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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跟这幅残缺的身子相似,他的爱也同样扭曲、畸形和病态。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萧濯嘴上动听至极的喜欢,他需要的远比喜欢更多,他需要的是毫无保留。

这样想着。

掩下眼底的阴郁,殷殊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抿了下嘴唇。

见殷殊鹤没有说话,萧濯有点不高兴了,扣着他的下巴问他在想什么。

然而没等到殷殊鹤的回答,下一刻,萧濯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寒芒,然后就看见一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影手持利刃直直朝着殷殊鹤心口刺去,嘴里喊着:“阉狗!给我拿命来!”

萧濯瞳孔骤然紧缩。

电光火石之间,他迅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扣住殷殊鹤的肩膀交换了两人之间的位置,用自己的肩膀挡在殷殊鹤面前。

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萧濯愣了愣。

他下意识低头望向殷殊鹤,只见殷殊鹤面上毫无惊惧之意地站在原地,也看着他。

再去看那个黑衣遮脸的刺客,那人已经收了手中的绣春刀,额上冷汗涔涔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重重将脑袋磕在地上。

意识到什么,萧濯说:“方才这一出……是公公安排的?”

殷殊鹤没有遮掩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是。”

“为什么?”萧濯又问。

殷殊鹤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在影影绰绰的树影当中,看不清表情,但胸口起伏,连带着心跳也变得很快,几乎震耳欲聋。

他还在想方才萧濯毫不犹豫以身作盾挡在他面前的动作。

跟上次刺客挥刀砍来的时候一样,他可以确定萧濯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来不及判断,来不及思索,即使周南岳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

萧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明明可以保全自己。

但他没有。

他竟然真的没有。

殷殊鹤忽然就感觉自己之前那些藏在暗处,日日拽着他,夜夜折磨他,像片沼泽一样令他不断下陷的念头在这一刻获得了某种解脱。

萧濯口中的话是真的。

这辈子的喜欢也是真的。

前世种种可以一笔勾销。

他可以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出去,不必再顾虑其他。

第106章

殷殊鹤站在原地不说话,萧濯的视线也定定落在他身上没有开口。

周南岳跪在一旁,背上的冷汗顺着脊背渗进衣衫里,

之前收到殷殊鹤的命令要他配合做一场戏,他当时只觉胆战心惊,却不知究竟为何,今日暗中候在一旁,才知道督公跟七殿下……竟是这种关系。

“寻常夫妻”那四个字他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可哪有寻常夫妻会命人刺杀自己,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若是七殿下大发雷霆……周南岳竭力压下心中不安,只能跪在地上将头伏得更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萧濯却没遂他的意,“面罩摘了,把头抬起来。”

周南岳脊背一寒,但强撑着没有立刻动作,先抬眸往殷殊鹤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殷殊鹤点了点头,他才听命摘下蒙脸的面罩,跪在地上把头抬起来。

在月光映照下看清了周南岳的脸,萧濯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周南岳是锦衣卫最早效忠于殷殊鹤的几个人之一,始终忠心耿耿。上辈子萧濯便是因为看不惯他暗中提醒殷殊鹤提防自己,才在最后给他安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死法。

这辈子……想到周南岳方才分明冷汗涔涔,却硬扛着先请示殷殊鹤的那一眼。

萧濯眯着眼睛看他,莫名又觉得顺眼了那么一点。

当然也只有一点。

既然殷殊鹤不开口,那他就自己问。

“今日一事,”萧濯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你们督公是怎么跟你说的?”

周南岳怔了一下。

他不知该不该说,下意识又往殷殊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片刻后低声道:“督公说……要属下今日于此刺杀他,出刀要快,要准,要狠,绝不能有丝毫犹豫,在您做出反应之前……也不能露出破绽。”

萧濯点点头。

戏便是要如此才能做的够真。

他问:“若是我视若无睹,动也不动,甚至弃他不顾,落荒而逃呢?”

周南岳咽了下口水,额上的汗缓缓流下来:“若是您弃他不顾,则……则刀锋转向,立时将您打晕之后带走……”

“再一把火点着了这松风苑……”周南岳面色煞白,重重将头磕在地上,抖声继续道:“嫁祸给方才被皇上处置的六皇子,做出他不甘事败,将被贬之仇记恨在您头上,冲动之下……冲动之下再次出手害您的假象——”

谁都知道刺杀一事犯了皇帝的大忌。

随着赵家被贬,萧绥禁足,他于皇位之途已绝无可能,更遑论御前还有消息传出来,说皇帝已经彻底厌恶了这个做出兄弟阋墙之事的儿子,虽然碍于面子不会立刻圈禁,但年后赐封地将人送到偏远荒芜之也是板上钉钉,对皇子来说,这几乎约等于流放。

萧绥志向不小,如今一朝被跌落至此,自然大受打击。

据说他不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先是百般辩驳,而后看证据确凿,又转而坚称是背后有人在算计他。

可宗人府一问到是何人害他,萧绥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毕竟是他设局谋害萧濯在先,如今已有一罪,若是再咬出他刺杀一个兄弟,还想陷害另一个兄弟的事,那罪责只会更重。

万万没想到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眼看无力回天,萧绥虽然不敢将此仇记在皇帝头上,但含恨之下,行宫内各种难听恶毒的诅咒不断,骂萧濯、骂萧弘甚至骂萧煜都兼而有之。

这些话被内侍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心中怒意更甚,直道萧绥果真是已经疯了,连带着对自己的处置也再没有丝毫犹疑。

能给皇帝传话的小内侍自然是司礼监的人,而且在殷殊鹤的授意下有夸大的成分。

但只要皇帝信了,也就够了。

周南岳还提前按照殷殊鹤的吩咐,从诏狱中找来了一个跟萧濯身型相当的死囚……届时只需要在松风苑里放一把火,将整个院子都烧起来,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任谁也看不出这究竟是谁。

事后将罪责推到萧绥身上就更好办了。

周南岳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滚落速度更快了,埋头道:“这次锦衣卫不仅找到了六皇联合赵家刺杀您的密信,还查到了他数年前在行宫内安插的人手名单。”

届时,只要演上一出死无对证的戏码,萧绥百口莫辩,根本就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而行宫不比宫里,在一片混乱之际不留痕迹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送出去并非难事。

等萧濯从昏迷中睁开眼……周南岳双唇不自然抖动,低下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到时候这世上就没有七皇子萧濯了,”从头听到尾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萧濯突然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望向周南岳道:“因为所有人都会认为我已经死了,对么?”

周南岳头低得更狠了。

他发现他根本察觉不出萧濯究竟是喜是怒,甚至连请求饶恕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头畏惧不安。

更令他费解的是,督公分明已经试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又为何会默许他将他们的计划原原本本和盘托出……难道他就不怕七殿下忌惮发怒吗?

即便督公跟七殿下是……是那种关系。

怕萧濯看见自己脸上复杂又古怪的表情,周南岳恨不得整个人都伏在地上。

萧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懒得知道。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以后,他只觉得周南岳碍眼,勉强压下心头那抹由前世而来的杀意,随意摆了摆手道:“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了,下去吧。”

听到萧濯的话,周南岳动作一顿。

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不该退下,可若是他走了,七殿下想对督公不利……没等他深想,萧濯望着他莞尔一笑:“怎么,好不容易当上镇抚使却不想活了,准备留下来领死?”

