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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殊鹤再也忍无可忍,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臊红了:“你给我住嘴!”

自从萧濯登基成为九五至尊以后,手段越发狠辣,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新帝是个招惹不得的阎王脾气,无一人敢触萧濯的霉头,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唯独殷殊鹤一人敢这么跟萧濯说话。

不仅直呼他的姓名,还能放下脸同他发火。

萧濯不怒反笑,再次将人箍紧了去舔他的脖颈,黏黏糊糊道:“督公恼什么?”

“于公这些折子批红盖印以后都要放到你的司礼监留档,便是弄脏了也没旁人知道,于私你现在是我的皇后,朕同皇后亲热,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说三道四?”

没错。

前段时间萧濯下旨昭告天下,立了殷殊鹤为后,震惊朝野。

其实萧濯登基以后争议颇多。

虽然他是先帝薨逝以后拿着遗诏顺顺当当登基的,还兼有万寿节当天的平叛之功,可以说任谁都挑不出丝毫错处。

但事后也有有心人发现,萧濯掌握朝中局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再联想到其余皇子遭废黜的废黜,圈禁的圈禁,还有何家满门抄斩,崔谢两家元气大伤……分明才刚刚登基,却已经不动声色解决了很多人,将朝政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

眼看着朝中弥漫的血腥气经久不散,几个影响力大的世家接连倾颓,举目望去,朝中能对萧濯产生掣肘的,竟是连一个都没有了。

因此,纵然众人对萧濯过于狠辣的手段颇有微词,但当真敢站出来指摘萧濯不是或者触他霉头的,却没有几个。

所有不想死的朝臣,都知道应当怎么站队。

再加上萧濯登基以后,并不是一味地排除异己。

短短三年时间,他在地方上广设官学、书院、义仓,大力修建大兴水利工程,做鱼鳞图册保障自耕农生,轻徭薄赋,广开科举……随着一条条于国有益的政令有条不紊地颁布实施下去,竟是一改先帝在位时腐朽破败的风气,为原本一潭死水般的大启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眼看着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之前那些跟萧濯有关的争议也就无关紧要了。

可就在萧濯这个位子越坐越稳的时候,他却惊世骇俗地宣布要立殷殊鹤为后。

殷殊鹤是谁?

司礼监掌印,当今最大的阉党头子!

即使他率领的锦衣卫同样也在四皇子萧煜逼宫当天立下大功,可萧濯登基以后对他封赏不断,自世家门阀势力被萧濯大大削弱之后,以殷殊鹤为首的阉党气焰也越来越嚣张,监察百官的锦衣卫更是无孔不入,愈发令人胆寒。

因此这三年来,参奏殷殊鹤及其党羽乱权祸国、排除异己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进内阁,认为萧濯有可能成就盛世明君的臣子们恨不得要求他立刻将殷殊鹤除之而后快。

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将参殷殊鹤的折子留而不发也就罢了,竟还要下旨封他为后。

这世上哪有皇帝要立一个男人为后的道理?

这个男人还是一个太监,一个阉人!

除了司礼监、东厂还有锦衣卫那些对殷殊鹤忠心耿耿的狗腿子,朝中有多少人有那么强大的心脏,能接受一个阉人成为新帝的皇后?

这简直是不成体统,荒唐至极!

于是,当萧濯在朝堂上拿出拟好并且下印的旨意,轻飘飘决定昭告天下的时候,满朝哗然,当即就有十几个朝臣站出来磕头死谏,力求让萧濯收回成命。

这其中有忠心耿耿的纯臣认为此事实在惊世骇俗,更与祖制不符,若萧濯强行于此,该如何堵住天下万民之口?日后只怕会遭天下人耻笑,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也有其他见不得阉党势力过大,想趁机将殷殊鹤媚上惑主,秽乱宫闱之罪钉死,让他再也不得翻身的党派。

殷殊鹤一党虽然震惊,却也不会坐以待毙,反应过来以后立刻反唇相讥。

总之,好好的早朝愣是因为这件事吵成了一锅粥,将恢宏大气的宣政殿变成了唾沫横飞的菜市口场

萧濯早猜到众人的反应,原本根本不准备予以理会。

直到听见有人口中吐出的话越来越难听,他方才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白玉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在书案上,众人蓦地静了下来。

环视众人一眼,萧濯问:“都说完了吗?”

因为他过去三年威压甚重,在场被他目光扫过的臣子皆出了一背冷汗。

可偏偏这是大事,十几个劝谏的御史言官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个朝臣咬了咬牙顶住压力站出来道:“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立男人为后本就世所罕见,更遑论皇上要立殷督公为后,实在于情理不合!殷督公以阉宦之身媚上惑主,秽乱宫闱,臣以为他应当自绝以谢己罪。”

“放肆!”

自绝以谢己罪?

萧濯冷冷地看着说话这人,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前些时日殷殊鹤率锦衣卫查出的那桩科举替考一案便有他的一份,自己还没来得及处置他,他倒是上赶着找死来了。

强行将胸中翻腾的杀意按捺下去,萧濯神情冷漠道:“朕已经说过日后会在宗室中择一子为储,既于国祚传承无碍,那立后便是朕的家事,立殷督公为后一事朕势在必行,众卿不必多言。”

“若有异议,”萧濯冷笑:“全部处斩!”

没再继续浪费口舌,他一挥手便有禁军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那个叫嚣着要让殷殊鹤自绝的臣子拖了下去,只余满朝哗然。

当然,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接下来连着朝野之中闹腾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劝谏的有,跪庭的也有,甚至还有血性十足的准备当朝死谏,萧濯全都不予理会。

开玩笑。

他活了两辈子费尽心机坐上这皇帝之位,难道想是继续任人摆布的么?

从上辈子他便决意要立殷殊鹤为后,这辈子岂能因为一两条人命妥协?

更何况,若是他不摆出足够强硬的态度,届时让这些朝臣们误以为他软弱可欺,那今日收回成命以后,明日等着他的将是什么?

在这方面,萧濯跟殷殊鹤配合得很好。

事实上,连殷殊鹤都没想到萧濯竟真准备立他为后。

萧濯拿出诏书之后并未同殷殊鹤商量,他是事后听萧濯身边内侍汇报以后方才得知的。

那日听着小内侍战战兢兢汇报那诏书上所写的内容,再加上司礼监一夜间送来几乎堆成了山的折子,殷殊鹤心头蓦地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抬起头就对上萧濯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目光。

自登基以后,萧濯便光明正大成了司礼监的常客。

每日不是萧濯招殷殊鹤伴驾,便是萧濯来司礼监同殷殊鹤一道看公文。

见皇上圣驾突然驾到,小内侍连忙跪安退了出去,屋内很快只剩下萧濯跟殷殊鹤两个。

两人对视片刻。

不需要萧濯多说,殷殊鹤已经完全懂得了他的用意,也明白了为何前段时间萧濯避着他频繁召见吏部尚书裴知砚。

没有问萧濯是不是疯了。

也没有说此事荒唐至极

更没有像旁人一样求萧濯收回成命。

殷殊鹤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手直接拽着萧濯的衣领,倾身而上,狠狠地吻了下来。

萧濯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噙着满腔的快意与十二分的满意任由殷殊鹤撬开他的唇齿,近乎于凶猛地扫荡他的口腔,吮吸他的舌头。

那日,他们在司礼监做了整整两个时辰,胡天胡地。

殷殊鹤惯常用的书案磨破了他的胸脯,将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肉蹭得通红。

最后萧濯准备差人送来药膏帮他涂药的时候,殷殊鹤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皇上当真决定了么?”

萧濯反问:“要朕将那份诏书拿过来亲自给督公过目吗?”

殷殊鹤又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倏忽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

既然萧濯不惧世人悠悠众口,也不怕背负万世骂名,那他又怎会拂了萧濯的好意?

更何况身为宦官,被唾骂被鄙夷,他早就麻木了。

不会畏惧,更加不会退缩。

翌日,殷殊鹤麾下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全数动了起来。

通过秘密侦查、监视、情报网络渗透等形式,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掌控了半数以上朝臣的或大或小的把柄,并将这些把柄暗中送到了这些朝臣府上。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世上哪有几个敢说自己从头到脚都清清白白的朝廷官员?

