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十周目(二)
伊荷端着麦片碗,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挟裹森冷黑气的魔光,穿过客厅的方窗,直冲面目而下。
这张铺着编织毯的麦芽色沙发,原本没有靠背,只有扶手和坐垫。
从二手市场低价淘到时,伊荷嫌没靠背不舒服,自己用同色的抱枕拼了个靠背。
得益于这些抱枕,让她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也能顺利躲开突如其来的袭击,但开放式厨房充当岛台的橱柜被炸开,摆在沥水架上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散落,麦片箱、面粉袋、糖霜和香料罐也滚了出来。
伊荷从抱枕堆爬起,把撒出来一点的麦片碗放到五斗橱上,越过东倒西歪的厨具,捡起插在中间那根燃着浑浊火焰的魔箭。这根魔剑只有小臂长,没有实体,她的手刚碰到,箭身便逸散开了。
伊荷回头望去,满地玻璃渣的方窗前,泡桐树的叶片剧烈晃动。
相邻的那栋公寓窗户前,一个人影快速闪过。
她拿上钥匙,带上门往外跑。
跑到楼道口时,遇到同样往楼上赶的门房。
那个小老头看报看到兴起,就被头顶宛如地震的动静吓了大跳。
玛尼拉法街是远离市中心的街区,住在这里的人素质良莠不齐。他以为是夫妻打架把什么东西摔了,或是哪家在打孩子,卷着报纸准备上楼劝和,毕竟房子要是被弄坏了,他可要丢饭碗。
碰见柯兰尼匆匆下楼,还想问下有没有知不知道谁家在吵,就看到她像后面有狗在追那样跑了。
门房:?
门房小老头转过脸,满腹疑惑地继续上楼。
八月的天,太阳落得晚。
圣德莱尓大教堂的钟楼响过六次,天还亮着,隐隐翻出深海般的墨蓝。
伊荷跑到那扇窗户下,发现那个人还没走。
他似乎以为她还在屋里,借着泡桐树的遮掩,往外抻长脖子,是个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她往那人的方向砸了颗水球,留下标记,然后绕到公寓背对街道那侧,挑了个方便抓握的阳台,用水线缠住走廊尽头的阳台栅栏往上爬。
进别人的公寓需要登记,那样太慢了。
艾德里安大概不会想到,他教的东西会被用在这种地方。
伊荷爬上阳台,正要进去,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有点像康乃馨之类的花束烂根后散发的气味,又接近臭鸡蛋混上发酸的甜牛奶的味道。
总之,很难具体形容出来。
她捂住口鼻,跑到那扇窗前,发现刚才还站在窗前的中年男人不见了。
人呢?
伊荷环顾四周,正要下楼查看,就听到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追着脚步声跑,边跑边丢出水线拦人,穿过几层楼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魔力池还是满的。
水线却打不出来了。
伊荷忍着气味,回到原来爬上来那层楼的阳台,低头望去。
公寓正门那里,一个后背顶着她的魔法印记,手里提着短弓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他好像知道她在哪,站在公寓门前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往她所在的阳台炫耀似的咧了咧嘴。
伊荷:……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
“说得那么严肃,还以为多厉害。”
"结果不过如此嘛。”
“那人呢?”
“抓到没有?”
“你看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干这个哪有那么快的。”
坐在绿苍蝇酒馆卡座里的跛脚巫师,往嘴里灌了满满一杯生
啤后,砰地放下空杯,“今晚只是踩点。等两天,等我准备好,就给她拿下。”
“真的呀?”
“你别不信。”
坐在跛脚怀里的女人闻言,笑容却有些轻蔑。
乌缇尔今年五十七岁,在这条以风俗业为主的酒馆街上,比她年轻比她美貌的女公关多的是。
做这一行,越老越不吃香。
乌缇尔也是如此。
她有过红火的时候,但现在,她的身价低廉到一次只够买几本当季画报。
饶是如此,这个跛脚巫师每次点她都要打欠条。要不是年纪大了,生意实在惨淡,这老头虽然又穷又抠,但下次都能换上,鬼才乐意接他的单。
乌缇尔还在欣赏自己刚做的红色脚指甲,压根不关心对方说了什么,她甚至不相信对方是个巫师——哪来天天负债的巫师。
乌缇尔随口附和,“哦,那您就不怕她被您吓到,连夜搬家么?”
“她就是今天搬,明天,新地址就送到我床头了。”
“想知道原因吗?”
“您说呀。”
跛脚揉了揉女人丰满的臀部,贴在她耳边,龌龊地吹了口气,“不告诉你。”
乌缇尓:“……”
乌缇尓拿起他的手,丢了回去。
跛脚哈哈大笑。
从酒馆转到旅馆,再出来时,跛脚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了。他一瘸一拐地钻出酒馆街,回到位于地下室的家,准备吃点面包再补觉。
不过当他推开门,走进租屋的刹那,被宿醉和性.事搅乱的神经,却倏地清醒了几分。
跛脚转身要走,门却在身后合上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自己要捉的那名年轻女孩坐在这间地下室唯一那扇窗户下的那张矮柜上。
她手里把玩一只他在绿苍蝇酒馆喝过的生啤杯,两只脚踩在抽屉边缘,望着他笑,“早上好啊,先生。”
跛脚:……
不对劲。
她不该那么快追上来的。
他在走廊里留下的东西,能让任何巫师的魔力池罢工至少二十几个小时。
跛脚惊疑不定地打量对方,嗓音呕哑,“你谁啊,你走错地方了。”边后退,边去准备故技重施。
就在他即将喷发前一秒,一只亮光闪闪的防御罩在眼前呼啦一下展开——不是罩在对面身上阻挡,而是将自己连同臭气罩了进去。
跛脚:?
跛脚:“哕——”
伊荷从矮柜上跳下,把生啤杯放到一旁,走到那只困在防御罩内,被自己的“武器”熏得受不了,不断干呕的臭鼬兽人面前。
“先生,您很讨厌水果麦片碗吗?”
臭鼬兽人忙着干呕,没空理会她的问话。
何况他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麦片水果?
听不懂。
伊荷也不着急,反正臭味熏不到她。
她蹲在防御罩前,态度真诚又轻声细语道,“水果麦片碗很早就有了,不是我发明的,我理解有人讨厌这种吃法,我也有不喜欢的食物。如果您讨厌这这样搭配,可以尝试点别的,而不是冲到人家家里阻止她进食,这种做法很不礼貌。”
臭鼬兽人要被熏疯了。
一般而言,臭鼬的臭腺是无法攻击自己和同类的,臭味又会上升,就算不小心嗅到,只要躲在气味上方就没事了。但这个防御罩是球状的,不关他往哪个方向跑,那股刺激性极强的气味都如影随形。
臭鼬兽人急得开始刨防御罩的光膜。
偏偏他的一条腿瘸着,边刨边往下摔,闻到沾到的气味更多了。
伊荷好像看不见般,还在碎碎念。
“不过,隔着泡桐树,您都能看清人家家里在吃什么,可见视力一定非常好吧。极端厌恶水果麦片碗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也无可厚非,我都想过原谅您了,可是现在看来,身为臭鼬兽族的您,连见到几个小时才见过面的我,都要隔一会儿才认得出来,似乎是视力不佳的类型呢。”
“所以,"伊荷顿了下,"谁让您这么做的?”
臭鼬兽人:“……”他睁着被熏得流泪的眼睛,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小姐,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真的吗?”
“不骗你!”
