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洛厄尔到现在都还记得一年前任由异兽毁掉他这张脸时的心情。
毒液腐蚀带来钻心噬骨的痛苦,而他却在这样的痛苦中感到一丝扭曲的解脱与快意。
毕竟只要顶着这张脸就不会有雄虫愿意匹配他。
他也不必担心有朝一日要在帝国法律约束下被迫嫁给一个他不想嫁的雄虫。
面对周遭以及星网上铺天盖地同情、怜悯或者可惜的目光,洛厄尔全都充耳不闻,不为所动,甚至连修复都不曾做过,任由左半脸上的伤疤恶化到连帝国最好的修复药剂都无能为力。
他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军雌用武器和翅翼作战,没了这张脸,他依旧是能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第一军少将。
可若是这张脸完好无损,那给他带来的麻烦可就多了。
所以他从不介怀,只平静地替自己感到轻松。
顶多只是在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瞥到镜子里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孔,偶尔会忍不住失神片刻罢了。
因为曾经有一只雄虫会在亲热的时候按住他的脖颈,低头缠绵亲吻他的脸,每一寸处都不放过,用低沉的声音笑着告诉他:“洛厄尔好漂亮。”
仿佛他是这世上最重要的珍宝。
但那只雄虫早就消失不见了。
每当这个时候洛厄尔就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这一刻——
浑身陷入僵硬的洛厄尔下意识抬眸,望向陆慎近在咫尺并且正在一错不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在从他瞳孔里清晰看见自己倒影的瞬间,洛厄尔脑子里“嗡”地一声,感觉他站在冰窟窿里依然有一盆零下十度的冷水迎头浇下,令他从头一直凉到指尖,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陆慎离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长到几乎让洛厄尔放弃了寻找和等待的希望,也顺带放弃了自己,所以他才可以游刃有余地顶着这张丑陋不堪的面孔出现在奥诺里帝国的任何场合,不在乎非议,无所谓注视,永远从容不迫,始终心平气和。
结果陆慎却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他刚刚在失去理智,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近乎于失控地攥着陆慎的衣领吻了上去,活脱脱像一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子。
洛厄尔不由自主地回忆陆慎方才的反应,他推开自己了吗?好像没有。
那陆慎回应了吗?
洛厄尔僵在原地。
六年前他们每一次接吻洛厄尔都觉得平素冷静自持的陆慎好像换了只虫,激烈到恨不得将他完全吞下去。
……可方才那个吻。
他们分明这么久不见,激烈到五内俱焚的却只有他自己。
陆慎的回应轻到他甚至感受不到。
所以,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咬破他的嘴唇,可能仅仅只是陆慎的社交礼仪?
洛厄尔一直都知道,陆慎或许是整个虫族唯一一只绅士守礼的雄虫。
想到这里,洛厄尔那颗原本就跌入谷底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往深渊更深处下沉,几乎浑身结冰。
他回过神来,迟缓地用这六年来锻炼出来的理智,抽离出个人情感冷静思考——
刚才陆慎亲口告诉他,这一趟亚历克星之星的的确确是为他而来。
但那条绑定终生的匹配申请却是由原本的希奥多亲王提交的。
也就是说,陆慎突然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并不一定是想和他再续前缘,更大的可能性……会不会是想当面和他解除婚约?
雄虫惯来喜新厌旧。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次肌肤相亲,无数次耳鬓厮磨,也不至于在他毁了一张脸之后仍然愿意要他。
只不过陆慎还来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自己打断。
被一只面目全非的毁容雌虫亲吻是什么感觉?
是厌恶,鄙夷,还是恶心?
洛厄尔僵立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作。
他近乎于自虐地想着各种各样的负面词汇尝试还原陆慎的想法,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忽略掉脸上这道难看的疮疤,重新变回他以往在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的模样。
站在门外的伯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莫名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有些奇怪,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他再一次瞪大眼睛,一颗心也瞬间提到嗓子眼。
因为希奥多亲王直接握住了少将的手!!
而且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稔,在握住少将的手后,收紧手指,将他整只手都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伯顿胆战心惊,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生怕少将会控制不住对雄虫出手。
毕竟上一个试图对洛厄尔少将动手动脚的雄虫星盗直接被他在飞船上用光能枪打废了一只胳膊,虽然事后也付出了一百光鞭的代价,但这已经足够伯顿看出洛厄尔面对雄虫时的态度。
星盗也就算了,希奥多亲王的身份不同寻常,他要是在这里受伤了少将要接受的惩罚何止一百光鞭!
伯顿下意识忽略了方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做梦一样的吻——因为那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他到现在还觉得是不是自己眼神不好出现了什么幻觉。
然而洛厄尔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被冒犯的反应。
相反……伯顿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在这个被称为军部未来之星、冷漠、坚韧、强大的少将脸上,看到了一丝说不出来的僵硬、滞涩以及……难过?
伯顿不由得愣了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一眼看穿洛厄尔在想什么的陆慎直接打断他的思维,同时像真的关心他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似的,当着伯顿的面,毫不顾忌地低下头用嘴唇亲了亲洛厄尔被异兽毁掉的左脸,“亚历克星温度太低了,你身上确实是有点凉。”
洛厄尔也呆了一下,缓慢抬眸望向陆慎。
陆慎却没看他,他垂着眼在想洛厄尔伤疤的触感。
跟他想象中不同。
更深,也更硬。
导致陆慎有那么一瞬间舍不得移开。
想用嘴唇将整道伤疤全部都吻过一遍,细细体会一下洛厄尔曾经感受过的痛苦。
但旁边还站着一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外人。
陆慎没有在外人面前进行私密行为的习惯,也不想破坏了洛厄尔在下属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于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只不过握着洛厄尔的手却没有松开。
“抱歉,”他抬眸望向伯顿道:“你刚才说索伦上将安排的晚宴几点开始?”
“七……七点,”伯顿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回答道:“但因为第一军驻地条件简陋,晚宴可能布置不周,还请您千万不要见怪。”
“我知道了,”陆慎点了点头:“多谢。”
“您……您太客气了,”伯顿连忙站直了回礼,结结巴巴说:“不……不用谢。”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希奥多亲王不仅相貌比星网上的照片看起来英俊许多,连性格也如此绅士有礼——毕竟帝国的雄虫向来眼高于顶,视所有雌虫于无物,什么时候从他们口中听过“谢”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多余。
或许星网上那些传闻只是捕风捉影,他不该因为那些虚假的传闻便怀疑一只身份尊贵的贵族雄虫。
陆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垂眸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知道这会儿已经没时间跟洛厄尔把他当初离开的原因说清楚了,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低头问洛厄尔:“晚宴要跟我一起出席吗?”
洛厄尔跟陆慎对视两秒。
再一次在陆慎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洛厄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偏过头去,近乎于艰难地开口道:“您是第一军的客人,我理应同索伦上将一起在主场迎接您的到来。”
“好吧,”陆慎知道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
他很轻地在洛厄尔头上揉了一下:“那我去换件衣服。”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洛厄尔却又像反悔了一样,控制不住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胳膊。
陆慎脚步一顿。
洛厄尔胸口起伏了一下,泛白的指骨又松开,但仅仅只是片刻,陆慎剪裁得体质感上乘的黑色大衣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洛厄尔现在的神态让陆慎觉得有些熟悉。
于是他很快想起来——当初他在地下城区刚刚把遍体鳞伤的洛厄尔捡回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想跟他保持距离。
却又无时无刻害怕他会离开。
只不过跟许多年前相比,现在的洛厄尔已经彻底长大了,也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要不是陆慎跟他朝夕相处三年时间,恐怕也不会敏锐察觉到他眼中飞快闪过又被强行压下的那一丝充满压抑和痛苦的畏惧。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陆慎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下洛厄尔的头发:“别多想,一会儿见。”
他走出这间办公室之前通过终端联系了自己的秘书,当着伯顿的面带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雌虫记者。
终于看清了这只雌虫的脸,伯顿不由得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少将,这不是联合通讯社那个该死的记者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又想过来偷拍?!”