便是自己从无收脏纳贿之事,也架不住锦衣卫对家眷及其亲属的彻查。

众人看着不知何时呈到自己面前的帖子,均是冷汗涔涔,全都懂了——这是皇上默许殷殊鹤给他们的警告。

后来,宗室们心动于萧濯日后关于立储的承诺。

那些个心里头有鬼的朝臣们则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同萧濯与殷殊鹤谈判的资格。

至于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言官御史……眼看着朝廷半数以上的官员们都默许了,也认清了饶是他们再怎么激烈反对,也根本无力回天的事实,苦着脸地认命了。

幸亏萧濯知道打一大棒赏一颗甜枣的道理。

他借这立后一事大赦天下,更以皇后的名义再度减轻百姓赋税,开邸舍收容流民,原本坊间议论纷纷,各式各样的难听话也因为切切实实的好处被渐渐压了下来。

自此,萧濯要立殷殊鹤为后的事成了板上钉钉。

举行盛大的立后仪式,并且昭告天下以后,大启朝立国数百年来,头一回有了一位男后。

思绪回拢,殷殊鹤整个人都靠在萧濯身上,闭着眼睛懒洋洋道:“那皇上今日在折腾什么?”

分明好端端在御书房看折子。

萧濯突然就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吻了下来,根本不容拒绝,折腾了这么半天,他腿根处都在发颤。

“没什么,”萧濯再度拿牙齿啃咬殷殊鹤的耳垂,声音低沉:“就是经人提醒才想起来,原来朕的皇后身兼数职,劳苦功劳,所以特意身体力行在御书房里表达一下朕对皇后的感激。”

“……”殷殊鹤瞬间明了。

前些时日殷殊鹤领锦衣卫办的一个案子错综复杂,触及到了一些士绅贵族的利益,所以又有些不长记性的蠢货按捺不住,绞尽脑汁之后,竟将他身为皇后便不该干政作为理由拿来参他,再次将祖宗家法搬了出来,张口闭口动辄便是祖制不可违背。

殷殊鹤早就清楚,只不过懒怠理会,直接差人原封不动将折子送到了萧濯面前。

“看见这些废话我就头疼,”萧濯的手一边在殷殊鹤腰上揉捏,一边继续跟他咬耳朵:“督公说说看,我说我是不是应当罚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太和殿前,将祖制抄一百遍?”

那么多人对他待殷殊鹤的信任痛心疾首。

仿佛这般放权给一个阉人会动摇社稷,实在大逆不道。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一心为国为民的纯臣?

萧濯看得分明,参殷殊鹤既身为皇后便不得干政的这么多人里面,有多少个是固守陈规,无法摒除成见,始终对阉宦之人鄙夷不屑的?

又有多少人是怕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有朝一日会威胁到自身的?

还有多少人是想让殷殊鹤待在后宫,暗中觊觎他手中权力的?

萧濯事后不含情欲的吻细细密密,逐渐从殷殊鹤的耳垂、脖颈、锁骨转移到他的心口。

上辈子他也曾百般提防警惕,想将这个心机手段俱是不凡的人锁在后宫这一方天地里。

可重活一世他才发现。

原来只要给予百分百的信任,那么剖开这一身雪白的皮肉,便能获得殷殊鹤全然交付的真心。

这三年来。

殷殊鹤的东厂和锦衣卫暗中替他做了多少事?

他那一条条足以令朝堂震荡的政令,若没有殷殊鹤配合,哪能那么轻而易举落地?

仅凭几份便想挑拨帝后感情?

萧濯啧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心情不错,导致手段还是太宽和了。

然而就在他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些上奏的人时,殷殊鹤摸了摸萧濯的脸,轻声道:“今晚你住紫宸宫,我去朝阳宫。”

朝阳宫是萧濯在立后时送给殷殊鹤的宫殿。

只不过从封后到现在,萧濯从不曾让殷殊鹤去朝阳宫住过一日,两人日日在紫宸宫同起同住。

听见殷殊鹤忽然要宿在朝阳宫,萧濯怔了一下,莫名道:“怎么了这是?”

“方才弄得太狠了?”他失笑:“让我看看……是那里肿了还是走不得路了?生这么大气?”

萧濯在床榻之上的作风向来凶狠,有时候情动起来没个分寸也是有的。

偏偏他对殷殊鹤的欲念这么长时间以来不仅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倒愈发凶猛,有时候玩的花样太多,闹得太过,偶尔将人逼急了也是有的。

“说什么呢,”殷殊鹤看了他一眼,环着萧濯的手轻轻摩挲他结实有力的肌肉,亲密无间。

他微眯了下眼睛说:“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萧濯眉梢微挑,望向他。

殷殊鹤主动在萧濯唇上印下一吻,轻声说:“我觉得……我那个见不得人的病症好像已经好了。”

第117章 番外(二)现实向 立后篇续

这感觉并不是突然才有的。

从前为了彻底磨平他的性子,常德益惯常将暗室当作折磨的手段,动辄将殷殊鹤关进去几天几夜。

那里暗无天日,逼仄寂冷,连时间流逝都分不清楚,他只能咬紧牙关熬过去,像条狗一样等着常德益大发慈悲松口将他放出来。

后来被关的次数多了,殷殊鹤虽然表面上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黑暗的地方待久了,随之而来的便是见不得光的隐秘病症。

他开始渴望旁人触碰,渴望拥抱,渴望皮肉相贴。

每每发作,便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浑身上下如有蚁噬,恨不得自绝而死。

他厌恶一切失控。

更厌恶无力又下贱的自己。

可偏偏这病症每隔两到三天便发作一次,遇到情绪波动剧烈时更加难熬。

那么多年,殷殊鹤一直用浸冷水或自残己身的方式坚持下来。

直到遇见萧濯——他成为他的解药。

殷殊鹤还记得上辈子他们背着旁人日日厮混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潮湿、滚烫、炙热、不知餍足。

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渴欲在骤然获得十倍百倍的纾解之后,变得愈发汹涌澎湃——病症更重,犯病之后更加痛苦难熬,也近乎于病态地更加渴望与萧濯亲近。

然而这辈子却跟上辈子不同。

殷殊鹤开始察觉到自己身子的微妙变化是在万寿节逼宫那夜。

筹谋多时,两辈子的成败都在此一举。殷殊鹤面上冷静,心底里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担心会在众人面前露出端倪,所以提前在里面穿上了萧濯的亵衣,饶是如此,对于自己会不会犯病,他依然不能完全确定。

可那一日,在紫宸宫静静等待萧濯从东华门平叛归来的那段时间,他除了呼吸略快以外,竟再没有其余症状。

而呼吸急促的感觉,也在他隔着衣襟握住贴身佩戴的那块双鱼玉佩时渐渐平息。

后来萧濯登基,他获得了前世从未料想过的帝王信任与爱重。

白日在司礼监当差,晚上便跟萧濯一起共宿龙床。

萧濯重欲,而他也爱极了那种被狠狠占有,犹如狂风骤雨般的极致快感,是以他们几乎日日都会亲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三年多来,殷殊鹤身上的病症竟再也没有犯过一次。

时间久到殷殊鹤自己都快要忘了。

忘记病症发作时他曾体会过的煎熬痛苦,更忘记自己身有隐疾,与正常人不同。

但他一直都以为这是他跟萧濯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心底那股扭曲畸形的渴欲日日都能得到完全满足的缘故。

直到前些日子殷梨突然点醒了他。

这辈子殷梨一直未曾相看人家,反倒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经商上面。

与最初被常德益控制的怯懦与胆小不同,现在的殷梨在短短几年间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活泼、机灵、自信、笃定……她开铺子,买宅子,涉猎的范畴越来越广,赚到的银子也越来越多。

可眼看着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那日殷殊鹤将他命手下人搜集来的京中适龄男子名单递给殷梨,让她自己看相中了哪个。

当时殷殊鹤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不论你相中了谁,哥哥都能给你找来。”

这并不是殷殊鹤口出狂言。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虽被列为末等,但殷殊鹤却很清楚自己妹妹这辈子所展现出来的行商天赋有多高,便是很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更何况,就算她一无所有又该如何?

就凭她是自己的妹妹,是萧濯亲口承认的小姨子,殷梨便是看中了王公贵族或今科状元,他们也得赔着小心,欢天喜地地迎她进门。

然而殷梨却合上了手中的帖子,坐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认真道:“哥哥,我现在不想嫁人。”

听见这话,殷殊鹤下意识皱起眉头。

他还记得上辈子殷梨对小家的渴望,虽也在外置产,但却更愿意守着宅院里的一亩三分地,跟相公和孩子好好过日子。

怎么这辈子却突然变了?

