的客人了解了下城里学校的情况后,就没再提起这件事了,她开始教起了芮尔如何挑选渔货,如何拿到更高的利润,给她的零用钱也比以前多了几倍。只是看她的眼神,偶尔会透露出几分遗憾。

荷装作不知道,没有吭声。

也许是年代久远,魔物还不是她生活的那个年代被豢养起来的类型。

这座矿业小镇附近的魔物并不少见。

这一带的魔物因为地理原因,大多独居,且没有遮蔽物,觅食困难。

它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到人类居住地。尽管危害不大,却给很多本就贫困的镇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而联盟分会离镇子又太远了,他们又雇不起那些注册在籍的正统巫师,只在那些四处历练的巫师路过时,请求一些帮助。大部分时候,只能默默忍耐。

伊荷决定填上这个空缺。

她用柯兰尼这个名字,一有空就出去接单,远到城里,近到隔壁邻居。干了几年,名声渐响,手上也有了积蓄。就算艾略特让贝内特夫妇从幻境中消散,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由于每次接单都用了改变面容的法阵,家里都没有察觉。

贝内特夫人只以为她在镇上没有同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城里玩几天。

前天傍晚,伊荷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和之前那些,要求解决偷吃粮食、捉弄小孩的魔物任务不同,这次内容是让她去矿山勘测是否有魔晶存在的痕迹,并要求拿出具体的位置。发布任务的人似乎就是矿山内部的工作人员,在她过去时不仅没有盘问,直接放人进来,还按她的嘱咐将岩羊兽人调到了另一片区域工作,免得撞上。

改变面容的法阵对普通人有用,对比她等级更高,或者专门研究面容法阵的巫师就失效了。

再加上对矿山的不熟悉和工头的不信任,伊荷叫上了在矿上工作几年的艾略特。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玉米快啃完了。

伊荷凝出一颗水球,捏爆,然后掏出一张手帕,仔细地揩起手指。

不远处的工头望了眼他们的方向,见到那名长相平庸的巫师坐在篝火前,变魔术般从掌心溢出透明的水花,不由畏惧般缩了缩脖子,扭过头去,继续和同事说话。

“怎么样?还是没有收获?”

艾略特道。

他在拨弄篝火,让火堆烧得更旺些。

为了方便在矿山工作,他的头发推得很短,只有贴着头皮一层薄银。橙黄的火光映照晒得黧黑的面庞上,原本散漫的气质变得凌厉不少。

伊荷嗯了声,叠起手帕,放进衬衣内袋,“A区差不多勘完了。如果有魔晶,不会毫无反应。”

艾略特说:“那就还剩两个区了。”

他活动了下酸涩的肩颈,“不是我说,你干嘛要接这种任务,就那么点赏金,吃力不讨好。”

“你累的话,今天就别去了。”

伊荷保证,她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但艾略特听完,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嗯?不让我去?那你要跟谁去?多尼克,盖尔,还是唐纳滋?”

伊荷:……?

谁、跟谁、还有谁谁?

“我警告你,”艾略特振振有词,“你要是敢撇下我带他们去,我就告诉我妈,说你偷偷在外面跟魔物打交道。”

伊荷:“……”

她耸耸肩,“你可以试试看。反正顶着这张脸,除了你以外,别人都认不出来。”

艾略特正要还嘴,听到这话,顿时语塞。

他哼了声,闷闷不乐地坐下,“总之,你不能带他们去。”

“说到这个,”伊荷才想起来,“你刚才在说谁?多尼克、盖尔和唐纳滋是……”

艾略特看着女生毫不作伪的疑惑,有种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

她平时都不记人名吗?

“笨死你算了!”