臭鼬兽人以为对方跟了自己一晚上,还拿乌缇尓举例,“你看到了吧,我跟女公关打的欠条都还上了,我这个人不撒谎的。”
实际情况是,只要她解开防御罩,他就再放一个,趁她被臭得不备时出手——他早就盘算好了。
臭鼬兽人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可怜,连恶心的黄牙都收起来了。这副窝囊样骗过不少人,有些女公关还因此少收他的钱。
他有信心让面前的女孩相信自己。
伊荷看了他一眼,好像相信了。
她把手盖到防御罩上。
就是这样!
就在臭鼬兽人屏气凝神,做好防御罩一解开,就冲出去的准备时,看到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诶你这个——”
臭鼬兽人刚要发火,撞见女生犹犹豫豫的表情又忍下了,他赔了个笑脸,“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伊荷说:“您先告诉我,我再放您出去。”
“不行。”
臭鼬兽人当即拒绝,这招只有他用别人身上,没有别人用他身上的。
伊荷有点遗憾,“好吧,那我不放了。”
臭鼬兽人好声好气地哄了她这么久,见没达到目的,火气也上来了。
一个防御罩而已,他就不信解不开了。
就在臭鼬兽人琢磨怎么解开法阵时,女生又道,“您看,我也不富裕,您的魔箭打破我家窗户和岛台,让我白白亏损了好多钱,还不肯说原因,这样吧。最近的联盟分会要早上八点多才开门,等他们开门,我把您交给他们,到时候怎么协商,就看联盟的意思。”
伊荷摸出怀表,打开看了眼。
“唔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先过去啦。”
说着,拍了拍手,走到门边。
臭鼬兽人终于想起自己的处境般,连忙喊道:“我说我说!”
伊荷放下门把,正要回头,在邻栋公寓的走廊闻到过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再次袭来。
在她反复试探时,臭鼬兽人早就在防御罩上划出一道口子,为了不让气味溢出,他用尾巴堵住缺口,只等女生露出破绽,再伺机钻出。
作为一名跛脚兽族,还能越过体格正常的巫师接到大额悬赏单,臭鼬兽人是有点真本事的。
臭鼬兽人是一名修习黑魔法的高阶巫师,是除了艾略特以外,伊荷在这个领域遇到的第一位高阶巫师对手。此前她遇上的对手,都没有那么阴险过。
和艾略特那种狂妄到玩弄同族和法则的类型不同,表面张狂的臭鼬兽人,背地却将自己身为兽类时抵抗危险的臭腺和爪牙都配上武装的魔器。
当他和其他巫师发生冲突时,以这些天然的机能充当近攻辅助,再配上他的短弓和魔剑,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前提是,不在室内。
*
中央国拥有一个听上去国土辽阔的名字,实际上并不大。
相较于拥有高原和溪地的原森、漫山棕榈树林的瑞纳、以及国民神秘的罗克,中央国只比建在地底的法赤多处几个人口不过万的城镇。
然而,法赤的国土面积,取决于开采范围的大小。
而中央国,是恒定不变的。
它位于比约卡大陆腹地,三面被堪比伦海围绕,一面与法赤接壤。
正因为此,乍一听声势浩大的圣殿骑士巡征,其实并没有那么骇人。
起码塞维这么认为。
但离开王都的第一晚,他还是和团里其他队员一样失眠了。
从曼瑙到下一座城池的中央,有几座村庄。
也有提供食宿的旅馆。
据说是王都附近强盗横行,这些旅馆只开到太阳落山就歇业。
他们抵达第一处目的地时,星星已经探头了。
这是一位男爵的府邸。
正常情况,如果当中有人能应聘到这家男爵府上,其他队员也能顺势住一晚,明日再启程。或者先住上一晚,明日一起接受雇主遴选。
然而,这名男爵的贫穷超乎想象。
塞维怀疑他能否雇佣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他连提供个落脚处都做不到。
拜宁团长没办法,带他们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一家教堂的牧师,说服对方让他们在教堂的广场搭帐篷,露宿一晚。
比起动辄蹦出一团蚊雾、一到半夜就啼叫的枭鸟,还有不小心踩到猎人陷阱的野地,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谁也没睡着。
幸好谁都没睡——那位牧师和当地强盗勾结,在他们钻进帐篷后不久,就通知了人手过来盗窃行李和马匹。被发现后,又变成了明抢。
巴顿穿裤子太慢,还差点被砍到腿。
他怒气冲冲拔了剑跟人对打,现场乱成一片。
塞维追着那名强盗头子,追到了对方位于教堂后山的窝点。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越追越偏时,还有点心慌。不过等看到亮光后,反而不怕了。那群强盗估计是有点怵他们,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窝点只留下一个看门的小弟。
塞维把强盗头子捆起来,绑到马背上,然后抢了对方两袋面粉和一筐鸡蛋,就回去了。
他擅自脱离队伍,不出意外受到了拜宁团长训斥。
不过,大概看在面粉和鸡蛋的份上,拜宁骂了两句就没继续了。
他道:“把人交给我。”
塞维应了声,正要把在马上颠得吐了好几回的强盗头子解下来,就看到团长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顿了下,“团长,您要杀了他吗?”
原本吐得天昏地暗的强盗头子闻言,被堵住嘴也疯狂唔唔起来。
拜宁:……
拜宁用一副想什么的眼神拿剑鞘砸了下队员的头盔,“绑我马上,明天送警备处。”
头盔邦地一声。
塞维浑不在意地笑了下,“知道了。”然后把听到回复骤然放松的强盗头子放到地上。
因为人太多,他们只绑了想趁机逃跑的牧师和强盗头子,剩下的交给了那名听到动静被他们吵醒的男爵,记好名字,一起交过去。
经过这一出,广场是住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到了野地。
第二天早上,塞维是被蚊子咬醒的。
昨晚的混乱带
来的刺激,已经在短暂的睡眠后消弭了。
坐在帐篷前,边挠蚊子包,边望着外面野地里缭绕的清新晨雾发呆时,一个念头冷不丁钻进塞维的脑海。
这个时候,伊荷在做什么呢。
旋即,这个念头又被他压住了。
虽然有点失落,但伊荷都说不来往了,还摆出那种断绝关系的架势,他还惦念什么。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人吧,只是十二岁那年在母亲工作的小诊所认识的朋友而已,没了就没了。从前因为升学不再来往的朋友好少吗?对,就是这样。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总有什么比想这个更有意义。
但这种事就是越不去想,它就越要钻出来。
好像脑子里放了个回声机。
塞维默念几遍,还是没能把这个念头挤出脑海,干脆钻回帐篷,把睡得正香的巴顿一巴掌拍醒,“走,去晨练!”
巴顿:……?
第212章 十周目(三)
臭鼬兽人被制服时还有点回不过神。
他既不能接受自己那么快就被打败,更不能接受打败自己只是个年轻到在这行只能算菜鸟的新人巫师。
她像拆魔能炮那样拆掉了他身上的魔器不说,为了预防自己偷袭,还拿祈福法咒当塞子封住了他的臭腺。
那可是祈福法咒!
臭鼬兽人从来没见过见过哪个巫师这么用法咒的!
不说材料,光是制作法咒的魔力,都要花好久才能攒回一点。
她竟然为了捉住自己这么滥用。
臭鼬兽人把身体盘成一团,两只分得很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拽着自己尾巴,把他倒提起来的女孩,恶狠狠道,“你会遭到报应的!天主不会放过你!”
伊荷:“……”
她顿了下,很认真地问道:“你们黑魔法巫师也信圣德莱尓教吗?我以为你们只信薇欧什妲。”
“不许直呼天主的名字!”臭鼬兽人骂道,感受到尾巴根传来的同意,才勉强换了口气,“你懂什么?现在的教会只是一群恶魔衍生的产物,真正的天主早就被他们驱逐到地下。薇欧什妲大人怎么就不能是天主?起码,信奉薇欧什妲大人的善良人都得到了神明的赐福,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你是指,”伊荷看了眼被他们的魔力冲击得只剩四根立柱完整的地下室,“你能有今天,都是薇欧什妲的赐福?”