“以前确实是想过,”殷梨冲他眨了眨眼:“但那时候爹娘去了,哥哥也不在身边,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孤苦,便日日想着,盼着,等以后我长大了嫁人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再也不怕孤单了。”

年少贫乏者最易生渴求。

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想要什么。

殷梨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

殷殊鹤将她接到了京城,从兄妹二人团聚的那一刻起,她那颗时常惶惶不安的心便放了下来。

虽殷殊鹤时常忙于公务,但他们三五日总能见上一回。

世人都骂殷殊鹤乱权祸国,可他从小到大都保护她,支持她行商,不阻止她抛头露面,告诉她任何时候都有他替她兜底……在她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殷殊鹤更好的兄长。

“我觉得现在这种日子才是我最想过的。”殷梨看着殷殊鹤,清了清嗓子道:“况且……这件事,我从前跟宫里那位也是说过的。”

当初知道殷殊鹤跟萧濯的关系时,殷梨也吓了一大跳。

因为坊间传闻将殷殊鹤说得实在太过难听,绕是殷梨这等好性子都恨不得冲上去茶楼的说书台掀了,满腔都是替哥哥不平的悲愤。

在她看来,殷殊鹤怎么可能为了权势拿自己的身子媚上惑主?

身为阉人,下身残缺难道是哥哥的错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当真确有其事,一个巴掌难道能拍得响?

然而没等她找到殷殊鹤将事情问清楚,就听说了萧濯亲自下令,将京城所有胡说八道的说书人全部抓起来的消息。

殷梨惶然。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日各大酒楼茶肆当中兵荒马乱的情形。

当今圣上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了坊间那些不中听的传闻,轻飘飘一道口谕,便在菜市口割了数十人的舌头,浓郁的血腥气接连几日都经久不散。

自此,京城中再也没人敢说殷殊鹤以色示人,媚上惑主。

那些刺耳难听的话也几乎在一夜间彻底消失。

再然后,萧濯冒天下之大不韪立殷殊鹤为后的消息便传得天下皆知。

诏书发布的当晚,殷梨还被萧濯的人请进了皇宫。

那是她头一回进皇宫,望着巍峨高大的宫墙和训练有素的宫人,绕是这几年经商见过的场面已经不少,依然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但也是那日,她亲眼看到了当今圣上同殷殊鹤相处的情形。

殷梨未经婚配,从前更没听说过两个男人的事,因此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分明是行事狠辣,高高在上的帝王,哪怕他勾着嘴角,殷梨依然发自内心觉得畏惧。

可偏偏他在殷殊鹤面前……很少会用“朕”自称。

他时常握着哥哥的手,用膳时会给哥哥夹菜,会喝哥哥喝过的茶,会故意惹恼哥哥,然后再凑过去逗他笑。

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相处,殷梨忽然间就意识到……原来之前皆是她在庸人自扰。

当初在听到坊间传闻的时候,她就应当对殷殊鹤有信心。

便是哥哥当真爬了龙床又该如何?

殷殊鹤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若雌伏,定然是甘心情愿的。

至于萧濯……

殷梨想,一个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却愿意排除万难,无视悠悠众口立一个宦官为后,他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喜欢哥哥?

自此,她彻底放下了心。

萧濯对她其实并不热络。

更准确一点来说,她觉得除了哥哥,当今那位对任何人都很冷漠。

但大概是爱屋及乌,因着殷殊鹤的缘故,萧濯给了她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宫廷的令牌和成为皇商的委任。

前一个倒还好说。

可后一个却是天大的恩赐了。

殷梨心里清楚这是皇上看在哥哥面上给她的抬举,但此事实在事关重大,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要,也不敢要,连忙跪下辞谢。

萧濯啧了一声,又问她旁的想要什么,可有意中人,要不要他下旨赐婚。

殷梨更加惶恐,摇头否认,表示自己并无成婚之意的时候,却不知为何,仿佛在萧濯脸上看见了一丝微妙的遗憾与不满。

但也有可能是她看错了。

因为不敢直视圣颜,殷梨很快重新将头低了下去。

怕萧濯误会她不识抬举,更怕他再提赐婚之事,殷梨犹豫之下,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跟志向说了出来,萧濯坐在高位上静了片刻,倏忽又笑了一声。

这次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了不少。

殷梨到现在还记得萧濯那日亲口对他说过的话,“女子确实不必拒于宅院之中,你自可以行遍天下,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过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除了殷殊鹤之外,从未有人对殷梨说过这般笃定的话。

那日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萧濯,只见萧濯兀自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双鱼玉佩,眸色看不分明,像是在怀念谁。

听完殷梨的话,殷殊鹤静了片刻。

其实除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他为后,萧濯登基以后在别的方面没少挨言官御史的骂,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对女子的态度。

与传统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观念不同。

萧濯支持女子出门,鼓励女子读书,允许女子二嫁,甚至为不愿嫁人生子,受家族迫害的女子提供了许多政令上的方便。

世人都说他们这位帝王实在过于离经叛道。

殷殊鹤却很清楚,萧濯这是在弥补宸妃娘娘当年的遗憾。

跟萧濯在一起的时日久了,殷殊鹤的观念自然也有所转变,殷梨既然不愿嫁人,他便不会勉强,但临走时还是顿住脚步又确认了一遍。

殷梨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又将自己的理论重复一遍:“从前什么都没有,自然渴望成亲生子,现如今什么都有了,想要的自然不同。”

“哥哥如今大权在握还贵为皇后,难道没有这种感觉?”

殷殊鹤当时蓦地一怔。

别的倒就也罢了。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便是自己身上的病症。

他很清楚那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病症来由——那是少时被关在暗室里那些日日夜夜,受极端压抑跟痛苦催生出来的畸形渴望。

上辈子跟萧濯在一起的事后,他分明得到了身体上的纾解和满足,可下一次发作的症状却更加难熬,渴望着萧濯更加深入和粗暴的对待。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因为他身有残缺,连带着内心也自甘堕落。

后来亲手要了萧濯的命,也放弃了自己,在诏狱内受尽折磨的时候他才恍惚间察觉——他的病症之所以会越来越重,是因为他的贪念也越来越重。

起初不过渴求旁人触碰。

后来随着跟萧濯之间的牵连与羁绊越来越多,他难免得陇望蜀。

从想和萧濯拥抱、亲吻、缠绵,到想要萧濯爱他。

越是求不得,就越是挣扎痛苦。

然而这辈子他却久久未曾犯病。

甚至遭逢巨大情绪波动都依然能够克制。

他依然享受与萧濯做尽亲密事的感觉,却再也没有升起过那种将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饮鸩止渴的扭曲躁意。

意识到这一点,殷殊鹤控制不住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想验证他的猜测,于是向萧濯提出这个想法——只需要分开三天,便能确定他那个如同附骨之蛆折磨了他十几年的病症究竟是不是已经好了。

听见他的话以后,萧濯的脸色却变幻莫测。

震惊、怀疑、不满还有不悦,各种各样的情绪出现在他眼中,最终盯着殷殊鹤问:“此话当真?”

殷殊鹤没忍住笑。

他大概能猜到萧濯是在想什么,于是未着寸缕贴在他身上亲吻他的侧脸:“正是因为不确定才要证实一二,皇上答不答应?”

“……”萧濯的脸色不自觉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他当然不想答应。

殷殊鹤将那个病症视作耻辱,他却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殷殊鹤跟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在犯病。

“督公当真没有弄错?”萧濯扣着他的下巴问:“为何朕没有察觉?”

这三年来。

殷殊鹤在床榻上的反应跟从前一般无二。

虽然偶尔闹得太过还是会面红耳赤感到羞耻,但更多时候殷殊鹤在他身下都是配合的,难耐的,渴求的,甜蜜的,火热的。

他们那么契合。

几乎次次都做到酣畅淋漓。

现在殷殊鹤跟他说病好了???

“皇后莫不是在诓我,”萧濯没忍住重重啃咬他的嘴唇,像泄愤又像是不满,压着嗓子问:“你知不知道帝后分居三天,传出去外面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殷殊鹤任由着他动作,甚至主动张开嘴唇,任由萧濯的舌头侵入到他口腔的最深处。

两人再次吻了半晌,直到殷殊鹤从眉到眼,再一次弥漫上情欲的红,萧濯才抵着他的鼻尖,低喘着逼问:“病好了?不需要我了?”

殷殊鹤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很满很涨。

他说:“皇上不希望我病好吗?”

萧濯箍着他腰身的手骤然用力:“胡说什么?!”