“希奥多亲王殿下为什么让秘书把他给带走了?”
洛厄尔随意“嗯”了一声。
他根本没注意听伯顿在说什么,也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只是径直走到办公室快要落灰的镜子前面,跟里面的那个自己对视。
镜子里的这只雌虫穿着着一身整齐利落的军装。
如果忽略掉脸上那道丑陋可怖的伤疤和这一身从异兽和星盗堆里拼杀出来的血腥气,眼神再干净些,表情再柔和些……那他就和六年前,和陆慎曾经喜欢过的一模一样。
可是脸上的疤去除不了。
他身上的血腥气也掩盖不住。
甚至就连眼神和表情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洛尔尔指尖冰凉,脊背跟脖颈之间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他不受控制地深呼吸几口气,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想,让陆慎暂时离开是对的。
因为再跟他多对视一秒,他极有可能会当场失控。
但无论是陆慎突然换了一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是自己面目全非却被他尽收眼底的样子,都让洛厄尔感觉到极端的痛苦跟折磨。
他脑子里有两道声音,一道声音告诉他陆慎说的是真的,他再也不会走了;另一道声音提醒他,就算陆慎回来了,他们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两道声音疯狂打架,令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紧接着嘴里也尝到浓郁血气。
洛厄尔不受控制地摸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了,夹在指尖尝到呛人的白兰地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方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点。
伯顿已经不自觉消了声,老老实实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再怎么迟钝也能后知后觉意识到少将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问问这是怎么了,以及跟希奥多亲王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听到洛厄尔手腕上的终端连着响了两声。
平时会联系洛厄尔的只有军部的人。
因此洛厄尔深吸口气,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用最快速度调整自己的情绪以应对即将需要他处理的紧急公务。
然而打开终端看到的却是两条陌生的私人联络方式申请——
希奥多:洛厄尔进步了好多。
希奥多:但下一次要不要换我来亲你?
第132章
刚刚经历两场大战,亚历克星确实条件简陋,但为了表示对希奥多亲王的看重,这个宴会办的倒也算是郑重其事。
索伦上将直接拿出了在首都星举办宴会的规格招待陆慎,且除了必须镇守防线以防异兽伺机反扑的将领之外,要求身在亚历克星少尉以上军衔全部参加。
当然,就算索伦上将不做特殊要求,大家也都伸长了脖子想来——毕竟奥诺里从来没有高等级的雄虫纡尊降贵出现在前线的先例,而且第一军上下全都知道希奥多亲王提交了与洛厄尔少将匹配申请的事。
他们想知道陆慎为何而来。
更关心洛厄尔少将未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第一军全体上下休戚与共,身为少将的洛厄尔更是带着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
虫族信仰力量,没有一只军雌不崇拜强者。
也正是因为如此,虽然有许多军雌无法理解洛厄尔宁死也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的态度,却依然在心底里希望这位S级的少将不要落入泥泞,不要跌入谷底。
罗伯特跟多里安也是一样,甚至他们比其他军雌知道的更多,于是刚刚卸下武装进入宴会大厅便着急地向伯顿打探消息:“少将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希奥多亲王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出来你们可能很难相信,但我觉得……我猜测……我认为……”
伯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迟疑道:“……少将应该很喜欢希奥多亲王?”
“怎么可能?!”罗伯特脱口而出:“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多里安咬了咬牙,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咬了咬牙道:“你明知道少将心里在想什么,他最讨厌跟雄虫扯上关系。”
多里安是洛厄尔的副手。
当初他险些死在异兽手里,大部队都已经放弃了他,是洛厄尔冒着生命危险扇动翅翼折返将他救出来,从此他便发誓,他这一生都会追随洛厄尔的脚步,对他誓死效忠。
当初希奥多亲王匹配洛厄尔的消息传出来,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多里安。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首都星去找自己的雌父帮忙,看能不能想办法解除这桩婚约。
多里安的雌父是奥诺里首席财政官,跟希奥多拥有的深海集团合作众多,说不定对方能看在自己雌父的面子上放过洛厄尔少将。
偏偏雌父在收到消息之后直接拒绝了他,并告诉他——雌虫永远不要试图忤逆雄虫的心意,顺从方才有机会获得温柔的对待,若是不屈,反而会招来更加悲惨的命运。
这句话令多里安辗转难眠,仔细思索之后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雌父说的是对的。
雄虫大多骄傲自负,若得知自己看中了洛厄尔少将却被拒婚,不知道会生气成什么样子,一旦退婚不成……最后惹怒雄虫酿成的苦果都要洛厄尔少将一肩扛下。
多里安不敢妄动。
然而就在他心中焦虑不安,忍不住为洛厄尔少将的未来感到担忧的时候,却听到了希奥多亲王亲赴前线,抵达亚历克星的消息。
好不容易结束巡查赶回来,又听见伯顿说这种荒唐又可笑的胡话!
“我告诉你伯顿,”多里安一把摘下手上的白手套摔在桌上,怒斥道:“若你继续对少将出言不逊,别怪我向提出决斗!”
“我……我什么时候出言不逊了?”伯顿百口莫辩,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知道,我今天是真的看见——”
“看见什么了?”索伦上将从一旁的士兵手中接过一杯香槟,转头望向洛厄尔道:“你今天好像有些心神不宁。”
“……”洛厄尔深吸口气。
他收回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望向门口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他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该患得患失。
不该在陆慎出现之后就变成现在这种令自己都感到厌烦的样子。
可是怎么办?
洛厄尔觉得自己几乎控制不住心头那头疯狂叫嚣着的野兽——
跟六年前不同,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陆慎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弱小雌虫,他身为少将,手中掌握第一军团十万军力,只要他不顾一切,破釜沉舟,便能将陆慎锁在他身边,成为专属于他的雄虫。
这话也是陆慎曾经教过他的。
谁说雌虫必须对雄虫卑躬屈膝,予取予求?
只要有足够强大,便有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而就在这个阴暗念头出现的瞬间,洛厄尔下意识攥紧了军装口袋里放着的东西——
且不论陆慎现在的身份,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帝国举足轻重的亲王殿下,A级雄虫,深海集团的掌权者。
就算他真能孤注一掷取得成功……又该如何继续跟陆慎相处?
让陆慎日日夜夜都对着他这张丑陋不堪的脸吗?
那他们还是回不到从前。
甚至会无法挽回变得更糟。
尽管之前陆慎当着伯顿的面毫无芥蒂地亲吻了他脸上的疤痕。
尽管陆慎从终端上发过来的消息里写明了还有下一次。
但摸爬滚打独自走过六年,从未被虫神眷顾过一次的洛厄尔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会有好运气了。
——所以要不要戴上?
