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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一棍子下去就出了血,他捂着脑袋转过头来看到我了的脸,我……我能怎么办?!我当时很害怕,他们这种衣食无忧有权有钱的上等人,根本不会顾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死活,他一定会报警,一定会狠狠打击报复我,所以我在慌乱之下只能继续打,继续打……”

“你们看……那他也反抗了,我身上也受伤了啊。”

“这不能怪我吧?对,不能怪我!要怪就是怪他男朋友……是他男朋友怂恿我女朋友跟我分手,还敢打我,而他也站在他男朋友那边,我……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的,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跟虞青砚无冤无仇。

戚许深深呼吸。

他重新望向虞青砚:“你之前提醒过我,可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是我高估了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最终才造成这种结果。”

“而且那个男人说你去的是墓园,因为墓园里人少,所以他才敢动手,因为你想事情想得很入神,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所以他才能得手。”

虞青砚看着戚许,心头重重一跳,忽然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戚许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之后看着虞青砚的眼睛哑声说:“……是我妈的墓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想去墓园跟我妈说两句话,告诉她你要和我在一起了,对不对?因为你觉得抱歉,觉得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必须要给我妈一个交代,对不对?”

毫无疑问。

这的确是虞青砚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剧情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戚许甚至冲虞青砚笑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跟我没有直接关联,但实际上最关键的原因都指向我,我妈她也是这么死的。”

虞青砚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被戚许所说的话给砸晕了,还在竭尽全力地消化今天晚上听到的庞大信息,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戚许脸上。

“原来一直都是好好的,你什么事都没有,”戚许顿了顿,“直到你说要跟我在一起,要做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后半句话他不太想说。

“小叔叔……”戚许喉咙里像含着刀片,嗓音却极低也极平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晦气,为什么总会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厄运——”

虞青砚深吸口气,决定明天早上就带人去把戚明淮的墓给刨了。

但明天的事可以等到明天再说,当务之急,他直接打断戚许的话,一字一顿地问:“所以,这就是你的苦衷和你这辈子始终拒绝我的原因?”

戚许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虞青砚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没有立刻反驳或者教训戚许,虞青砚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思路非常清晰地问:“那个男人呢?上辈子杀了我的凶手。”

苏晓茜到现在仍然安安稳稳待在俱乐部上班,虞青砚没记错的话,她甚至还拿过了好几个季度的优秀员工,看不出来丝毫受阴霾所扰的样子,非常乐观、积极、向上。

戚许眼睛很红,盯着茶几上的某一角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重生回来以后,我找卓哥帮过忙。”

虞青砚一愣,“卓哥?”

戚许“嗯”了一声。

发现自己重生回到虞青砚出事之前,戚许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冲动到想亲手杀了那个人,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复他,折磨他,让他给上辈子的虞青砚偿命。

但是不行,不能,不可以。

他只能强行扼制住自己内心的那头野兽,死死拽住拴着它的锁链。

卓哥是虞青砚的朋友,人脉多,路子广,戚许当初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他帮忙并且保密。

幸而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黑进那个男人的电脑,在里面发现很多不堪入目的偷拍视频,用这种方法把他送了进去,虽然当时没判多久,但在监狱那种极端的环境下,那个男人没坚持多久又在情绪失控下犯了事,用牙刷刺伤了同监舍的狱友,致使对方重伤,在原有刑期的基础上加判十年。

因此这辈子苏晓茜生活中的阴霾自五年前彻底消失,而戚许也不必担心那个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对虞青砚造成伤害。

“那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虞青砚完全不能理解,“既然你已经改变了命运,当初为什么还要出国?”

甚至连大学毕业了都不回来,一副要在国外待到死的模样。

虞青砚无法想象——若是那次他没有一时冲动买下去巴黎的机票,没有在那家酒吧意外碰见戚许,或者如果没有永川县那场地震,那他们这辈子是不是会一直错过下去。

这一刻,戚许盯着虞青砚看得眼睛发酸。

他不明白虞青砚为什么听到现在还不怪他,还不害怕他,还不躲着他,正常人难道不是应该避之不及吗?

