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思索许久,才从自己浩渺的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
[芮尔贝内特,你母亲从前收养的那个孩子?]
赫克托尔没有否认。
神谕记得她。
这孩子有段时间过得很惨。
她不知从哪儿沾了那么多黑魔法,把自己变得残缺不堪,灵魂飘过后殿上空时,浓郁的魔力还吸引来不少伺机捕食的的亡灵。
赫克托尔拦出了她。
他把灵魂放进画中,用福力捏了具天主塑像,将她安置在塑像中,让她免于再次被其他亡灵啃噬。
但是,神谕就有的受了。
自从那孩子住进画里,就没日没夜哀嚎。
神谕被烦得要命,几度想把她丢出画中,又被赫克托尔制止。
“她现在没有意识,又被黑魔法腐蚀,就像被失去手脚的婴儿。”那个只关心无聊问题的盲眼教皇说,“天主应该对婴儿宽容一些。”
[你倒是宽容,后殿的那些侍童被谁退回去的?]
“芮尔是特别的。”
[我看你才特别。]
特别的偏心。
话虽如此,神谕还是被说服了。
比起一辈子吃得最大的苦就是苦核桃蛋糕的侍童,那孩子可怜得随时都要被黑魔法吞吃殆尽。
她爱嚎就嚎好了。
但神谕只是神的一抹意识,本身也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修复神力,长时间得不到休息也日益孱弱起来。
赫克托尔意识到这点,不知将从哪儿学来将乐曲和古约书、新约书的故事结合到一起,每天弹给灵魂听。
又是哀嚎,又是弹琴。
神谕头都要炸了。
但时间一长,它发现只要赫克托尔一弹琴,灵魂就不再哀嚎,给它腾出休息时间,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过,那孩子在塑像也没住太久。
充斥福力的塑像,能缓慢地净化被黑魔法腐蚀的残缺魂体,日复一日的圣殿传说,又能加快净化的速度,没过太久,她原本茶色的眼珠就逐渐浅淡,深棕的发色也变成了明亮的橙黄,灵魂恢复到从未有过的纯净。
在赫克托尔离开的某个间隙,悄悄钻出魔画,自个儿飘走了。
[发现那孩子不见后的那几年,你差点没把我烦死,]神谕说,[现在遇到一个同名同姓的信徒,也要特地跑来告诉我?]
“我知道她不是芮尔,但她是芮尔陪同来的。”
[你从哪知道?]
赫克托尔抚摸米基权杖打磨光滑的杖身,慢腾腾地攒起唇角。
笔迹是骗不了人的。
他能认出芮尔的盲文。
[好吧,就当是她。]
也许他们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辨别办法。
神谕只想快点休息。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特意让我认出来的?”
[是不是有关系?找了她那么久,发现人还活着,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
“您只需问答是与不是。”
芮尔的每一次人生,都是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开始的。
他已经强迫过她一次了。
这次,赫克托尔希望她能遵循自己的内心。
只是无意透露,就当作巧合;另一个答案的话……
神谕感应到了。
[你确定现在就听?]
盲眼教皇停顿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
最近,女佣长菲奥娜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个把弟弟卖给伯爵府的男巫似乎爱上她了。
每天遇见时,也不问她要钱,也不拖着她恳求,动辄抛来一个意味不明的媚眼。
这家伙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弄得连主楼的管家都跑来问他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谁要跟那种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死穷鬼好啊?!”
趁男巫经过身边,再次露出那种恶心眼神时,菲奥娜跟管家大声道。
管家倒是没说什么。
那名男巫,却露出了一副气得半死的表情。
“菲奥娜,你嘴巴放干净点。”
“呵,我说得是事实。”
菲奥娜就是要这种效果。
她怀疑他还在惦记自己卖掉他弟弟的那笔钱,拿不到钱,就想卖弄自己的美色偷钱,也不看自己长什么样,比不上巴顿少爷一根头发丝的家伙。
当着管家的面,男巫都想把菲奥娜要自己做的事抖出来了。
说不定还能得到点赏金。
然而,温切斯特伯爵那么抠门,二十五金币这么大的赏金,肯定不舍得给的。
可是就这么放过菲奥娜,他又难受,想了想,干脆道,“你就干净到哪去,别忘了,那一天,你和园丁可是同时消失了一下午。”
菲奥娜脸色一变。
男巫说的那件事是她这段时间最说不出口的烦心事。
那天下午,她在树丛后睡着了。
等她醒来才听说,外头剪花枝的园丁给一个老太太剥了衣裳。
菲奥娜也被剥了衣裳,但她好歹还穿了衬裙和长袖,哪像园丁,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龌龊事,他们俩在不同地方昏睡了一下午,不知谁非要说他们是一起消失的,弄得菲奥娜有嘴说不清。
现在听自己最瞧不上的男巫说起,顿时黑下脸,“你弟弟的那笔钱,不想要了?”
男巫其实在提醒菲奥娜别忘了他们的约定,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想赖账,语气也不大好了,“菲奥娜,你——”
管家见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连忙插嘴,“这里是伯爵府,不是马路边,要是被夫人瞧见你们吵架,小心两个人一起被撵出去。”
男巫狠狠瞪了菲奥娜一眼,这才勉强离开。
管家还是向着菲奥娜的。
见那个黑瘦男人走开,对她道:“像这种一没能力二没地位的家属巫师,也值得你跟他吵?下次别动气了。”
菲奥娜也不是不清楚,她就是心里不痛快。
“真不知道夫人留着他干嘛。”
“夫人身体不好,比起外面的巫师,家里养的更放心。”管家说,“对了,那个男巫的姐姐,没听说结过婚就有了儿子,不是什么大人的情妇吧?”
“我问过了,说是在原森当过几年洗衣妇时跟房东生的,要真是什么大人,就把她好好养起来了,不至于人死了,丢给那个穷鬼弟弟。再说,就算是大人的私生子也不要紧,咱们夫人不也——”
“好了,”管家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你待会儿去趟副楼,除了那个男巫,别的孩子的档案也看看,别弄出什么意外才好。”
菲奥娜有点不情愿:“知道了。”
自打发生过和园丁一起陷入昏睡那件事,菲奥娜都不一个人做事了。哪怕她极其厌恶与别人共事,去副楼前,还是叫上了一名女佣。
那名女佣是菲奥娜亲戚介绍来的,典型的乡下女孩,嘴笨,力气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菲奥娜对她稍微放心点,“待会儿进了副楼,你就去问门房拿钥匙。记住了,拿地下室的钥匙。”
“门房……”
“门房你不知道在哪?”