闻言,周南岳冷汗再次从额头滚落,心头一凛后不敢再作犹豫,拿着自己的绣春刀迅速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整个松风苑再次只剩下萧濯跟殷殊鹤两个。

两人双目对视。

此刻殷殊鹤已经从亲自确认萧濯竟然真的愿意替他去死的那股震惊和扭曲的快意中缓了过来,虽然胸口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汹涌跟满涨的热意,但他知道萧濯极有可能会因为他今日所谋划的事情生气。

他没有瞒着萧濯的意思。

他默许了周南岳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因为他想知道萧濯的反应。

半晌,殷殊鹤说:“周南岳已经走了,殿下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萧濯看着殷殊鹤:“这么周密的计划,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栽赃陷害萧绥或许是将计就计,但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样一个完整的计划,准备好跟他体型相似的死囚,绝不是一时兴起。

萧濯的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具体神色。

但他的目光自始自终落在殷殊鹤脸上,不错过他任何表情变化。

“很早以前。”殷殊鹤直截了当,“从我奉皇帝口谕去诏狱拿周源口供开始。”

“那天我记起了上辈子发生的种种,”殷殊鹤说,“我发现你比我回来得早,却迟迟没有找我报仇。”

他不明白萧濯为什么不杀他,还要守着他,替他上药,日日逼他吃各种点心、补汤、燕窝……

萧濯也想起来了。

便是那一日,他冒着违反宫规的风险漏夜出宫也要去找殷殊鹤,面前这人却告诉他,这具身子可以任他予取予求,但他不过是个太监,一介卑贱之躯,当不得皇子的厚爱。

萧濯直勾勾盯着殷殊鹤:“可当时你分明是想跟我一刀两断。”

“是,”殷殊鹤没有否认:“最初我的确是想着算了,你算计我一回,我也杀过你一次,既然重来一次,前尘往事皆可一笔勾销。”

顿了顿,殷殊鹤忽然笑了一下,“可殿下偏偏又回来了。”

“我故意激怒你,想将你逼走,你却咬牙切齿说我赢了,”殷殊鹤说:“我最初不过是想看看,看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后招在等着我……”

“可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只字不提前世发生的事,帮我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说服我去见殷梨,让楚风叮嘱她哄我高兴……”殷殊鹤眯起眼睛望向萧濯,一字一顿:“殿下,上辈子是我输了,可这辈子还是你先招惹的我。”

萧濯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死死盯着殷殊鹤的眼睛却很亮很亮,像正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强烈情绪。

他一言不发。

殷殊鹤说:“上辈子是我蠢,身为阉人,却动了不该动的心,生了不该生的念,到最后失了防备,没了警惕,最后落得跟你两败俱伤的下场。”

“重活一世,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做你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却还是要继续跟我纠缠不清,”殷殊鹤看着萧濯轻声道:“所以殿下……我必须要弄清楚你给我的罐子里装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不可能让自己再上第二回当。”

分明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可萧濯黑色瞳仁中闪烁的灼亮与幽暗光芒却更甚了,火花四溅。

“公公答错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走到殷殊鹤面前扣着他的下巴,压低声音问:“我问的不是你命周南岳试我真心的事,我问的是若我让你失望了,你接下来准备做局令我假死的事。”

最开始发现有刺客要杀殷殊鹤,萧濯浑身汗毛竖起,几乎是完全依靠本能在行事。

后来发现这是场局,虚惊一场后,他想笑、想发怒、想质问……总之相当不虞,恼怒之下恨不得当场就将殷殊鹤的衣裳扒了,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用发带蒙住他的眼睛,直接将人摁在怀里打他屁股。

直到听见周南岳的话……萧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若是试探的结果跟殷殊鹤想的不同。

殷殊鹤分明应当趁此机会杀了他。

为什么要吩咐周南岳做局让他假死。

为什么要将他打晕了带出宫去。

那些不被信任的焦躁、怒火全都没了。

萧濯身体里那个原本被缰绳束缚地死死的野兽忽然就疯狂叫嚣起来,让他控制不住想知道殷殊鹤要做什么,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

第107章

萧濯的力气很大,掐着殷殊鹤下巴的手甚至弄得他有些疼。

被萧濯直接问到他方才刻意避而不答的地方,殷殊鹤浑身僵了一刻,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濯就已经如饥似渴地吻了下来,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大,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身,令他们能贴得更近。

萧濯用力吮吸殷殊鹤的舌尖,像着了魔上了瘾似的,喉结一滚,竟是直接将他口中将溢未溢的唾液都尽数吞了下去。

“快说——”

萧濯贴着殷殊鹤的嘴唇,催促他开口验证自己的猜测,连带着嗓音都透着一股压抑又癫狂的渴意:“若是我今日让你失望了,你准备把我带到哪儿去?”

“明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为何不直接吩咐周南岳动手杀了我?”

“督公分明杀伐果断,这辈子为何对我心慈手软?”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萧濯感觉自己浑身的脉搏都在激烈跳动,他直勾勾盯着殷殊鹤:“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此刻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云层挡住了月亮,导致松风苑内光线昏暗,殷殊鹤很难将萧濯脸上的神情看清楚。

因此他不确定萧濯此刻的表现究竟是生气还是旁的,不自觉偏过头去深呼吸了一下。

难堪与不自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在一起,令他感觉指尖发麻,喉中泛渴。

但想过便是想过,而且差一点便要付诸行动。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殷殊鹤撩起眼皮看着萧濯,缓缓牵了牵嘴角:“我在宫外置了一座新的宅子。”

他初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朝中便有善于钻营之辈极有眼力见地送来了地契跟银子。

殷殊鹤挑中的还是上辈子他曾经住过的那处。

那间宅子虽然比不得皇宫,但也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其中装饰布置无一不精。

最重要的,是殷殊鹤知道那里原先在设计时就不乏奇巧机关,只要他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藏住一个“死人”几乎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殿下你启发我的,”殷殊鹤神色冷静,轻声道:“若是今日试出的结果与我想要的不同,那我便让七皇子萧濯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死人,然后把你带回去,藏起来。”

听到了跟自己预想中一般无二的回答,萧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然后呢……继续说。”

“我已经说过了……”殷殊鹤直视萧濯的眼睛,“这辈子还是你先招惹的我。”

或许是从萧濯方才面对周南岳直直刺过来的绣春刀,没有一丝犹疑选择将他护在身后开始。

殷殊鹤忽然感觉从上辈子开始一直束缚着他的某种东西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他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再回避自己内心畸形又扭曲的真实面目。

“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再次哄骗于我,这辈子我便让你也尝尝被人囚禁的滋味,让你失去身份地位,没有自由地留在我身边,不得不继续哄着我,求着我,这辈子只能被拴在黑暗中,依靠我这个阉人过活。”

用萧濯曾经想用来对付自己的方法对付他。

让他也尝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痛苦。

让他为自己信口开河的谎言付出代价。

……

当初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殷殊鹤曾经想过很多很多。

可此时此刻,他近距离对上萧濯那双灼人的眼睛。

那些阴鸷的、虚张声势的、扭曲的动机在舌尖滚过一遍……他倏忽间又不想说了。

没错。

那些都是假的。

不过都是他说服自己不杀萧濯,还要将人锁在身边的借口。

事实是他两辈子都对萧濯动了心,而且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自抑。

若萧濯从头到尾都在诓骗于他,那他便只能强行将让这个谎言变成真的。

这辈子彻彻底底跟他这个阉人绑在一起,也是萧濯自己自作自受。

殷殊鹤说:“殿下跟我说的话我都信了。”

“可殿下若不值得我信,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来向你讨。”

“世人都说东厂锦衣卫皆如鬣狗,逮住谁都会死死咬下一块肉来,不然绝不松口,”殷殊鹤望着萧濯展演一笑:“殿下上辈子应当已经领教过了吧?”