第159章 七周目(九)

不过十几分钟后,伊荷还是知道了那几个人到底是谁。

多尼克是昨天接应他们的A区工头,盖尔和唐纳滋分别是B区和C区的。

盖尔,也就是刚才偷看她洗手的那名工头,见到自己过来,连忙从马扎上起身,整理了下帽檐,“柯兰尼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工头也是镇民。

在这个巫师还被当作与魔物差不多生物的年代,大部分民众对巫师的态度敬畏多于尊敬,盖尔这么叫她,倒不是多么敬畏,而是镇上叫比自己级别高的工作人员就这么几个称呼:长官、大人、前辈。

他们不能叫她长官,那是矿山监察官的专属,她又不是他们前辈,就只好笼统地称呼大人了。

伊荷也没有纠正,径自道,“我现在要去B区,方便带路吗?”

“哦,当然。”

盖尔说着,把荞麦酒的酒瓶塞进裤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朝B区走去。

B区的矿脉比A区更深。

伊荷戴上防护,跟着盖尔走了半英里左右,前方还有工人,盖尔就不再前进了。

他找了一个年轻的工人,指着他道:“柯兰尼大人,接下去的路,您跟着他走就行,我年纪大了,就不跟着一起过去了。”

艾略特嘁了声,“不就是怕死吗,说得那么好听。”

好在盖尔听不见,还陪着笑脸站在对面。

“好的,我知道了。”

伊荷没有让他为难,盖尔的妻子是贝内特夫人店里的常客。

盖尔走了。

伊荷看向那名工人,正要说什么,对方就提着空筐,默不吭声走在前面带路。

伊荷停顿了下,跟了上去。

矿洞里的气味很难闻,伊荷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停下来给他们加了个防御罩。

但前面的工人们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

伊荷侧过脸,和艾略特说话,“你平时在哪个区工作?”

“C区。”

“那边的矿洞也这么窄吗?”

“还好吧。”

艾略特说着,把即将擦到女生手肘的石头拨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顿了下,不怀好意地笑:“干嘛?可怜我?”

“我是在想,”伊荷语气认真,“这么繁重的工作,你怎么没被饿死?”

他当松鼠时,一天能吃她两大包橡子都不顶饱呢。

艾略特:“喂!”

伊荷笑了笑,越过他朝前走。

因为不是专业的勘测人员,本来不打算接这个任务,

接到委托的当天便拒绝了。

第二天,岩羊兽人被通知涨薪。

贝内特夫人提起这事时,伊荷正在店里帮她收拾货架,闻言愣了下,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虽然不清楚艾略特的幻境是依照什么成立的,但幻境中的世界和现实一样,充满了无数狡猾地陷阱。

伊荷联系委托人,接下了任务。

不管哪种属性的魔晶,在比约卡大陆上都是稀缺资源。拥有一座魔晶矿,就意味着能拥有无数携带魔属出生的新生儿。

伊荷能理解所有国家的统治者为此趋之若鹜。

她不解的是,这个前后顺序。

一般来说,先有携带魔属的新生儿降生,周边会被怀疑出现了魔晶矿,而据她了解,这几年镇上出生的婴儿都是普通人。

那名委托人信誓凿凿的口吻,显然是确定了矿山内有魔晶矿,只是不知道在哪个位置,才委托她帮忙勘测,还提供了周密的勘测仪器。

难道他就是附近镇上的居民,还刚刚拥有了一名携带魔属的新生儿?

正想着,手上的仪器发出了微弱地蜂鸣声。

伊荷停下脚。

仪器贴近头顶的石面,来回移动起来。

艾略特见她脸色专注,也不再打岔,退到一旁,看向了前面的工人。

发现对方还在继续往前,不解地蹙了下眉,正要上前阻拦,就被拉住了。

“别过去。”

“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魔光迎面袭来。

矿洞太窄了,艾略特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几乎没地方躲开。

就在他以为会被击中的刹那,魔光在离身前几毫米左右的地方反弹,在他们和那名工人之间的地面上铿一声,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强大的后坐力使得两边的人都摔倒了地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矿洞前后的几名工人听到声音,这才注意到他们这边出了状况,正要踮脚望来,就被往下俯冲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哎呦!”