他说:“因为那个男人不重要,因为实际上是我命不好,因为我会一而再害死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因为只要我跟你在一起——”

“戚许,”虞青砚强压了一整个晚上的怒意终于按捺不住,“你他妈给我闭嘴!”

第196章

戚许依言闭嘴。

他看着此刻正怒火中烧的虞青砚,忽然想到上辈子他分明做了天大的错事,连自己都觉得无法原谅,虞青砚最终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抱住浑身僵硬的他。

这辈子他将所有一切和盘托出,把危险利弊说的清清楚楚,虞青砚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心疼他。

他的小叔叔是这个世界上心最软的人。戚许忍不住想:所以我才不敢靠近啊。

我怎么能再一次害死你?

上辈子他贪婪、自私、愚蠢、冲动、莽撞,最后酿成他根本无法承受的苦果,这辈子他全都改了。

戚许还记得当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看见虞青砚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种不敢置信、激动、狂喜,心脏都在顷刻间停止跳动……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虞青砚拽进怀里,用最大的力气拥抱他,亲吻他,将他们身体的每一寸都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戚许仅仅只往前迈出了半步。

那些跟前世有关的阴影便在顷刻间苏醒恢复,顺着呼吸与血液将他整个人全部蚕食、吞没。

他不敢。

更不能。

只能顺着虞青砚说要送他出国的话点了点头,死死攥着掌心,紧紧咬着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虞青砚说:“我听小叔叔的。”

紧接着搬离这套有着他与虞青砚共同记忆的房子,坐上前往美国的飞机,用偌大的太平洋拉开他跟虞青砚之间的距离。

他看着手机上他跟虞青砚的联系越来越少,看着虞青砚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看着他们曾经短暂产生的暧昧彻底消失不见,变得不生不熟……

哪怕再不舍、再不甘,再渴望,他都始终沉默地看着。

当然有按捺不住的时候,于是戚许便通过不断回忆前世,不断加深痛苦这样的刻板行为,提醒自己不要再冲动,要清醒,要理智,要跟虞青砚保持距离。

因为他重生一次最重要的目的是写在心愿卡上的那句话——

他希望虞青砚能永远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如果他是灾星,是阴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那戚许就离虞青砚远远的,反正他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记得他跟虞青砚曾经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过吻,记得虞青砚曾答应过事情办完以后就和他在一起,记得他曾经体验过再圆满不过的幸福。

即使那幸福仅仅只有片刻。

其实也足够戚许独自回味一生了。

此刻,虞青砚看着戚许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将他心里在想什么猜了个七七八八,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高,某种情绪在他心里不断膨胀、挤压,导致此刻虞青砚平时的温和、冷静、周到全都没了。

“这件事情我从头到尾听下来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看着戚许匪夷所思道:“就因为上辈子杀我的那个人最初是对你怀恨在心?那我请问警察为什么抓他而不抓你?”

“虽然我对上辈子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戚许,你给我听好了,”虞青砚沉下脸来看着他,“不论是你见义勇为帮助苏晓茜,还是我跟那个男人说要报警,我们在当下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懂吗?做错事的人是那个男人,他才是凶手,你明不明白?”

戚许扯了扯嘴角,冲虞青砚笑了一下。

虞青砚:“……”

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坏处,因为不能毫无顾忌地动手教训孩子。

“我活了三十多年,向来只见过做错事拼命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的人,从来没见过什么事都没做错却拼命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虞青砚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想笑,只觉得胸口像堵满了石头。

他盯着戚许毫不客气道:“我再说一遍,跟你无关,这些事情全部都跟你无关,懂吗?”

戚许喉结滚了滚,没有反驳,但沉默着避开了虞青砚的视线。

“小叔叔……”在过了漫长的半分钟后,戚许才终于缓缓开口:“我知道当然凶手并不是我,但上辈子所有事都跟我有关。我很讨厌戚明淮,所以我冷眼旁观他失意、酗酒,甚至帮着他一起演戏,不让其他人发现他已经破产的事实,我妈原本没准备报名参加救援,是我一直劝她,还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而你……当初如果我听你的话乖乖出国,而不是强迫你,非要留在你身边,可能根本就不会导致最后这种结局,所以归根究底……”

“归根究底什么?”虞青砚没忍住再次打断了他,“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你命里带煞?是个百发百中的灾星?”