萧濯是个疯子。

两辈子都跟他纠缠在一起的自己骨子里也是个疯的。

“奴才从来都不是那等任人宰割的性子。”

嘴上说着奴才,但殷殊鹤面上的神态却比谁都冷,被谁都傲,他一字一顿道:“殿下若是喜欢我,就得喜欢一辈子,否则……”

萧濯低下头重重咬上殷殊鹤的耳垂,喘笑了一声:“否则什么?”

“否则要么我像上辈子那样再杀你一次,”殷殊鹤冷冷道:“要么我就让七殿下变成旁人眼中的死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的后院里。”

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沾满他身上的腥臊味。

一辈子纠缠不休。

萧濯没有说话。

因为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的目光痴迷又兴奋地落在殷殊鹤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再到那张方才吐出令他悸动不已的话语的嘴唇上。

这么美。

这么漂亮。

没有一处不合他心意。

甚至多看一眼,他就心头发软,小腹发紧。

见萧濯迟迟没有给出反应。

殷殊鹤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爽快中夹杂着自虐般的细微痛楚,垂下眼睛提醒道:“现在殿下后悔还来得及。”

看在萧濯今日以身相护的身份。

看在他真的将自己看得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份上。

他还可以再给萧濯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们可以当作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重新做回单纯的盟友,这辈子他还是会助萧濯登上皇位,看他入主四海,可以……不。

不可以。

殷殊鹤面无表情在心里否决了这些可能。

事实上,从他再一次确认危难之际萧濯是真的会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可能放过他了。

天潢贵胄又该如何?分明是萧濯先招惹的他。

殷殊鹤在心中阴暗计算着萧濯若是忽然反悔,那么他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安排下一次机会。

然而没等他久思,萧濯已经欺身而上,身体力行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比平时凶,更激烈,甚至近乎于带了点迫切的味道,激烈的亲吻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渍渍水声,萧濯抱着殷殊鹤,将他抱得更紧,像是想要将人浑身的骨头都捏碎了,捏碎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揉进他的血肉里。

夜色深重,殷殊鹤看不太清萧濯眼底的兴奋跟激动。

萧濯说:“反什么悔?”

而且,公公这是想让我反悔的表情么?”

萧濯抬起殷殊鹤的下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问:“我怎么觉得公公这是若我反悔便要叫我好看的表情?”

殷殊鹤猛地一滞。

他眯了下眼睛望向萧濯:“……是又如何?”

殷殊鹤的眼神冷了下来:“莫非殿下真想要反悔?”

萧濯发现,他当真是爱极了殷殊鹤这幅冷傲又骄矜的模样。

比以往装出来的恭敬柔顺更能令他高兴、着迷,甚至上瘾。

他呼吸粗重得不行,却强忍着将人再次拽到怀里亲吻的冲动,空出另一只手,跟殷殊鹤十指相扣,低声哄道:“我不反悔,我怎么可能反悔?”

“我舍得下这世上任何人,唯独舍不下公公。”

“把周南岳叫回来,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嗯?”萧濯说:“这次我不动,公公让他把我打晕了带出行宫,藏到你的院子里。”

“让我看看公公准备对我做什么。”

“……”万万没想到萧濯会这么说,绕是殷殊鹤认为自己已经够疯了,依然被他的反应震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萧濯——”

殷殊鹤咬牙低声道:“你是不是有病?!”

萧濯完全不在意殷殊鹤此刻的斥骂,他攥着殷殊鹤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他的脸:“原来公公这么喜欢我。”

看着殷殊鹤的神色猛然一僵,难得露出些许别扭与不自在的模样,萧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又重复了一次:“原来公公这么喜欢我。”

不等殷殊鹤恼羞成怒。

萧濯直接将人拽到自己怀里,用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我也喜欢公公。”

殷殊鹤挣扎的动作蓦地一顿。

心跳骤然激烈起来。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上辈子是我做错了。”萧濯说:“但我当时想将你锁在紫宸宫的心情,应当与你这辈子想让我假死的心情差不了多少。”

萧濯喉结滚动。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但他想说给殷殊鹤听,想让殷殊鹤知道。

于是他看着殷殊鹤的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幽亮灼人,喉间喑哑:“我们两个都是疯子,还两辈子都纠缠在一起,你说……是不是合该天生一对?”

听完萧濯的这两句话,殷殊鹤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从来没想过萧濯会因为前世种种向他道歉。

更没想到萧濯当初的决定除了利用算计之外,还有他未曾发觉的真心。

虽然殷殊鹤到现在依然无法接受萧濯当初的做法。

虽然他还茫然于萧濯究竟何时对他动了真心

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拽住萧濯的衣襟主动亲了上去,两人激烈地拥吻在一起,交换彼此口中的津液,以及滚疼又急促的呼吸。

上辈子那些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的记忆忽然间变成了世上最强的催情药。

喉结滚动、吞咽,唇齿碰撞,甚至出了血。

殷殊鹤被萧濯直接抵在松风苑凉亭的石柱上,荒无人烟的园子里除了远近高低各不相同的风声、蝉鸣、鸟叫声,最清晰的便是听起来令人面红耳赤,或急或缓的喘息。

唇舌交缠翻滚,焦躁猛烈,不知餍足,更不知羞耻。

“去哪里?”萧濯低喘着贴在殷殊鹤耳廓旁边问:“是公公那里,还是去我那儿?”

“我等不及了,也不想再等。”两辈子了,他感觉自己跟殷殊鹤从未如此贴近过,所以他迫不及待想跟殷殊鹤做到最后,想进入他,想贯穿他,想占有他。

像渴极了的人想要喝水。

像中毒的人想要解药。

总之……此时此刻,殷殊鹤就是他的水源,他的解药,他的一切。

殷殊鹤的呼吸也是乱的。

他一直以为阉人身子畸形,情欲寡薄,所以他曾经一度对常德益之流鄙夷不屑,将床榻之事视作肮脏龌龊,抵触又厌恶。

直到遇见萧濯。

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强壮、炽热、有力,上辈子曾逼得他面红耳赤,逼得他惊慌失措,但令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同时,也在他胸中燃起一股浇了滚油的烈焰。

让他同寻常人一样升起滚烫的欲念,升起翻腾的情潮。

殷殊鹤闭了闭眼。

他既然想好了今日要试探萧濯,甚至做好了将人打晕送出行宫的备用计划,又怎么会不准备好其他?

既然萧濯没有让他失望……殷殊鹤掩下心中的强烈羞耻,任由刺激与渴望主导,他很轻地喘息了两声,看了一眼萧濯道:“去我那儿。”

第108章

殷殊鹤提前打点过。

今日他的住处只有他最信任的两个小黄门值守,没有人会将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传出去。

萧濯的呼吸在进门的瞬间蓦地一紧。

看清屋内摆设以后,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去望向殷殊鹤:“这些都是什么?”