伊荷推开艾略特,拔腿追了上去。

“等等我!”

艾略特看着迅速在眼前合拢的人群,一咬牙,干脆隐去身形从人群头顶飞了过去。

那名工人跑得飞快,超出了人类应有的速度。

迅速凝出的魔法都无法阻挡他的速度。

以这么快的速度,如果是兽人早就暴露兽型了,但他没有。不仅如此,他还边跑边摘下身上的护具朝身后掷来,想通过这种方式阻碍自己的脚步。

伊荷躲过几次,其中一次不小心被打到,对方的力气极大,铁罩面罩都被打凹了一个角,她也干脆摘下来丢掉,减轻身上负重来提升速度。

矿洞越跑越深,擦肩而过的工人越来越少,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肺里的氧气被不断压缩。

而那个人还没有停止脚步。

尽管不断在提速,速度还是变得缓慢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块般沉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

很奇怪,她跑了多久了?

怎么还没追到?

这里还是B区所在的矿洞吗?

为什么会这么深?

到这个程度,真的能有工人能正常采矿吗?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塞满了她因为缺氧而混乱不堪的大脑。

就在这时,她发现前面的那个人停下了。

正要冲过去,凝出水墙将人困住。

只有咫尺之距时,对方蓦地转头。

伊荷的水墙法阵还没凝完,也没看清他的脸,脚下就是一空,整个人嗖一声摔了下去。

“起来吃饭了,暴力笨蛋。”

头顶响起了熟悉的欠揍声。

伊荷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麻布垫子上,头顶是粗盐一样灰白的天空,附近是镇尾那座开采了几年还没采完的矿山,艾略特就坐在对面的篝火前,正在埋头靠着玉米,见她醒了,把手里一串玉米递过去,“这串焦一点,吃吧。”

伊荷:“……”

她看了眼烤玉米,又看向“艾略特”的脸,“我不吃焦的。”

“艾略特”:“嗯?怎么会呢?”

他歪着脸,挠了挠下巴,“可是,你不是最喜欢吃焦一点烤玉米了吗?”

话没说完,玉米就从他手中滚掉了。

尘土四溅。

“艾略特”还没回神,就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已经缠了上来。

它怔怔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密密匝匝的水线,下一秒,呼吸一窒,就开始拼命扒拉起来。

伊荷一动不动地看着。

有一瞬间,她感到了诡异的滑稽。艾略特知道自己也会有被复刻的一天吗。复刻三次方。但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她也没能笑出来。

“你是谁?”

缠着手里余下的水线,语气平静地问道。

“艾略特”还在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它的脖子上勒出了深深地红痕,脸庞也变得红肿充血。

空气中响起一阵低低地蜂鸣声。

那是贴着伊荷衬衣内袋的勘测仪,此刻它正疯狂运转着,仿佛随时从内袋跳出来。

这说明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离魔晶矿不远,甚至可能,就在它的内部。

既然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即使碎片还愿场景,说明这个“艾略特”具备和艾略特类似的能力,说不定还能通过它找到离开幻境的办法。

伊荷没打算杀了它。

她松开了点限制。

“艾略特”一得到空隙,立刻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

伊荷等它咳嗽了一会儿,说:“现在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你的身份了。”

“艾略特”目光忌惮地看了她一眼,“咳咳这、这里是我家咳咳,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伊荷愣了下。

“艾略特”用的是原音说话,不过即使它粗着嗓子说话,嗓音也稚嫩得宛如儿童,实际年龄显然不大。

大概被戳破了假象,它也不装了。

“艾略特”慢慢开始缩小,缩到只有脑袋大小,又逐渐膨胀,最后变成一株圆滚滚的,白色斑点深褐色外壳的魔物植株。

与此同时,他们站着这片“矿山”脚下的空地,也从灰扑扑的岩石地面,变成一片绿意葱茏的草地,只不过每株野草都长得宛如三层小楼般高大粗壮。

“我的全名叫,奶油雪茄恶魔裸盖菇!”