“那按照你这么说,就连上次永川地震死了那么多人,是不是也因为你选了那个地方当取景地?”虞青砚冷冷道:“国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牛逼呢?”

戚许:“……”

饶是他此刻内心压抑沉重拉扯到不行,此刻依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短暂的就像幻觉,戚许静了片刻,竟然真的顺着虞青砚这句话说了下去:“当初我答应给闻卓阳拍新专辑宣传照,他的经纪公司很兴奋,前期做了充分的调研,在国内选了十个与主题相吻合的实景拍摄地。”

而他精准无误在十个选项中选择了永川。

幸亏闻卓阳包括团队众人没有任何损伤,否则……

听懂他未尽之意的虞青砚胸口狠狠一滞。

那种想立刻穿越回到过去,趁戚明淮还活着的时候套个麻袋将他跟那个所谓的大师一起套上麻袋打晕丢到海里喂鱼的冲动强烈到几乎按捺不住。

但看着偏开脸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不清情绪,眼底发红,整个人紧都绷而沉默的戚许,虞青砚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想起许岚曾经说过的话——

“戚许只是表面上看着冷淡,但其实比谁都心软。”

确实。

这也是虞青砚当初总想逗着他玩以及彻底跟他产生交集的原因。

分明小时候曾经遭受过那样的对待,吃过那么多苦,却为了不让许岚担心,硬扛着,咬着牙不开口诉苦。

知道许岚始终对他有愧,便竭尽全力装作正常的样子,配合着跟他一起出去玩,跟同龄人社交。

虽然从小就冷着一张脸,但实际上对身边人的善意很敏感,谁对他好他都知道,并且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

虞青砚到现在都记得,他曾经在许岚的邀请下过去吃饭,饭桌上有道牛肉干他觉得不错,随口说了句跟小时候家里做的味道很像,许岚闻言让他多吃点。

那牛肉干是许岚在医院附近一条巷子里买的,纯手工,流动摊贩,当时完全是看对方年纪大了,为了照顾生意买的,没买多少,不然还能给虞青砚装一点带回去。

当时只是饭桌上随便聊了两句,虞青砚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完全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个星期,他正常问戚许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出去玩的时候,戚许沉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牛肉干。

虞青砚当即就愣住了。

事后听许岚说他才知道,原来自从他在饭桌上夸了牛肉干好吃之后,戚许每天放学写完作业都会去许岚医院附近那条街晃悠。

什么也不干。

就找那个买牛肉干的流动摊贩。

连续蹲了好几天才把人逮住,一口气买了五斤。还没准备亲自送给他,而是把牛肉干交给许岚,让许岚帮忙给他。

许岚惊讶于自己儿子的行为,哭笑不得的同时却没有答应帮他这个忙,于是才有了戚许顶着一张小酷脸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牛肉干的事。

很难形容虞青砚当时的感觉。

但他看着戚许的眼睛,忽然就觉得……这小孩儿挺有意思的。

因此,虞青砚其实完全能够理解戚许重生后的庆幸、狂喜、恐惧、克制以及隐忍。

他不是继承了戚明淮的恶劣基因。

相反,正是因为他长成了一个跟戚明淮截然不同的人,才会将所有罪孽、因果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也不是在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而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再也承担不起任何意外以及风险,宁肯将自己当成潜在最大的危险源,放弃了一切幸福的可能都在所不惜。

老实说,即使断断续续做过很多支离破碎的梦,虞青砚依然无法完全拼凑出前世的记忆。

可他忍不住想——

究竟谁更痛苦呢?

到底是被一个闷棍打到头破血流,最后死在墓园里一了百了的自己痛苦,还是怀揣着巨大的期望与希冀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最后却等来他死讯的戚许更痛苦?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其实哪有什么熊熊燃烧的怒火?