他身上这张银色面具。
这是方才洛厄尔临时用陨铁做的小玩意儿,虽然费了些功夫,却刚好能遮住他被异兽毁掉的左半边脸。
事实上这种类似的面具早在一年多前,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就曾经送给过他一副。
洛厄尔收下了他们的心意,却从未拆开那个礼物,任由那张面具放在飞行器上落灰直至遗忘,都没有升起过想要使用的念头。
然而今天站在镜子面前,他却突然后悔起自己当初为什么对罗伯特他们送的面具不屑一顾。
最起码那副面具价值昂贵,做工精美,远比他手上这个要好看得多。
想到这里洛厄尔又觉得可笑。
他在心里讽刺自己愚蠢。
……因为无论戴上什么形状的面具,都掩盖不了面具底下那张脸不堪入目的事实。
这个事实让洛厄尔觉得胸口刺痛。
刺痛到他甚至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死在上一次精神暴乱里,如果死了,或许就不需要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
但因为熬过去了,所以才能在今天再次见到陆慎。
洛厄尔握在银色面具上的手逐渐收紧,心里又缓缓泛上很多夹杂着酸涩苦意的庆幸,觉得幸好他当时咬牙九死一生挺了过去。
这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洛厄尔心中,互相对抗,无法消融,以至于他根本无法作出抉择,究竟是戴上面具,还是直接豁出去,继续用这张丑陋不堪的脸面对陆慎。
“洛厄尔,”索伦上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的精神力暴乱不能再等了。”
“你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早在跟陆慎一起前往亚历克星的那三天里,在飞船上索伦上将就已经得知了他应激障碍彻底恢复,能够正常释放信息素的情况。
本来准备提前跟洛厄尔交代,却没想到下了飞船根本没有单独跟洛厄尔说话的机会。
这会儿,他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赶在陆慎到来之前沉声道:“虽然我之前对希奥多亲王了解不深,但经过这三天的观察,我认为他应当是现在最适合你的结婚对象。”
“放下你之前那些坚持,尽早把婚期定下来,牢牢抓住他的喜爱,获得足够的信息素,延续自己的生命和荣耀,知道吗?”
“这是军令!”
洛厄尔回过神来,心脏蓦地跳快了一拍。
“婚期?”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从索伦上将的态度中意识到什么,攥着那副银色面具望向索伦上将:“……这是他跟您说的吗?”
“怎么,殿下没跟你说吗?”这下轮到索伦上将惊讶了。
“你应该也知道他之前跟军方签订的秘密协议吧?”看了看左右,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索伦上将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希奥多不仅电联阿诺德元帅沟通终止了协议,还主动提出以深海集团名义为所有‘战死’军雌额外支付十倍抚恤金。”
“但日后为军部提供军费一事不变。”
“甚至明年的军费预算将在今年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二十,”索伦上将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洛厄尔一眼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洛厄尔瞳孔微缩。
“因为之前那个见不得光的协定,我最初以为……他是看上了你的翅翼,结果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这是迎娶你作为雌君应该付出的诚意,并且亲口向我承诺,婚后你依然可以回到军部上班,在战场上延续你应有的荣光。”
又想到些别的什么,索伦上将继续道,“而且在飞船上这几天,他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浏览跟你有关的新闻,询问我跟你有关的过去。”
“真难想象,”他低叹一声:“虽然我不知道希奥多亲王的喜欢究竟因何而起,又能持续多久,但是单论他现在的表现……”
看着洛厄尔的眼睛,索伦上将认真道:“你向来是战场上最善于把握战机的军雌,所以我希望在这件事上也能如此,明白吗?”
不要错过这个能够让自己活下来的机会。
不要错过希奥多亲王表现出来的在整个帝国都极其罕见的喜爱。
听懂了索伦上将的言外之意,洛厄尔眼皮重重一跳,连紧紧攥着面具的那只手都不自觉松开了些许。
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将极端喜怒哀乐全部体会过一遍的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悲观。
或许陆慎重新回来真的是想和他再续前缘。
……那么,他应该怎么做?
大抵是早已对自己失去信心的缘故,洛厄尔总觉得从索伦上将口中听到的话远比他亲耳听到的更有说服力。
于是,仔细思考过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的洛厄尔胸口不太健康地鼓噪起来,眼神莫名暗了下来,逐渐升起另外一个不择手段的念头。
第133章 (含营养液加更)
宴会七点开始,陆慎在跟秘书联系的记者结束交流之后提前了三分钟到达门口。
然而却迟到了两分钟才进去。
原因很简单——他碰到了专门从里面等他出来的多里安。
他之所以认识多里安是因为提前吩咐秘书查过洛厄尔进入第一军后的所有资料,知道这个身型高大,长着一双褐色眼睛的年轻军雌是洛厄尔手下最忠诚的副手。
因此在多里安嘴唇动了动,挡在他面前说出“殿下,很荣幸见到您,但我想冒昧占用您一分钟时间”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微微颔首道:“你说。”
多里安对陆慎的印象没有伯顿那么好,他也没那么容易相信雄虫。
毕竟跟从二等星走出来的伯顿不同,从小在首都星长大的多里安对雄虫的了解更深。
但即使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此刻亲眼见到陆慎本人并且从他口中听到“请”字的是还是怔了一下。
想到伯顿那句——“耳听未必为实,我觉得希奥多亲王殿下根本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卑劣”,多里安攥紧拳头。
不过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目的。
多里安很直接:“请问您真的准备跟少将结婚吗?”
“是,”陆慎回答得很快,语气很平静,但听得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
“可我记得您一直患有信息素应急应激障碍,分明不能标记任何雌虫。”多里安知道自己此刻在雄虫面前说的话几乎算得上僭越,但他身为洛厄尔的副手,却忍不住站出来验证伯顿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他自然会为少将感到高兴。
可若这一切都是雄虫为了哄骗雌虫恶意营造的假象……多里安咬了咬牙,将雌父给他的忠告抛在脑后,心想倘若真的惹怒了雄虫,大不了他就把自己的翅翼给出去,向希奥多亲王赔罪。
陆慎看了一眼终端:“关于我信息素的问题,你应该明天上午七点就能看到深海官方发布的说明以及帝国十三家权威媒体的报道。”
这件事本来就该在第一时间解决,但从希奥多身体里醒来之后他要赶来前线优先见洛厄尔,所以直到刚刚陆慎才有时间找记者说明信息素应激障碍的情况。
他希望未来他跟洛厄尔结合是顺利的,不要有任何复杂、不好或者质疑的声音,更不希望虫族上下以同情或惋惜的眼光来看待洛厄尔——虽然这对他们两个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陆慎不喜欢这样。
多里安略略一惊,显然没想到陆慎的信息素应激障碍已经好了,张开嘴巴又想说什么,陆慎笑了一声打断他继续道:“你很崇拜洛厄尔?”
“当然,”多里安点了点头,不自觉被陆慎牵着鼻子走:“……第一军就没有不崇拜洛厄尔少将的军雌。”
就算真有什么性情桀骜的刺头,也早就在训练室里被打服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相信他有处理好自己事情的能力,”陆慎收起笑容平视多里安,脸上看不出喜怒:“尊重他,信任他,支持他。”
“……”多里安忽然怔了一下。
分明他在来之前七情上头,热血沸腾,自认有一百个理由站在这里,但跟陆慎对视的这一刻却莫名感觉有些尴尬和心虚。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是过于莽撞了,要是被洛厄尔少将得知大概率会被罚入禁闭室。
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陆慎又收回目光,恢复了最开始温和有礼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淡只是多里安的错觉。
“我很高兴洛厄尔身边有你这样的部下,”陆慎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所以我可以明确回答你,我对洛厄尔没有别的企图,你大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爱他,想跟他一直在一起。”
毕竟他已经错过太久了。
当然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不等多里安反应,陆慎抬起手腕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一分钟已经过了。”
“……”见多里安神色复杂站在原地半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样子,陆慎冲他笑了笑,绕过他往临时的宴会大厅里去了。
至于多里安这会儿在想什么,以及会不会相信他说的,陆慎不清楚,也不关心。
倒是陆慎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竟然跟一只二十出头的虫崽子较劲。
或许是因为多里安眼中对洛厄尔不加掩饰的崇拜跟维护让他觉得既欣慰又刺眼。
他到现在都还不太能完全适应虫族分明都是男人的样子,却将性别分成雌雄的习惯。
又或许是多里安看着他时明显的警惕与提防,再一次提醒了他跟洛厄尔之间分开的六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无数个他不知道的改变。
以及很多不知何时出现在洛厄尔身边的人……噢,虫。
这些都让陆慎从心底里涌起一丝隐晦的刺痛和不舒服。
当然,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品行高尚的绅士,但绝对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高手,在踏进宴会大厅的前一秒,陆慎已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士兵推开门让他走进去的时候,大厅出现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静,紧跟着又出现片刻小声的嘈杂。
因为第一军上下真正见过希奥多亲王本人的军雌并不算多,而且在系统融合了陆慎本人的灵魂之后,现在的陆慎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夺目至极,几乎打破了第一军对雄虫或瘦弱矮小、或清瘦单薄、或粗旷蠢笨的刻板认知。
更遑论陆慎今天还换了一身剪裁得体,低调奢华的黑色三件套西装。
亚历克星的月光与宴会厅的灯光同时映照在他身上,衬得他身材高大,身姿挺拔,面部轮廓深邃至极,目光从眼尾瞥扫过来的时候分明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跟锐利冷淡来。
就连没能按住跑出去的多里安正感到着急上火的罗伯特也愣了一下,看着陆慎的方向怔怔道:“虫神在上,为什么我觉得希奥多亲王殿下跟星网上的照片看起来完全不像……”
这简直是他见过最为俊美,气质也最特殊的雄虫。
若是他跟洛厄尔少将站在一起……罗伯特忽然就觉得方才伯顿描述的场景没那么夸张跟不可想象了。
“我刚才都说过多少遍了,”伯顿低声替自己辩解:“是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肯相信!”