菲奥娜啧了一声,把人带到那栋掩映在常青藤后的碉楼前,指着大门左侧的房间道,“那就是门房,看到了?进去问他拿钥匙。”
女佣木讷地提起裙摆,小碎步跑进去。
菲奥娜自己是不去的,副楼都是夜里工作,白天他们在睡觉,菲奥娜去叫肯定要挨那老头
一顿好骂,所以就指挥小女佣去。
女佣进去后,没多久,果然传出一阵难听的骂声,隔着碉楼的厚墙都听得见,菲奥娜又等了会儿,才见那名女佣满脸慌张地提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跑回来。
“慢死了。”
菲奥娜抱怨了声,接过钥匙,绕到碉楼后方,熟门熟路打开后门门锁,带着女佣朝地下室走去。
这幢碉楼是温切斯特伯爵的曾祖父建的,遇到重骑兵来犯尚能抵抗,遇到巫师就不够看了,建在上方的一座尖顶就是被巫师毁掉的,好在伯爵府现在配备了不少家属巫师,碉楼也不当做碉楼用,只作温切斯特宴请贵客使用。
菲奥娜点燃壁烛,打开最里面的木门。
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是一间开阔的拱形地下室。
乍一眼看,里面塞满了装满幼童的铁笼,但走近就会发现,很多铁笼都是空的,只有靠近门边那几只里有人。
那些孩子有人族、也有兽族,好像都被喂过东西,见到两个陌生人进来,也不哭不闹的。
菲奥娜走到靠墙摆放的石柜前,从里面翻出几本花名册,丢给女佣,“你来的时候,介绍人说你识字吧?”
“……嗯。”
“识字就好。”
菲奥娜自己留了一本,其余全交给女佣,“你拿去一个个问,要是哪个答不上来,就把人指给我。”
说着,她给女佣示范了一遍,让她照着做。
这名女佣虽然看着不聪明,学东西倒快,菲奥娜看她用蹩脚的方言和那些孩子说话,没什么差错,就朝最后面的那只铁笼走去。
伊荷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狼族小男孩。
他和西奥多一点都不像,眉毛淡,发色也淡,鼻头却宽得过了头,像个压扁的正方体,只有骨架和嘴唇比同龄人薄这两点,能隐约看出他们来自同一个父亲。
他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角落,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那天夜里见到时的狼狈。
伊荷翻开花名册,在他们身边放出一片隔音法阵。
她嗓音很轻,“孩子,你认识乌缇尓吗?”
小男孩动了下,没有抬头。
伊荷摸了下他的额头,就没再继续了,他身上有控制魔法的印记。
她撤开隔音法阵,走到下一个孩子面前。
菲奥娜只有几个孩子要问,工作结束得比伊荷快。
等伊荷检查完剩余的孩子,和菲奥娜一起出来,已经过去几小时了。
伊荷看了眼周围,准备等巡逻的骑士走开,就动手。
菲奥娜还没意识到,她正忙着给这名乡下女孩传输过来人的经验,无非是不能将伯爵府的见闻回家乱说,不能连累自己云云。
伊荷边听边点头。
看到最后一名骑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停下脚,在菲奥娜有些不快地回头前,利落地将人控住。
菲奥娜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晕过去了。
伊荷把人拖进花丛,以对待那名小女佣的方式,将自己复刻成菲奥娜的模样。
今天伯爵府的防卫,比上次来时严格,她动作也快了很多,等从花丛钻出来时,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男人。
男巫的视线在躺在花丛深处,只穿了一条长袖衬裙的,他熟悉的那个菲奥娜,以及面前这个“菲奥娜”身上游移,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他是为了弟弟的事来的。他已经按照菲奥娜的要求做了,不论如何,她都必须付钱,否则,他不介意让她见识下自己的能力。
但男巫没想到菲奥娜和“菲奥娜”不是同一个人,难怪他暗示得那么明显,那个抠门婆娘还是一副装不懂的样子。
见到“菲奥娜”走向自己,男巫回过神,双腿打颤地后退起来。
“菲奥娜……哦不……阁下……”
伊荷停下脚,注意到男巫压在腰后,试图凝聚的那团微弱魔光,从包里拿出一只钱袋,举到脸边,晃了一晃。
黄金与黄金发出悦耳地碰撞声。
钱。
男巫竖起耳朵。
这可是能偿还他债务的钱,真正的菲奥娜哪里能给他那么多钱啊。比起那个躺在花丛里的菲奥娜,眼前这个女人,只要能付钱,他根本不用在乎她的身份啊。
就算对方是个能伪装菲奥娜的巫师又怎样,那只能说明对方实力超群的大巫师,这种人能被抓住的概率实在太小,和她交易,根本不用担心事情败露。
她明明一开始就可以杀他,但她没有,还给他钱,说明对方还没坏到那个地步,而他对她也有用处。
想通这点,男巫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掏出那枚还沾着夫人发间香气的心型石头,赔着笑脸道,“阁下,您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便是一空。
男巫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石头不翼而飞了,他还没来得及惊慌,刚才还被大巫师提着的那只钱袋,却落到自己手心。
他欢天喜地扯开袋口,亮澄澄的钱币,每一枚都闪烁着金光。
“阁下,实在太——”
男巫抬头,正要道谢,就发现眼前的“菲奥娜”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人,脸上才显出后怕的神色。将金币放回钱袋,塞进自己怀里,看也不敢看一眼地上的菲奥娜,好像多看一眼会得病一样,赶紧回主楼。
拉尼岛
处理完那群鬣狗兽族,莫里斯面色淡淡地擦掉了颊边的粘液。
阿塞丽娜在他们来之前就得到风声跑了。
她没带走索伦,只带走了自己几个亲近部下。
索伦给阿塞丽娜带来的巨大阴影似乎压制了她征服堪比伦公海的决心,听闻她逃跑的路径,避开了一切和厄运水母相似的海域。
相应的,拉尼岛和附近海岛的岛民也逃开了会视作索伦养料的可怕宿命。
“只追踪逃跑路径,就能确定她不会重新回厄运水母吗?”
提莫沃兹沃斯理事长坐在他宽敞的办公桌,端起朋友泡的热茶,悠闲地喝了口。
“阿塞丽娜两次死在伊荷手上,”莫里斯摘下被热气晕出一团雾气的镜片,“鬣狗族兽人聪明又有野心,她还是担负延续族人的使命,不会不清楚如何做才是对的。”
“话是这么说,”提莫放下茶杯,“但是就这么放过她,是不是太轻松了。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发生过的痛苦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磨灭的。”
那些曾经从厄运水母救回来没多久又死去的岛民,现在虽然不记得那些时空的事,却都无一例外养成了不爱出岛的习惯。
而拉尼岛人,本身就是出海维持生计的。
“这就是你和我需要担心的事了。”侧梳发的蛇族教授面色淡淡,“毕竟记忆融合的人,除了我们,还有不少。”
比约卡大陆,并没有想象中辽阔。
提莫闻言,表情微变。
像阿塞丽娜那种海盗,待在监狱里反而比在到处都是敌人的海上更安全,莫里斯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故意把人放走吗?