萧濯比谁都清楚殷殊鹤曾经被这个病症折磨所遭遇的痛楚,他曾自残留下的伤疤到现在还没消失。

更清楚殷殊鹤自始自终都将这个见不得光的病症视作耻辱。

两人双目对视。

“不就是三天时间么,”萧濯面无表情拿了件衣裳给殷殊鹤披上:“我陪你验证便是。”

第118章 番外(三)现实向 吃醋篇

没人知道萧濯跟殷殊鹤在御书房里究竟说了什么。

但所有宫人都看见皇后从御书房出来以后径直去了以往从未住过一日的朝阳宫,而皇上则在沉着脸接见了礼部侍郎裴知砚后,独自一人回了紫宸宫。

萧濯走得很快。

“哎呦,”李德忠领着一群小内侍小跑着跟在后面,喘着气道:“这这这……怎么了这是?皇上您等等我!”

分明这两个主子日日都宿在一起,任谁那么多御史言官上书参奏都置若罔闻。

而且白日里御书房才叫过三次水。

这督公怎么突然就去朝阳宫了?

“……”萧濯被吵得脑仁生疼。

他面无表情回过头扫了李德忠一眼,李德忠吓了一跳,连忙噤声,连带着其余小内侍也心惊肉跳地跪了一地。

萧濯面无表情转过身继续往紫宸殿里走。

不就是三天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能证实殷殊鹤的病当真好了,那也算解了殷殊鹤一桩心结。

若是没好……那他就让殷殊鹤将这三天欠他的加倍还回来。

反正这偌大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那三宫六院应尽的责任,便都该皇后一己承担才是。

可饶是心里这么想,依然不妨碍萧濯觉得不大痛快。

原因很简单。

自他登基那日开始,两人便再没分开过一日。

后来他力排众议违背祖制,更是让一众御史和言官捏着鼻子接受了紫宸宫有两个主子,现如今他一个人待在这里,自然难免觉得心气不顺。

因着当今圣上不痛快,导致整个紫宸宫的气氛都很凝滞。

从未分开住过一晚的帝后骤然分居,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何,但这消息还是很快从后宫传到了前朝,马上就有人心思浮动起来。

自古以来后宫都跟前朝连在一起,帝王恩宠随时能够影响到朝堂局势。

之前也并不是没有朝臣提议过选秀,那时候萧濯跟殷殊鹤的关系还没摆在明面上。

萧濯懒怠纠缠,直接拿先帝薨逝,他要替父皇守孝三年作为理由搪塞过去,还赚了个纯孝的好名声。

三年孝期一过,不等朝臣们再度提起选秀,他又直接立了殷殊鹤为后,摆出一副专宠的态度,硬生生将一个阉宦捧到了能够与他并肩,接受万民朝拜的位置。

虽然畏惧殷素鹤的手段,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联想到获得帝王恩宠带来的好处,难免会有胆子大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心思浮动。

毕竟萧濯再怎么宠爱殷殊鹤,他也是个男人。

既是男人,就不可能不喜新厌旧。

更何况萧濯更坐拥四海,怎么可能永远都独宠一人?

而且这几日早朝萧濯都阴沉着一张脸,也看不到他们那位皇后在早朝上出现。

虽然这段时日没什么要紧的政事,殷殊鹤也不是日日上朝,但朝臣们再联系到自己从后宫中获得的消息——帝后已经分居三天。

确认消息属实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下面人怎么怎么想的萧濯不知道。

但恰逢节礼。

他大手一挥,直接决定在建章宫的承光楼设宴,殿内殿外一共摆了上百桌,宗亲朝臣皆在。

为了彻底试出殷殊鹤的病症到底好了没好,这三日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就连今日大宴群臣,在朝中举足轻重且身为皇后的殷殊鹤也借由身子不适没有出席。

萧濯惯常不耐烦应酬,但或许是因为殷殊鹤不在,今日朝臣们依礼敬酒,他虽表现得懒洋洋的,倒是来者不拒。

于是,一杯酒接一杯酒的灌下去,不知道饮了多少杯。

最后宴席结束的时候,他从最高位上站起身来,眼神涣散,脚步虚浮,竟是有些喝多了。

旁边伺候的李德忠“哎呦”了一声,连忙跟旁边伺候的小内侍一起将他扶着,又支使几个小太监赶快动起来,弄醒酒汤的弄醒酒汤,打热水来的打热水。

“公公,您说皇上醉成这样,总不能还是一个人宿在紫宸宫吧?”小太监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道:“要不咱们把皇上扶到朝阳宫去?”

李德忠瞥了这小太监一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殷殊鹤的人。

这是眼看着帝后分居,想趁机让他们赶快和好呢。

“闭嘴!”李德忠骂了他一句:“皇上要去哪儿,岂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见小太监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李德忠又哼了一声,话锋一转道:“去朝阳宫,将皇上喝醉的事向督公通报一声。”

小太监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应声是去了。

李德忠做事自是比下面毛都没长齐的小太监要周全许多。

他虽不知道皇上跟皇后为何分居,但却暗中将这几天萧濯压着火气处理政务,处处都不顺心的模样看在眼里。

皇上既然心里憋着火,自然不能就这么将人直接送到朝阳宫去。

万一酒醒了过来觉得自己上赶着,那他们这些奴才就是好心办了错事,火上浇油了。

可若是皇后听说了皇上喝醉酒的消息主动过来照顾,那就不一样了。

深藏功与名的李德忠将在其他小内侍帮助下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萧濯扶到龙床上,又吩咐小内侍在旁边伺候着,而他担心酒醉伤身,眼看着醒酒汤到现在还没送来,忙不迭又去了膳房。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就是在这个档口里出了岔子。

李德忠是端着醒酒汤到殿外的时候碰见的殷殊鹤。

自从萧濯立后以后,殷殊鹤身上穿着的常服也换了制式,一抹朱红愈发显得他位高权重,矜贵冷傲。

瞧见他在夜色中拾级而上,李德忠“哎呦”了一声,连忙将醒酒汤交给别人,躬身上前给殷殊鹤行礼。

殷殊鹤抬手扶住了李德忠。

他清楚李德忠伺候萧濯多年,忠心耿耿,再加上他是与宸妃当年有故的老人,殷殊鹤对他惯来客气。

殷殊鹤问:“皇上醉了?”

“可不是呢,”李德忠点头低声道:“今日大宴,朝臣众多,皇上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会儿不胜酒力,已经睡过去了。”

殷殊鹤很轻地抬了下眉毛,没说什么,只让李德忠重新拿过那碗醒酒汤跟他一起往殿内走。

然而刚进寝殿,李德忠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因为他去膳房之前吩咐那几个守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都不在了。

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床幔,李德忠蓦地出了一背冷汗,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殷殊鹤则神情平静地撩起眼皮绕过屏风,径直往床榻的方向走。

听见脚步声,已经爬到床榻上那个身影明显瑟缩了一下,在慌乱之中,甚至弄出了一点声音。

李德忠心里咯噔一声,瞬间了然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暗骂自己失了警醒,更骂那个胆大包天敢爬上龙床的蠢货。

毕竟他身为皇上身边的大内总管,却在皇上醉酒之时让旁人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

若是再因此导致皇上跟皇后失和——

李德忠并没有怀疑过萧濯会对旁人动心。

开玩笑。

他在萧濯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萧濯对旁人像对殷殊鹤这般着迷。

还在广平苑时萧濯就跟入了魔似的,使尽手段也要将人弄到身边,更别说现在两人彻底交心,亲密无间。

绕是这几日帝后分居,底下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其实李德忠心里始终跟明镜似的。

眼看着这几年萧濯对殷殊鹤的占有欲越来越重,殷殊鹤对皇上也予取予求,这两人私底下相处时的那种氛围,根本就容不下第三个人。

现在萧濯喝醉了酒,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不长眼的东西想趁机爬上龙床,李德忠冷汗涔涔,当即就要跪下来向殷殊鹤告罪。

听见李德忠嘴里叫“督公”,榻上那道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的黑影子已经清楚来人是谁,吓得脸色煞白,身子一软,就从龙床上滚了下来。

对上殷殊鹤望过来的目光,这人更是害怕,连滚带爬地跪在殷殊鹤面前求督公饶命。

因为殷殊鹤是男人,萧濯虽然下了立后诏书,却觉得皇后这个称呼怪异得很。

是以所有人知道殷殊鹤皇后的身份,但惯常还是会称呼一声督公。

紫宸宫灯火通明。

因为这人从龙床上滚落下来,殷殊鹤跟李德忠都看清了他的脸。

这人穿着一身内侍衣裳混进来,但却分明不是宫里的太监。

应当是今日大宴随哪位王公大臣一起进来的,年纪不大,应当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模样,虽然是个男人,但那副长相却比女人更加漂亮几分。

即便是以殷殊鹤挑剔的目光来看,都能称得上一句不错。

更遑论他现在惊慌失措,不住向自己磕头求饶的模样,更是能够激起旁人的保护欲,看起来相当勾人。

只可惜。

他想要勾引的那位正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实在不解风情。

“求督公恕罪,求督公恕罪啊!”万万没想到今日跟皇上分居了几日的殷殊鹤会到紫宸殿来,这人又惊又怕,颤抖着声音求饶道:“草民……草民是听闻皇上喝醉了,又看皇上身边无人伺候……所以……所以才一时糊涂,求督公恕罪!”