臭鼬兽人发现有些人是不能交流的。
一跟她说话,他就鬼火乱窜。
“你可以说我不行,但不能说薇欧什妲大人不行。”
“当初,薇欧什妲大人和乌卡什妲作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降生到这片大陆上,就是为了世界带来的光明和黑暗。难道人们只要白天,不要夜晚吗?可是偏偏有些人,为了私心,有意传播对薇欧什妲大人不利的舆论。让她不得不放弃对地上一半的控制权,回到混沌黑暗的地下,重新创造自己的帝国。”
“即便条件如此艰苦,我们大人她……”
一说起自己的信奉,臭鼬兽人就忍不住滔滔不绝。
伊荷看他的样子,要是自己不阻止,恐怕说到这间租屋的房东回来,都不会停止。
“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她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谁让你来找我的?”
臭鼬兽人:“……”真是敏锐。
他拖延时间的计划泡汤后,也没太气馁,而是道,“我告诉你,你能怎么样?”他故意哼哼两声,用那种极为不屑的口吻道,“你得罪了一个出身高贵人脉发达的绅士,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伊荷:“不知道。”
臭鼬兽人一哽。
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但想到前面对方开口就说什么麦片碗的话,他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是说,”臭鼬兽人不再拐弯抹角,“我是在黑市接到悬赏单的,黑市的单子,不是雇主直接出面雇人,都是通过中间人挂上去,再让有意者去接。”
“你这单,可是这几年悬赏单上价格最高的一次。这种大单,不可能只给一个人。除了我,还有好几个巫师登记了要接。过几天你就会遇到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吧?我不知道谁要抓你,不过,能付的起那么多钱,就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臭鼬兽人说完,想看对方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他刚提起期待,就听女生饶有兴致地道,“黑市?”
臭鼬兽人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他的预感就成真了。
臭鼬兽人用尾巴盖住被祈福法咒贴住的臭腺,脸色憋屈地将女孩回到酒馆街,地下的那片市集。
这片市集的布局和外面的市集相仿。
蔬果和生禽各一列、造型精巧的工艺品摆在服装摊位旁,入口处则是用以招揽客人的各种饮料小吃摊。
只是……
伊荷转过脸,“怎么没有人?”
“为了致敬伟大的薇欧什妲……”臭鼬兽人刚要起调,又在对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这里的摊主和客人都是黑暗种族,白天要睡觉。晚上11点营业,凌晨四点收摊,想逛要等到晚上。”
“那就等吧。”伊荷道。
臭鼬兽人敢怒不敢言。
他还记得对方声称自己打碎了她家具的话——问题是,都是巫师了,打碎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普通人打架都会失手,没见过像她这么计较的。
该不是想等到晚上狠狠宰自己一笔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臭鼬兽人一整天都提心吊胆。
夜幕降临后,市集上的人逐渐多起来。
沿途的路灯,宛如磷火般蹭地亮起。
伊荷站在灯柱下往上看,发现那团火焰里燃烧的不是煤油或蜡烛,而是一团火属魔气。
她收回视线,继
续朝前走。遇到看不懂的,就逼着臭鼬兽人给她讲解。
臭鼬兽人虽然不大情愿,但在这方面的确了解得多。
她问的又是些粗浅的问题,他都答得上来。
伊荷边听边逛。
白天时看不出,晚上才发现,这里卖的蔬果和吃的,都是外面不太容易买到的,用魔法植株和果实所制作。而生禽摊,在卖一些初、中阶魔物的肉。
其中还有之前召唤场见过的石像鬼和食腐魔。
小石像鬼的头像失去水分的土豆一样,一颗颗并排挂在吊钩上,每隔一会儿就挂上一颗新的,仿佛很畅销。
伊荷没有多看。
工艺品摊和服装摊也是如此,比起美观,这里的商品都更注重实用性。
伊荷在来往的客人中见到了不少蒙脸的矮人和巫师,很难不怀疑其中是不是她认识的同学或老师。
小吃摊过去,还夹杂一个小型马戏团。
比起外面的剧团,这个马戏团就无趣多了,表演也非常生硬。
伊荷没看太久,就走了。
一个晶石摊吸引了她的注意。
伊荷走到摊位前,拿起其中一块表皮粗糙暗沉的原石。
老板看了眼,没有招呼。
晶石摊的客人要买就买一筐,像这样的散客,他们不大在意。
倒是臭鼬兽人看她看得专注,凑过来道,“你喜欢?”见女孩没吭声,他又道,“你别看它看着特别,其实跟魔晶矿扔到路边的晶石差不多,都是人家用不上的。这种东西,你要请鉴赏家……”
“这里买东西怎么砍价?”伊荷道。
臭鼬兽人愣了下,把黑话告诉她。然后,就看到女生现学现用,用他前面的话用低于原价十倍的价格买了五块晶石。
从晶石摊离开,把人带到发布悬赏单的交易所时,臭鼬兽人还有点震撼。这么便宜的价格,他想都没想过!
他还没震撼太久,就发现自己缩小了。
“你做什么?!”
臭鼬兽人刚要挣扎,就发现自己被丢到了桌上,而丢他的女孩则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臭鼬兽人几乎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
他知道有些人可以随意变换外貌,一种是天生拥有这种的魔物,另一种就是大巫师。但两者变换都需要一定时间,大巫师短一点,但也没那么短吧。
只是走两步的时间!
臭鼬兽人听到女孩轻轻说,“借你的身体用一会儿。”
说得好像她经过自己同意了一样。
臭鼬兽人咬牙道,“你会被拆穿的。”
“所以还要请您教我呀。”伊荷点了点他的尾巴,“要是被发现的话,您也会受到牵连吧?”
臭鼬兽人已经记不清自己第几次后悔接这个破单了。他调动几次魔力,发现没办法恢复原样后,为了不让交易所将自己除名,只好先将围上来搭话的人名和身份、擅长的魔法一一告诉她。
因为臭鼬兽人接了那个大单,向顶着臭鼬兽人身体的伊荷打听进展的巫师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后面有些,臭鼬兽人也有点不记得谁是谁了。
伊荷也没再为难他。
她走到发布悬赏的木牌下,看到写着自己名字和各种信息的悬赏单。前一天发布的悬赏单,下方附带的表格里登记了很多陌生的名字。
“能知道悬赏人的身份吗?”
“柯兰尼小姐,”臭鼬兽人真的撑不住了,“我都跟你说过了,你不能……”
“那兽族交流会呢?”
话题转的太快,他有点舌头打结,“什么?”
伊荷把迷你臭鼬提到眼前,“不能给我雇主的信息,那我要一张今年曼瑙的兽族交流会与会成员的名单,这个可行吧?”