他隐瞒了洛厄尔强吻陆慎,惊得他魂飞魄散的那一幕,毕竟那是他无意中偷看到的画面。
只告诉两位好友,希奥多亲王当着他的面毫无芥蒂地亲吻了少将受伤的脸。
谁知道罗伯特跟多里安死都不肯相信,多里安那个冲动的家伙还直接跑了出去。
现如今看希奥多亲王殿下的样子……伯顿想,他们应该没碰上吧?
身为陆家掌权人,陆慎过去六年有无数个觥筹交错的宴会需要参加。
因此他早就习惯了各式各样目光的注视与议论,之所以会应下索伦上将的好意,也是希望能借这个场合澄清一些误会,避免第一军上下继续为洛厄尔的将来忧虑。
然而当他走进大厅,环视一圈却没有立刻看见洛厄尔,陆慎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一边跟迎上来的索伦上将以及他身边的其他将领打招呼,一边用余光继续在场中寻找。大概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索伦上将笑着从端香槟的士兵手里接过两杯酒,递一杯给陆慎:“实在抱歉,殿下,洛厄尔刚才被酒弄脏了衣服,必须要到后面去换一件新的。”
想到洛厄尔离开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索伦上将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毕竟洛厄尔有多倔强他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当初在三等星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骨头竟然比枪管还要坚硬。
他不知道的是,当年对洛厄尔言传身教的人就正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虫族的酿酒技术一般。
闻起来虽然很香,但入口却有些涩口,而且酒精度数很高。
这让陆慎在喝的时候忍不住想洛厄尔为什么会被酒弄脏衣服,现在酒量有没有变好?还是跟以前一样,只喝几杯就头晕目眩,连话都说不完整。
——洛厄尔酒量不好还是陆慎当年在三等星一家情侣餐厅发现的。
他在情欲压倒理智跟洛厄尔上过床以后,总觉得自己趁人之危,欺负了一只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种族差异的虫崽——毕竟洛厄尔在床上的表现实在太过青涩,而那种愿意完全敞开自己让陆慎为所欲为的献祭感又太明显。
这两种强烈的反差感结合在一起,导致在任何时候都克制清醒,可以游刃有余掌控很多事情的陆慎完全乱了节奏。
他舍不得纠正这个致命的错误,但觉得可以尽力去弥补。
于是陆慎像普通情侣一样带洛厄尔出去约会,送他礼物,准备惊喜……那家情侣餐厅便是陆慎在终端上找到的店。
算不上很大,但氛围、装潢都很不错。
把菜点好之后,又选了一瓶亚雌侍者热情推荐的白葡萄酒。
万万没想到只喝了三杯,洛厄尔的眼神就开始飘忽,头也不住地往桌子上点,迷茫嘟囔着说自己头晕,还说难受。
陆慎当时看着瓶身上标注的酒精度数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有点心疼,于是夺过了洛厄尔手中的酒杯,让他不要再喝了。
洛厄尔很乖。
喝醉酒了尤其乖。
他顺从地任由陆慎拿走了自己手中的酒杯,然后晕乎乎地往他怀里靠,话虽然说不完整,但望着陆慎的眼神却很软,很湿润。
完全看不出这是那只已经在地下城格斗场打下一百场连胜战绩的厉害雌虫——洛厄尔去格斗场是陆慎建议的。
他清楚洛厄尔的天赋,也深知虫族藏在血液里尚武的基因,
三等星没有军校,洛厄尔想在未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淬炼和成长,哪怕要经历伤痛,向上的人生必须克服重力。
但这只已经在三等星声名鹊起的雌虫却因为三杯只有十二度的白葡萄酒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趴在他怀里。
当时陆慎的心被洛厄尔完全不设防的姿势变得很软很软。
藏在骨子里某种恶劣的基因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他捏着洛厄尔的下巴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洛厄尔就用那双无法对焦,波光粼粼的碧绿色眼睛盯着他,小声重复叫他的名字,然后仰起头用湿漉漉的嘴唇舔吻陆慎的下巴。
陆慎的下巴被他舔的很湿很湿,紧跟着是嘴唇。
于是陆慎捏着他的下巴,长驱直入用舌尖抵开洛厄尔的牙齿,直接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深入的,足够让洛厄尔几近缺氧,连唾液都顺着唇角溢出来的深吻。
那天晚上他们做得很凶。
到最后洛厄尔几乎崩溃,无法抑制地发抖,到最后呜咽出声陆慎才放过他。
结束的时候陆慎埋下头去亲吻洛厄尔翅囊的位置,掐着他的腰身,问他喝醉酒难不难受,以后还要不要再喝。
“难受,”洛厄尔连喘息的声音都在发抖,跪趴在床上说:“要……”
“酒量这么差,”陆慎手指贴在洛厄尔的胯骨上,抬头看着他低声问:“知道难受还说要喝?”