“……”

叉着腰骄傲地自我介绍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恶魔菇人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类,“你为什么不害怕?”

每个听它说完自己名字的人,都会害怕到合不拢嘴,然后发出惊呼啊!

为什么她不?

伊荷看着伞盖上顶着两只触角眼睛,身体却有两个自己宽,跳起来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胖菇人,沉默片刻,真诚发问:“能吃吗?”

菇人:??

菇人:“你、我、你怎么能……”

它从来没见过完全不怕自己,张嘴还要吃它的人类,闻言直接被吓到了。

如果是哪些听到自己名字就会被吓跑的人类就算了,但这个女人太不讲人道主义了!

她凶得要命。

一见面就对着她朋友的脸都能拿水线勒脖子不说,等自己露出原型还要问它能不能吃——真的有饿到连魔物都要吃的地步了吗?!

她的朋友不会也被她吃掉了,所以才一下子识破了它的伪装吧?!

菇人想到了人食人的可怕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到身后比手掌还大的三叶草上,怀疑今天将是它菇生最后一天。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可它还那么小,还没有成年呢!

菇人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紧张到舌头打结,“不、不可以,我不好吃的……”

想到什么,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从三叶草下挖了挖,掏出一枚比自己手掌还大的野莓,朝女人递去,讨好地扭了扭触角眼球,“你很饿的话,吃这个

好了。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午饭,味道可好了……”

*

“艾略特!”

艾略特回头,看到芮尔独自站在船屋的甲板边缘。

曼桑加仑乡下午后的风将她的卷发吹得狂舞,她一只手按住乱飞的头发,一只手拿了什么藏在腰后,神神秘秘地笑,“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艾略特:“……”

艾略特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视线落到自己缩小了几倍的手脚上,“带了什么?”

女生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敷衍,作势要敲人,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从腰后拿出一本绑了彩色扎带的铜版精装书递到自己面前,“生日快乐。拆开看看吧,我挑了好久呢。”

艾略特接过铜版书,放到身旁,没有去看,而是说,“只有我的份?”

“芮尔”笑,“对啊。”

“乔呢?”

“乔?”

“对啊,你忘了?”艾略特说,“今天也是乔的生日。”

“芮尔”露出了一瞬的空白,这个名字似乎超出她摄取的记忆范畴了,“乔……乔当然也有,我很公平的。”

艾略特忽而改口:“为什么他也有?你不是最讨厌乔吗?”

“芮尔”愣了下,“啊?”

什么时候的事……

“芮尔”还没想到怎么措辞,男生就道,“我不和乔的朋友交好,给他的话就不要给我了。”

“芮尔”闻言,以为自己找到了回话的关键,连忙道:“好,我记住了,不会送乔的。”

艾略特满意了。

他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今天毕竟是他生日,不送也说不去。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去镇上给他挑点东西?”

“芮尔”:“……”

不是,这人神经病吧。

想一出是一出。

但嗅着对方身上浓烈到令人艳羡地魔力,“芮尔”还是忍着口水道,“好,都听你的。”

艾略特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芮尔”见状,以为对方终于放下戒备,准备牵自己,松了口气,正要把手递过去,整个人就被一卷斗篷裹住了。

“唔唔……”

斗篷将疯狂挣扎的魔物裹成一只黑色巨茧,缓缓升离地面。

艾略特站在下方,有些遗憾地看着。

要是再演得像点就好了,但不是本人的话再怎么演也只会让人乏味。

这也不能怪它。

不过,他都遇到了这种事,先自己一步掉下来的芮尔应该也躲不过。

得快点找到她。

巨茧升到半空,就不再鼓起挣扎的痕迹了。不一会儿,茧慢慢变扁,变回一片薄薄的斗篷,回到了艾略特的手中。

上面沾染了一点淡淡的魔气和深褐色的孢粉。

一种多孢恶魔菇人,强致幻性,肉食魔株。

艾略特掸了掸斗篷,重新披到恢复成正常体型的肩上。

伴随他的动作,周围的景致宛如舞台上的布景般,从四面八方缓缓落下帷幕。船屋、船屋前的大树,以及桥洞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秃秃的洞穴,中间夹杂着几根比船屋还要宽的树木。