“放你的狗屁!”李德忠怒斥道:“皇上身边怎会无人伺候?!”

“是真的,是真的!”这人慌乱中连声道:“草民过来的时候皇上身边确实一个人都没有,草民绝不敢欺瞒督公!”

李德忠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猛地一滞。

毕竟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紫宸宫内殿空无一人是事实,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定然使唤不动皇上身边的内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萧濯醉酒以后不耐烦旁人贴身伺候,将宫人全部摒退了。

见那人还在磕头求饶,殷殊鹤脸色不变。

他的目光先从榻上动也不动的萧濯扫过,然后居高临下望向眼前的人:“没猜错的话你应该祁郡王府上的?叫什么?”

万万没想到殷殊鹤竟能一语直接道破他的来历,跪在地上的苏成衣裳直接被冷汗浸透,瑟瑟发抖,恨不得将头磕到地底下去:“我……我……草民名叫苏成,是……是祁郡王府上的乐师!”

说是好听点是乐师,其实他不过是一个被祁郡王从南风馆里买回来的玩意儿。

因为长相精致漂亮且清清白白,今日方才被祁郡王以献艺之名带进宫来。

苏成早就知道祁郡王买下他的目的,原本还有些踟蹰。

毕竟当今皇上与皇后感情甚笃的事天下皆知,殷殊鹤身为司礼监掌印,手段更是还骇人。

直到今日进宫在承光楼献艺,他近距离看见坐在主位之上的萧濯。

苏成几乎瞬间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他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绝伦的男人。

更遑论这个人还是一国之君,掌握着大启最高权力,能够对所有人生杀予夺。

若是他当真如祁郡王所说,能够入了萧濯的眼,得了他的宠爱……

之前苏成还对此事游移不定,可在看清萧濯那张脸的瞬间,便生出无限贪念和向往——若皇上喜欢男人,当今皇后是个阉人都可以,他未必就没有机会。

更何况——苏成看得分明。

今日在大殿之上献艺,皇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不然祁郡王也不会按捺不住,铤而走险将他送到紫宸宫。

可他万万没想到尚未事成便被突然敢来的皇后撞个正着。

此刻窗户开着,外面有冷风灌进来,原本心头火热的苏成想到在坊间听说过的那些有关于殷殊鹤的传闻,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陡然清醒过来。

他不敢说自己想爬龙床,只一个劲儿咬着见皇上身边无人伺候的理由,希望能从殷殊鹤这里求来一条活路。

眼看着他的头很快磕得血肉模糊,殷殊鹤方才笑了一声:“既然是来伺候皇上的,那就去把醒酒汤端过来吧。”

苏成不知道殷殊鹤究竟是何用意,但也不敢揣度,更不敢违背,浑身哆嗦,踉跄着起身,双手颤抖从李德忠手上接过那碗醒酒汤:“督……督公。”

殷殊鹤径直从他手上拿过了醒酒汤。

但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自顾自喝了一口。

他坐在床榻前,当着李德忠跟苏成的面,俯身凑到已经睡熟的萧濯面前,不疾不徐吻在他唇上,口对口的将醒酒汤哺给萧濯。

李德忠在心里“哎呦”了一声,老脸一红,下意识将头低下。

而站在原地颤抖不止的苏成则怔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再度出了一身冷汗,胆战心惊——不为别的,因为从这个角度他看得分明,方才自己爬上龙床时根本动也不动的皇上在皇后凑过去的那一瞬间便张开了嘴,配合着皇后的动作将那一口醒酒汤喝了下去。

不仅如此。

醉得不省人事的皇上应当是察觉到皇后的气息,在喝完了那一整碗醒酒汤后仍觉不够,迷迷糊糊箍住他的腰身,动作强势地跟殷殊鹤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从头到尾殷殊鹤都没有看他。

但他已经意识到殷殊鹤此举的目的。

他根本就不是在警告自己。

甚至于——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作威胁。

他只是在告诉他,即使今日他没有来,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成事。

苏成越发恐惧害怕,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被鬼迷了心窍,竟然信了帝后不睦的鬼话,胆敢跟殷督公抢男人,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地上,颤声求饶,直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

殷殊鹤终于冷下脸来:“乱棍打死。”

“然后把尸体抬祁郡王府上,停满七天,不许人移走,也不许人收尸,”殷殊鹤微微一笑:“让他跟其他心思不纯的人都好好看看,胆敢觊觎我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下场。”

听见这话,苏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更加拼命地磕头求饶。

李德忠则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叫了几个内侍一起,先将人嘴巴用布团堵了,然后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整个寝殿很快只剩殷殊鹤跟萧濯两个。

殷殊鹤撩起眼皮,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萧濯:“还装?”

萧濯紧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下,但看起来依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皇上要是不睁眼,那我可就走了,”殷殊鹤作势准备起身,下一刻,腰身被一只滚烫的手箍住,整个人来不及站起来,就被萧濯拽到床榻之上。

两人双目对视。

萧濯望过来的眼神清明至极,哪有一丁点醉意?

看着眼前三天未见的人,他嘴角一点点勾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朕的皇后。”

殷殊鹤面无表情。

他就知道萧濯是故意的。

这人自上辈子起酒量便深不可测,群臣敬的那几杯黄汤哪那么容易将他灌醉?

更何况——

殷殊鹤眯起眼睛看着萧濯道:“方才这人也是你故意放进来的?”

“督公果然聪明,”萧濯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更按捺不住对面前这人的渴意。

上辈子分开几日尚且还能忍受,这辈子不过分开了三日,他便觉如同万蚁噬心,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冲去朝阳宫,将殷殊鹤按在榻上办了。

于是,说完这句话,他箍着殷殊鹤的腰身,二话不说就吻了上去。

然而殷殊鹤却抬手挡在他们中间,面色很冷:“别亲我。”

“心肝儿吃醋了?”

萧濯攥住殷殊鹤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直接将两人之间的位置调换,将殷殊鹤压在身下,他不容拒绝地低头吻上殷殊鹤的嘴唇,狠狠解了解瘾之后方才将人松开,抵着他的鼻尖道:“你居然还同我吃醋?”

“今日一事,难道不是督公一手设计的?”

“你故意将我们分居的消息传出去,误导朝臣,让他们以为帝后不睦,”萧濯说:“借此机会敲打那些不安分的臣子,我哪句话说错了?”

司礼监原本就身为十二监之首。

他那个父皇在位时,殷殊鹤对后宫的掌控力就已经很强,更遑论他登基这三年多以来,几乎整个内廷都在殷殊鹤的控制之中。

不过是分居几日,后宫的消息哪那么轻易便传得出去?

早在萧濯得知有朝臣心思浮动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殷殊鹤是在钓鱼。

既然看穿了殷殊鹤的用意,萧濯自然会奉陪到底,将这出戏完完整整地唱下去。

惩罚式的重重咬上殷殊鹤的嘴唇。

萧濯扣着他的下巴,压着嗓子问:“还是说……皇后想一石三鸟?”

趁确认病症到底好了没好的机会,既可以试探朝中有哪些阳奉阴违,妄图将手伸到后宫的臣子。

还可以看看他面对旁人爬床时的反应。

殷殊鹤眯起眼睛望向他:“皇上难道没在钓鱼?”

顺着他的意思安排了今日承光楼这场大宴。

更是佯装醉酒,摒退宫人,不让任何人近身伺候,给祁郡王跟那个叫苏成的乐师留足了下手的机会。

若是他今日没来呢?

或者他晚来一步呢?

那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乐师会做什么?

是会解开萧濯的衣裳,还是先爬到他的身上?