洛厄尔没立刻回答。
陆慎手下便用了点力,按住洛厄尔的小腹,让他无法动弹,同时诱哄着继续低声道:“说话。”
洛厄尔的身体敏感得要命,陆慎每一下触碰都让他浑身发颤,一张脸更是在这种对话中几乎烧透了。
他小声地叫陆慎的名字,忍着羞赫诚实道:“因为喜欢、喜欢喝醉酒之后的事……”
“洛厄尔好乖。”陆慎低头去亲他的眼睛,同时抚摸他如同瓷器一般的身体:“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喝酒。”
说来很怪。
都说人类大脑的容量有限,很多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忘,遗忘。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菲城的很多个夜晚里,陆慎曾无数次在大脑里重温那些跟洛厄尔单独相处、耳鬓厮磨的画面,所以分明已经过去六年,那些记忆和片段却丝毫没有模糊的迹象。
清晰如昨。
但陆慎没有能继续回忆下去,因为他刚刚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就听到大厅中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像是见到了什么罕见的场景,以至于这些军雌都愣在原地,同时默契地收敛声音。
陆慎下意识抬眸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他一直都知道洛厄尔生得很好,不然也不会在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仅因为路过时的惊鸿一瞥就停住脚步。
或许是因为等级的缘故,洛厄尔那张脸在尚未成年时就漂亮到惊人。
他养了三年,洛厄尔的五官在彻底张开之后在原本的基础上更加摄人心魄,尤其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瞳,甚至能衬得这世上最完美的宝石都黯然失色。
后来经过在战场上腥风血雨的洗礼,那张被造物主精细雕刻过的面孔褪去青涩、柔软,变得傲然冷肃,与那身挺拔板正的军装混合出某种锐利又矛盾的气质,凛然不可接近,却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
当初洛厄尔在战场上毁容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才会在奥诺里帝国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和讨论,几乎没有一只雌虫不为他感到惋惜。
而陆慎的情绪则更加复杂。
他既后悔自己未曾亲眼见过身着军装,步步高升,年仅二十二岁便万众瞩目成为第一军少将的洛厄尔。
更为他脸上突兀出现的伤疤感到心痛,难以想象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正面迎上异兽的利爪,并顶着一众异样目光一如往常般在任何场合来去自如。
然而此时此刻——
刚刚借换衣服的理由离席,从来都不曾掩饰过自己毁容的洛厄尔居然戴上了一张银色面具重新走进了宴会大厅。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关键的是这张银色面具上面刻画了一只玫瑰,玫瑰的花枝颜色偏暗,恰巧与洛厄尔下半张脸露出来的伤疤相连,浑然一体,在宴会厅交错的光影之中,那朵玫瑰像长在他脸上一样惊艳。
再融合其他地方露出来如同瓷器一般冷白的皮肤,仿佛伤疤完全不复存在。
他摇身一变,再次变成了一年多前那个完美无缺,意气风发的洛厄尔。
在场的军雌都愣了一瞬。
有些新进第一军未曾见过毁容前洛厄尔的虫被他的全新形象震撼,不理解少将为什么到现在才戴上面具;有的虫暗自惊讶洛厄尔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也有心思细腻的虫敏锐意识到什么,猜测希奥多亲王的到来对洛厄尔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总之,一时间宴会大厅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洛厄尔身上。
而洛厄尔的眼神却穿过众虫,与陆慎对视。
陆慎说不出来自己这一刻究竟是什么感觉,洛厄尔这张银色面具确实漂亮,上面那只正在盛放的玫瑰也很美丽。
但陆慎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拿针刺了一下,疼的不轻不重,却很明显。
他看着洛厄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端起两杯酒,递给他一杯,轻声说:“殿下,喝一杯吗?”
不同于他两个小时之前见到的迟钝、僵硬、木然。
眼前的洛厄尔好像完全接受并且消化了他回来这件事,迅速找回了六年前那种自然而熟稔的状态。
……当然,在陆慎看来还是有一丁点不一样。
因为洛厄尔的演技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即使戴上了一张惊艳绝伦的银色面具,他依然在某个瞬间捕捉到洛厄尔强行收敛起这些年沉淀下来的冷肃,不太熟练地找回以前状态的样子。
但陆慎没拆穿。
他接过了洛厄尔递过来的香槟,和他碰了碰杯,“面具很漂亮。”
洛厄尔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改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大厅里此刻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第一军上下明面上看着在低声交谈,实际上则都齐刷刷用余光小心关注着陆慎跟洛厄尔这一头的动静。
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他们自然也是一样。
只见向来冷淡寡言对任何雄虫都不假辞色的洛厄尔少将连续敬了希奥多亲王三杯酒,希奥多亲王竟然也和颜悦色,全部接过来喝光了!
洛厄尔少将还要再敬!
眼看着他从士兵手上拿过第四杯酒,时刻关注他们这边动静的军雌们亲眼看到希奥多亲王忽然攥住了洛厄尔的手腕——不耐烦了?还是要发怒了吗?大家紧张地想。
索伦上将也忍不住心里一紧。
刚刚还想夸洛厄尔这副面具的他怒其不争暗道,点到即止即可,哪有雌虫这样一杯接一杯跟雄虫敬酒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过去打圆场的时候,看到希奥多亲王面不改色喝掉了属于自己的第四杯酒,却把洛厄尔那杯重新放回士兵端着的托盘上。
“酒量进步了?”陆慎问。
“没有啊,”洛厄尔面具下的脸已经有些红了,冷白的皮肤沾染上些许血色,连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他用以前那种认真的、湿润的眼神望着陆慎慢吞吞道:“头晕,难受。“
“……”索伦上将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上前。
然后就看到陆慎转过头来向他致歉,表示自己要失陪一会儿,送喝醉酒的洛厄尔先回去休息。
清清楚楚记得洛厄尔上一次在首都星面无表情将另外三个军团少将全部喝倒的战绩——索伦上将咳嗽了一声连忙点头:“殿下请便,就是辛苦您照顾洛厄尔了……”
“应该的。”当着众人的面,陆慎扶住喝醉酒的洛厄尔离开宴会大厅。
出去以后,陆慎看着站立不稳的洛厄尔问:“住在哪儿?”
洛厄尔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醉得不轻,没有回答陆慎的问题,反而抬起手来碰了碰他的脸,缓慢地笑了一下,轻声道:“……真的。”
陆慎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驻地百分之九十的军雌都在宴会厅里,所以此刻他们周围很安静,头顶是广袤神秘,熠熠发光的璀璨星空。
洛厄尔脸上的银色面具在星光下更加惊艳,让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面具下那张脸有一道很长的伤疤。
而且大概是因为酒精的缘故。
洛厄尔露出来的嘴唇像熟透的果实,泛着好看的红,看起来很柔软,很湿润。
“之前都没反应过来,”洛厄尔看着他,很慢地说:“但其实我很想您。”
“六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您。”
说这话的时候,洛厄尔觉得面具真是一个好东西。
能让他短暂忘记自己脸上的疤痕,肆无忌惮装成从前的样子跟陆慎说话。
只不过陆慎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眼神太深沉,也太专注,令洛厄尔有些难以承受,怀疑是不是自己模仿得不够到位,控制不住想错开目光,让陆慎不要这样看他。
但他没有半途而废。
昏昏沉沉扣住陆慎的手腕,指尖滑过他的掌心,仰起头看着陆慎的眼睛像六年前那样,声音很轻地问:“您呢?”
“您想不想我啊?”
第134章
洛厄尔的呼吸里带着酒气。
是方才宴会大厅里那种尝起来有些涩口,但闻着很香的香槟味。
而且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体温远比平时要高许多,掌心滚烫,抓着陆慎的手时,那种高热直接从皮肤传递到胸口,烫得陆慎心脏都有些发疼。
眼神看起来已经有些迷离了,却坚持望着陆慎对准焦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掰着手指又重复一遍:“两千……两千三百二十七天……您有没有想过我?”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有很少很少的片刻。
洛厄尔醉得神志不清。
他慢慢吞吞地冲陆慎露出了一个很乖巧,很小心的笑容,但在等陆慎回答的过程中,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别的,他面具下的眼角很红,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但陆慎知道洛厄尔不是会哭的那种雌虫。
他未成年时落到奴隶贩子手中受尽折磨的时候没有哭,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哭,经历三十七次精神力暴乱痛不欲生的时候也没有哭。
于是从陆慎的角度,他看见洛厄尔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又闭上,像是在跟他撒娇:“想吗?”