艾略特飘到树木上方,先探了遍地形。

虽然是由他生成的幻境,却不是完全受他操纵的。这里依据的是已有的现实生成,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过去这个地方的人们曾经经历过的事。

但这不代表艾略特对幻境没有最基本的掌控力,只要他不愿意,就不会出现他不想见到的场面。

因此,那名工人刚出现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直到他突然开始逃窜并释放出魔气,艾略特才发现,这个人不是幻境的组成部分。

他是临时进来的。

幻境没有那么容易被打破,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艾略特不会察觉不到。这只能说明,幻境生成的最初,那个工人就存在了。

只是当时他们都没意识到。

检查完地形,艾略特发现这些树木不是单纯的树,而是一棵树的根须,错列分布得形状比较笔直,被他错认成了树木。

因为没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他把注意力放到检查是否有其他出口上,沿着洞穴一周飘了几圈没有找到出口的痕迹,有点费解,“……掉哪里去了。”

艾略特嘀咕一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漏了,就听到一阵微弱地嗡鸣声。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只黄黑相间的小蜜蜂在脚边的根须上采蜜。根须最底下,长了几朵蔫哒哒的黄色雏菊。

蜜蜂采完花粉,振翅起飞。

它没有前往下一条根须,而是飞到雏菊下方,往里钻了钻,就消失在了洞穴里。

艾略特弯下腰,轻轻拨开雏菊,看到根须下方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黑洞,有清凉的风从洞口灌出。

想到什么,他慢慢缩小,变成一只黄黑相间的蜜蜂,从黑洞钻了进去。

树洞深极了。

里面看不到一丝光。

艾略特跟在那只蜜蜂后面,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他翅膀根都有些扇痛了,眼前才出现了一丝光亮。顺着光亮飞出去,在适应光线的刹那,就被眼前的世界震住了。

高过楼房的野草,比南瓜还大的水果。

掠过身侧的萤火虫,每一只都宛如纸飞机般招摇。

空气清冽无比,仿佛隔绝于矿洞之外。

刚才那只蜜蜂以为他是同族,飞出树根口就在空中停留了会儿,见他没有跟上来,有些困惑地瞥了眼,还是自己先飞走了。

艾略特左看看右看看,停在最近的一株艳红色的野莓果上。

他想找个体型较大的生物复刻下,免得到时候女生认不出自己,虽然不敢保证对方认出后会不会被吓到,她都是巫师了应该不会吧,到时候就随便说自己中了诅咒蒙混过去,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休息下,他累得飞不动了……正这么想着,艾略特就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高。

刚才还望不到头的野草,现在在他的……脚下?

一个长着触角眼球的裸盖菇菇人将他当作休息地的那颗野莓果连根拔起,高高举过头顶,语气讨好道:“你很饿的话,吃这个好了。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午饭,味道可好了……”

什么东西?

艾略特动了动嚼吸口器,有些疑惑地转了转方向,看到一个高大的巨人站在了他们面前——芮尔贝内特微微俯身,从扭动着触角眼球的裸盖菇菇人手里接过自己。

看着越来越近的面庞,艾略特的复眼都僵住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和裸盖菇菇人待在一起,这只菇人的口气还那么殷勤?

没等艾略特理出个究竟,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刚才这只菇人的话,没听错的话,是要把野莓果送给她吃对吧?这个暴力笨蛋不会真的要吃吧?他还在上面呢!天主,要不自爆好了,不对,蜜蜂不能说话她认不出来。干脆复刻这只菇人?可是它长得太恶心了,他无法接受!