正对着床榻的铜镜。

尚未打开的脂膏。

冒着热气的浴桶。

以及上辈子萧濯在床榻上格外偏爱的发带。

每一样物品的用处他都清清楚楚,但还是忍不住明知故问,血脉贲张地想听殷殊鹤亲口说给他听。

殷殊鹤的心跳也砰砰作响,喉间干渴难耐,但他强撑着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看着萧濯冷静道:“这是今日给殿下的奖励。”

萧濯忍不住了。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直接攥住面前这人的手腕,重重吻了上去,一面吻一面伸手近乎于粗暴地剥他身上的衣裳,一会儿功夫便将殷殊鹤身上的宦袍脱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西雪白柔软的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公公这辈子当真心慈手软,”萧濯说:“我怎么觉得今日不论我如何反应,你为我准备的两条路都是奖励?”

殷殊鹤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萧濯堵住了,瞬间失声的同时,连带着脖颈也不受控制地扬起。

殷殊鹤提前让小黄门准备的浴桶很大,里面的水也很多,足够两个人一起坐进去。

但可能是因为萧濯动作太重,哗啦一声还是溢出很多水来,将原本干燥的地面打得很湿。

萧濯说了很多话。

跟只叫督公不同或名字不同。

他叫他宝贝儿,叫他心肝儿,叫他心头肉……殷殊鹤浑身燥热潮湿,从耳廓到胸前红成一片,也不知道是被热水蒸的,还是被萧濯叫的。

上辈子他们分明已经做过无数次。

对彼此的身体熟悉无比,也可以在对方面前完全敞开。

可不知为何……今晚殷殊鹤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感觉自己浑身紧绷,紧张得不像话。

萧濯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有一团从前世烧起来的火,引着他将自己跟殷殊鹤一起烧成灰烬。

在某个时刻,他甚至有种这辈子就这么死在床上都不遗憾的感觉。

就他们两个,就这间屋子,天昏地暗,至死方休。

……

最后结束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床榻上混合着早已化成水的脂膏、汗渍以及其他液体,凌乱不堪。

殷殊鹤素来爱洁。

在欲望中起起伏伏,跟萧濯一起胡天胡地的时候并不觉得,此刻平息下来就开始嫌弃了。

拧着眉头想起身叫人进来收拾,却浑身忘记方才发狠似的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两条细长的腿曾被分开到极致,到现在还打着颤。

因此,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直接跌进萧濯怀里,不由得“嘶”了一声,有些不满地看了萧濯一眼。

萧濯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赤裸的手臂结实有力,还带着明显的潮湿水渍,两个人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谁也别嫌弃谁。

“公公瞪我做什么?”他在殷殊鹤脖颈上亲了亲,又抬手按上他的小腹:“难道是小的昨晚上没伺候好?”

“……”

一个皇子在他面前自称小的,弄得殷殊鹤原本要说什么全都忘了,只觉得两人没有一丝阻碍地贴在一起的皮肤烫得惊人,莫名就有些羞耻。

他别过脸去顿了顿,又想到在最失神的时候萧濯紧紧扣着他脖子说过的话。

他说,“殷殊鹤,你是我的。”

没等殷殊鹤张口回答,他便将细细密密地吻铺天盖地般落下来,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又笑了一下,声音沉沉道:“我也是你的。”

殷殊鹤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他曾经想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爹娘却早早病逝。

后来只剩他跟殷梨,他却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净身入宫,跟妹妹天各一方。

至于权势、财富、地位……殷殊鹤心里比谁都更清楚,阉宦之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些浮华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他望向萧濯:“萧濯——”上辈子他常叫萧濯殿下,客气有余,却透着一股子戒备与疏离,昨晚萧濯欺身压着他,逼着他用各种语气叫了一遍又一遍的萧濯,直到他浑身发颤,声音嘶哑。

萧濯望向殷殊鹤。

殷殊鹤道:“你当真想好了么?”

萧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捏着殷殊鹤的肩膀,再一次将人压在身下,不高兴道:“殷殊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睡过了又想反悔?”

“我从不反悔,”殷殊鹤对上萧濯的眼睛,“我只是想提醒殿下落子无悔,若是有一天你想反悔,我极有可能会想再杀了你。”

他可以不再去想上辈子他们之间的种种,也不再为自己残缺的身子自怨自艾。

重活一世,他最清醒意识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萧濯,也喜欢萧濯喜欢他。

既然如此,他便不会再往后退,也不允许萧濯再往后退。

至于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对萧濯下杀手……殷殊鹤没有再往下想。

听完殷殊鹤的话,萧濯脸上的表情逐渐由阴转晴。

他慢慢松开殷殊鹤,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勾了勾嘴角慢慢道:“好啊。”

“我不反悔。”

“只不过这辈子我也不会再给你杀我的机会,”萧濯低头在殷殊鹤唇上亲下一吻,“真有那么一天,咱俩最好是一块儿死。”

闻言殷殊鹤蓦地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向萧濯,萧濯却没继续再往下说,时间有限,眼看着天就亮了,他只想将人按在床上继续轻薄——当然,现如今他们心意相通,这应当不能算轻薄,而是亲热。

殷殊鹤自是没想到萧濯的精力能好成这样,他到现在腿还打着颤呢!

殷殊鹤有些难以启齿,这辈子毕竟未曾经历过这些……昨晚上头一回实在太疯,虽然已经上过药,那种挥之不去的滞涩感还是极其强烈。

眼看着萧濯不管不顾又往他身上贴,殷殊鹤稳住呼吸咬牙:“住手!别乱动了……”

“宝贝儿不喜欢?”萧濯最喜欢看他在自己面前失态,眸中笑意更深,箍着殷殊鹤腰身的手加大力度,逼得他骤然失声,然后故意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公的脸都热成这样了……还想骗过我呢。”

殷殊鹤不知道为何两人什么话都说开了萧濯反而更加难缠。

“都卯时了,”他面颊发热,咬牙斥了一声,“我白日还有公务在身,先让我起来沐浴更衣!”

萧濯感受着殷殊鹤身上紧绷的皮肉便觉得心神荡漾,即使昨晚整整弄了三次,依然感觉自己下身发疼,小腹发紧。

萧濯摸着殷殊鹤的脸,压低了声音情不自禁喃喃道:“真恨不得将你锁在床上,跟我做到死,”

殷殊鹤动作顿了一下,拧起眉头望向萧濯。

“好了好了,”知道上辈子的事是他们之间的忌讳,萧濯握着殷殊鹤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公公别生气,都怪我一时间情不自禁说错了话,”

“这辈子该轮到你将我锁在床上,”他低笑了一声,望着殷殊鹤的眼睛道:“回宫之后,公公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府上看看,也让我认认门?”

昨日夜里,萧濯在殷殊鹤被情欲吊得不上不下的时候逼问过他在宫外那处宅子里准备了什么:“连此处都准备的如此精心,公公府上又备了什么?说给我听听看。”

殷殊鹤要面子,最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肯吭声,嘴唇咬得紧紧的。

萧濯便故意不给他一个痛快。

殷殊鹤原本就身有隐疾,在这种时候骤然身体感觉空了,便更加焦躁难耐。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把心一横,终于低喘着回答:“锁链——我命人打了一副锁链!”