他问得轻飘飘的。
陆慎却觉得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根本没办法用语言来表达。
所以他选择用行动。
陆慎就着这个姿势握住洛厄尔的手腕朝自己带了一下,伴随着罩下来的影子和浓郁的霞多丽味道吻住洛厄尔的嘴唇。
洛厄尔浑身一僵。
突如其来的亲吻就像是暴风雨一样让他措手不及,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仰起头,张开嘴唇好让陆慎能亲得更深一点。
但陆慎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很大,亲吻他的动作却很轻、很克制,像压抑着某种极其浓重的情绪。
洛厄尔太久没有被这样亲吻过。
所以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都让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似乎酸涩饱胀,呼吸渐渐急促,脑袋逐渐发昏,恨不得就这样死在这个吻里。
被吻到天旋地转的洛厄尔闭着眼睛想——有用的。
看来戴上面具遮住那道不堪入目的疤痕,伪装成六年前的自己果然是有用的。
哪怕没有听到明确的回答,他也额外得到了陆慎的吻,对洛厄尔来说已经足够了,可以满足了。
因为这个吻实在太久违,也太温柔,如同身处在那些无数如何都留不住的梦中,却又比梦中虚幻的触感更加真实美好。
他回忆从前的模样拙劣回应陆慎的吻,笨拙地舔吻陆慎的唇角,吮吸他的舌尖,好像完全忘记了他们正身处在第一军驻地,宴会大厅外面,随时随地都可能有军雌走出来撞见他们的亲热。
直到真的听见有巡察队驾驶飞行器飞过以及通讯器对话的声音,陆慎才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洛厄尔的胸膛仍然剧烈起伏,陆慎抬起手来碰了碰他泛着湿润水光的嘴唇,然后将很深很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副银色面具上,低声回答洛厄尔刚才的问题:“想的。”
“两千三百二十七天,”陆慎顿了顿,看着洛厄尔的眼睛,神情认真,语速很慢地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双目对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厄尔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陆慎甚至看到他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喘不过来气一样,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反应不过来,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片刻后酒量很差的洛厄尔好像反应过来了。
他像以前每一次收到礼物和惊喜那样,冲着陆慎露出一个很满足很开心的笑容,好像单这一句话就足够把六年多的苦涩与隔阂全部消融。
然而陆慎看着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下沉。
“洛厄尔,”陆慎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聊什么?”酒精作用再次占据上风,洛厄尔冲着陆慎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玫瑰花更加鲜活:“聊那个匹配申请吗?索伦上将说您亲口告诉他会娶我,是真的吗?”
“是真的,”陆慎看着洛厄尔的眼睛直接道:“但我要跟你聊的不是这些。”
洛厄尔的声音变得有些小了,向来笔挺板正一丝不苟的第一军少将罕少出现这种站不太稳的情况,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陆慎的肩膀上:“那是什么?”
“关于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这六年来我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及你经历了什么。”
“在我们结为伴侣之前,”陆慎摸了摸洛厄尔如同绸缎一般顺滑的金色长发:“要先把这些事都说清楚。”
怀里的雌虫好像又僵了片刻。
“这些事情很重要吗?”
洛厄尔好像勉强在酒精作用下恢复清醒,他站直了,仰起头,用那种乖巧的、懂事的、顺从的目光看着陆慎,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往陆慎唇边送,“……重要的是您回来了,不是吗?”
奥诺里帝国对雄虫向来宽宥。
在数不胜数的雌虫面前,尊贵而稀少的雄虫永远都是对的。
所以哪怕陆慎当初单方面抛弃了他,也无需为此向他作出任何解释。
更何况洛厄尔很乖。
在陆慎面前尤其乖。
他这些年锻炼出来的冷淡、强悍、肃杀全部都只针对敌方和部下——那是他为自己穿上的伪装,一层叠加一层,厚实无比,密不透风。只不过伪装穿的时间太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所以他只能再戴上一副面具,将丑陋不堪的疤痕跟面目全非的改变全部遮住,竭尽全力把曾经的那个洛厄尔还给陆慎。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这话还是您原来教我的。”洛厄尔在专注舔湿了陆慎的嘴唇之后,仰起头来看着他昏昏沉沉地转了话题:“我的头好晕,您不是说想送我回去吗?”
“……”陆慎深深地看着他满脸醉意的样子。
原本就一直在下沉的心脏此刻彻底坠入谷底。
他忽然意识到他将他跟洛厄尔之间的事想得太简单了。
当初他单方面将洛厄尔抛下,是因为他们之间巨大的种族差异——当洛厄尔二次觉醒成为奥诺里帝国顶尖的S级雌虫,那么接下来他能够带给他的,便不再是帮助,而是无休止的折磨与拖累。
于是他亲手替洛厄尔选择了一条更好的路,认为哪怕需要经历一时的阵痛,只要能够活下去,那么迟早有一天,洛厄尔会将他这样一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根本不值一提的过客彻底遗忘。
毕竟虫族生命漫长,与动辄几百年的时光相比——三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然而,他却低估了洛厄尔骨子里的倔强与不屈,他是真的宁愿死,也要与自己的本能和基因对抗,
既然如此,陆慎便想着,只要他回来了,那么一切就都会好的。
可他却忘记了,既然三年时光都无法释怀,那六年的时间只会更长。
长到几乎将他一手塑造的洛厄尔完全摧毁,长到洛厄尔已经不敢再相信他,更不敢再相信自己。
只要能够粉饰太平,洛厄尔甚至可以将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都一带而过,强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时之间,山呼海啸一般巨大的后悔再一次将陆慎整个人完全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早知如此,他当初为什么要跳下塞里利亚海湾?是不是豁出去继续陪在洛厄尔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精神暴乱而死,然后再和他死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
最起码他不用看着洛厄尔在他面前演出现在这副小心、虚假又僵硬的样子。
不……陆慎呼出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不对。
最起码现在洛厄尔还活着。
他也换了一具能够释放信息素,足够完全标记S级雌虫的身体。
眼下他们拥有的牌面远比六年前那副死棋要好得太多。
他不能太心急了。
在商场上向来深谙谈判与取胜之道,能够游刃有余熟练掌控任何情况的陆慎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慢慢来。
沉默了片刻,陆慎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没有逼迫洛厄尔现在就听他说,目光再次几不可察地扫过洛厄尔脸上带着的银色面具,先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碰了碰他的嘴唇又说:“送你回去。”
洛厄尔在亚历克星驻地的住所也是临时的,面积不大。
进来之后陆慎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跟那间临时办公室一样,功能非常单一。
简单、粗糙、冰冷。
好像住在这间屋子的雌虫根本没有任何喜恶和偏好,仅仅只需要一个睡觉或休息的地方。
“难受吗?”陆慎将洛厄尔扶到沙发上坐下,“头晕不晕?”
洛厄尔摇了摇头。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陆慎,很缓慢地问:“把我送到了,现在您要走了吗?”
“不走,”陆慎看着他突然笑了,用平而直的声音说:“我来得太突然了,索伦上将还没来得及给我安排合适的住处。”
洛厄尔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他的反应比往常慢了许多,所以没能立刻拆穿陆慎这一句拙劣的谎言。
于是陆慎继续问:“洛厄尔少将,能收留我在这里住一晚吗?”