哪里舍得冲着戚许发火。

只是心疼到了无以复加,控制不住情绪想说些难听的话,或者干脆给他一点教训,把他从死胡同里揪出来,不要钻牛角尖,不要再新的时间继续责怪自己。

可偏偏这个小兔崽子油盐不进。

虞青砚到今天才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过去五年戚许分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花团锦簇,身上的活人味却越来越淡,以及他在巴黎见到的那个女孩口中那句“爸爸在家总是担心你,他觉得你太孤单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虞青砚索性跳过了什么荒谬可笑的命理之说,心平气和地看着戚许:“那你这辈子就准备这么过了吗?”

“拒绝我,远离我,也不跟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吗?”

老实说,要是虞青砚大发雷霆狠狠将他教训一顿,戚许心里或许还没那么难受。

虞青砚突然转换口气,这么平静地跟戚许说话,戚许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觉得虞青砚大概还是因为心疼他,也不怕他,不信命,所以想和许岚死的那年一样,再次将他从不断下陷的泥沼中拽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虞青砚解释这不一样。

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虞青砚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于是戚许喉咙一动,将目光重新转移到虞青砚脸上,在温暖明亮的客厅灯光下,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低声道:“小叔叔。”

虞青砚也看着戚许,心里忽然产生了些不太妙的预感。

“你真的喜欢我吗?”戚许用一种很冷静很理智也很客观的语气,像跟品牌方剖析创意内容一样缓缓开口,“我觉得应该未必吧。”

虞青砚万万没想到戚许憋了这么半天竟然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瞬间被气笑了,本想脱口而出说“你凭什么觉得未必”,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虞青砚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是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虞青砚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从他们最初相识,他的抚养权重新回到许岚名下的时候就很好,到许岚去世,虞青砚将他带回家,把他当半个儿子一样养的那三年就更好。

好到戚许有时候忍不住想——虞青砚会不会是心太软了,因为跟他在一起待得时间太久,所以习惯了包容他、迁就他、惯着他。

就像上辈子。

虞青砚原本是准备把他送出国的,原本是决定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畸形与暧昧关系的,可见虞青砚对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不管不顾那么一闹,虞青砚马上就妥协了。

而这辈子,他们分开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间没有任何出格或越界的行为,甚至连联系都很少,虞青砚又为什么会喜欢他呢?有什么理由喜欢他呢?

或许仅仅只是在永川那段时间,虞青砚一眼看穿了他那些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也伪装不好的悸动、渴求与心动,所以习惯性想惯着他,下意识想成全他。

但这里面究竟包含多少真实的喜欢呢?

戚许尝试把这种心理分析给虞青砚听,想让虞青砚放弃追求或者拯救他的想法,虞青砚听得也很认真,甚至还在末尾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戚许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说服了,心里不自觉松了口气的时候,虞青砚突然插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决定要送你出国?”

戚许愣了一下,摇头。

虞青砚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不管戚许喝不喝,先扔给他一瓶,然后自己打开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戚许的眼睛轻声说:“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连前提条件都错了,又怎么能推导出正确的结果?”

戚许不明白虞青砚是什么意思,只能被动接过冰凉的可乐,但在跟虞青砚对视的瞬间,心脏却莫名其妙一点点跳快起来。

其实这件事虞青砚不太愿意讲。

因为在戚许面前剖析自己当初心路历程的感觉挺奇怪的,毕竟戚许始终比他小了十二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呢,只不过虞青砚实在听不下去戚许刚才那一通狗屁不通的发言,听得窝火。

所以必须得说。

虞青砚啧了一声,转念又想:戚许其实也不算小了。

挺大的。

虽然这辈子没亲手摸过,但上辈子居然虎到能直接在床上把他干到发烧……

……打住自己莫名其妙跑偏的念头,虞青砚将思路拽回正轨:“你应该知道,我酒量虽然算不上特别好,但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喝到断片。”

戚许没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之前曾经发生过的那个吻……”虞青砚忽然笑了一下,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是酒后乱性吧?”

戚许终于反应过来虞青砚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刚才一直忍着没打断你,”虞青砚盯着戚许的眼睛,逐渐收起嘴角,“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多吃了十二年的饭,你认为我连喜欢跟迁就这两种感情都分不清吗?”