当时他想着,反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上辈子萧濯既然曾为他打造了一副锁链,想将他锁在身边,那么他便也还给萧濯一副。

本以为说了便能得个痛快,却没想到萧濯在这方面恶劣至极。

眼看着殷殊鹤眼角绯红,整个人呼吸都变得急促,又故意将手指都伸进他微张的嘴唇里翻搅,继续问那副锁链的样式和用途。

要锁在哪里。

准备怎么用。

用在什么时候。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萧濯的手指还插在殷殊鹤口中搅弄他的舌头,殷殊鹤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脸上的神情又是羞臊又是屈辱,偏偏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稠艳。

最终萧濯还是遂了心愿。

殷殊鹤破罐子破摔细细说了锁链的用途。

萧濯的呼吸便更加粗重,他二话不说拿了放在一旁的发带,握着殷殊鹤的手引导他将自己束缚起来,然后贴在他耳边沉声要求:“公公示范给我看看。”

二人在夜里怎么做都行,情色正浓的时候要殷殊鹤做什么他也都能放得开。

可此刻什么都做完了,萧濯突然提起这个……殷殊鹤瞪了他一眼:“住口!”

“为什么要我住口?”萧濯嘴角一点点勾起来:“好歹我也是宅子的另一个主子。”

殷殊鹤瞠目结舌:“你什么时候成了另一个主子?”

萧濯低头在殷殊鹤唇上辗转亲了几下,眼睛眨也不眨道:“能跟督公同起同卧,我自然是另一个主子。”

殷殊鹤眼睛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行了……”殷殊鹤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顾不得两条正在打颤的腿:“胡天胡地折腾了一整夜,你也该回去了。”

“嗯,”萧濯也知道不能再磨蹭下去。

只不过还是舍不得松开殷殊鹤,他将头埋在面前人身上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低沉沉:“父皇坐在那个位置上,当真是非常碍事。”

殷殊鹤看了他一眼:“知道你心急,但也不要轻举妄动。”

萧濯笑了笑。

他从榻上起身,到衣橱处拿了干净的里衣跟外袍出来亲手替殷殊鹤穿上,似随口道:“你说父皇的病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殷殊鹤眯了下眼睛望向他。

皇帝来行宫避暑本是为了调养身体。

但这段时日因着接二连三的事情导致他的咳疾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迹象。

“公公放心,”萧濯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玉佩,垂眸理了理挂着玉佩的红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小瞧了父皇,但既然得老天眷顾能重来一次,自然不能沿着上辈子的老路再重走一遭。”

没注意到萧濯的动作,殷殊鹤直接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萧濯望向殷殊鹤:“你就不怕我像上辈子一样再利用你?”

殷殊鹤看了萧濯一眼,眉目间神色不变,坚定冷傲:“我以为从昨日开始,便不需要再担心这个问题。”

萧濯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他没有立刻跟殷殊鹤说自己的计划,而是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玉佩挂在殷殊鹤的脖颈上。

殷殊鹤下意识垂眸去看。

两辈子他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几许,自然能一眼认出这块玉佩价值连城,雕工、用料皆是上乘。

上好的羊脂白玉,镂雕双鱼缠绕,金框镶嵌红蓝宝石,只不过看起来不太完整……像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被人破成了两块。

萧濯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是我母妃留下来唯一的东西。”

当初崔家势大,他母妃身为崔氏嫡女,入宫后也恩宠不断,拥有的好东西自然不少。

只不过后来一夕间被打入冷宫,那些个皇帝赏赐的金簪玉镯全都没能带走,只有一个包裹,为了能让他吃得饱饭,里面的东西银两也全都用来打点冷宫里那些势利的老嬷嬷了。

只剩下这块双鱼玉佩。

这是从他母妃出生之际便陪在她身边的老物件。

她曾摸着他的脸说,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萧濯一个人在冷宫里撑不下去,可以将这块玉佩拿去抵了,不必心疼,换些银子打点宫人,多少也能好过些。

在冷宫当中不得皇帝看重又没有依仗的皇子过得甚至不如一条狗,

可萧濯从有过要动这块玉佩的心思。

他一直留着它。

提醒自己记得母妃曾经受过的屈辱,也提醒自己曾经受过的苦楚。

更将这块玉佩视作母妃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纪念,仿佛只要玉佩在他身边,母妃就还在天上看着他,

上辈子萧濯便曾有过将这块玉佩送给殷殊鹤的念头。

只不过当时心头莫名堵着一口气,仿佛殷殊鹤不承认喜欢他,不彻彻底底留在他身边,他便也不能露怯,不能认输。

这辈子……早在来行宫之前他就吩咐李德忠找到手艺极好的老匠人将这块玉佩破成两块。

眼下跟他之前想象的一般无二——殷殊鹤皮肉冷白,戴着穿红绳的玉佩看起来格外漂亮,贴身戴在里面也不会引人注目。

垂眸看了一眼玉佩上雕着的双鱼缠绕图纹,萧濯不等殷殊鹤说话,直接掀开衣襟贴着他的胸口放好。

“这辈子既已行了周公之礼,那这便应当算作定亲信物,”萧濯勾了勾嘴角:“公公可愿收下?”

第109章

殷殊鹤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

绕是已经跟萧濯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依然觉得心跳陡然乱了几分,甚至难得感到几分无措。

他想说这既然是宸妃留下来的遗物,便应该由萧濯自己收着,想说这块玉佩贵重,想说他从来没有贴身戴玉的习惯……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余光扫到萧濯腰间穿了穗子早已提前佩戴好的另外半块——

殷殊鹤一言不发,突然拽着萧濯的衣襟吻上了他的嘴唇。

萧濯喉结蓦地一动,立刻反应过来想要掌握主动。

然而就在屋里的气氛眼看着又要再度升温的时候,一整夜都守在外面的小黄门在心里猜测里头的情形,犹豫再三,还是苦着一张脸扣了扣门,站在门前低声道:“督公,督公……”

他是殷殊鹤的心腹,也是个机警的,不然也不会被殷殊鹤安排在这里值夜。

寸步不离听了一整晚的活春宫,小太监半是胆战心惊半是难为情,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着了,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谁能想到自家督公跟七殿下……

而且听那动静,两人应当谁也没有强迫谁,不敢继续再往下深想,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小太监小心提醒:“时辰不早了,今日皇上宣您辰时觐见呢!”

见里面半晌都没个动静,小太监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再叫两声,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萧濯径直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小太监蓦地一顿,连忙跪下,埋头道:“见过七——”

话还没说完,小太监又反应过来什么,连连磕头改口道:“殿下放心,奴才昨晚什么都没听到,今日也什么都没看到。”

“听到看到了也无甚关系,”萧濯自然知道能被殷殊鹤安排在外面的都是嘴严且信得过的,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们督公信任你,我自然也会信任你。”

小太监精神一振,再次俯身给萧濯磕头。

萧濯没再耽误,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尚还蒙着一层暗色的天,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系着的玉佩,在天光大亮前悄无声息离开。

只不过直到避开众人耳目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虞。

上辈子也过过很长一段时间背着旁人私会的日子。

他甚至还享受过那种在外人面前刻意保持距离,转过头去就跟殷殊鹤抵死缠绵的感觉,只觉得分外刺激。

然而这辈子他的心态有了跟前世截然不同的转变……萧濯想,他迟早有一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殷殊鹤是他的。

他们要光明正大宿在一起。

不必再偷偷摸摸。

更不必躲躲藏藏,谁也不能对此事多一句嘴。

见到萧濯,李德忠“哎呦”了一声,连忙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薛斐昨日子时就来了,在书房里跪了一夜,老奴怎么劝都不起来呢。”

李德忠有些忧心:“可是他做错了什么事?”