陆慎在进来的时候只开了一盏灯,因此客厅灯光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有些昏暗。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膝盖挨在一起,近到能够吞吐彼此的呼吸,近到双目对视,可以清晰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洛厄尔一身酒气,陆慎却西装革履。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总之他们很快又重新吻在一起。
相比十几分钟前那个克制又温柔的吻,这一次明显变得激烈许多,陆慎好像也变回了六年前那样激烈又强势的自己,将手指插进洛厄尔绸缎般顺滑的金色发丝里,吻得很深很重,以绝对掌控的姿态将洛厄尔压在沙发里,用舌头深入他的口腔。
整齐的军装外套散乱在地,白色衬衫也胡乱敞着。
洛厄尔被吻的面色潮红,身体发软,却还记得用手臂勾住陆慎的脖子,张开嘴唇喘息着回应他的吻。
随着房间里的温度不断攀升,洛厄尔后颈上的虫纹也逐渐开始变得滚烫。
虽然因为之前打过一针抑制剂的缘故不至于再次发情,但情动和渴望越来越越难以压制。
他招架不住地喘息,不受控制地叫出陆慎的名字。
陆慎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厄尔。
在这一刻终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久违的、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真实。
这是他熟悉的洛厄尔在六年前惯常出现的样子。
于是陆慎低下头,继续亲吻洛厄尔。
然而在他的嘴唇碰到面具那一刻,处在失神状态的洛厄尔再次浑身一僵,下意识阻止:“不要……”
“不要什么?”陆慎按住他的肩膀,继续将吻落在那副银色面具的玫瑰花瓣上。
“这样不好吗?”洛厄尔装作若无其事的喘息,冲着陆慎微笑:“您刚才在宴会上还亲口夸过漂亮。”
“是很漂亮。”
陆慎俯身亲吻过面具上的每一片花瓣,逐渐向下,再吻上深褐色的花枝,将延伸到面具下面刻在他左半边脸上的“花枝”吻得很红,很湿。
明确表达自己没有摘下面具的意图之后,陆慎在洛厄尔不受控制的颤抖和呜咽当中,最后重新将吻落在洛厄尔的嘴唇上。
他们再次接吻,唇齿纠缠。
房间里再一次恢复到刚才那种暧昧、湿热、滚烫的氛围。
当白兰地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浓,洛厄尔以为陆慎要直接标记他的时候,陆慎却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你今天刚刚打过抑制剂,做到最后会很难受。”
洛厄尔愣了一下,缓慢地回过神来。
确实。
如果在打过抑制剂之后被雄虫标记,受药物影响,雌虫极有可能会在事后全身疼痛甚至痉挛到休克,无法抑制,无法缓解,同时迎来更加长久和难熬的倦怠期。
可他分明能够感觉到陆慎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欲望。
这是洛厄尔记忆中他情动的样子。
……以往当陆慎露出这样的神情,他都会不管不顾直接做到最后。
洛厄尔眼神闪烁了一下,一言不发,迟钝地望向陆慎。
明明知道不应该这么想,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在心中暗自揣测——
陆慎现在停下来,究竟是因为担心他在事后出现注射抑制剂可能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后遗症,还是因为……他那张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不堪入目的脸?戴上面具还是没用吗?
洛厄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然而,就在洛厄尔张了张口,想告诉陆慎他根本不怕浑身剧痛,也不怕痉挛休克的时候,陆慎抬起手来按了按洛厄尔的嘴唇。
这里刚才被他反复吻了很久,变得很红,也有些肿。
看着洛厄尔那双泛着水光的碧绿色眼睛,陆慎扣着他的下巴平静地说:“所以我们换个别的方式。”
洛厄尔愣了一下。
“还记得我之前教过你的吗?”
陆慎松开他,靠在沙发上,单手解开两颗西装扣子,将两条腿张开,低声叫洛厄尔的名字,然后温柔地命令:“过来。”
第135章
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洛厄尔时,陆慎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快乐吗?
当然是快乐的。
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看到洛厄尔的这一面,更不可能有谁能想象到洛厄尔会有这一面。
不论是他在星网上那些数不清的崇拜者,还是像伯顿多里安那样狂热坚定的追随者。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眼中冷肃寡言、杀伐果断、强大无比,未来不可限量的第一军少将洛厄尔会像现在这样——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心甘情愿地双膝跪地,竭力全力地张开嘴巴,用柔软湿润的唇舌讨好一个人。
这能够极大程度满足陆慎藏得很深的,极端的掌控欲和占有欲,让他想要更多,想做的更过分。
而且毕竟他们之间分开的那六年,也是陆慎的六年。
在菲城,陆慎曾经经历过很多个忙到昏天暗地依然不受控制想起洛厄尔的日夜,某种如同凌迟般强烈的渴望差点将他整个人都逼疯,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以至于那种情绪根本无法释放,无法纾解。
直到现在——
他才感觉到自己心底里那头假装冷静理智的但其实已经饥饿到肠穿肚烂的野兽好像终于吃上了一小块肉。
但在快乐之外,还有另外一种难言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默隐痛。
他在想,洛厄尔刚才听到他说“过来”之后缓慢地睛望向他,反应过来之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立刻听从他的指令把膝盖弯在地板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好像是惊喜。
好像在发现一脚踩空以为自己要摔下来之后又突然被托住的那种受宠若惊。
其实陆慎不太愿意用受宠若惊这四个字来形容,因为这其中蕴含的羞辱性太强了。
可他却的的确确在那一瞬间从洛厄尔眼中看到了这种明显到连藏都藏不住的情绪。
分明坐在这里享受服务的是陆慎,感觉自己获得了某种认可与恩赐的却是洛厄尔。
这让陆慎感觉到心疼。
还有一点不知道应该冲谁生的怒气。
除了怪自己回来的太晚太迟之外,还突然对整个奥诺里帝国的雄虫都产生了一点迁怒。
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雄虫都被这种雄尊雌卑的极端环境给养坏了,那也应该还剩下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正常虫吧?那零点零一这么不争气吗?洛厄尔打赢了那么多胜仗,在星网上有那么多崇拜者,就没有一只慧眼识珠的雄虫愿意改掉那些陋习,站出来好好追求他,爱护他吗?
就算洛厄尔倔强到不可思议,就算洛厄尔始终挂念着他。
六年时间,但凡有一只雄虫像他当年一样用耐心、尊重和爱来陪伴他,浇灌他,洛厄尔都不至于把自己放低到这种程度吧?
但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陆慎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军装衬衫已经被揉皱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地俯下身,只露出一段雪白修长脖颈的洛厄尔,把手放到他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
陆慎稍微用了点力,指腹摩挲过头皮,感受到洛厄尔浑身发麻地颤了一下,口腔更热,他面无表情地想——
既然你想用这种方式获得安全感。
既然这样你就不会胡思乱想。
那就先这样吧,他甚至还可以做得更过分一点。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
屋子里尽是白兰地信息素和某种暧昧潮热的味道。
幸好窗户紧紧关着,不然这种浓郁到极致的混合气息溢散出去,大概率会引起亚历克星驻地的未婚军雌出现不小程度的骚乱。
被陆慎推开的时候,洛厄尔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您喜欢吗?”他擦了擦嘴巴直起身,溢出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微微发红,导致洛厄尔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然后抬起头望着陆慎像六年前那样小声问:“……我做得好不好啊?”
由于从前洛厄尔在情事上的表现一直都很青涩。
不是什么好人的陆慎曾教过他很多东西。
该怎么回应、怎么享受,怎么讨好,怎么索取。
洛厄尔虽然羞赧,却学得很认真,而且每一次都会在结束之后看着陆慎的眼睛心跳加速地让陆慎给他打分。
导致这些分明应该是亲密时的情趣,硬生生被洛厄尔做成了某种需要认真对待的课题。
陆慎当时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心软。
所以不论洛厄尔做得怎么样,他从来都不吝啬夸奖,这一次也是一样。
当然,这次即使扣掉感情分,客观分也有一百。
因为戴着面具的洛厄尔主动柔顺到了极致,对陆慎的任何反应全部照单全收,导致陆慎的呼吸和按着他脑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甚至在几乎没有中场休息的情况下要洛厄尔连续为他服务了两次。
“喜欢,”陆慎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把洛厄尔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之前那句夸奖:“洛厄尔的进步很大。”
洛厄尔望着陆慎先是有点高兴,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然后突然又想到什么,愣了愣,脸色逐渐泛了白,看着陆慎认真解释:“我没跟别的雄虫在一起过。”
只有陆慎。
也只会有陆慎。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会被洛厄尔曲解成这样,
陆慎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种心疼混杂着怒气的情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抽出几张纸巾帮洛厄尔擦他脸上的东西。
因为面具上的玫瑰花瓣被打湿了。
延伸到脸上的花枝也是一样。
陆慎作为始作俑者,需要在事后帮洛厄尔清理干净。
洛厄尔张了张嘴,他不知道陆慎这个“嗯”字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分明刚刚才替陆慎做过很亲密的事,分明后颈的虫纹还发着烫,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惶然,并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主动。
他不仅没能藏好自己压抑了六年的渴望,反而可能增加陆慎对他的误会,这个认知让洛厄尔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冰凉。
“不要胡思乱想。”陆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很温和,很平静,将纸巾丢到垃圾桶里之后,抬手捏住洛厄尔的后颈让他直视自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没跟别的雄虫在一起过。”
但陆慎永远都不可能告诉洛厄尔的是——洛厄尔从来没有跟其他雄虫亲近过这件事,其实并不会给陆慎带来任何的欣慰、满足或者虚荣,反而会让他感觉到更加深重的后悔与心疼。
“星网上那些新闻,三十七次精神暴乱,还有虫纹越来越深的颜色,”陆慎又看了洛厄尔几秒,望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笑了下,故意略显惊讶地轻声说:“是因为喝醉酒了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误会。”
“……”意识到自己反应确实是太大了,在确认陆慎完全没有误会的意思之后,洛厄尔暗自松了口气。
但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现在在陆慎眼中应该仍然是喝醉酒混沌不清的状态,又觉得自己愚蠢,于是冲着陆慎眨了眨眼睛,含糊不清道:“可能是吧。”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刚好说到这个话题的原因,坐在陆慎腿上的洛厄尔不自觉有些走神。
他想……那么陆慎呢?