提莫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的辞职申请,理事会通过了。塞缪尔教授一直投否决,”提莫说到这里,顿了下,“不过,他希望你能出席五号的兽族交流会。”
塞缪尔不提,莫里斯也会去的。
随着记忆融合,黎夏和父亲的事也跟着被有心人暴露,母亲雷厉风行地结束了和父亲的婚姻,却没剥夺黎夏的种种特权。
格里芬家的人都在观望,一见苗头不对就要转向序位在黎夏之下的几位小姐。黎夏一边要安置好拿奥尼,一边要稳住局面,这段期间,母亲也没罕见地留在了法赤,没时间看望她远在各地的情人。
交流会的邀请函,自然落到了莫里斯手上。
不过,除了这个冠冕理由,他还有自己的私心。
莫里斯往后一靠,“魔药系中阶级二的弗拉甘斯布,去了辛奇施大赛的事,你知道吧。”
提莫是这届辛奇施大赛的评委会之一,闻言,以为他朋友要让他做什么手脚,语气调侃,“不是吧,莫里。”
莫里斯不用看就知道提莫在想什么。
他
笑了下,“如果你能违背自己的原则这么做,我也不是接受不了。”
他本来就不是多高尚的人。
提莫闻言,正要皱眉,又听到他道,“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这次的评委会里,每个人都带了疗愈师,你要往里面塞人的话,最好挑实力强点的。”
“……我塞什么人?”
提莫和柯兰尼接触有限,记忆融合得不多,只有阿塞丽娜死亡和这个时空的记忆。
听到莫里斯说那个鬣狗族首领两次死在柯兰尼手上时还以为他口误了,听到这里也不大理解,还要追问,莫里斯就拿过了那份离职证明,“总之,你记住就行。”
提莫无语,“神神秘秘的。”
提莫无语,“搞什么神秘。”
他将目光抛向了窗外。
蓝得像海面的天空,漂浮着几片流云。一只白头海雕飞过天际,直直刺破云层,倒扣的鸟身规划整齐的密集城区俯冲而下。双翅带动的风流,穿过宛如血管般纵横交错的街道深处,高高扬起树梢的枝叶。
行道树里侧,旺达正蹲在面包店厨房的窗台边,帮忙捉偷吃小麦粉的低阶魔物。
她没有经济负担,舒特阿姨给的生活费也够用,只是出于爱好,会在课余接点简单的单子。
还有一个原因,旺达没有告诉别人。
旺达的新室友是占星系的土木双属巫师。
她们相处还算融洽。
虽然如此,旺达总有种她不该是自己室友的错觉。
她的室友,应该是疗愈系的水属巫师才对。
应该是橙色头发,蜜色眼珠。
也不是瑞纳象族,而是中央国人族。
她会说一口发音圆润的大陆语。
对虫类很感兴趣,经常坐在阳台上跟她一起修剪魔植。
因为这些说不出口的奇怪想法,每当待在宿舍,见到室友时,旺达就有点坐不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室友有意见,而自己没意识到,为了避免自己无意识发作,才动不动往外跑。
见到塔米和琼时,她刚从面包店出来。
塔米正在挑丝巾,见到她,招了下手,“旺达,一起逛会儿吗?”
旺达拒绝了,“舒特阿姨寄了两箱特产过来,再不拿就坏了。”
不然她也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什么特产,”琼很感兴趣,“好吃吗?”
旺达:“腌火腿之类。”她抿了下嘴,“要吃吗?”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琼却捣了下塔米的手肘,一副跃跃欲试,又想让塔米一起加入的模样。
“不是说好要挑登山包吗?”塔米本来要这么说,但看到琼那个样子,还是同意了,“七点见怎么样?刚好可以带点酒回来。”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要带太多。月初房管查酒很严的。”
“哈哈知道啦。”
和朋友们告别,即将走到学院前时,旺达想到什么,给玛奇发了个消息,[考试加油。]
玛奇没有回。
出于对玛奇的健康考虑,舒特阿姨将她的魔卡收起来了,一周只让她用一次,要到明天才能到她手里,旺达没怎么在意。因此,收到讯息提示音时,还有点惊讶。
见是陌生账号,以为玛奇又偷偷借用了同学的魔卡,点开讯息,看到上面的内容,才皱了下脸。
……垃圾讯息吗?
这么嘀咕着,身体也不由自主调转了方向,好像要捕捉一瞬即逝的流星般飞快朝码头跑去。跑出几步,才想起这个时间已经没有摆渡船了,又赶紧回校,带上自己最常用的几种魔株,去后勤部租了一台公共传送器。
第235章 完结章(十)
穿过无数长街的白头海雕,在大公府秘书室前的阳台停留数秒,又回到了远在几百海里外的女王号。
勒普打开窗,将它放进来。
他从兜里摸出两条肉干给它,在海雕啄食期间,解开它爪子上的信件,看向站在会议室前方那张海图前,正在画线的灰发少校。
“长官,是范波女士。”
“什么东西?”
勒普拆开封口,将叠成狼首的卡纸拆开,“我看看……哦,是温切斯特伯爵承办的兽族交流会,有大公的签名。”
在中央国举办的兽族交流会,名义上虽然是无关人族,只和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兽族有关的聚会,但王室和议政厅不可能对对这种发生在国内的大型政治活动坐视不理,每次都会从他们当中找一人出面。
找他只是因为,兽族会显得更合理。
假如没有柯兰尼,艾德里安对这类政治性聚会的兴致,不会超过他对军务的热情。
但她出现了。
艾德里安收起笔,放进上衣胸袋,接过邀请函,“去请副舰长。”
情报部的事,通常不和轮机部通气。
勒普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少校要调时间出席。
他行了个礼,朝外走去。
经过露台时,勒普看见一个有点像哈鲁马的下士站在那里。那是个热衷混迹交际场,靠岳父登上女王号,还不珍惜的家伙。
勒普对哈鲁马没有好感。
这个人最近好像被邪灵附体般,一会儿趾高气扬,一会儿又懦弱得不行。
勒普都懒得跟他起冲突,像他的人也一样。见对方背对自己的方向在说话,就绕到另一边走了。
他不知道,哈鲁马说话的对象,就是艾德里安要他找的人。
轮机部那位副舰长对哈鲁马的话毫无认可,“梅科?梅科的案子是大公授意的。”
尽管他也不喜欢那个靠讨好大公府迅速发迹的年轻人,也知道艾德里安在里面充当了不小的作用,但现在提这些已经晚了。
他们站错了队,现在只能换个人押注。
“是真的啊,长官。”
哈鲁马着急得要结巴了。
意识到自己曾被艾德里安陷害后,他就铆足劲要把他在自己身上做过的一切恶事都还回去,但是光凭他是不够的,于是哈鲁马就找到副舰长,把自己知道的,使魔号会被击沉、艾德里安带女人上舰、罗克发动魔能炮突袭,炸毁情报部、大公会要求他们组队劫船等事都说了。
副舰长是个老谋深算的军人,没有立刻相信他。
哈鲁马也不紧张。
他知道那些事一定会发生,只要连续发生三件,他在副舰长这里的信用度就有了。
然而,哈鲁马记得的事一件都没出现。
使魔号没有进入堪比伦海域,也没被击沉,时间来到十月,罗克也没发动突袭,反而是他们进行了几次偷袭后,让瑞纳和罗克退回了己方海域。
一件都没对上,副舰长就不信了。
哈鲁马怀疑艾德里安也记起来了。
他不敢跟他对峙,只敢偷偷告诉副舰长,艾德里安会用一种恶心虫子控制所有人,包括梅科,但部长已经不想听了,“我看你还是回地面,好好跟着维尔福。对于你这种只会跳舞的年轻先生,军队还是太危险了。”
副舰长走了。
哈鲁马站在原地,懊恼地直想骂人。
副舰长怎么就不信他呢?