“没什么,”萧濯能猜到薛斐在想什么,笑了一声道,“公公不必担心,先下去吧。”

推开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看见薛斐正端端正正跪在里面,萧濯还没开口,薛斐已经俯身磕头:“还请殿下恕罪!”

他面色有些难看:“昨日属下一时不察,中了旁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实在失职……”

身为暗卫,时刻守在主子身边乃是天职,而他却掉以轻心,在松风苑被人故意引开,待发现那人是殷殊鹤刻意安排的锦衣卫,折返回去时萧濯已经不在了。

幸亏后来李德忠收到殷殊鹤身边一个小黄门暗中送过来的口信。

若是旁人有备而来导致萧濯出事,薛斐万死也难辞其咎。

“行了,起来吧,”萧濯勾了勾嘴角让他起身,“督公提前设好的局,你便是中计那也算合情合理。”

薛斐愣了下,下意识抬头望向萧濯。

不知为何,他敏锐从萧濯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得意。

“……”不敢磨蹭,见萧濯确实没有怪他的意思,薛斐连忙从地上起身,顿了下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属下收到了崔大人送过来的飞鸽传书。”

见萧濯望过来,薛斐低声道:“崔大人说想约您见上一面,属下以为,应当是跟六皇子一事有关。”

眼看着朝中能跟萧濯争的皇子越来越少,崔家自然心浮意动,想趁机良机推着萧濯坐上储君之位。

萧濯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那位祖父好歹也是崔氏家主,当初牺牲了一个女儿,被皇帝打压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没看清局势。

若是皇帝愿意分出手中的权利,这几年也不至于接二连三的有皇子出事。

皇帝就像一只多疑的狮子,自认壮年,绝不许旁人觊觎片刻,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儿子,一旦有任何僭越,他心底便会立刻生出芥蒂与警惕。

萧濯上辈子从未想过要当太子,而是直接将目光瞄准那个位置,便是因为早就看清了皇帝的态度。

这辈子重新来过……萧濯的手轻叩桌面,想了想淡淡道:“就约明日吧。”

行宫很大,皇室及朝臣各有各的住处,皇帝虽不喜皇子跟外家来往过密,但也不可能完全禁止。

只不过萧濯在冷宫中待了十年,与崔家并不亲厚,即使后来重新联系上,也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崔元瀚想利用萧濯上位,将他作为棋子,让崔家更上一层楼,而萧濯则佯作无知,反过来借用崔家的多年经营来暗中为自己铺路。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偏偏每回见面都要装出一副血浓于水,祖孙情深的样子。

就像现在——萧濯连忙扶起作势要给他行礼的崔元瀚,急道:“这里又没有旁人,外祖何必多礼?”

见萧濯对他恭恭敬敬,崔元瀚摆了摆手,但面上还是客套了几句,教导萧濯礼不可废。

“外祖这说的哪里话?”萧濯说:“崔家乃是我的外家,您更是我的亲祖父,便是日后……”他顿了下,压低声音正色道:“那也万没有您跟我见礼的道理。”

崔元瀚那双苍老又浑浊的眼睛不自觉扫过萧濯的脸。

老实说,崔元瀚这次想见萧濯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要亲自确认一下萧濯的态度。

之前萧濯一直受崔家摆布,无功无过,崔元瀚难免觉得他不够争气,后来又觉得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更易于操纵。

可这些时日,萧濯不仅暗中将萧弘插手盐科的把柄握在手里,还拉拢殷殊鹤,干脆利落斗倒了萧绥。

崔元瀚一面为他的长进感到欣慰,一面又忍不住暗暗心惊,若是有朝一日萧濯的翅膀硬了……眼下见他跟从前并无两样,对自己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崔元瀚心里那点子疑虑方才逐渐放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闲话,且崔元瀚本就是有备而来,关心了下萧濯之前被刺客砍伤的伤势以后,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到了立储一事上,想着跟萧濯说一下崔府接下来的计划,谁知刚说了两句萧濯摇了摇头,有些为难道:“祖父,我以为……此事应该没那么简单,我担心一不小心惹怒了父皇,会连累到崔家。”

“此事自然不简单,”崔元瀚沉声道:“但你骨子里有我崔氏血脉,便是倾尽全族之力,我们也会将你推上那个位置!”

听见这话,萧濯没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崔元瀚还将他当作小孩子一般看待。当初在冷宫的时候,他费劲心机证明自己的价值,重新联系上崔家的时候,崔元瀚也欺他年幼无知,竟颠倒黑白将崔家眼睁睁看他母妃蒙冤却不肯施以援手的冷漠,硬生生解释成是崔家受他母妃牵累,虽有心却无力的无奈。

现如今,崔家分明是将他当作傀儡,却非得将自己的私心说是成为他筹谋,要他时刻对崔家的恩德铭感五内,对崔元瀚感恩戴德。

萧濯一直演得很好,不然崔家也不会把心放下来在他身上下注。

面上没露出丝毫破绽,萧濯犹豫了下,似乎是在想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半晌后望向崔元瀚道:“祖父的苦心我自然清楚,但当年因母妃的事连累崔家失了圣心,这么多年在世家中抬不起头来,如今父皇明显对立储一事极为忌讳,若是一击不中再惹了父皇忌惮……”

萧濯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了。

崔元瀚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确实,这也是崔家始终顾虑的地方,当年便是因为他们太心急了,才引出宸妃被贬,连带着崔家也受到影响的事。

眼看着现下局势大好,他们反倒不能操之过急,失了分寸。

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扳指,崔元瀚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望向萧濯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两人在阁子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最后萧濯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薛斐看着他的脸色,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事情可还顺利?”

萧濯挑眉一笑:“放心吧,我外祖父会配合的。”

绕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萧濯的计划,薛斐还是有些咋舌,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殿下是怎么劝服崔大人的?”

崔元瀚在官场上作风素来谨慎保守,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他必定多思多疑,可萧濯却好像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一点,笃定了崔元瀚一定会中套。

萧濯喝了口茶润嗓子,半晌道:“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一定会点头。”

只是单纯助他登上储君之位的功劳,哪有沾了血的从龙之功来得更有说服力?

更何况即便登上储君之位依然有着诸多不定之数,因此,即使萧濯的计划藏着巨大的风险,只要崔元瀚能看见事成之后的巨大利益,就不怕他不动心。

更何况上辈子连造反的事都做了。

萧濯脸上没什么表情,崔家早有不臣之心,只不过是一贯遮掩的很好,总是佯装体面罢了。

“可属下以为这计划还是有些冒险,”薛斐虽然有些畏惧萧濯发怒,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若是万一殷督公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萧濯抬眸看了薛斐一眼。

他说了跟崔元瀚一样的话。

只不过崔元瀚说得更不中听,分明已经被他说动了心,却还是装出一副虚伪的模样,提醒他什么阉宦之徒,令世人不齿,只能利用,不可信任的陈词滥调。

萧濯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慢慢道:“没有万一,也不会出岔子。”

用的是笃定又随意的语气。

薛斐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萧濯便撩起眼皮望向他:“怎么,才刚在他手上吃过亏,这么快就不长记性了?”