当有人向你索要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但这个时候,对方退而求其次,提出一个稍有困难的任务时,反而会因此接受。
臭鼬兽人也没逃过类似的局面。
当然,当他花了几十枚金币买到兽族交流会的成员名单交给对方,将人送出黑市后,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受骗,就是后话了。
离开锚点后,两周后会自动进入循环。
伊荷拿到名单后,没有立刻回家。
臭鼬兽人落败的消息不久就会传出去,按悬赏单下密密麻麻的人名,那个家已经不安全了。
她找了一家旅馆办理了入住,将晶石摊上买到的那五枚魔法原石拿出来,摊到床上。
多亏那个老板的魔力低于自己,不然这个价格绝对买不到。
伊荷挑了一颗最便宜的,其余收起来。
她往原石不断注入魔力,让它自动剥落表层,露出土属魔晶淡黄而晶莹的内里,接着放回去睡觉。
第二天销房时,向前台问了下最近的大型魔器店的位置,用那枚中阶土属魔晶跟店里换了一台便宜传送器和一枚金币,前往法赤。用这个办法,赶在开学前买齐了回溯法阵的材料。
不过,在没弄清派伯说的那个跟踪自己的人身份,以及悬赏单的发布者是谁以前,她没办法专心读书。
虽然参加了开学典礼,也只是为了之后更方便办理休学手续。
李维接过申请表时,看了她一眼。
李维好像很少遇到这种状况,但图兰塔毕竟是个不缺学生的地方,他没有勉强。签好名后,把自己的账号写在另一张纸给她,“虽然不知道你是出于原因,但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给这个账号发消息。”
“谢谢您,如果真的遇到那天,我会的。”
伊荷收起那张纸,郑重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她回溯两次,前后用了二十六天将交流会上所有人在八月二十八号的行程都查了一遍,期间还解决了几个跟来的黑市巫师。
动手的时候,倒是有点明白臭鼬兽人为什么敢自吹善良了,这些人比他下手狠辣,他们似乎不打算活捉,带走他们生命时,她也没太多负罪感。
追查是一件工作量很大的工程,在经过不断排查后,发现也没有想象中可怕。有的人甚至不需要她亲自跟踪,他们的个性习惯虐待佣人,只要稍微问两句,对方就会大倒苦水,被问到是否愿意做点无关痛痒的副业时,也立刻欣然接受。不过,其中也有些伪装的,要小心分辨。
看着名单上剩下还没划掉的那个名字,伊荷往后一靠,感到了几分久违的恍惚。
……居然是那个人吗?
她摸出怀表,距离下一次循环开始还剩四十三分钟零八秒。
这次会是谁呢?
希望对方是个粗心点,不然背着他除掉那个人的话会有点——
“怎么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因为天气太热,拜宁团长让大家在街心公园对面的街道附近休息片刻,看到伊荷坐在这里的时候,塞维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结果真的是她。拒绝参加饯别宴时,不是说要上中班吗?看现在神采奕奕,还能坐在喷泉池前顶着大太阳边吃早餐边看信的样子,哪有一点熬完夜的疲惫样?
“就知道你是故意不去的。”
塞维认为是自己一眼就识破了对方的伪装让她恼羞成怒到脱口而出了。
他半是自满,半是为自己的猜测不爽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可能说得出“怎么又是我”之类的话,什么叫“又”?两年不见的人,只是让母亲邀请过一次而已,这就“又”上了,难不成你最近还在别的地方见过我吗?”
伊荷:“……”
就算分开再久,她也立刻听出,塞维在给她挖坑。
她说有,他会说她看见又装不认识;说没有,他就会嘲笑她文法没学好,乱用叠加词。
不是,这对吗?
赫克托尔那个周目明明不是这样的。
伊荷不理解。
第213章 十周目(四)
大概是被盯着的时间有点久了,金发骑士也有点不自在起来。
她在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这身骑士装本来就足够沉闷,被这么盯着,塞维体感就更热了。他想抓下头发缓解不适,手碰到晒得发烫的合金,才想起自己的头盔还没摘。
圣殿设计的骑士头盔是两层式的。
一层是可以罩住全面,表面留有规则排列的竖纹孔洞,可以掀到头顶的面甲;
一层质地较薄,只能挡住下半张脸,拆除时需要先拆面甲。
这种穿戴方式,据说是战乱时,为了更好保护面部不被刺伤而演变的。虽然现在看来有些不实用,但因为具备了人们对圣殿骑士期望的神秘和高贵而被保留下来。
相同着装,体型相仿的骑士,令人无法分辨面甲下的面目。
在天主面前,也拥有了同等的侍从地位。
只是这样打扮,就不能保证伊荷认得出自己了。
伊荷盯着他看,该不会是不知道是谁在跟她说话吧?
这个念头刚钻出来,就被塞维否了。
刚才她不是说了“又是你”吗?
可见是认识的。
但是,也不排除对方最近见过除他以外的骑士,把他认成那个人的可能。
最近女王不是陪原森的劳什子王储觐见十三世,带了很多人游街吗?说不定是那时候见到的。
想到那种可能,塞维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嘴快后悔了下,但面上还是将外层的面甲推到头顶,故作随意道,“我要走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伊荷见惯了不同周目里借机发难的塞维,还以为这次也一样,见他突然松口还有点诡异的不习惯。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于是干巴巴地哦了声。
塞维见状,从见面开始就紧绷的心情稍微舒展了些。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拜宁团长在招手了,他往骑士团的方向望了眼,转过脸,“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他拉住缰绳,准备调转方向。
伊荷想到什么,从阶梯上跑下去,拉住他的剑鞘。
塞维本来都要走了,骤然被拉住,差点以为受到袭击,准备拔剑,就看到站在后方的伊荷,拔到一半的剑又飞快放了回去。
他翻身下马,拿起她的手检查有没有受伤,语气很凶地道:“你脑子没进水吧?拉我剑干嘛,有事叫一声不就好了。不知道容易误伤吗?还有,站哪里不好,站马后面,被它踢一脚就开心是吧?”
“你才脑子进水。”伊荷下意识回嘴,说完又觉得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不适合这么骂,抽回手补充道,“放心好了,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才不会怪到你头上。”
“本来就是你的问题,还想栽赃给我?”塞维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他把女生抽回的手抢回来,一副怕她再缩回去的忌惮语气,“不许动,我还没检查完。”
不要在不该有的地方产生占有欲啊朋友。
伊荷有点无语,看了眼聚在对面街道边,准备动身的骑士们,转过脸,争分夺秒道,“先别管手了,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虽然认识那么久,但塞维还是很少从伊荷口中听到这种话。上一次她开口,好像还是为了通过诊所的护士考评,请他假装病患让自己练习……想到当时肿得像猪蹄的小臂,塞维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这时,他已经完全忘了他们才刚刚和好了。
完全是惨痛教训后的警惕眼神,“你先说。”
说完他再决定要不要同意。
伊荷看他没拒绝,感觉成功的可能性又大了一些。她也不想开口的,但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她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用仿佛害怕让什么东西受惊的语气,试探道,“那个,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
塞维:……
如果不是他人就在伊荷面前,对方还是一如既往见缝插针怼人风格,他会以为他朋友被什么恶魔附体了。
“开玩笑也要看场合吧?”
“你看我有在笑吗?”
塞维看了眼伊荷,的确没看到什么笑意。
倒是能看出一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塞维松开她的手,满脸戒备道,“说吧,你又想做什么?”
突如其来说这种话,太令人起疑了吧。
塞维才不信伊荷突然就喜欢上自己,他又不是没被告白过,她跟那些女生看向自己的眼神完全不同,光嘴巴说两句就想骗过去,也不把他当回事了吧。
肯定是想等他答应,再趁机狠狠嘲笑一通。
塞维越想越有道理。
在他使劲琢磨女生的险恶用心的时候,就听到对面叹了口气,“是假装啦,拜托你假装一下。这对我很重要。”
塞维:“……”
塞维打量了眼女生,想到一个自己刚才对于“又是你”的猜测,“你是不是……”他也难得需要斟酌措辞的时候,“伊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男人纠缠你?”
“就当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就当有?”
塞维不赞同。
伊荷只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假装交往”欺骗过去,见他还要追问,催促道,“别问那么多,点下头就可以了。你不是要去巡征吗?我只要一个伪造的恋爱关系而已,不是真的要你做什么,在你巡征结束前,也会写信告知分手。”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真的瞒过锚点机制,大概在“分手”前,就进入下个循环了吧。
伊荷想得很美好,但塞维闻言,却看了她一眼,很是不满道,“哈,有没有搞错,还没交往就已经想好分手时间了?”