对方的话在脑海回响,回地面,回地面告诉岳父,他也不会信啊。
就在哈鲁马头疼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虽然他对她,说过一些不大好听的话,但她也还回来了不是吗?她是唯一可以压制艾德里安,还不会跟他同谋的人。
对,先回地面。
哈鲁马起身,准备去搜查部申请军艇,就怔在当场。
勒普本来要去轮机部的,走到甲板才听说副舰长去了六楼,上来向对方转达了少校的话。等副舰长走后,瞄一眼对方过来的方向,总觉得奇怪,这才走过来看看。
“还真是你。”
哈鲁马心里有鬼,“你、你要做什么?”
“我?”勒普打量了眼对方防备的姿态,“我只是告诉你,在舰上小心点,别做不该做的事。”
勒普以为哈鲁马刚才在跟副舰长打小报告。
警告完,就离开了。
哈鲁马却以为勒普听到了他跟副舰长
说的心声,以为勒普也和艾德里安一样记得所有的事,又要让那只蜘蛛那样对他。
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忍受蚁噬般痒意的过去,仿佛又回到眼前。
哈鲁马打了个冷战。
刚才准备做的,去地面找帮手的事,也被他压到了最底下。
曼瑙乡下
旺达将传送器停到了距离目的地不远的草地上,抬头望了眼掩映在云杉和白桦树后的那座迷你树屋。
午后的阳光将树林染成深浅不一的明黄,周围不时能听到小动物窜过丛林的窸窣,衬得坐落其间的那座迷你树屋,愈发像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小女巫居所。
然而旺达没有那么多幻想。
她只是觉得,这里有些过分偏僻。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无法及时应对。但是都到了这里,不去看看发讯息的那个人,就这么离开,之后再想起来绝对会后悔。
于是,旺达还是从传送器上下来,把安在传送器凹槽里的魔晶抠出来丢进背包,然后提起包带,走到树屋的台阶前,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动静。
旺达又敲了两下,才瞥见门把上挂了一串铁链,屋里的人,是无法从门外落锁的。
没人?
还是她找错了?
旺达拿出魔卡,正要点开讯息,再看一遍,就听到身后响起两声响亮地汪汪。
她簌地回头。
牵着一头高大斑点狗的年轻女生站在她停放传送器的空地旁。
她穿了轻便的工装背带裤,彩色条纹衫,翻开的白色领口上别了一枚小小的圣德莱尓教会胸针,好像是刚从山道走来,靴子上沾了点泥巴、落叶和大概率从那头斑点狗身上蹭的几缕狗毛。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一头橙色头发,透亮的蜜色眼珠,身上没有兽族特征,会说一口发音圆润的大陆语,“午安,罗素学姐。”
旺达放下魔卡,“午安。”
她想起了她的名字。
“……玛丽安是朋友的爱犬,”坐在树屋下方,那片玛丽安最喜欢的草地上,伊荷向旺达介绍,“他去巡征了,家里人没时间陪玛丽安玩,托我有空过来帮他遛一下。”
旺达望向那个正在前方,不断冲刺、扑咬魔法水球的大斑点狗,气氛没有她预料得惊心动魄,只有某种公式配比正确的落地感。
旺达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去报道,而是聊起了玛奇的近况。
伊荷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听到玛奇现在考到乌卡什妲西边的封闭式学府读书,过着平静充实的生活时,看了旺达一眼。
等到旺达说完,道,“现在就过来不要紧吗?”
“社里没事,”旺达道,“我面包房的单子做完了,什么时候离校都可以。”
她说这话时,倒是想到塔米她们,于是摸出魔卡,给她们发了个消息。
伊荷见状,没说什么了。
她给玩累了过来求摸摸的玛丽安喂了一块曲奇。
旺达没有摸。
她有点怕狗。
“我看到你发的东西了。”旺达沉默了会儿,说,“如果是你的单子,我会接的。”
“可是……”
“你先听我说,”旺达道,“我以前不是每天都在接单吗?那是因为要给玛奇付药费,但现在不用了。”
其实迄今为止,她都不知道玛奇怎么康复的。
有时候,旺达都怀疑她们根本没遇到过魔晶矿里的那只眘魔,但那些可怕的记忆却像树根那样深深扎进脑海里,谁都没有忘记。
玛奇康复得那么快,以至于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也没人怪她。
除了旺达自己。
她不能告诉塔米,塔米在琼的陪伴下,已经快出那段阴影中走出来了,她也没有什么朋友,如果不是见到柯兰尼,大概会把这些话永远埋在心里。
“我可以帮你,”旺达说,“但你要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
伊荷其实没想过旺达会来。
这一个月来,除了莫里斯教授和西奥多,没有图兰塔的人联系过她,因为担心旺达不记得自己,不好用真名,只用之前看过的,她在论坛发的接单模式,照着发了份订单过去。
她考虑后,如果旺达不来,就去黑市发悬赏单找人。
但是旺达来了。
还清楚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尽管看起来,她的记忆还没有那些嚷着要杀死Y的那些黑市巫师完整,但伊荷还是很高兴。
听到对方这么说,她思索了下,“学姐想知道多少?如果全部都说,之后发生什么,学姐都不能脱身,那样的话,也能接受吗?”
旺达看了眼逐渐暗淡的日光,“这种事,在来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了。”正常人,不可能收到一条怎么看都想垃圾讯息的骗人地址直接赶过去吧。
伊荷拍拍玛丽安的背,示意她继续去追水球,把那头还赖在腿上撒娇的大猎犬撵去玩后,才转过脸看向旺达,“好吧,那我们从头说起。”
伊荷去树屋拿了自己烤的苏打饼干和两瓶水过来,“这学期在学院论坛,学姐有刷到过新生召唤场发现干尸的事吗?”
“疗愈系初阶级一生锡娜古里捷夫的堂哥,几年前的实操课失踪,被大家发现遗体后,家里第二天派人领回去了。”
“大家都这么说的吧?”