薛斐猛地一僵。

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薛斐还是在自言自语,萧濯很轻地挑了下眉:“任何小瞧了殷殊鹤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第110章

事实证明,殷殊鹤的确做得很好。

八月天气转凉,从行宫回宫后,他只用了四个月时间便将整个内廷都握在了手里,接连又领锦衣卫彻查了几桩复杂又棘手的案件,令皇帝龙颜大悦,只不过所到之处,皆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崛起的太快了。

世家恨他迅速揽权,却也不得不忌惮他背后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和阉党势力。

而随着殷殊鹤得势,也逐渐开始有贪生怕死的朝臣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锦衣卫拿住把柄,暗中与殷殊鹤结交,成为阉宦党羽。

因此,朝中虽暗潮汹涌,但两党之间竟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只不过关于立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起因是皇帝的咳疾越来越重,甚至偶尔咳血的迹象,在他看来,咳疾本不是大病,只不过是接二连三的糟心事令他频频动怒,肝火旺盛之下才导致久久不愈。

他原本费尽心思要将此事盖住,是为了朝政稳固,更是为了不让皇子们起异心。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不知是谁将皇帝夜里咳血的消息传了出去,还说得活灵活现,一夜间关于皇帝病重的流言传遍了整个皇城。

眼看着外面传的越来越不像话,皇帝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再次吐出血来,眼看着太医跟内侍慌乱间跪了一地,皇帝只能竭力压下滔天怒火,白着一张脸命殷殊鹤即刻去查。

殷殊鹤自然躬身领命。

只不过皇帝缠绵病榻的消息被传的天下皆知,朝野之中难免议论纷纷。

为保国祚安稳,朝臣们原本已经被弹压下去的心思日渐浮动起来,越来越多朝臣上奏,言辞间虽然隐晦,但均表达了相同的意思——那就是希望皇帝能早日立储。

当今皇帝共有七子,五皇子早夭,大皇子跟三皇子早早被贬到封地圈禁,于储位无缘。六皇子跟二皇子又先后因刺杀手足、插手盐科一事遭皇帝处置,目前最有希望的便是淑妃所生的四皇子萧煜跟宸妃所生的七皇子萧濯。

萧濯的外家崔氏在朝堂上一言不发,萧煜背后的何家却坐不住了。

毕竟萧濯的母妃早逝,崔家又被皇帝打压多年,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眼看着淑妃便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何家也谋划多年,自然舍不得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一时间,立四皇子萧煜为储的声音成为主流。

然而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冷眼盯着那些催他立储的臣子,强行咽下喉中腥甜,甩下一句“此乃大事,容后再议”就退了朝。

下朝之后,却是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大惊失色,一时间兵荒马乱。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的皇帝重重将杯盏砸在距离他最近的太医头上,“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流言说的朕好像明日便要死了!你不是说朕并无大碍吗?!区区一个咳疾,究竟何时才能看好!”

眼看着太医头上已经见了血,他却不敢抬手去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磕头:“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是臣等失职,但忧思伤脾,郁结伤肝,这才导致您元气亏损,久不能愈,您可万万不能动气啊!”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

他养了几个好儿子,个个都盯着他的皇位。

他那些个臣子,个个都想提前站队,如此情形,他如何能不大动肝火?!

此刻,始终立在一旁的殷殊鹤接过瑟瑟发抖的小内侍递过来的汤药,亲手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喘着粗气,倚在榻上吭哧吭哧半晌才接过来。

他刚咳过血,胸口闷疼,自然也知道不能再继续动怒,喝完了药屏退众人,阴沉着一张脸问殷殊鹤查得怎么样了。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无事生非,将他病重的流言传得天下皆知。

“奴才万死,”殷殊鹤垂首道:“谣言传得太快,短短几日,外面说什么都有,任锦衣卫不眠不休也没能找到根源.”

谣言散的这样快,自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可偏偏查不到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好啊!好一个查不到根源!”皇帝冷笑一声,语气阴沉至极:“今日上朝你也听见了,此次流言对谁的好处最大?!”

“连朕夜里咳血的事情都能知道,淑妃执掌后宫多年,怕是何家早就迫不及待想当国舅了吧!”

从第一次咳血开始,皇帝为了掩盖自己咳疾加重的事,便将太医留在了宫里,日夜派人守着,不许他们出宫半步,连紫宸宫伺候的宫人也是,个个均被耳提面命,要他们对此事守口如瓶,可偏偏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仅如此,那幕后之人还故意在其中添油加醋,将一个普普通通的咳疾说成是让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沉疴痼疾。

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难道皇帝自己还不清楚吗?

想到昨日淑妃前来侍疾时拐弯抹角试探他关于前朝立储一事的态度,皇帝就觉得自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至极。

他选择性忽略了此事很多人都有嫌疑的可能,直接将目光放在了得益最大的淑妃母子身上。

究竟是谁给的胆子。

在他尚未点头的时候就来觊觎他的龙位!

殷殊鹤兀自垂首,毕竟他什么都没说,而这一切都只是皇帝的猜测,没有证据,便不能给任何人定罪。

显然,皇帝也很清楚这点。

眼看形势愈演愈烈,他若是毫无缘由地发作了淑妃,难免落人口实,可若是什么都不做,等何家在朝中声势越来越盛,立萧煜为太子成了大势所趋……

皇帝咬了咬牙,“朕还在不惑之年,若当真遂了他们的意,焉知日后会不会升起反心?!”

然而说话间又牵动肺腑,再度咳嗽不止,唾沫飞溅,整张脸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殷殊鹤连忙帮他顺气,安抚他先养好身子,等身子好了,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闻言,皇帝的脸色总算才好了许多。

殷殊鹤又恭敬问他要不要叫安才人过来伴驾。

安才人是皇帝最近的新宠,原本只是京中一个小官之女,生的一张圆脸,按理说在妃嫔众多的后宫中实在算不得姿容出众,但按照民间的话来说,是一张多子多福的面相,后来钦天监算的生辰八字也暗合了这一点。

于是她在那趟行宫之行将要结束时入了皇帝的眼,一跃成了当今最受宠的妃嫔,近来盛宠不断,还得了“安”字封号,一时间风头无两。

皇帝沉着脸默许了殷殊鹤叫人前来伴驾的提议,但在他退下前,皇帝嗤笑一声,冷声道:“外面的流言要尽快平息,朕也不想看着何家的声势继续壮大,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殷殊鹤立刻垂首:“请皇上放心。”

说完,他方才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然而,就在安才人奉召进入紫宸宫侍疾的时候,殷殊鹤则避开旁人的耳目,径直去了淑妃的颐华宫。

一进正殿,他只抬眸扫了一眼便知道方才在御前的对话已经按照他的意思被下面宫人完完整整地传进了淑妃口中。

屏退众人以后,淑妃的脸色又是不忿又是悲怆,她咬牙恨道:“皇上何至于此!”

她自双九年华便进了王府,又在后宫中侍奉多年,自认一直尽心尽力,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将萧煜推上那个位置。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皇帝却都始终不肯给萧煜一个机会。

分明现在朝中立煜儿为太子的声音最大!