所以都说是假装啊!
伊荷嘴巴都要说干了。
她拍了下额头,开始怀疑过去到底是怎么和这个人当了那么多年朋友的,果然她决定冷战不止是因为自尊心作祟,还有对方听不懂人话的缘故在吧!
“算
了。”
也许她该再试试看能不能混过这个周目。
说不定两次之后,锚点就换人了呢。
不管哪种办法,都不会比和塞维交流困难了。
“愿天主庇佑你巡征顺利。”
照例送完祝福,伊荷转过身,朝前走出几步,塞维的声音就从身后散漫响起,“就算是假装,也要拿出点诚意吧?”
背对金发骑士的女生,几乎在他开口的刹那笑起来。
但她转过去时,询问对方想要什么“诚意”时,却还是那副仿佛被迫接受合作的语气,“先说好,超出预算的话,多出来的部分,你自己付。”
塞维忍不住抱怨,“你当买菜啊,还讨价还价。”不过,说归说,他也没太为难她。
塞维问伊荷要了一样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伊荷今天出来带的不多,翻了会儿,把唯一拿得出手的怀表给他了,然后就收到对方从剑柄抠下来的一块海蓝宝。
……上次他好像也把这块石头给了她来着。
伊荷看着海蓝宝,刚这么想,就听到对方换了正经点的语气,“虽然你不肯说理由,但要是真的遇到对付不了的人,可以拿这块宝石去圣殿找我父亲基思。看到这个,他就会帮你。还有……”
“……伊荷?”
当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那名金发骑士,在街心公园的喷泉池阶梯下方发出宛如钟楼整点报时的铃声般的第五次问候,而她仍坐在这片喷泉池,手边堆着挎包和信件时,伊荷终于有点吃不消了。
怎么这样!
过去的两周,她有将她和塞维的关系透露给了身边的人,但出于对某个周目的考虑,没有让诊所里的人知道。
可循环显然不认可这种“狡诈”的做法。
这已经是伊荷第三次进入同一个锚点的时空了。
每个时空一次的远离锚点自动回溯机制,加上两次黎明法阵,总共六次。
高频次重复的时间,就像反复体验强弱水压切换。
好不容易排查那个发布悬赏的雇主,还不能确定和珐琅巷的人是否同一人。
锚点却还是那个锚点。
所有乱七八糟,亟待解决的事情加在一起,让伊荷的情绪差到极点。
原本展开的那张李维的手写信,也被她扣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塞维大概不太确定坐在喷泉池前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因为女生没有回应,于是停在阶梯下方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不想见到自己。
看到两名带孩子的女士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准备找个空地坐下,伊荷便抓起挎包,趁着和她们擦肩而过的间隙,矮身绕过人群,沿着喷泉池另一边朝公园后门走了。
塞维等了会儿,等那两名女士和她们的孩子坐下,坐在中间的人却不见了。
看错了吗?
塞维拧了下眉,虽然他认为如果是伊荷的话,装作不认识自己的事也做得出来,但现在显然不适合去求证,拜宁团长只给了他们十分钟的休息。
还是去和巴顿喝杯薄荷水好了。
塞维放下面甲,盖住脸,往回走——刚才走到阶梯前时,他不知为何有种不把面甲抬上去的话,对方可能认不出自己的错觉。
但现在看来,真的只是错觉。
第214章 十周目(五)
曼瑙玛尼拉法街乡下彼得森庄园
瑞茨彼得森像每个清晨那样,坐在主起居室配套的衣帽间那张化妆镜前,让女佣帮她将昨晚睡前盘好的头发放下来。
“卷度小了。”
“那我给您再绕一点。”
“嗯。”
瑞茨看着女佣将她梳好的那缕头发抽出来,又重新盘上去,低头拉开抽屉,在不知从哪响起的咳嗽声里,挑了条项链在脖子上比划,“早上邮差来过没有?”
“来是来过了,就是东西没到。”
“每次都这么拖。”
瑞茨挑了会儿,还是把项链放了回去。
她摸了摸自己打理得干练又不失雅致的发型,从化妆凳起身,拿了条米色围巾,边系边往外走,“我今天有五台手术要做,晚上不回来。待会儿你叫个人去趟邮局催催,要是有消息,让他们把信送诊所。”
瑞茨说的是“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她丈夫基思牧师寄来的家信。
作为圣殿十三神甫之一,基思的年纪在那群老人中间年轻得可以当他们儿子。与之相对的,教廷有什么需要外派的传教工作都交给他。
基思不是头一回外派,瑞茨也不是为此烦恼,她在意的是基思这次出去了将近半个月还没给家里寄一封信,担心是不是在异乡遇到了危险。
如今整个比约卡大陆不信圣德莱尓教的人占少数,基思去的地方,大多是些尚未开化的原始部族占领的地盘,每次回来都要瘦一大圈。
“我会的,夫人。”
看到瑞茨走到楼下,准备钻进等在门口的马车,女佣忙道,“那个,夫人。”
见瑞茨停下动作,回头望来,她瞥了眼沙发的方向,“我忘了跟您说,塞维少爷让我问您,他今天能不能请个假?他有点咳嗽。”
瑞茨:“……”
骑士学院虽然放冬假了,但基思要出差没空带他,瑞茨又嫌儿子每天在眼前晃得烦,再加上考虑到过两年就要接受圣殿考核,干脆效仿同校其他家长,不管冬假夏假,都给他报满补习。
她上班这个点,他也该爬起来准备上补习了。
然而,夏假还好。
一到冬假,那死小子就嫌天气冷,想方设法找借口不去。
她大冬天上班都不嫌冷,他倒是偷起懒来了。
还咳嗽?
瑞茨冷笑一声,“你告诉他,要请假可以,他父亲那边还缺一个保镖,问他有没有兴趣去。”
女佣:“好、好的。”目送马车远去,她转过脸,爱莫能助地看向朝从沙发后钻出来的金发少年,“您听到了,少爷。”
为了得到母亲同意,一听到外面说话声,塞维大早上就在屋里装咳,发现没用还跟到楼下,睡衣都没得来及换,结果还是被拒绝了。
……她怎么这样啊!
塞维看向还守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的女佣,木着脸从睡衣口袋摸出十枚金币,递给她,看着对方喜不自胜地接过来放进围裙口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感觉自己忙了一早上什么也不得到,还白白损失了一点零花钱,心情更加郁闷了。
事已至此,还是准备下去补习吧。
瑞茨给塞维报的补习班位于一条远离玛尼拉法街北面的街区,附近有帕格玛翁神殿附近和海景,因此,这里除了他们这群顶着寒冬都要补习的学生外,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游客。
每次经过这条街时,塞维都觉得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好刺眼。不过,要是身份对换,他去旅游,他们来上补习,塞维绝对能笑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开心。
“中午吃什么?”
从补习班出来,巴顿道。
塞维呼出一团白气,“随便。”
巴顿就是不知道吃哪家才问他的,见塞维把问题抛回来,有点无语地哽住,他环顾四周,指着视野范围内路程最短的一家餐厅,“那就那个。”
塞维没反对。
他们走过去,找了个座位坐下,他才发现这家店他以前来过。
巴顿瞥了眼,以为他在看柜台上的招牌,“你想吃那个?”