旺达愣了下,没有否认。
那是上个月中旬,疗愈系的事。因为怀疑新室友,她对这届疗愈系新生多关注了点。
伊荷把饼干分给学姐,坐到边上,“他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回到乡下的墓园下葬。我第二次见到他,在温切斯特伯爵家的副楼。”
旺达脸色冷静地啃着饼干。
“以赛亚会长也在。”
“在图兰塔时,锡娜对以赛亚费尔南德斯非常追捧,我也跟着了解了他很多事,有一点一直搞不懂,在十八岁以前,以赛亚会长似乎没有在任何魔法赛事中留下过名字。”
女生嗓音娓娓,“同学跟我提过,大型赛事有赋分,参加的赛事种类越丰富,越能提升应试概率。”
“以赛亚会长的入学分在图兰塔可以查到,每门都是A+。这个区间的学生,又出生以为教育事业闻名的费尔南德斯家族,没道理在过去那么多年里寂寂无名。”
“从前在圣德莱尓教堂工作,实习牧师要做很多繁琐工作,其中有一项就是帮忙誊抄和修订各地送来的教名册。”
“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我朋友的侍童,是玛丽安主人的曾祖父,比如以赛亚会长的曾祖父,曾曾祖父,和他有着极其相仿的人生经历。”
“他们都是,在十八、十九岁前仿佛没有这个人,过了两年,就成为了备受瞩目的天才,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却从来没人怀疑过。因为除了圣殿,没有任何渠道能查到他们的信息。”
伊荷给跑过来的玛丽安擦了下嘴筒。
“学姐,你不觉得可疑吗?不管是被家人领走又出现在副楼的干尸,还是同时在场的以赛亚会长。”
“你怀疑法丸社包庇凶手?”
“法丸社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硬要说的话,伊荷认为法丸社像某个为他们的安乐窝处理后续的回收站,法丸社的社员,部分是副楼那些权贵的后代,他们只是其中一环。
“如果站在学院的角度,是召唤场-伯爵府-法丸社。但如果调换一下就会发现,更有可能是,圣殿-伯爵府-召唤场-法丸社-曼瑙大剧院。”
即使旺达在养父母信教的氛围下长大还敢夜闯教会,即使她对图兰塔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强的归属感,在听到对方的话,还是觉得太荒诞了。
圣殿和剧院跟她要自己做的事有什么联系。
但看在对方是柯兰尼的份上,她还是耐心脾气道,“你有什么依据?”
她很庆幸能和她见面,但不能就这么相信她。
伊荷摊开掌心,“这就是我要给学姐看的东西了。”
干尸的事发生在后天,但相似的那些被温切斯特伯爵视作玩物献出去的过程,她已经让男巫全部录下来了。
索伦结石像一位忠诚的叙述者,一帧帧记录了温切斯特夫人在慈善活动上的见闻。
旺达以为这片大陆上没有比眘魔更恶心的魔物。
但在见到那些不堪画面时,胃里开始涌起酸意。
伊荷在一段完整的影像结束,就掐断了结石。
她叫回玛丽安,给她栓好绳,带回木屋。
彼得森家的佣人已经等在木屋前了,玛丽安见到熟人,立刻甩着尾巴冲过去。
伊荷和那名佣人说了下今天喂玛丽安吃过什么,方便他们准备晚饭。
旺达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等女生交代完过来,才开口,“我明白你想说的了。但圣殿和曼瑙大剧院又是怎么回事?”
“圣殿,我有不能说的原因。”
“至于剧院……”
伊荷看向她的传送器,“方便的话,可以借用一下吗?这个时间,刚好有几出舞台剧要上。”
——去剧院做什么?
艾略特坐在云杉上,看着底下两个女生,有点不解地想。
他刚才忙着跟那只蝙蝠为了抢位置打架,对方虽然魔力没他高,但奸诈得要命,艾略特要不是飞得快,踝骨都要被掰下来一段。
好在他们打了没多久,蝙蝠的魔卡响了。
他不得不暂时撇下“谁离柯兰尼最近”,忿忿地白了他一眼,暂时离开。
哼。
一定是被女人缠住了。
不像他。
艾略特颇为鄙夷地想,看向飘到上空的传送器,又迅速跟了上去。
他和那只蝙蝠不同。
那只蝙蝠可能是做错事、心虚、怕见到柯兰尼。
他是不怕的。
但柯兰尼,根本不给他露面的机会!
她现在像一只上了发条的布谷鸟,一刻不停地报晓,不是在上班、收集证据、找魔器店老板修装备、就是在威胁人、帮人遛狗、在遛狗途中和人聊天,屈指可数的睡眠吃饭时间,还要浪费一点在盥洗室,他总不能跟进盥洗室吧?那样也太变态了!
艾略特隐约感觉到,她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原本还急着露面的,现在也没那么着急了。
只是如果发现对方身边出现一张陌生面孔,就会平时更加警惕。
包厢门合上了。
艾略特收起思绪,跟着缓缓静下来的观众一起望向舞台。
不知为何,飘在包厢上空,倒让他想起偷魔画的时候。
柯兰尼像个猫尾巴,死死地跟在他身后。
现在居然换过来了。
艾略特自己都没想过有换过来的一天。
他为自己的没出息感到迷惑,下一秒,又接受了自己的转变。
都是亡灵了,还不做自己喜欢的事,什么时候做?
不过,比起自己,她更喜欢赫克托尔那张脸吧。
特意将自己晒得乌黑,剪了短短的寸头,制造没有赫克托尔在场的回忆,都是为了将自己和他区分开。
一想到他们的际遇,都是托了赫克托尔那张脸的光,当初为了狩猎贝内特夫妇,而特意选择同款长相的艾略特,就会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懊恼。
他想得入迷,没注意第一幕戏已经落幕了。
雷动的掌声中,旺达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
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将她刚才看到的,原本血腥暴力的事实,伪装成动人的煽情剧本。新鲜的素材,再经由舞台剧,传播给观众。一整套的流程下来,就算有一天,真的被揭开了那张遮羞布,也会有相当多的人站在施暴者一方。
浓烈的情感最能摧毁人的立场。
旺达几乎控制不住怒气了,快要起身时,袖口被按住了。
“学姐,还没演完呢。”
“我看不下去。”
伊荷拉住她,“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旺达:“……”
旺达勉强坐下了。
她忍到最后一幕戏,看到剧情反转,前面被当作正面人物的男角色被撕开假面,聚众哗然,眼里流露一丝迷惑。
高度吻合的素材,能证明编剧就是参与过哪些事,或见证过的人,但既然是那边的人,就不可能为受害者讲话。
这个反转是不合情理的。
伊荷示意她看向后排那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拉雷考瑟夫缔林,是这部戏的编剧。”
后者正在记录什么,神情专注而凝滞。
旺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你收买了他?”
“……收买吗?”