绕是心里清楚萧濯除了他不会碰任何人,也清楚今日一事他跟萧濯其实心照不宣,但方才看着那人在慌乱之间从属于他的龙床上滚落下来,殷殊鹤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戾意翻腾,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殷殊鹤陡然惊觉——他对萧濯的占有欲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容不得旁人碰他,连露出丝毫觊觎都不行。

像是看穿了殷殊鹤心里在想什么,萧濯喉结蓦地一动,漆黑的眼眸也越发幽深。

他扣着殷殊鹤的脖子,压抑着某种兴奋的情绪道:“督公在恼什么?”

萧濯问:“怕我宠幸别人,还是怕我喜欢别人?”

这两个词一个比一个刺耳。

殷殊鹤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也勾住萧濯的脖颈吻了上去,重重用自己的嘴堵住萧濯的嘴,已防止他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萧濯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舌头毫不客气顶入殷殊鹤的口腔,两人再度吻在一起。

当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萧濯在亲吻的间隙中拉开他跟殷殊鹤之间的距离,近乎痴迷地将手指撬开殷殊鹤的唇齿,狎昵地拨弄他的舌头,低声问:“你还没告诉这三天验证下来的结果。”

“你的那个病症……是好了还是没好?”

殷殊鹤被亲的胸口微微起伏。

连着三日未曾跟萧濯亲近,他自然也是想的。

此刻被过于激烈的亲吻弄的一双眼睛湿红,再也看不到在旁人面前那副生杀予夺的模样。

他含住萧濯探进他口腔里的手指,故意用柔软的舌头在指尖轻轻舔弄,全然不顾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淌下来的津液,眼看着萧濯呼吸骤然变重,殷殊鹤才缓缓开口:“皇上希望我好还是不好?”

萧濯不知道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殷殊鹤在他面前的表现分明更浪了,也更勾人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干死,却还是先说了真心话。

萧濯盯着殷殊鹤的眼睛,目光灼灼地说:“我想让你高兴。”

萧濯有一百种不同的花样足够殷殊鹤享受到极致的快乐,在床榻上永远离不开他。

所以对萧濯来说,虽然他心底里的劣根性让他希望殷殊鹤永永远远的病下去,将自己当成唯一的解药,但若是殷殊鹤自己不想受病症桎梏,他便希望他心愿得偿。

“……”殷殊鹤深吸一口气望着萧濯。

事实上,从第一晚独自宿在朝阳宫殷殊鹤便已经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作奇耻大辱,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病症或许是真的已经好了。

他应当再也不会犯病。

没有呼吸急促,没有面色潮红,没有浑身颤抖,更没有得不到纾解便恨不得自残己身的挣扎与痛楚。

可他心中对萧濯的渴望对丝毫未减,甚至与日俱增。

那种渴望不会再令他的身体饱受折磨,却清晰具体地体现在他的心里。

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今晚不在紫宸宫睡了,”殷殊鹤主动凑过去亲了亲萧濯的嘴唇:“皇上陪我去朝阳宫好不好?”

皇后相邀,萧濯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况且只要有殷殊鹤在,宿在哪里对萧濯而言根本没有差别。

然而,就在踏进朝阳宫内殿的那一刻,萧濯眸色中暗色骤然翻涌。

他转过头去望向殷殊鹤,嗓子已然变得低哑:“这是什么?”

殷殊鹤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这朝阳宫寝殿的四根床柱上都装上了锁链。

锁链细长,金属圆环上镂刻花纹,镶嵌宝石,精品绝伦,仿佛是一件极奢美的饰品。

但萧濯跟殷殊鹤都很清楚这几条锁链的作用。

上辈子萧濯曾想用这东西将殷殊鹤的翅膀折断,将他彻底禁锢在自己身边。

殷殊鹤也曾想将萧濯锁在自己宫外的宅子里,让他再也反抗不得。

现在——殷殊鹤兀自走到床榻上坐下。

他先拿起一根链子上的圆环扣在手腕上,然后抬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眼看着殷殊鹤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亵衣,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肉,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锁链扣在他细白的腕骨上面,显得格外撩人。

萧濯的呼吸骤然变得很粗重。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重重将人压在床榻上。

殷殊鹤则表现得很配合。

他曾经对受人所制恨之入骨,只要能够反抗,他甚至可以以命相搏。

但这辈子,他再也不必担心萧濯会将他视作禁脔。

更不必担心从此会被困在床榻之上挣脱不得。

所以,他愿意让萧濯高兴。

也愿意主动拿出锁链拴住自己,陪萧濯玩这些夫妻在床榻之间的小小情趣。

“今日我绝不喊停,”吻住萧濯的嘴唇,殷殊鹤说:“皇上可以尽兴。”

第119章 番外(四)if线

胡天胡地折腾了一整夜.

翌日殷殊鹤醒过来的时候天竟然又黑了。

配合萧濯在床榻上玩了太多花样,他发现从前的萧濯在他面前竟然还有所收敛,昨日毫无顾忌彻底放开以后,殷殊鹤从中享受到了比以前更甚的,让他几近崩溃的快乐,同样也感觉自己仿佛当真在床榻上死过一回。

最失神的时候,他竟然还被萧濯逼着……

饶是那些事全是殷殊鹤心甘情愿做的,那些话也全是他自己亲口说的,现在重新回想起来依然觉得臊得厉害。

当真荒淫无度。

不过想到萧濯对他无休无止地索求和近乎于痴迷的爱意,殷殊鹤又觉得心头满涨,有种就这么死了也再无遗憾的感觉。

谁能想到他们经历两辈子的周折,竟然真能走到这一步?

重生——多么令人匪夷所思又倍感庆幸的两个字。

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仿佛被马车碾过一般的酸疼,殷殊鹤闭着眼睛习惯性推了推旁边的人,动作间听见锁链晃动的声音。

殷殊鹤有些想笑。

昨日萧濯爱极了这几根锁链,到最后都不肯解开,还黏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一边含吮他的耳垂一边问:“让内官监找工匠再打造一套别的好不好?”

“做个贴身佩戴的饰品,”萧濯说:“督公的身体这么漂亮,皮肉也这么白,穿戴在身上定然特别好看。”

一片昏暗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殷殊鹤的动作,旁边的人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殷殊鹤没察觉到异样,只顺势往萧濯身上一贴。

在未着寸缕的状态下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萧濯比他略高的温度,闭着眼睛吻上他线条流畅的下巴,半真半假地说:“你昨天太凶了,我身上疼得很……今天大约起不来了。”

身边人不知道为何蓦地一怔,直接翻身压在殷殊鹤身上。

在黑暗的寝殿之中,殷殊鹤看不清萧濯的表情,只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跟萧索的味道。

“怎么了?”

有些莫名,殷殊鹤用那只被锁链锁住的手摸上萧濯的脸颊,亲近又自然:“做噩梦了?”

动作间再次听见锁链晃动的声音。

殷殊鹤轻笑了一声,抬头蹭了蹭萧濯的嘴角:“皇上准备什么时候将我手上这条链子摘了?”

“是上瘾了准备戴一辈子么?”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道是哪里刺激到了身上的人。

殷殊鹤感觉萧濯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的神色陡然变得狰狞,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他按在身下,一字一顿近乎于咬牙切齿道:“殷殊鹤,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说完这句话,萧濯重重吻上他的嘴唇,近乎于粗暴地吮吻他的舌尖,有种想将他整个人全部吞吃入腹的感觉。

疯狂、急迫、用力。

不像是吻,倒像是某种扭曲和病态的索取跟证明。

殷殊鹤敏锐察觉到一丝从这个吻中传递出来的惶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吮得舌根发麻,下意识张开嘴迎合萧濯的吻,喉咙里也不自觉溢出一丝难耐的呻吟。

听见他发出的声音,萧濯动作一顿,整个人又是一僵。

他额上青筋一跳,扣住他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像是要生生将他的脖颈折断:“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你使什么手段都逃不出我的手心,这辈子都只能跟我锁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之后一起同葬地宫,明白么?”