慌着慌着,他就冷静下来。

没错。

暴力笨蛋虽然暴力,但从来没吃过亏,谨慎得要命,这种恶心菇人给的东西她不会碰的,才吃过烤玉米也没那么容易饿,而且一只蜜蜂趴上面,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不见。

艾略特重振心情,决定先飞离野莓果,再想办法解释自己的处境。刚要振翅,一只大手就拢住了他的翅膀,将他从野莓果上摘了下来。

艾略特:?

艾略特一出现,伊荷就认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但看起来应该是跟在她后面摔下来的途中,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伊荷轻轻捻起艾蜜蜂略特,放到自己肩上,然后把野莓果还给了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菇人,“你自己吃吧。”

菇人连忙推回去,“你吃你吃。”

伊荷说:“你吃。”

菇人坚持:“你吃。”

伊荷:“……?”

她意识到什么,撑膝弯腰,看向紧张得两枚触角眼球胡乱摆动的裸盖菇菇人,拿出了安抚小朋友的架势,“别担心,我不和你抢吃的,也不会伤害你。”

菇人才不信呢。

每个人类都这么说。

但它又不敢当着人家的面说不信,只好窝窝囊囊地问,“那你可以放我走吗?”

伊荷温温柔柔地笑了下,在菇人即将燃起希望,就听到对方道,“暂时不行哦。”

菇人:……果然。

它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对人类寻宝时不顾一切的贪婪本性多少也有自觉,闻言默默憋屈了一会儿,就说,“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我离开?”

伊荷直起身,“我想打听一个人。”

菇人:“?”

***

旺达不会信任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同理,琼也是。

尽管她的场面话说得很动听,但那只是从小跟随父母学习到的交际手段的一种,维护自己立场的同时,不忘站在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这样既不会被怀疑太过大度而伪善,也有利于推进解决问题。

回到家时已是午夜,一楼的客厅还是灯火通明。

几个堂弟堂妹们正挂在两位老人身上,赖着他们玩游戏。

琼的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被几个孩子拖着跑来跑去,没一会儿就累得瘫在沙发上直喘气。

管家蹲在边上帮忙捡球。

琼把外套挂到衣帽架上时忍不住想,幸好他们的房子隔音好,不然邻居肯定要投诉。

到她进门,外婆忙道,“亲爱的,你可算回来了!”

外公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终于得救的模样。

琼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她走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弟弟妹妹们从两个老人身上扯下来,故作凶恶地教训了几句,几个孩子就不敢再闹腾了,乖乖地跟着管家上楼了。琼经常帮忙代管孩子,弟弟妹妹们喜欢跟她玩,同样也怕她。

第160章 七周目(十)

外公等孙子孙女都走开,才端起桌上早已凉掉的茶水喝了口,“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

琼的父母在这个家里地位很高,作为他们女儿的琼也是。

外公听完,没有多嘴,点点头,继续喝茶。看见孙女坐到对面,扯了张毛毯给她,“客厅冷,拿来盖腿。”

琼嗯了声,盖好毛毯,“今晚叔叔阿姨没把他们接回去吗?”

她说的是那群堂弟堂妹,平时他们下了班就来接人,很少见这群孩子们留到那么晚。

“可不是,都丢给我们了。”

说到这事,老太太就不痛快。

那群成年的儿女把自己的小孩丢给他们照顾,自己得空就去聚会,巴结上司,全然忘了他们带小孩多累。

琼没有指出平时带小孩最多的是自己。

她说:“外婆,大伯家里是不是有人在市里最贵那家女校工作?”

老太太思忖,“你说你涅加阿姨?”