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觉,戚许怔怔望向虞青砚。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虞青砚也根本没给他机会,兀自说了下去:“确实,在发现你偷亲我手背之前,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意识到你有可能喜欢我之后,我认认真真思考过我们之间的可能。”

“只不过那时候你太小了,才十七岁。”

虞青砚顿了顿。“原本我想着……等你十八岁以后,等你上大学,等你更成熟一点,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试试。”

毕竟换个角度去看待戚许之后,虞青砚意识到戚许对他也同样特殊。

然而,就在虞青砚准备在高考结束之后带戚许去国外旅行,顺便挑破他们之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如果说虞青砚之前仅仅只是偶尔跟戚许外公外婆走动的话,那么自从许岚去世以后,虞青砚把戚许接到身边,这种走动就变得频繁起来,关系越来越近。

戚许的外公外婆都是好人,对虞青砚也很感激。

再加上人心都是肉长的,经年累月相处下来,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因此虞青砚时不时总会去送些东西,帮忙做点儿什么。

那天正巧外地的朋友给虞青砚寄了几箱荔枝,虞青砚想着顺便跟老两口商量了一下暑假带戚许出国的事,于是抽空开车去了一趟。

结果正巧听到他们在聊隔壁邻居的事——

“你说这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非要跟男人在一起呢?”

“哎呦你小点儿声,别被志远他们听见了,本来就够闹心了。”

“这能不闹心吗?这事哪个父母能轻易接受得了?”

“是啊……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当时虞青砚愣了一下,问老两口在说什么,戚许的外公叹了口气告诉他,隔壁邻居家的儿子前几天突然跟家里人说说自己喜欢男人,还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在小区里闹得沸沸扬扬。

说完,戚许外公摇了摇头,还是不能接受:“想不通,我实在是想不通。”

“行了行了,”戚许外婆打断他:“别人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家孩子正常就行了。”

“……”

虞青砚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把荔枝放进冰箱以后,下意识把他暑假准备带戚许出国这件事咽了下去。

后来开车回到公司,江珩又很骚包地过来问他身上这身西装怎么样。

虞青砚扫了一眼夸很好看,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这样拾掇自己了,江珩跟他说了个名字:“我去当伴郎啊。”

江珩说的这个人虞青砚倒也认识,只不过算不上熟,因此回忆了一下皱起眉头:“他不是喜欢同性吗?”

江珩摇了摇头,见怪不怪:“这个圈子不就是这样吗,哪那么多坚定不移的人啊,太多人承受不住压力了,最后大多数都会选择步入婚姻的殿堂。”

“再说了,也有可能是年轻的时候爱玩,想找刺激,实际上弯得并不彻底,这都很正常。”

虞青砚再次沉默。

后来他想了很久很久。

戚许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他也年纪小不懂事吗?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过的戚许,真的能分清心动与依赖的区别吗?他作为长辈,是应该顺着自己的心意彻底将戚许拐到一条荆棘密布的不归路上,还是应该尝试引导他,纠正他?

这些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戚许外公外婆的态度。

许岚已经死了,戚许便是老两口唯一的支柱,他们几乎将自己全部爱与希望全部都寄托在戚许身上。

他们无法理解同性之间的感情,认为这是奇怪的,错误的,不正常的。

要是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最最疼爱的外孙跟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一样,甚至还跟他走到了一起……

虞青砚静了片刻:“那时候我觉得你年纪还小,又跟我走得太近了,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一些不同的人,说不定离开我之后你会转变心态,重新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关于这件事,在永川的时候我已经跟你道过歉,所以现在就不重复说了。”虞青砚定定望着戚许的眼睛,“我想表达的是,我比你大了十二岁。我不需要你替我操心我会不会混淆迁就和喜欢的概念,更不用你来替我分析我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谁。”

“或许我是没有你动心的早,”虞青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戚许,“可你凭什么说我不喜欢你?凭你胡说八道吗?”