在过去六年当中有没有接受过其他雌虫的示好?有没有拥抱和接吻?是不是像曾经对待他一样温柔?做过多少次?
脑海中出现这些问题的时候洛厄尔心里其实很平静。
受基因和本能的影响,虫族本身是一个没有贞操的种族,尊贵而稀少的雄虫拥有一个雌君和好几个雌侍,同时继续在外面寻欢作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厄尔也仅仅只是在六年前少数几个瞬间产生过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凭借显赫军功独占陆慎的奢望。
后来那种微弱的、渺小的渴望随着陆慎的离开破碎了。
六年时间太久了。
洛厄尔早就知道这一点。
而且陆慎现在回来了,亲口承诺说要娶他,还告诉他过去两千多天每天都在想他,对洛厄尔来说,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而且相较于其他受尽鞭笞折磨的雌虫,陆慎给他的,已经比他想象中多很多了。
既然如此,能够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样想着,洛厄尔竭力压下心中那股酸涩痛意,从陆慎怀里直起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笑着问:“您现在要去洗澡吗?”
陆慎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重新将洛厄尔拉回到自己怀里,抚摸过他微微凸起的的脊骨,然后向上摸了摸他发烫的虫纹,低声问:“还没结束为什么要去洗澡?”
“……”洛厄尔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陆慎的意思。
是要再来一次吗?
……也对。
在他记忆里,陆慎在这方面的欲求相当强烈,根本不像普通雄虫。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度起身跪下的时候,陆慎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我说的是你。”
“不难受吗?”
强效抑制剂会压制雌虫的生理反应。
但洛厄尔后颈上的虫纹方才那么滚烫,足以说明即使在药物压制下,他依然在为他服务的过程被勾起了无法自控的欲念。
这种欲念虽然不会导致发情,却更加令雌虫难以忍受,手脚酸软。
还记得六年前洛厄尔被引的动了情,在浑身发热的时候会直接跨坐在陆慎身上亲吻他的嘴角,用生涩却笨拙的方式向他索要一场激烈的欢爱。
而现在六年过去了。
洛厄尔分明很想要他,很想知道他有没有跟其他雌虫在一起过,却只问他要不要去洗澡。
洛厄尔完全没预料到陆慎会这么说,大脑还没转过弯来,后颈的虫纹却比他反应更快,身体也开始发烫,他看着陆慎愣愣道:“您不是说不做吗?”
“是不做,”陆慎说:“知道你不怕,但我不想让你疼。”
“所以才说要换另外一种方式,”陆慎抬起手揉了揉洛厄尔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很红,甚至有点肿的嘴唇,手指伸进齿关,碰到了湿润又柔软的舌尖:“刚才是你,现在轮到我了。”
洛厄尔的心跳骤然加速,然而在口干舌燥的同时,下意识说出口的却是拒绝:“不、不用。”
陆慎问:“为什么不用?”
洛厄尔还没开口回答,就感觉自己脚下一轻——陆慎直接单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到了床上,然后欺身而上,分开他的两条腿,看着他的眼睛很有礼貌地问:“不能接受我现在这张脸?”
当然不是。
洛厄尔张了张口,从他确认面前这个人是陆慎开始,这张脸就跟六年前他熟悉的那张黑发黑眸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陆慎的动作、眼神、表情、说话的动作都让他无比熟悉……所以只要是陆慎,洛厄尔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只不过他拒绝的原因可能是陆慎的提议来得太突然了。
从洛厄尔意识到陆慎是真的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放得很低,同时把期望也降到最低,他可以单方面付出,不奢求回报,只求陆慎不要再离开,不要再消失。
他始终有种浮在半空中落不了地的感觉。
所以当陆慎突然像六年前那样提出来要对他好……洛厄尔反而不适应了。
但事实上,洛厄尔也很清楚。
陆慎在床上的风格虽然强势,却从来没有单方面享受他讨好的时候。
他很公平。
公平到无数次让洛厄尔被情潮淹没,也无数次崩溃失神。
将洛厄尔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陆慎握住他的手,低头吻上他的嘴唇,舌尖舔过下颚,另一只手从衬衣下摆里伸进去,摸上他紧窄又柔韧的后腰,“刚好你也检查下我做得好不好。”
“六年没做过这样的事,看看退步没有。”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瞳孔收紧了,他不敢置信的、怔愣的、茫然的、后知后觉地望向正在低头亲吻他的陆慎。
陆慎便看着洛厄尔笑:“你以为我会随便跟谁上床吗?”
洛厄尔喉咙动了动,肿得不行嗓子仿佛忽然变哑了,费了很大力气都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陆慎说的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会有雄虫能忍住六年都不跟雌虫上床?
可陆慎的表情太认真,望着他的眼神也太温柔,以至于那些怀疑的、不确信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陆慎也没准备让他说。
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之后,他重新堵住洛厄尔的嘴唇,很深地舔舐他的口腔,感受到洛厄尔浑身紧绷然后变软之后,他的吻继续向下,从下巴、脖颈、锁骨、胸口……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细碎的、难耐的、带着呜咽的喘息与窗外的风声交相呼应。
到最后终于结束的时候,洛厄尔没能为陆慎今晚的服务打分。
因为抑制剂带来的药物作用和陆慎带来的过度刺激,导致他在连续释放三次之后直接力竭昏了过去。
陆慎则拿起旁边的被子给洛厄尔盖上,抬起手来碰了碰他那张冷白的,潮红的,并且自始自终都带着银色面具的脸颊。
确认洛厄尔是真的筋疲力竭睡熟之后,陆慎起身走到阳台外面点了根烟,看着头顶浩瀚星空,拿终端拨了个通讯出去。
那头接通得很快,态度也很恭敬。
“去查一查异兽造成的伤疤该怎么治,”陆慎说:“要能完好无损那种。”
第136章
第二日,当亚历克星的天空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一则关于希奥多亲王身体已经恢复健康,可以正常释放信息素的新闻就传遍了整个星网。
毕竟对帝国而言,雄虫本就稀少,目前血液纯净度最高的A级更是备受瞩目的珍宝。
之前不知道有多少虫默默关注着希奥多信息素应激障碍的问题,当下消息一经传出,瞬间如同水入油锅,引起了民众的广泛关注。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是我起得太早出现幻觉了吗??】
【看清楚,这可是深海官方发布的声明,还有十三家权威媒体联合转发,绝不可能有假!!】
【虫神在上,这简直是个奇迹!要知道对于脆弱的雄虫来说,应激障碍可是非常难以克服的心理疾病。】
【所以我好好奇,这个病究竟是怎么治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