涅加阿姨是大伯妻子的亲戚,和丈夫这边家人来往并不密切。琼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名字,闻言点了下头,“我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外公探过身,“怎么了?”他想到什么,忙道,“琼,是不是你大伯那边做了什么不懂事惹你生气了?”大有种她要找大伯妻子家人麻烦的后怕语气。

外婆还没想到这方面,经老伴提醒,才如梦初醒,“要是那小子真做了什么,不要担心尽管跟我们说,外公外婆替你出气。”

琼:“……”

琼拍了拍毛毯,“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妹妹想入学,让我打听下那所女校的情况。”

外婆明显放松下来:“这样啊。”

虽然琼的母亲是他们几个孩子里最有能力那个,他们其实在她成长过程中没帮到什么忙,更偏爱几个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大儿子。听到孙女这么说,立刻以为大儿子没管嘴,在孙女面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见琼没有那个意思,外婆考虑了下,把涅加的住址和魔卡账号都翻出来给了孙女。

等琼拿了通讯册上楼,两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偷偷叫了男佣去给大儿子带话。

冬日的阳光没有几分热气。

乌卡什妲市乡下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涅加滑完两圈回来,坐在河边的草丛上喘气。她的前方,村里的年轻人还在冰面上滑行着。

涅加摘下一只毛线手套,从鼓鼓囊囊的外套包里掏出魔卡。

列表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朋友发的,她依次点开回复。全部回完,正要退出聊天框,就看看到一条新的消息跳出,是她的妹妹发的,说中午做了很美味的油封羊肩肉,邀请她带家人来做客。

涅加和妹妹关系不好也不坏,妹妹的家住得离她家也不远。她考虑几秒,给了肯定的回复,[好!]

*

“她已读了。”

娜戈姆放下魔卡,看向对面。

玛奇缓缓搅动着面前的热拿铁,“娜戈姆女士,您做得很好。”

娜戈姆闻言,脸上闪过一抹难堪。

她才告诉了旺达玛奇做了什么事,转头就要骗对方那是自己没弄清楚乱说的,打自己脸。

娜戈姆拿回魔卡起身,想到什么,还是道,“玛奇,你不可能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玛奇:“这种事,就不需要老师您担心了。我有我的命运,老师也有老师的。”

娜戈姆看着这位安静时乖巧得像半身天使的女孩,感到了一阵深深地无力,她左右不了学生的想法,也没办法能力抵抗魔物的威胁,只能老老实实接受胁迫。

她离开座位,推门出店。

玛奇见人走远,收回视线,用两根手指端起搅拌好的热拿铁,轻轻地啜了一口,半垂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真讨厌。

这些人。

看吧,都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了,他们还觉得是她的错。就算她有错,这么多年也早就赎完了,她一点都没错。

杯子铿地落回碟中。

服务员抬头,发现靠窗座位上的客人走了。她走过去收拾桌面,发现桌上的茶杯和碟子碎了,热拿铁正顺着桌布往下滴。服务员正要抱怨,余光就瞥到压在碟子下的一张金钞。

她吓了一跳,看看左右。

见没人望来,偷偷收起金钞,用自己的钱垫付了咖啡和杯碟钱,开开心心地回后厨了。

旺达正在跟几只三足鸟魔打架。

一边是她,一边是鸟魔。

他们互相扯着裙子一角,谁都寸步不让。

事情要从附近的服装店老板抱怨店里的裙子不见,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是经常在店门口打转的三足鸟魔偷的,就去联盟挂了委托说起。

旺达接了委托。

她在店里店外呆了几天,确定好真凶后,就趁他们半夜撬店门时动手了。

追到三足鸟魔的巢穴才发现,这群低级魔物是把裙子当成了筑巢求偶的一部分,珍惜极了,见到有人来抢,立刻就暴怒了。老板又说丢失的裙子们制作费高昂,希望把裙子抢回来,最好不要损坏,旺达也不敢太用力。

于是他们就在谁不肯撕坏裙子的基础上展开了拉锯战。

听到震动,旺达本来不想点开的。

但她怕玛奇有什么急事,还是一手扯着裙子,一手掏出魔卡瞥了眼,瞄到账户名,她先给了三足鸟魔们一下,趁他们酝酿反击时,点开娜戈姆女士的聊天框。

三足鸟魔们没料到这个可恶的人类突然不顾裙子的安危,顿时被扫过手脚的叶片惊得鸣叫起来。

等它们躲开锋利的叶片,准备还手时,对面忽地松手,几只

鸟魔没设防,齐刷刷脱力摔到了地上。

它们以为这是人类巫师的新法术,正有些惊恐,就看到那名女巫抬腿往回跑,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地上的裙子裹进腋下,再次跑开。

鸟魔:??!