伊荷看了眼拉雷考瑟夫,想到了她在反复排查日期后发现他就是发布悬赏单那个人时的心情。
在派伯给了她三个鸟食人偶,都是为了将他父亲摘出去。
拉雷考瑟夫身为著名编剧,的确拥有去黑市发布高价悬赏单的财富。
然而,在中央国的宗教和王权交织的背景下,能被臭鼬兽人那种赏金巫师称之为的悬赏人,不会是个备受歧视的树精兽人。
拉雷考瑟夫和法丸社一样,只是明面上的傀儡。
她强迫他写了一出索伦结石录下的影像为素材的商业剧目。
这部戏很快就会在各地排演。
伊荷转过脸,发现旺达还在等她的话。
她笑了一下,“算吧。”
真会骗人。
艾略特心道。
但旺达却相信了。
她想到柯兰尼给自己发的,邀请她赶在交流会前三天内,联手搬空伯爵府副楼,地下室那些铁笼,那条胆大到令人咋舌的讯息,沉思半晌,道:“我不太清楚大公府是否参与了这些事,但是柯兰尼,要完成这么大的任务,在不惊动府内的人的前提下,光两个人是办不到的。”
伊荷认同,“所以我去黑市也找了巫师。”
不过不是交易所,而是托臭鼬兽人。
旺达摇头,“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些更正大光明的做法。”
伊荷有点没听懂。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旺达什么意思了。
*
科莱恩进来时,西奥多还在练拳。
剥夺约克领土的决定,在原森国内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虽说计划在顺利推进,西奥多的情绪还是一天比一天坏。
见他进来,也没停下动作。
科莱恩从社员手上接过毛巾,钻上拳击台。
“下去。”
“殿下……”
“我叫你下去没听见?”
“殿下,”科莱恩只好加快语速,“柯兰尼在外面。”
“谁?”
“柯——”
科莱恩话音未落,就看到飞出去的沙袋撞到西奥多头上,那个脾气差劲得要命的狼族兽人却心急如焚地推开沙袋,从台上翻了出去。
威卡社还是老样子。
伊荷被守卫放进来后,一屋子的兽族都在拿眼角瞅她。
她望过去,他们又把视线移开了。
坐在待客用的长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科莱恩叫她进去。
西奥多坐在书桌后,一副很忙的样子,“找我有事?”
伊荷看了眼他拿倒了的书,“你留在我家附近的人,还有用吗?”
西奥多哽了下。
尽管他脸皮够厚,还是感到了一丝恼火,她跟他借人?她觉得那些人比自己还有用是吗,宁可借他们也不找自己帮忙。
因为对方过来找他而雀跃的情绪迅速冷却下去,“你爱用就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
见人要走,西奥多还是没忍住,“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他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这些日子,也没少让那些人帮她处理掉一些跟踪的巫师,送东西也特意挑了亲近水元素的魔器。
伊荷眨了眨眼,“费用?”
西奥多:“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女生笑了笑,走过去,捏他的耳朵。
情绪像刚升起就被按住的气球,被温热的手指一抚,就奇异地扁了下去。
狼耳分布着无数根敏感的神经,稍微被碰一下就舒服得要命。
但渐渐地,他就不满足只有耳朵了。
西奥多攥住那只手,想拉下来亲了下,却被抽开了。
“6号你去吗?”
“去哪?”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狼族兽人微微眯眼。
他很少反思过自己做的事,但见到对方执拗的态度,还是不免开始怀疑那天晚上,自己是不是不该将她带进副楼。
他没想到后遗症会抵达那么久以后得今天。
他知道已经劝不动她了,但还是道,“柯兰尼,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而我的承诺,只要原森存在一日,就永远有效。”
伊荷对他的后半句的恍若未闻,“这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做完就有呢。”
旺达的计划是,找齐和被关在地下室同等数量的人员,先将那群孩子替换出来,等到交流会那晚再恢复原貌,趁乱离开。
麻烦的地方在,找到同等数量的人员不难,但要替换并不容易。近百名孩童,难道要找近百名能支撑复刻法阵的大巫师?
截止今日,联盟注册的大巫师只有个位数。
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伊荷听她这么说,却想到一点。
第236章 完结章(完)
复刻法阵的话,可以用复刻法咒代替。在不大量消耗魔力池的前提下,她能制作十到二十张左右的复刻法咒。
西奥多留在她公寓附近,负责监视的威卡社社员,刚好足够用上。剩下的人,她也不打算从黑市找了。
庞斯通的眼线遍布交易所,很难避开他找到合适的人选。
还不如找现成的。
这么想着,伊荷特意在捏完狼族兽人的耳朵后,对他说了几句腻歪的情话。
从威卡社出来,不走人多的大路,特意捡了僻静少人的小径,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小径入口。拿出魔卡,魔卡还能收发消息,知道幻境还是在图兰塔校区内,就不着急了。
伊荷站在雾气弥漫的空地上,开始查看讯息。
被男巫撞破后,她拿走了他的魔卡。
作为交换,把自己的给他。
家属巫师的魔卡不像学生的,因为住的偏,不常去联盟分会,几年、几十年都不换一次,上面记了很多隐秘内容,用料也更贵。
伊荷拿走他魔卡时,他还没发现,事后才意识到魔卡不见了,还是不断发消息恳求她换回去,她给出的回复,则是让对方将交流会前后几天的巡逻骑士、家属巫师、以及佣人排班表都发过来。
之后,又转了一份给学姐。
在她提出自己找人后,旺达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听起来比前面的办法还要冒险。
伊荷编辑了一段消息,正要发出去,魔卡就被一阵气流吹走了。
气流荡开雾气,打着旋上升。
顺着小径的方向,一个着牧师服,半张脸黑皮寸头,半张脸暴露骨骼的亡灵法师出现在树桠上方。
艾略特举起那张魔卡,摸了摸下颌骨。
消息框里用的是大陆语,他只会中央国的本国文字,而且字数太多了,超出他的识字数,不得不边看边复制单词检索,几百字愣是发挥出了看长篇般的架势。
失主爬到树上,去拿魔卡时,他还往边上躲了下,“别碰,我还没看完。”
“等你看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谁说的。”
艾略特嘟囔一声,指骨在屏幕清脆地敲了敲,正要继续检索,忽然想到什么,倏地扭头。
四目相对。
亡灵愣住了,“你你你什么时候——”
伊荷微笑,“刚才。”
“骗你的。”
“好几次我装睡的时候,你近得呼吸都喷到她皮肤上了,就算看不见,这种情况,再迟钝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吧。”
艾略特:“……”
他只是觉得柯兰尼区别对待,想让她在幻境里吃点苦头,发现对方一被困住就拿出魔卡,以为要向刚才那头蠢狼求救,才把魔卡捞过来,准备吓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直接爬上来了。
艾略特想到什么,摸了下自己的脸,正要遮住那半边骨头,女生就道,“看都看过了,再遮起来也没意思了吧。”
“只是骨头而已,说得好像……”艾略特打住嘴,把魔卡塞给她,“跟那个人有那么多话好说吗?”