“不是。”
塞维跟伊荷来这里吃过,这家店的菜超级难吃,他刚想这么说,想到巴顿不认识她,突然提起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于是道,“换家吧,这家不行。”
巴顿:“……”
巴顿:“问你吃哪家又不说,我找了又说不好吃,你还没吃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赛维撇了下嘴,“不信的话,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巴顿眼神狐疑,他觉得塞维是嫌这里装潢难看。老实说,他也觉得配色有点丑,但屁股都坐下了,再起来也太累了,他不信邪地点了一份沙棘布丁和一盘肉酱千层面。
在等上菜的间隙,两个人翻出了上午发下来的地理卷和占星本订正错题。
塞维的错的比较少,很快就改完了。
正要把笔袋和本子放到一边,就听到巴顿道,“对了,最近怎么没看你写信了?”
大概是见自己愣了下,巴顿还以为他没听懂,“你以前不是经常写信吗,每次路过你课桌都看到有信封。莉迪亚说基思牧师又被外派了,他应该有寄信回来吧,不用回信吗?”
原来巴顿以为他一直在跟父亲写信啊?
塞维心想。
他是有在写啦,但父亲那边,还是母亲写得比较多。他经常写信的对象……
想到那个人这段时间忽冷忽热的态度,塞维也有点搞不懂。
这算什么,迟来的叛逆期吗?
他想找个时间见面好好问下,但信是不打算写了,反正也收不到回信。
听到巴顿的话,随口道,“这个月的还没到。”
巴顿有些惊讶,“还真是啊。”
“你这里写错了。”
塞维担心他再问,帮他改了几道错题,巴顿被拉回注意力,果然没有再追问。
沙棘布丁和肉酱千层面上来,巴顿挪开纸笔,迫不及待舀了一大勺布丁塞入口中,接着,他面色狰狞地咽下去,又把叉子伸向了边上的肉酱面。
塞维坐在对面,脸色有点幸灾乐祸,“怎么样?”他一样都没点,就等着看热闹。
巴顿:“……”需要申明,莉迪亚虽然总是嘲笑他吃得多,但她有句话没有说错,他算是非常不挑食的类型,只要稍微能入口都能吃,不然也不能长到这个体型。但巴顿真的想说,“你说得对。”
“是吧。”
塞维露出一副“谁让你不听我的”的得意表情。
结完账从餐厅出来,走在寻找下一家餐厅的路上,巴顿还在为刚才又酸又咸的神奇口感震撼不已。
“你早说那么难吃我就不点了。”
“我说了啊。”
“你没说有那么难吃。”
巴顿在“那么”上加重语气。
“菜品的味道本来就很难形容,”塞维毫不心虚,“我又不是美食家。”
话是
这么说,可吃完这一顿,再吃什么都不能缓解今天的心情了。
塞维对巴顿的“美食观点”不置一词。
他走出几步,看到前面一家成衣店,停下脚,“好像是我朋友,你等一下。”
巴顿顺着朋友的视线望去,看到那里站了打扮入时的两名女生。
其中一人有点眼熟。
巴顿多看了会儿,认出那名棕发女生是调来家里照顾过他母亲的碧翠丝护士。
碧翠丝护士是帕诺诊所的前台,瑞茨医生就在那里工作,塞维应该是过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父亲的事吧。
想到对方刚才说基思牧师这个月都没寄信回家,也有可能是问碧翠丝护士有没有收到父亲的信,毕竟瑞茨医生工作繁忙,用诊所做收信地址再正常不过。
想通这点,巴顿感觉自己难得聪明了一次。
因此当他望过去,发现朋友搭话的对象不是碧翠丝护士,而是边上那名短发女生时,就有点迷惑了。
“……然后他们不就跟冯特医生打架打到把他假发揪了嘛,护士长叫了警备处的人来,才把他劝住了。要我说,劝也不多劝几次,昨天办理出院手续,又跑来问我冯特医生去哪呀,是不是辞职跑了呀?天主呐,他们都不看门口那张排班表的,这几天都是瑞茨医生坐诊,冯特医生当然不在啊,还说我是不是跟冯特串通好,把人藏起来了,唉我真的……”
一说起诊所里遇到的破事,碧翠丝的话匣子就打不住。
做前台就是会比其他岗位更容易各种奇怪的人。
虽然在入职第一天就被告知做好这个觉悟,但真正体验到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比起这些,更为难的是,这些话刚入职的新人是不能随便说的,小诊所人少,今天刚跟同事说完,第二天就能传遍楼上楼下,包括正在候诊室等待叫号的小孩。
碧翠丝在护理培训班时就听学姐说过。
她入职后,一直谨言慎行,实在憋不住,才敢在休假时把自己唯一信得过那个,比她还小几岁的柯兰尼前辈约出来玩时顺便吐槽几句。
柯兰尼前辈是她在帕诺诊所认识的第一个人。
据说原来是护士长楼下邻居的女儿,家里靠租赁渔船出海为生,在开窗就能看见圣德莱尓大教堂的市中心有一套大公寓,后来父母遇到海难没了,为了赔偿死去的水手和船厂的损失,变卖了所有家产,她也被护士长收养,在诊所学习工作,在年纪还不到能参加护士考评前,就已经帮忙带过不少新人。
碧翠丝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和其他被她带过的护士一样,虽然大家都称赞她专业和个性一样好,但一通过考评,离开帕诺诊所的护士转入了其他医院,留下来那些也对柯兰尼敬而远之。
用她们的话,就是离她太近,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倒霉事。
碧翠丝也被告诫过类似的话。
但她还没经历过她们说的“倒霉事”,又没有可以信任的同事,除了跟柯兰尼前辈说,就找不到别人了。往阴暗点想,告诉柯兰尼的话,以大家私下对她的风评,也不用担心她泄密。
当然,碧翠丝也可以找亲人或朋友说这些。
没有那样做的原因是,她吐槽的那些点,没有相似经历是无法共情的,听的人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说她不是。
但碧翠丝不知道的是,她此刻挽着的柯兰尼是从两年后的八月三十号回溯过来。
所以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好在碧翠丝虽然想到哪说到哪,逻辑倒还算清晰,伊荷从头到尾听了会儿,才从被各种循环压在底下的记忆深处翻出了那件事。
碧翠丝说的那个应该是冯特医生之前治过的一个鼻炎病人。
治疗他那种炎症的药膏,价格比普通鼻炎药膏贵一点。
病人怀疑诊所卖高价药,只付了诊疗费,拿着处方单去外面配。
他没去正规药店,找了那种游商,结果买到的低价药剂只是套了个同名的锡壳,用了几天,鼻炎更加严重,卖他药膏的药商又跑了,于是去诊所跟冯特医生闹。
冯特医生又是得理不饶人的个性,直接骂了回去,然后就被病人揪着假发打了。要不是护士长及时叫了警员过来,冯特医生可怜的地中海恐怕就要退化成盐碱地了。
因为没造成什么重大损失,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以后,冯特医生很久没接诊类似的鼻炎患者,还因为头皮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带假发,每天进出都黑着脸。最后还是瑞茨医生工作量大到想辞职,他才勉强同意继续接诊,但那都是半年以后了。
“柯兰尼前辈,”碧翠丝的声音把伊荷从回忆中拉出来,“你信不信,那个人现在在家里还在埋怨我们开了贵价药。如果他直接说贵,其实可以换成别的,就是药效会慢一点嘛,在外面弄坏了又怪我们,真是。”
伊荷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听了半天,才总算想起她们这天出来的原因。
碧翠丝家里为她介绍了一位同龄男士,尽管从后面来看,好像没有谈成,但碧翠丝是为了晚上的约会才约她出来挑衣服的,吐槽工作只是顺带。
走到一家成衣店前,伊荷看了眼橱窗后那件缝了一圈驼色毛领,下摆呈伞状的短大衣,对碧翠丝道,“这件怎么样?这个天气穿去约会的话,既保暖又好看。”
第215章 十周目(六)
“这件吗?”