旺达跑到一半,才注意到身后穷追不舍的三足鸟魔们。没有裙子当“人质”,她动手毫不顾忌。

鸟魔们打不过她,又想抢回裙子,只好愤怒地啄破了旺达的外套泄愤,等她跑到娜戈姆女士家门口时,身上肩上全是飞扬的棉花和鸟毛。

女佣开门时,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流浪汉,正要把人赶走,就见到对方亮出了证件。

女佣接过初阶巫师证震惊地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以前女校的学生,“旺达罗素小姐?”

“是我。”旺达拍了拍身上的棉花,往里看了眼,“娜戈姆女士在家吗?我有话想跟她说。”

女佣把证件还给她,“主人出门了,还没出来。您要进来等会儿吗?”

说归说,她的身体却挡在门口,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旺达也说,“不用了。”

她正打算在院子里等,就看到一个圆盘形的传送器从不远处的天空飘来,落到了身后的草坪上。

娜戈姆将魔晶从传送器上回收,放进手袋,正要上台阶,就看到女佣和旺达站在门口,“你、你怎么来了?”

旺达走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看娜戈姆女士。没从她身上看到受伤的迹象,悬着的心才还缓缓落回去。

旺达一句话都没说,娜戈姆却从她的动作读懂了她的意思。那天旺达的反应,让她以为她不信玛奇做过什么事,现在看起来,被瞒得最好的居然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人。

玛奇自己知道吗?

旺达也发现娜戈姆察觉出来了,“我不是在怀疑——”

娜戈姆说:“我知道。”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对面的女孩,现在有点庆幸玛奇用那些魔物逼迫自己退出这出混乱的剧本了。

“我答应了玛奇,过段时间会辞掉女校的工作,找个温暖的地方旅居。”

旺达以为娜戈姆这么说,是把自己当成玛奇的同伙了。

她想解释,但话涌到嘴边,只有一句,“好的,老师。”

旺达退后几步,准备走开,娜戈姆又道,“你等一下,我拿个东西给你。”

旺达愣了下,看到这名中年女性把手袋交给女佣,对她耳语几句。

女佣点点头,转头跑上楼。

没一会儿,拿了一只蛋糕盒大小的盒子下来。

娜戈姆把蛋糕盒递给她,语气比之前疏远了很多,“本来以为你不知情,想拉你一把。现在想想,不参与你们家的事才是正确的。说不定玛奇让我辞职,也有你出的主意。”

毕竟那件事,她只跟旺达说过,玛奇过来时,按理应该听不到前面她们说了什么。

“这个盒子里装的,就是玛奇不想曝光的那些东西。你拿回去,随便怎么处理。”

说完,娜戈姆没有再看她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一眼,关上房门。

旺达捧着蛋糕盒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她的委托快到期了。

得先去还掉裙子。

***

生活在不同地域的每个族群,都有它们固定的生存方式。这里也一样。

裸盖菇菇族擅长通过制造幻觉来得到食物。

它们通常能摄取食物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很少有探险者不会被迷惑。在食物临死前,菇人们暴露真面目,以享受他们的恐懼作为餐前仪式。

像它这样被胁迫着反过来为探险者服务的,少之又少。

裸盖菇菇人以为用一些可爱果实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失败了。

它委委屈屈地绞动触角眼球,饥饿使得大脑运转缓慢,听完对方的描述,也无法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过了好久,才磨磨蹭蹭开口,“虽然是我家,但家里那么大,进一两只老鼠也没办法立刻发现。”

“意思是你不知道咯?”

“对不起……”

“那就没办法了,”女生叹了口气,抬起手,“本来想放你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