罗里吧嗦发了一堆。
他看都看不懂。
“本来就不是发给西奥多的,”伊荷删除消息,将魔卡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亡灵,“给你看的。”
艾略特:?
他还没追问给他看的干嘛还抢回去删掉,就听对方道,“不过,你都愿意出来了,当面说也一样。”
“可以跟你借点东西吗?”
“……什么?”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圈套的亡灵露出了气恼又无语的神色。
什么啊。
还不如真的偏心呢。
那样起码还让他觉得有点盼头。
虽然这样,听完对方拜托的事,艾略特还是应了。
曼桑加仑墓园那群亡灵,都是身
负原罪的家伙,比起因为吃不到人而消散,给他们一个既能满足食欲,又能赎罪的机会,就算自己不同意,他们自己也会冲来吧。
但是幻境……
“伯爵府只有五分之一的曼桑加仑镇那么大,”伊荷说着,从挎包里拿出卷好的手绘地图递给他,“那么大的镇子都能做到的话,小小一个伯爵府也不在话下吧。”
他在曼桑加仑呆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复刻一个相似度百分之九十的小镇出来,伯爵府再小,也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要复刻得很像哪有那么容易啊。
把他当造物主使了吗?
艾略特想这么吐槽。
但他看一眼女生亮晶晶,写满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亡灵法师扁了扁嘴,接过地图,收进怀里,一副被夸得盛情难却不得不接受的样子。
“行吧,不像可别怨我啊。”
“嗯嗯。”
一切筹备齐全的三天后,今年兽族交流会的下半场在温切斯特伯爵府,正式拉开了帷幕。
*
嘉蒂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张散发出淡淡蓝光,仿若磨砂材质的调音面板,毫不犹豫地点下了退出键。
这是一间装修成冷色调的工作间,到处都能看到和她刚才使用的那台录音室一模一样的设备。
除了嘉蒂,其他录音师还在工作。她切掉电源,揉了揉发胀的耳朵,像往常一样朝隐形电梯间走去。
这里是麦伦系五大游戏厂商之一,S厂的内测室。
五年前,S厂将一部分工厂搬入观光星FV97,并将其一部分开放给游客,只要购买S厂游戏就能体验全息舱。
嘉蒂就是这么中招的。
她本命嘉蒂杨,当时刚从老家考到FV97的星都大学,没有朋友,就一个人来玩了S厂刚推出的那部叫《迷失的天使与召唤爱沼池》的21+乙游。
因为还没谈过恋爱,以为会玩到什么人心黄黄的美味角色,结果刚打通圣子拉莫线,面板就意外丢失,害她被困在游戏里,很久之后才在一位叫伊荷柯兰尼的女配帮助下找到了游戏退出键。
虽然回到现实时,嘉蒂发现才过去42小时,全息舱自动装置给她喂了足够人体机能运转的营养剂,她除了有点头晕外,才饥饿都感受不到。
但在醒来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全息游戏了。然而毕业后,因为就业受限,她还是进了S厂,做了音效师。只是每天一下班,就匆匆赶回家,看她买下那部古早乙游有没有更新。
这话听起来很诡异。
那部单机乙游在推出八个月后就被因出现重大bug被回收,项目组早就解散,没有更新包,又不用连星网,怎么可能更新呢。
嘉蒂在游戏论坛上问过其他玩家,只得到了建议她去医院看看癔症的回复,但她的游戏,是真的在更新啊。
在回到现实的这五年,只要一打开游戏界面的继续,就能看到不断跳出来的对话框,只是无法录制和截图。
比如兽族交流会,那个可以让主控结识格里芬女爵,获取对方好感值,帮助主控认识乔舒亚,从而解锁提莫理事长攻略条的重要节点的剧情,变成了一群不知从哪来的亡灵和兽族攻占了副楼,炸出砖石的副楼里,那群衣冠楚楚的贵客撵得满地乱爬。
其中,一个内脏被掏空的干尸宛如复活般,直挺挺的抱住了驼背,后者仿佛脚上长了弹簧般,在宾客云集的伯爵府草坪上狂奔,一连撞到了数位客人,还把腿踢断了。
对话框里跳出[主控已使用:萃生魔法]
混乱的画面里,出现了暴怒的温切斯特伯爵、搂着莉迪亚哭泣的萝丝太太,还有挡在母亲和妹妹前面,瞪着父亲的骑士巴顿。
这段对话框快得嘉蒂几乎看不清。大概能判断他们在吵架,但看不见他们在吵什么。系统面板只有退出键能用,她也没有再进入的勇气。
画面切到另一边,跟在伯爵身后出来的以赛亚会长,眼尖地抓住了准备和旺达、安托万、奈落利、负鼠兽人、甚至还有两个叫什么弥弥和锡娜的女孩[对话框旁白],一起去救威卡社社员的柯兰尼。
以赛亚似乎想对柯兰尼动手,但对方说了什么,他又停下了,脸色凝重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转身朝外走去。
而柯兰尼和另外几名负责安保的家属巫师打斗时,被一名家属巫师偷袭,她还没躲开,那些人就被一名带黑框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黑发男生泼了瓶粉金色的药水。
刚才还在纠缠的家属巫师们尖叫着捂住眼睛。
柯兰尼则惊讶地看了眼那个出手的人,对方却害怕被她认出似的,转身跑了。
因为人又多又乱,嘉蒂看到最后都搞不清谁受伤了谁没有,只知道这场混乱,以她的前辈,曾经当过她带教,现在踏上了一条未知道路的前辈大获胜利告终。
嘉蒂感觉自己追看了一部高.潮迭起的热血漫,游戏里的人物都冷静下来,她还没有。第二天下班回去时,却发现画面蒙上一层血色,她已经屏幕坏了,使劲擦了擦光板,才发现那是一层滤镜。
柯兰尼对面坐着一位衣着华丽无比的贵妇。
旁白注上了古里捷夫女王的字样。
她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柯兰尼多说一句,女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滤镜也更厚了,一阵诡谲冰冷bgm缓缓响起。
凭借嘉蒂多年的游戏经验,这意味她们的
谈话正在滑下一个危险的结局。
不能就这么结束啊前辈!
嘉蒂咬紧了牙。
所以她离开游戏前,不是让拉莫把他哥哥叫回去,给他留下一封必须要交给柯兰尼前辈的信吗?难道莱欧斯没有遵守承诺吗?!