碧翠丝看向那件驼色短大衣,她的衣橱里好像已经有类似的款式了,但介于没有下摆呈伞状的,还是参考着幻想了下穿到自己身上的样子。
……好像还可以。
碧翠丝看了眼价格,虽然有点超出预算,但超出不多,讲讲价说不定能买下来,于是握住绑着丝带的门把手,“那我们进去看看。”
伊荷点点头,正要抬腿,就从橱窗上看到了一个奔跑的人影——
当时从橱窗反光里看到他,她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朝反方向走了。
走出半个街区,想起碧翠丝还在店里,蹲在路边公园,看小孩玩了半天沙坑,估算人已经离开,才去店里买了两杯甜可可回去。
碧翠丝热爱可可有关的一切,有甜可可在,她大方的原谅了自己趁她挑衣服期间出去“闲逛”的事。
但伊荷已经过了那个自尊心疯狂作祟的时期了。
所以,当她再次站在这家成衣店的橱窗前,遇见记忆里那一幕时什么也没做,只是这么看着。
鼻子耳朵都被冻得通红的少年,此时还没穿上圣殿骑士那身沉重的装束,跑起来又快又轻。
塞维有一头像猫毛一样既软又多的头发,不打很厚的发胶做不了造型,而他又极其厌恶发胶的味道,所以男佣精心打理的发型,在出门不到半小时就塌得像一推就倒的沙堆建筑。
他穿了件在市区学生中常见的靛蓝色牛角扣外套,顶上两颗纽扣散开,露出里面编成绞花纹的圆领毛衣和蓝色翻领衬衫,以及一条任何保暖效果的红色长围巾。
外套底下是深黑的竖纹直筒裤和绑带鞋,鞋底不知道什么材质,踩在化雪后湿漉漉的街道上,发出类似小鸭学语的嘎嘎音。与之相对的,小鸭鞋的主人却长了一张有如初冬清冽空气般的干净面孔。
察觉到柯兰尼没跟上来,碧翠丝转过头,正有些困惑,就看到有个满嘴冒白气的少年朝她们的方向而来。
看到他的第一眼,碧翠丝还以为那个人把烟抽反了,嘴里包了一团雾,近前才发现只是冻的——她认出对方的脸,“这不是瑞茨医生家的小孩吗?”
塞维来诊所做过一次小手术,当时碧翠丝已经入职了,对瑞茨医生那几天每隔几小时就去一趟儿子病房嘲笑他逞强拉伤*的事印象深刻。
伊荷嗯了声,对同事说,“碧翠丝,你先去试衣服好吗,我跟他说几句就
回来。”
碧翠丝知道柯兰尼和塞维走得很近,诊所其他同事都跟她说过,塞维住院期间,有什么忌口的,都是她跟他的陪护护士说的。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拒绝,“不要让我等太久哦,一个人砍价还是有点紧张的。”
伊荷忍俊不禁,“好。”
碧翠丝前脚刚进店里,塞维后脚就到了。
“累、累死我了。”
金发少年撑着膝盖,一副跑到缺氧的样子。
明明才几步路。
伊荷看着对方喘得像头刚犁几百方地的水牛,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实在很难相信他不仅能通过圣殿骑士的考核,还能拿到那位带领巡征骑士团的拜宁团长的推荐。
她伸出一只手,“还好吧?”
天主作证,塞维跑过来时,没想过会喘那么凶的。
一定、一定是最近疏于锻炼了。
看着女生递过来的手,他一点也不含糊地握住,“谢了。”
伊荷怔了下,点头。
循环每次都把她带回骑士团离开曼瑙那天,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客气的塞维了,听到他道谢不带挖苦,还有点不习惯。
等对方站直身,才抽回。
“你怎么在这?”
“补习。”
塞维还有点喘,他指着巴顿后面那栋贴了枣红墙砖的临街小楼,“母亲给我报的补习班就在那边。”
“居然在北港吗?”
“对。”
“我记得玛尼拉法街不是也有——”
“是啊。但母亲觉得同院的都送北港,肯定北港更好,就给我报了这里。”
“瑞茨医生有自己的考量吧,就是离家有点远。”
“夏天还行。早上起码凉快,冬天真的……”
也许是伊荷的态度太过自然,塞维不知不觉接了下去,听到女生提到他家时才顿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家离北港很远?”
塞维不是没有请伊荷去家里玩过,因为有马车,他说请她来玩,都是让马车去接,不过,伊荷每次都刚好没空,按理,她不该知道自己住哪的。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女生道,“听瑞茨医生说的。”
经历过太多惊险的时刻,对于这种问话,她已经不会紧张了。
伊荷眼也不眨地说完,又道:“帕诺诊所不是在玛尼拉法街吗?瑞茨医生说她住附近的乡下,不管怎么想,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肯定很远了。”
“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塞维抱怨了一句,倒没再追问。
他过来是想问她最近为什么不怎么给他回信了,但女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语气,让他怀疑就算问了,也只会得到工作太忙的回答,于是道,“你呢?”
“嗯?”
“这个。”
塞维看了眼他们边上的橱窗,这时才注意到这是一家女装成衣店。想到刚才伊荷和碧翠丝站在这里的样子,他朝门口的方向歪了下头。
“不进去?”
“过来的时候,看到碧翠丝护士进去了。”
“本来就是陪她来挑衣服的。”
“没看到适合你的吗?”
“跟适不适合没关系吧。冬装的话,已经够了。”伊荷说着,余光瞥到什么,望向塞维身后的方向,“欸,那边好像有人在看你。”
看他?
确定不是反话吗?
塞维看了眼橱窗反光里跑成鸡窝头的自己,以及对面穿着得体的少女,有点怀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站在路边朝他们张望,个头魁梧得容易引起戒备的巴顿。
塞维:……
“不要紧吗?”伊荷道。
看着朋友关心的神色,塞维沉默了几秒,还是将巴顿叫过来,介绍给她。得知是熟人后,伊荷明显放心下来,“不是就好。看了那么久,还以为是你的仇人呢。”
塞维有点不满,“喂,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很会惹事好吧。”
“我又没说你会惹事,”伊荷语气认真,“只要出事的时候,别连累我就好。”
就不该接她的话!
塞维只反思了一秒,就怼了把站在边上看他吃瘪看得抖肩直乐的巴顿,看他弯腰去躲,才对女生道:“放心,要是遇到仇人,我绝对把你捎上。”
伊荷笑了笑,不予置评。
*
作为曼瑙著名旅游圣地,一到饭点,帕格玛翁神殿附近一条街的餐厅都难寻空位。
这也是巴顿找到一家餐厅就不肯挪凳的原因。
找到下一家,就算菜品好点,也没有桌子坐。
补习班又不允许打包餐食带进去的。
他们打包的餐食,也只能拿到帕格玛翁神殿前方广场,在广场外缘的堤坝上找个位置,然后在虎视眈眈的海鸥俯冲下来前,快速吃掉。
伊荷和碧翠丝早就吃过了。
不然没力气逛街。
但他们找到那家还有空位的家庭餐厅,招待一家三口的话,有大额折扣。
巴顿前面吃了又贵又难吃的一顿,亟需美味食物填充胃袋,一字一句念完广告牌上的折扣内容,就用暗示的目光看向塞维和他刚认识的朋友,"各位,听起来不用也太不划算了。"
塞维/伊荷:“……”
伊荷是被前几次循环弄得头痛,打算这周目试试看能不能跨过心里这道坎,但还不想一来就给自己上难度。
她率先退出,“我不饿。”
就算伊荷答应,塞维也不会同意。巴顿比他还大一岁,他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但当他听完巴顿的完整提议后,拒绝得更加坚定了,“不行!”