殷殊鹤怔了一下。

他的生死早就跟萧濯绑在一起,密不可分。

可萧濯这话语气中蕴藏的阴鸷、强势与疯狂又太明显。

那种真实的愤怒与压抑之感也太清晰。

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晦暗意味的眼眸,殷殊鹤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殷殊鹤顺着萧濯的动作想要直起身来,却因为浑身酸痛,撑起来的那一刻没稳住身形,脱力再次跌回床榻。

萧濯的反应却很快,一把将他箍在自己怀里。

殷殊鹤不自觉蹙起眉头。

饶是昨日折腾太过,他也不应当连起身都成问题,下意识在萧濯怀里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看清清楚的那一刹那,殷殊鹤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也陡然下沉。

他因为幼时净身伤了根基,后来也确实是有专注公务不思饮食的情况。

可萧濯远比他更爱惜他的身子,总是强势要求他按时吃饭,各种燕窝、点心、补汤,样样不落,登基以后更是要求整个太医院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他早就被养的骨肉匀停。

可眼前这双手,却苍白、瘦弱,被铁链扣住的腕骨甚至可以用骨肉嶙峋来形容,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这不应当是他的手。

……那么眼前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来人,掌灯!”殷殊鹤反应过来,立刻开口,“将殿内烛火全部点亮。”

然而本应该训练有素,十二时辰都守在殿外的内侍却始终没有应声,连萧濯也没有动作。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死死地盯着殷殊鹤,目光闪烁之间,透着阴沉又恐怖的意味。

自那日逼宫以后,他便如愿以偿折断了殷殊鹤的羽翼,将他禁锢在这紫宸宫里,彻彻底底跟他绑在一起。

可分明殷殊鹤再也不能离开他。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时至今日,他登基已经两年。

这两年里,他几乎是倾举国之力,将整个大启朝最好的东西像流水一般送到殷殊鹤的面前,殷殊鹤却从来没有一日高兴过。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死寂,望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麻木。

甚至于他对病症发作时濒死般难耐的感觉都视若无睹,对自己的触碰也不再给出反应,在床榻上表现得像一条毫无兴致的死鱼。

只有萧濯费尽心思甚至用上最好的催情药,才能逼着他露出失神或难耐的模样。

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为此萧濯发作了不知道多少膳房的人。

可即便他找来这天底下最好的厨子,都没办法让殷殊鹤多吃一口饭。

很多次,他甚至掐着他的脖子,拿殷梨的命作威胁,强行往他嘴里喂吃的,可哪怕他吃下去了,到最后殷殊鹤还是会跌跌撞撞爬到床边,背对着他吐得天昏地暗。

于是,萧濯只能眼睁睁看着殷殊鹤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变成一把令人触目惊心的骨头架子。

甚至从那些个战战兢兢像废物一样的太医口中得知——若殷殊鹤一心求死,便是他们用再好的药吊着,恐怕也撑不过三年的光景。

萧濯愤怒、焦灼、不满,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

有很多个瞬间他甚至想过,若殷殊鹤当真不想活了,那他完全可以亲手掐死他,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可每每将手扣住他的脖颈,对上他那张冷漠至极,再也看不到半点温存的眼睛,又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凭什么?

他不就是收回了殷殊鹤手上的权柄吗?

除此之外,难道他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天底下有多少人等着他予取予求,他却空置后宫,日日只围着殷殊鹤一个人转,这难道还不够吗?!

昨日在听说殷殊鹤依旧滴米未进之后,萧濯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胸中的怒火,近乎于粗暴地扒光了殷殊鹤的衣裳,将他按在床榻上狠狠发泄了自己隐忍多日的欲求。

殷殊鹤很平静,很配合。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萧濯便更生气,他掐着殷殊鹤的脖子问他:“你还要跟朕赌气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反抗?你说啊!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吗?!待在我身边让你这么难受吗?!难受到连话都不想跟我说?!难受到想死?!”

殷殊鹤依然一言不发。

萧濯胸中的怒火还有些旁的说不出来的晦涩情绪在那一刻激烈到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他控制不住加大了手上跟身上的力道,咬牙切齿道:“我已经遵守承诺将殷梨送出宫去了!你还想怎样?给朕说话!”

他知道殷殊鹤一直恨他。

为逼宫当晚的算计恨他,为他拿殷梨威胁恨他。

他原以为殷殊鹤总有一天会消气的。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都已经做出让步了,殷殊鹤为什么还不消气?

当时萧濯看到殷殊鹤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完过后眼尾蓦地红了。

他望着萧濯说:“多谢皇上愿意放过我妹妹。”

“但您什么时候愿意放过我?”

这两年,他的确能感受到萧濯对他近乎于病态的占有欲望。

可殷殊鹤从来不会自作多情,认为这是萧濯对他的爱。

顶多是求而不得衍生出来的偏执罢了。

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殷殊鹤爱一个人,哪怕从未诉诸于口,依然愿意献上自己的身子,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倾尽全力助他篡位,帮他逼宫。

哪怕最后被算计到一无所有,心底里那股浓烈的恨意,依然消磨不了同样汹涌的爱意。

而萧濯口中的喜欢,却将他变成一只被锁在囚笼里的宠物。

挺不起腰杆,也见不得光,日日只能困守在龙床上,被动等候帝王垂怜,向他施舍雨露。

两年了。

殷殊鹤控制不了自己依然喜欢萧濯,却也同样过腻了这种日子。

逼宫那夜,他没能杀死萧濯,却钝刀子割肉一般杀死了自己。

他不知道萧濯为什么大发善心放殷梨出宫,想问问既然能放过殷梨,那么能不能放过自己。

对于萧濯来说,他感觉殷殊鹤这句话仿佛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刀,直直插进他的胸口。

各种各样无法消解的情绪在体内找不到出口,萧濯咬牙切齿说出一句“想都别想”,然后覆在殷殊鹤身上,继续将他拽入另外一场发泄似的汹涌情潮。

萧濯做的太狠,且带着某种令他窒息般发疼的怨恨跟怒意,他想让殷殊鹤失神,让他崩溃,甚至故意想让他疼。

包括自己,因为动作太凶,太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好受。

但偏偏就是两个人都不好受,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性事,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自虐般扭曲的快意。

最后殷殊鹤是在萧濯身下昏过去的。

这两年殷殊鹤孱弱至极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萧濯暴烈的发泄。

他浑身上下都布满萧濯留下的斑驳痕迹,萧濯身上同样也不遑多让,在最激烈的时候,他攥着殷殊鹤的手,逼着他在自己身上发泄,让他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不像是在做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更像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在互相伤害。

连殷殊鹤昏睡过去以后萧濯都不曾解开禁锢着他的金属圆环。

且片刻都不曾松懈地紧紧箍住他的腰身,让他牢牢跟他贴在一起,仿佛要用这种钳制和控制的姿态,表明自己可怕又坚决的态度。

整整一夜,萧濯都死死盯着殷殊鹤那张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在他面前显露出柔顺与依赖的脸,阴阴沉沉地想,他绝不可能放走殷殊鹤,哪怕是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

分明昨日还将他视作仇敌,时时刻刻都想从他身边逃离的殷殊鹤醒来竟然会主动往他怀里钻,会亲吻他的嘴唇,摸他的脸,还冲着他笑。

不知道殷殊鹤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但萧濯却切切实实在殷殊鹤久违靠近他的那一刻,感受到巨大的,近乎于痉挛般的欣喜。

他不受控制般紧紧攥住他的腕骨,想确认殷殊鹤究竟是在演戏还是旁的。

这两年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

他忽然发现——即便殷殊鹤是故意演戏,想跟他耍手段或者算计他,他依然想配合他演下去。

第120章 番外(五)if线

然而紧接着眼前这个殷殊鹤在照过镜子之后说出的话,却令萧濯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有一盆冷水直接迎头浇下。

分明紫宸殿内十二时辰不间断烧有地龙,殿内温暖如春,萧濯却察觉不到一丁点热意,温度从指尖开始冷却,一直凉遍全身。

他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危险地问:“什么叫——你不是他?”

“殷殊鹤,你想用这种愚蠢又可笑的谎言蒙骗朕放过你?”

萧濯面色苍白,神情森冷又可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攥住面前人的衣领继续逼问,可抬起手的瞬间对上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动作又蓦地一顿——

他不信。

他不信。

面前这个人长着一张跟殷殊鹤一模一样的脸。

连看人时候惯常使用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他怎么可能不是他!

——不对。

这么说也不对。

萧濯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直勾勾盯着殷殊鹤看了好久,最终抿了抿唇,没立刻开口。

眼前这个人跟被他锁在紫宸宫整整两年的殷殊鹤眼神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的眼神——分明更像他登基以前那个曾经完完全全相信他的那个殷殊鹤。

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他们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了最初的警惕与防备。

在床榻之上抵死缠绵之时,殷殊鹤也曾像方才那样主动亲吻他的嘴角,在脱力时近乎于依赖地躺进他怀里。

他们几乎日日皮肤相贴,用滚烫、缠绵也温柔的姿势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可自从他实现心愿,收回殷殊鹤手上握着的权柄,将他锁在紫宸宫寸步不能离以后——

他便将曾经那个殷殊鹤给弄丢了。

所以,眼前这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濯心脏在这一瞬间忽然闷窒一般生疼,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惶恐跟不安。

“那他呢?”他竭力忍下攥住面前人衣领的冲动,阴沉着脸问:“你说你不是他,那朕的皇后呢?我的殷殊鹤呢?”