温切斯特家的阴谋是这部古早乙游最大的难点。
野心勃勃的费尔南德斯,为了批量制造控制大陆的兽族巫师,将父亲的私生女萝丝费尔南德斯嫁给了一名没落贵族。
这名贵族就是温切斯特。
费尔南德斯本身就从事教育业,他们有得天独厚的机会。
一边从各大高等魔法学府输送人才,一边将那些家境平平的聪明人送入圣殿,供他们提取魔属,之后再和所谓的圣物结合,放到自己的后代身上。
用废了的孩子在送回学校,以各种意外为借口让他“死亡”,丢给法丸社一类的咒法系社团做实验,或者遇到像驼背那样的重口味嗜好,也可以回收尸体再利用。
这些见不得光、被发现就极为危险的龌龊事,需要大量的金钱、无数个愿意施以便利的贵族和大臣。
因此,温切斯特家的副楼就成为了他们”宴请”宾客的温床。
在悬疑主题里很少出现的恶性案件,居然会成为乙游里,用来给反派赋魅的工具,所以说它不遇冷都很说不过去啊!
但是圣殿之前能那样做,好像是因为鲁麦戈十二世出生费尔南德斯的缘故,现在到了十三世,对方不受费尔南德斯桎梏,他们才开始着急起来,把手伸向图兰塔。
在此之前,图兰塔还是一块没人敢碰的净土。
不是这个原因,柯兰尼前辈也发现不了吧。
嘉蒂看着那具干尸身上的校服徽章,涌起一丝同情,在另一个世界生活那么多年,不被影响是不可能的。
她见到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被这么折磨致死,怎么可能不共情呢。
然而,比起阴谋揭穿,古里捷夫女王似乎更在乎实际的利益。
她年迈而疲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回响,[因为你一个平民,我们把其他国家需要往来的人都得罪了。柯兰尼,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您可以把我交出去。]
[我们中央国原本可以拥有的高阶巫师储备和经济,只是交出你,可挽回不了的。]
[是这样。]女生道,[但是交出我,总比交出一群亡灵和几个原森人更合理。]
女王长久地注视她。
音乐更加尖锐了。
嘉蒂急得想钻进去,就听到那位老练的政治家道,[你说得对,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瑞纳的塞缪尔教授看重你的魔力、原森那位王储和法赤的格里芬教授也将你视作追求对象、罗克的莱欧斯子爵、还有联盟……]
[将你放出去,就是在失去费尔南德斯制造的那些巫师资源以外,再失去一名大巫师,而由你犯下的错误,仍要由王室承担。]
[与其这样,不如留下你,但你,]古里捷夫女王道,[你要我处理费尔南德斯和温切斯特,就得拿出值得置换的本事。]
[我给你十年时间。]
[十年,我要得到和费尔南德斯每年提供的数量一致甚至更多的巫师,还要保留兽族的体魄,同时,你不能离开曼瑙一步。]
费尔南德斯是靠那种急功近利,窃取他人魔属的办法得到巫师,正常来讲,拥有魔矿的概率下才能培养出的魔属婴儿,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啊。
嘉蒂都要担心死了。
画面里的柯兰尼反而松了口气,[感谢您的宽容,陛下。]
游戏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游戏里的流速要快一些。
自从柯兰尼和女王立下契约,嘉蒂每次打开游戏都胆战心惊,生怕对方在她上班期间就抵达了十年之约,被女王处死了。
她看着旁白里写,古里捷夫女王处理那两家以后,中央国在五国间的政治声望迅速下降,舆论声望却上升到从未有过的高度。
参与了那次事件的所有人,不仅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反而大大方方地写进了履历。
收到那种履历的面试官也会因此高看对方一眼。
而身为主导者的柯兰尼,更是名噪一时。
报纸将她描述成大路上无可匹敌的大巫师,各种杂志画报,则将她形容成与乌卡什妲媲美的女神,再加上乘风创作的剧作家们,特地寻找跟她长相相仿的女演员,将她的英勇编纂成一部又一部不同主题的卖座剧目……
总之,那几年里,五个国家的乡下民众可能不认识某个举足轻重的政客,却都认识这个远在中央国的传奇巫师。
时任联盟会长的那位女士甚至亲自登门造访,邀请她入驻;走在街头,也能随时碰见染橙色头发,爱穿工装背带裤的年轻女孩,嘴里叫着剧目中扮演柯兰尼那些女演员台词的小孩。
与之相对的,柯兰尼这个人也像从这片大陆蒸发了般,再也没出现在公共视野。
只有嘉蒂知道,柯兰尼还活着。
她没有囿居乡下,也没有被秘密处死,而是回到了图兰塔。
以讲师的身份。
理事会收到女王的指示,原本想让她当特聘教授,但那样一来,会打扰她的研究,于是就只做了讲师。
她的恋人们都很尊重她的工作。
只在休假日才过来看望。
只是个别男士,会利用就近原则,见缝插针提前抛出邀请,把准备时间更长,居住地更远的其他人挤出去。
嘉蒂前面像追热血漫,到了这里,又像在看花样百出的雄竞喜剧了。
但她给自己的身份既不是观众也不是主控,而是朋友。
尽管目前是单方面的。
她每天看着柯兰尼早起早睡、潜心研究如何让普通人也能学习的魔法,认真指导学生,平时去福利院看那群从副楼解救出来的孩子,真的靠简单直白,不需要伤害他人魔属培养出了一批批,兼具兽族强健体魄,和纯净魔属的巫师。
嘉蒂看得也代入其中,工作完成度更高,用户越来越满意,职位和薪酬也一年一翻。
只是偶尔,看着光板后的场景时,会有点想叹气。
要是、她谁说要是。
要是柯兰尼活在这个世界,也许能发挥更广阔的自己吧。
比约卡,毕竟只是游戏。
游戏总有终结的那天。
某天打开界面,发现进度条走到尽头,只剩下[十年之约荷曼斯之契]的he画面时,嘉蒂的心也像空了一块。
她回到了自己平凡的生活。
上班、下班、回家睡觉。
也许是太想念了那个异世界里,像神明一样勇敢无畏的女生了,某个深夜下班,去便利店买紫菜饭团和草莓牛奶的路上,嘉蒂隔着落地玻璃,在路口一排排等红绿灯的飞行器时,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开飞行器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留了一头耀眼的橙发。路口的风吹开她的刘海,侧脸漂亮明丽得令人过目难忘。
“前辈!”
嘉蒂来不起付费就冲出便利店,但她的声音却被一阵终端铃声盖过了。
女人拿起终端看了眼,脸上露出温柔又无奈的笑意,交通灯转绿,便放下终端,朝前开去。
嘉蒂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自动结账机器人重复结账口令,只闻到一阵淡淡的尾气。
……认错了吗?
*
“刚才好像有人叫我。”
伊荷看了眼后视镜。
终端另一头的男人听见,像触发了应激反应机制,立即道:“什么人?又有什么新人?光我们几个还不够吗,你还要找多少人才满意!我不许!听到没有,柯兰尼。到那边也不许偷吃听见没有,要是被我发现我就……”
“再多说一句,就不给你带伴手礼哦。”
“你——”
“哼。”
伊荷笑了笑,转了个弯,将飞行器拐进一栋大型商场的地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