皇帝不予理睬也就罢了,甚至还准备对她何家下手。

如今冬日寒冷,即便这颐华宫点了薰笼,依然阻隔不了外面传进来的凉意,一阵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吹过来,硬生生让淑妃打了个寒战。

“今日一事,你应当早就猜到了吧?”淑妃深吸口气,掩下所有情绪望向殷殊鹤。

“奴才早就同您说过皇上的态度,是您不死心非要试这一遭,现如今究竟何去何从,”殷殊鹤脸上表情不变,直接道:“娘娘,您也该有个绝断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淑妃恨声道:“若是如你所言,煜儿即使登上皇位那也是来路不正,永远都会受后人诟病!”

“可现在皇上准备对何家下手,”殷殊鹤轻轻笑了笑:“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四皇子成为下一个大皇子吗?”

大皇子乃中宫所出,居嫡居长,却在皇后去后遭人陷害,连带着外家也被莫须有的罪名屠戮,最后被贬去边远苦寒之地,彻底绝了争储的希望。

当初淑妃在其中可是出了不少力,自然能察觉到皇帝近乎于冷漠的默许。

现如今一想到自己的母族跟煜儿也有可能落得那般下场,淑妃面色骤然,咬牙切齿道:“你给我住口!”

“奴才是可以住口,但留给娘娘的时间却不多了。”

殷殊鹤说得轻描淡写,淑妃眼中却闪过一丝戾色,直直望向他道:“当初你亲手害了常德益,现在又来撺掇我何家谋朝篡位,焉知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娘娘这就错怪我了,奴才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殷殊鹤说:“狡兔死,走狗烹,身为皇上手里的一柄刀,我自然得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奴才想将宝押在四皇子身上。”

淑妃思索片刻,眼神变幻莫测。

她一直有在暗中收集前朝的消息,自然知道皇帝宠信殷殊鹤的目的,若是有朝一日皇帝政权不稳,世家群起而攻之,殷殊鹤身为阉党头目自然难逃一死,所以他现在想拥立她的煜儿登基,以求未来地位稳固也算合情合理。

若皇帝当真对她如此薄情,与其眼睁睁看着有朝一日他人得势,倒不如冒险一搏。

可这毕竟关乎家族存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又想到方才宫人的传话……淑妃心底一片冰凉,她闭了闭眼:“你容我再想一想。”

见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殷殊鹤点到为止,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颐华宫。

随着公务越来越多,现如今他鲜少住在宫里,而是惯常宿在宫外的宅子里。

贴身伺候的小内侍垂首接过殷殊鹤身上的墨色大氅,很快无声地退了下去,早已等候在书房多时的周南岳则上前一步,低声道:“督公,一切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就绪了。”

殷殊鹤“嗯”了一声,屈指随手在书案上轻轻扣了两下,随意道:“那就等何家的消息吧。”

是被皇帝拿住把柄,像当初打压崔氏一样打压他们,从此再也出不了头。

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趁皇帝病重去争那个最高的位置。

人一旦生了野望,这个选择就会很好做。

周南岳看了看左右,他犹豫多日,绕是知道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督公当真决定了么?”

“决定什么?”殷殊鹤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说:“是淑妃跟何家在考虑要不要造反,此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南岳一时哑然。

“属下知道您此举皆是因为想帮七殿下去争那个位置,”他顿了下,硬着头皮说:“可凡事都有万一,若七殿下怀着一石二鸟的心思,想借您的手先除了四皇子,再要了您的性命,届时兵荒马乱,皇帝再被叛军害死,七殿下便能高枕无忧干干净净地坐上龙椅——”

剩下的话周南岳没有说完。

眼下世家正到处散播阉党祸国,奸佞弄权的言论,市井百姓听风就是雨,茶楼酒肆到处都是骂名。

他对殷殊鹤忠心耿耿,难免会想得更多一些。

即使他知道殷殊鹤跟萧濯的关系,也很难相信一个未来要当皇帝的人会放任阉党势力壮大而不管不顾。天家之人向来薄情,连皇帝都能不顾念父子亲情,督公同七殿下便是再如何亲密,以后也未见得能够长久。

更何况,易地而处,若周南岳是萧濯,要是能有个一劳永逸肃清朝堂的机会,他定然也会心动。

殷殊鹤抬眸看了周南岳一眼。

他记得上辈子周南岳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殷殊鹤什么都没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可上辈子纵然前路不明,他依然选择跟萧濯同行。

这辈子……

殷殊鹤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萧濯为什么选择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要让淑妃先动手么?”

周南岳愣了一下,小心道:“为了日后不受千夫所指?”

殷殊鹤笑着摇了摇头,眸色有些幽深。

萧濯骨子里就是个疯的。

淑妃担心谋朝篡位会遭后人诟病,萧濯却认为史书该由胜利者书写,更何况,他向来只在意活着的事,死后管他是骂名昭彰还是洪水滔天。

当初宸妃受辱名节尽毁的恨,萧濯自己在冷宫十年吃过的苦,以及他被皇帝当作靶子,遭几个皇子暗害曾几次三番险些丧命的仇……他始终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所以上辈子萧濯才会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宫,想让皇帝亲眼看着他最在意的龙椅是怎么被人亲手夺走的。

而这辈子萧濯却费尽心机换了一条别的路走。

周南岳不信萧濯合情合理。

萧濯也没跟殷殊鹤解释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殷殊鹤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从行宫那两个月开始算起,这辈子他跟萧濯已经在一起相处整整半年。

秋天时萧濯出宫立府,没人知道他从书房里直接挖了一条密道直通殷殊鹤的宅子。

他们几乎日日都宿在一起。

萧濯在床榻上的作风跟前世一样强势,但平日里跟他相处的模式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萧濯暗中筹谋的一切都会提前跟殷殊鹤商量。

他们鲜少再像前世那样针锋相对,甚至于萧濯口中的情话都比前世更加好听。

恍惚间,殷殊鹤甚至曾怀疑前世种种是否皆是一场幻梦,他跟萧濯从未有过那些算计与隔阂,也从未隔着仇恨与生死。

真的就像萧濯口中所说的那样……像一对寻常夫妻。

眼下布局了这么久。

殷殊鹤对萧濯下的每一步棋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造反跟平叛截然相反。

这辈子,萧濯不仅没想过要损害殷殊鹤手中的势力,反而想助他立下真正的从龙之功,堵上那些世家与百姓的嘴。

“你不信他很正常,”静了许久,殷殊鹤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我以前也不信。”

周南岳下意识望向殷殊鹤。

殷殊鹤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了一眼胸前的位置。

这里挂着一块双鱼玉佩,平日里被衣襟挡着,没有人能看见。

但既然贴在胸口的位置,他便日日都能清楚感知到这块玉佩的存在。

“但我这辈子决意再信他一回。”

“既是如此,”殷殊鹤依然笑着,笑声里却似乎多了一股平静的疯狂,他脸上的神色又冷又傲:“我的男人要造反,我自然要全力相扶。”

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殷殊鹤,周南岳脸上表情微微有些动容,沉默了半晌躬身跪下,正准备表忠心的时候,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殷殊鹤撩起眼眸就撞进萧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

两人隔着周南岳对视。

萧濯目光灼灼,盯着殷殊鹤的眼睛问:“督公方才说,我是你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鹤:你是我的优乐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