巴顿不肯放弃,“你再仔细看看,真的很划算。我和伊荷扮演父母,你当儿子的话,从外表上总比你和伊荷扮父母更有说服力吧。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用一份的钱点三份,我可以出多出来那两份的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塞维还是不同意,“你要是嫌付两顿太亏,我来好了。”说着,怕巴顿再提,赶在他开口前,原价点了一份巴顿选中的家庭餐,还把账单付了。
巴顿看塞维手速飞快,还有点失望,“你这人真是……”
塞维还想说他呢。
“以前也没你那么节省啊,今天怎么了?温切斯特伯爵给你和莉迪亚每个月零用都比我父亲薪酬高了,这个月才开头,你怎么就不够花了?”金发少年顿了下,“我说,你该不会拿去那种地方了吧?”
塞维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他们读的那所骑士学院,虽然多数人都是考进来的,但也有个别家境实在殷实,靠捐钱捐教学楼送进来的,那些人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酒馆街和赌球室。
这两个地方,只要想花钱,总是能挥霍出去。
要不是巴顿和塞维同一所文理中学升上去的,以巴顿的背景,塞维绝对相信他跟那些人是一样的。
果然,巴顿闻言,立刻大声道:“你想什么啊?!”
发现坐在塞维旁边的女生也用如出一辙的疑惑目光看向自己,为了不抹黑自己的印象,不得不跟两个人解释,“我父母过几天要办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了,我和莉迪亚打算凑点钱给他们买点东西。
去年买的是藏品嘛,今年就想请法赤那位版画家过来作一幅双人画像。
那位版画家年纪大了,近年很少外出,都是客人到他家里去作画,我又不能让父母为了一副画像跑法赤,只能多攒点钱让他过来了。”
塞维:“……”“早说不就好了。”
害他担心半天。
巴顿很委屈,“你也没给我机会就开始审判了啊。”
伊荷倒了一杯水给他,“好了,不要跟他生气啦。”
巴顿正好说得口干,看到推过来的水杯,对女生感激地笑了下,说了声谢谢,就接过来一饮而尽。
塞维本来还有点心虚的,见到这一幕,莫名感到眼睛疼。
什么叫别跟他生气?
他还觉得白担心了一场很不爽呢。
他也说得嘴干,她怎么不给他倒水?
真是不公平。
塞维不想开腔了,但巴顿说完没多久,餐点就送上来了,他们都没再聊天,也就没人注意到塞维
的置气,这让他感觉对比更强烈了。
下午一点多,三个人从速食店出来。
这会儿距离和碧翠丝分开,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
伊荷站在岔路口,提着打包好的可可慕斯,“同事还在店里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巴顿对伊荷印象不错。
见她急着走,还有点舍不得,想说要不要叫上碧翠丝护士一起过来玩,就见从刚才开始就不声不响的塞维沉着脸越过自己,把女生拉到一旁。
第216章 十周目(七)
塞维突然这样,伊荷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他只是把他拉到远离巴顿的路牌下,塞给她一只纸袋。
伊荷:?
她看到上面贴的可爱标签纸,不是他们吃的那家速食店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中途他有出去过吗?
塞维见女生面露惊讶,被巴顿对比下去的心情好了点。
“这你就别管了。”
他把纸袋放到伊荷装甜可可的袋子里,放她方便提着,“你明天也休吗?”
伊荷点头,“休两天。”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塞维指了下头顶看不见太阳的苍灰天空,又指了指自己冻得几乎透红的耳朵,做了个发抖的表情,“这几天太冷了,我母亲要是听说你来,肯定会答应我请假,到时候就能一起出去玩了。”
看吧,没有那方面想法的除了自己,对面也是。
如果当时她没走的话,塞维说的应该也是同样的话吧。
看着对方写满“怎么样”的蓝眼睛,伊荷想了想,答应了。
“几点?”
“到时候就知道了。”
伊荷有点无语。
“随你吧,反正太早的话,我就不来了。”
难得能从循环的间隙里喘口气,她今晚肯定要睡很久的。但塞维听完,只是满不在意地笑了下,挥挥手往巴顿跑去。
伊荷回去的时候,碧翠丝已经试完衣服了。
她在成衣店不远处的一家香氛店闲逛,看到柯兰尼过来,还让她帮自己试了一款香,“好闻吗?”
伊荷感受了下,“像破开的蜜瓜。”
碧翠丝思忖,“听上去很适合我们刚才挑那件大诶。”
伊荷:“你打算搭一起吗?”
碧翠丝点头。
“新衣服不是有那种味道吗?”她朝她皱了皱鼻,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要是被闻到,也丢脸了。”
伊荷知道碧翠丝说的是什么。
曼瑙这边的女装成衣店都会根据顾客的体型改完版型再熨一遍,难免留下那种丝织品和高温接触后留下的焦灼味,她经常会忽略,但对气味敏感的人会留意。
不过,听碧翠丝这么说,伊荷倒是想到什么。
贸然造访的话,还是带点东西比较好吧。
瑞茨医生工作时穿香,但彼得森家应酬很多,送香氛总不会出错。
她把甜可可拿给碧翠丝,走到隔壁展示架前逛了逛,挑了一瓶闻起来清新点的女香,让柜员打包好。
碧翠丝原本还在两瓶闻起来像蜜瓜和玫瑰的滚香珠间犹豫,见柯兰尼买了,也拿起两瓶一并结账。
然后又去了原来的成衣店,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较量,买下了只便宜一点点的大衣。
碧翠丝的住处在离帕格玛翁神殿不远的一条街区,离柯兰尼的住处很远。买完衣服,本来还想邀请她一起去租屋坐会儿,结果天色一暗就开始刮风了。
曼瑙的冬天还是有点冷的。
碧翠丝想到这,打消主意,转而帮她叫了一辆马车。
“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伊荷坐进车厢,看向前方黑漆漆的木门。
睫羽微垂,落到放在膝上那只尚未拆开的白色纸袋上,顿了顿,还是揭下作为封口的标签纸。
焦糖曲奇浓郁的香气,在封口敞开的刹那,瞬间溢满了逼仄的车厢。
靠在车座的软垫上,用手帕托住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睛望向窗外伴随车轮的前进不断后退的街景,慢慢咀嚼。
撒了巧克力豆的焦糖曲奇,黄油的口感酥脆奶香,甜度刚刚好,回味时稍微能品出一点苦涩。
……奇怪。
像这样平和的一天,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一到家,塞维就找到母亲的贴身女佣,问她回来没有。
女佣抱了一筐被单从洗衣房出来,“夫人说有手术,晚上不回来,住诊所了。”
塞维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她中午回来过?”
“上车前说的,您那会儿不是也在吗?”
就在沙发后面来着。
塞维:“……”
他能说自己只记得没请到假,就什么都没听见吗?
大概是早上刚收过自己贿赂的关系,见他一脸怀疑自己的表情,女佣把被单筐放到推车上,给了他一个建议,“您有急事的话,待会儿贾德要进城,让他帮您带一句好了。”
贾德是彼得森家的车夫。
“这么晚他进城干嘛?”
“夫人不是说,要是收到家信,就先送诊所。先生的信几分钟前才到,这个点邮差都下班了,只能找贾纳帮忙跑一趟,他这两天也要卖木炭,就一并送了。”
对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您也没听到吗?”
塞维有点尴尬,但还是回了句怎么可能,就下楼找贾德了。
女佣看着他的背影,继续收拾被单,但愿小主人请贾德代传的不是请假。
那样的话,说了也是白说。
除了手术住院,瑞茨夫人可是从来没松口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