殷殊鹤没有立刻回答萧濯的话。

绕是他心机深沉,在这一刻依然感受到些许不确定的茫然。

原因很简单——因为铜镜中映出的这个人分明是他,却又不是他。

镜中人一身中衣,瘦骨嶙峋,眼角眉梢依然能看见昔日的冷傲,但更多的是心灰意冷的死气,平静几乎刻进了骨子里,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了,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放弃。

当他下意识抬起手来触碰铜镜当中的自己,浑身蓦地一震。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忽然仿佛像看折子戏一样,旁观了一段属于他却又不属于他的人生。

面前的这个自己在逼宫那夜没有对萧濯下手。

因为一时心软,他收起了原本将要拔出来的匕首。

所以,萧濯顺利登基,君临四海,殷梨却受他所累,离开相公和孩子,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内,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而他,则当真失去一切,被萧濯锁在床榻之上,成为专属他一人的禁脔。

从最初的愤怒,不甘,仇恨,到意识到萧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他的心灰意冷,以及哪怕到了这一步都依然会为萧濯感到心动的自我厌弃……两年,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镜中的这个自己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哪怕从头到尾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接收这段陌记忆,殷殊鹤依然能感受到夹杂在其中的讽刺、痛苦、挣扎与绝望。

殷殊鹤下意识回过头去望向萧濯。

……这个同样令他感觉熟悉又陌生的另一个萧濯。

两人双目对视。

萧濯见他久久不语,甚至还用这种复杂难明的眼神望着他,胸中悸动、恼怒、不安等种种情绪再一次升腾起来,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为什么不说话?!”

“你若不是他,那朕的殷殊鹤去哪儿了?!”

此刻,殿内烛火已经被殿内宫人悉数点亮,因此殷殊鹤很轻易看清了萧濯眼中的情绪。

因为重生过一次,殷殊鹤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将萧濯脸上的怒气理解成强势的占有,更不会将萧濯阴鸷的眼神误会成不在乎。

相反的——

殷殊鹤回忆自己方才触摸铜镜时看到的那些画面。

在这个世界过去的那两年里,眼前的这个萧濯与铜镜中的那个自己因为互相误会,互相防备,导致错过了多少?

还准备继续再错过多久?

这个世界的萧濯没有经历过身死之后化成孤魂野鬼,亲眼看见自己人头落地的痛彻心扉。

但他分明已经从过去两年互相折磨却又不肯放手日子中逐渐生出浓烈却又不自知的悔愧之意。

不然他不会松口将殷梨送出宫去。

不会在暗地里召来礼部尚书,开始着手册封另一个自己为后的诸多事宜。

更不会日日夜夜难以安眠,只有盯着自己在他怀中安睡的脸才能获得片刻放松。

殷殊鹤忽然就有了些许虚无缥缈的灵感。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望向面前的萧濯说:“我是他,但也不是他。”

萧濯的呼吸蓦地一紧,下意识大步走到他面前,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问:“什么意思?”

殷殊鹤看着萧濯那张阴鸷骇人,气质格外森冷孤寂的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反问道:“皇上想不想听我说一个故事?”

“……”

萧濯当然不可能不同意。

他已经记不清殷殊鹤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跟他说过话,更记不清他们上一次心平气和谈话是在什么时候。

此刻。

就算面前这个人只是顶着一张跟殷殊鹤一模一样的脸蒙骗于他,他都会听他说下去。

殷殊鹤给萧濯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逼宫那夜,他做了一个跟这个世界的自己截然相反的决定开始。

到他眼睁睁看着萧濯在冷宫失血过多而死,紧跟着他也放弃对摄政之权的争夺,被崔谢两家抓入天牢,受尽折磨以后被押至午门斩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萧濯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眸阴沉无比,好像亲眼看到了殷殊鹤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的画面一样,咬牙切齿道:“不可能!崔谢两家早就被我砍得一个不剩,他们有几条命胆敢动你?!”

语气跟他认识的那个萧濯几乎一般无二。

那种眼尾发红,俱是戾意的模样也一模一样。

殷殊鹤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封后大典结束那晚萧濯将他抵在床榻上说过的话:“若是早知道日子还能过这么好,我绝不会白白浪费上辈子的时间。”

分明两人从头到尾都爱入骨髓。

却偏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叶障目,生生蹉跎、错过、

不想再浪费时间,殷殊鹤说:“皇上还要不要听我继续讲下去?”

“……”萧濯深吸口气,竭尽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戾气,努力不让自己去联想殷殊鹤口中所说的画面:“继续。”

但事实上,尽管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从殷殊鹤开口的这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他口中所说的一切,极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萧濯认识的殷殊鹤,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一个不管自己落入何种境地,都决计不会让自己束手就擒的人。

他向来心狠手辣,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

过去被他囚禁的那两年也是一样。

不论他在床榻上再怎么逼迫、折磨,殷殊鹤都能咬紧牙关,冷冷看着他不吐一句软话。

每一次都令萧濯气到失去理智,进而羞辱意味越来越浓,动作越来越重,直到殷殊鹤同样濒临崩溃,同样也失去理智,他方才能在这种近乎于发泄和惩罚式的亲密中享受到扭曲的快乐。

可若是如此。

既然是同一个人。

既然同样身上藏有匕首。

如果另一个世界的殷殊鹤在逼宫那晚选择了对他下手,然后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个世界的殷殊鹤,那日又为什么没有拔出那把匕首刺向他?

想到这里,萧濯突然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浑身血液逆流。

好像有人突然提醒他注意到了自己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引导他去发现他从未发现过的真相。

从亥时到丑时。

殷殊鹤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将自己跟萧濯重生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对话都讲给面前的人听。

包括萧濯曾经遇到的刺杀,他命周南岳设计的试探,在宫外那处宅子布置的锁链,被工匠分成两块的玉佩……到萧濯登基,他手中权势比前世更甚,以一介阉人之身,硬是压得一众世家朝臣抬不起头来。

还有那封震惊朝野,令天下哗然的立后诏书。

以及他醒过来以后为什么对自己手腕上扣着的锁链习以为常。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最后,殷殊鹤顿了一下,望向面前的萧濯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我那个世界的萧濯曾被一个怪异的系统赐予重生,得以改写结局,从头来过。”

“所以我想……应该是上天也不忍心看见这个世界的你们再互相折磨,才让我来,给你们一个重新看清对方的机会。”

“如果我在这里……”殷殊鹤勾了勾嘴角:“那他应当也在他该在的地方。”

萧濯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一双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意意味的漆黑眼眸却不慎流露出一丝藏得极深的艳羡来。

殷殊鹤方才给他描述的这个故事太过美好。

哪怕前世曾刀刃相向,隔着生死大仇,可重活一世的两个人反而因为前世的磨折走得更近,贴得更紧。

原来他跟殷殊鹤不互相怨恨,不互相折磨是这般模样。

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是一对天下皆知,感情甚笃的帝后。

原来锁链不是禁锢的工具,而是床榻间用来点缀的情趣。

原来……原来殷殊鹤从当初与他结盟之时就已经对他动了心。

他从未将权势与地位看得比他还重,他不过是不信日后要登基为帝的自己当真会对一个阉人动心。

那他呢?

因为那些扭曲的、见不得光的、畸形的贪欲与占有欲,这两年来他都做了什么?

对殷殊鹤不肯顺从的恼恨,导致他连登基之前时常挂在嘴边的情话都很少开口。

他总是强势,总是愤怒,总是逼迫。

以至于分明如愿以偿坐稳了江山,将朝野上下都牢牢攥在手里,殷殊鹤也从高高在上的位置坠落在他掌心颤抖,他却一日比一日压抑,一日比一日惶恐。

只不过他自始自终都将这种压抑跟惶恐藏得很好。

他从来不敢让殷殊鹤发现,认为这样他就输了。

可事实上。

萧濯在这一刻忽然醍醐灌顶一般发现,原来输赢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重要。

连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明白的道理,他却为何到现在方才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