戚许被问得无言以对

在怔忪跟虞青砚对视的瞬间,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继而引起心脏的强烈震颤。

所以他当初强迫虞青砚的时候,虞青砚也会有反应。

所以即使他当初错得那么离谱,虞青砚依然只用了五天时间就决定原谅他。

所以就算这辈子他们分开了整整五年,虞青砚在永川县时依然说要追求他。

原来从来都不是因为习惯、疼爱、迁就或者心软。

原来在他喜欢虞青砚的时候,虞青砚也同样喜欢着他,只不过虞青砚比他考虑得更多,比他想得更深远。

这个认知让戚许感觉到心口满涨,继而产生更加强烈地难过、钝痛,以及无法避免的动摇。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甚至不知道这一刻他究竟是希望虞青砚喜欢他,还是希望虞青砚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

“所以,别仗着你比我多了上辈子的记忆就在这里擅自揣测,更不要试图教我做事。”

虞青砚:“重生过一回的人很了不起吗?”

戚许:“……”

“对了,”说到这里虞青砚突然很好奇:“你是怎么重生的?”

“……我也不知道。”回过神来,戚许跳过了前世重生所处的环境以及节点,在顿了顿后哑声坦白道:“当时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道推了我一把,我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不断下坠,等再次睁开眼睛就重生了。”

虞青砚皱了皱眉。

在戚许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动了一下,脑海中也同时浮现出某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仿佛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他怎么会知道呢?

那感觉出现的莫名其妙,又稍纵即逝。

虞青砚根本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不见。

于是他没有深想,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正轨,看着戚许的眼睛道:“刚才说完了我,现在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

“我现在不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也不逼你立刻放下上辈子那些沉重的阴影,只问你一个问题。”虞青砚说:“经历过两辈子,中间又分开五年……我很想知道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虞青砚顿了顿:“还喜欢我吗?”

即使心中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戚许的喉结依然狠狠滚动了一下。

还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虞青砚又补了一句:“我想听你说实话。”

“连前世今生这种违背科学的事都坦白了,应该不差这一句实话吧。”

戚许深呼吸一口气。

他在某个瞬间很想说谎,很想说一些违心的话,可是话到嘴边……最终最终还是没能敌过自己的心。

“我爱你。”戚许哑着嗓子低声回答:“我爱你,虞青砚。”

虞青砚心头微震。

——还喜欢我吗?

——我爱你。

——我爱你,虞青砚。

于是来不及去思考其他。

虞青砚忍了又忍,在定定看了戚许几秒钟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拽住戚许的衣领,倾过身去狠狠覆上他的嘴唇。

第197章

虞青砚这个吻很强势。

强势到根本没留给戚许任何反应的机会,等他下意识望向近在咫尺的人时,虞青砚已经用舌头长驱直入,直接探进了戚许的口腔里。

他们在接吻。

戚许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意识到这一点。

不是永川县那个酒后冲动而混乱的晚上。

而是在他跟虞青砚剖白了前世以后,在他们双方都很清醒的时候。

戚许的眼眶瞬间烧红一片。

身体里好像顷刻被虞青砚点燃了一把大火,直接从前胸烧到后背,浑身上下都火光四溅。

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没有了,沉重至极的阴影也消失了。

现在他的呼吸,他的眼前,他的世界全部被虞青砚的气息占满。

戚许要拼尽全力,才能不在虞青砚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

更要竭尽所能,才能不让那些对虞青砚的爱意与渴望蚕食他的理智。

下一秒——

虞青砚微微让开毫厘,抬起戚许的下巴,将声音压成一线,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戚许没忍住。

眼眶还是骤然变得湿润起来,他偏过脸去,强撑着把眼泪倒回去。

“戚许。”虞青砚叫了一声戚许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忘记了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

虞青砚注视着戚许的眼神里带有极其明显的温柔,两人距离极近:“岚姐给你取名字叫戚许,不单单是因为她姓许,而是因为你是带着她的期许出生的,你从出生那一刻就承载着她全部的爱与希望。”

戚许胸口重重起伏,眼眶发酸。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就是因为将这句话当作信念与支柱,他才能坚持从前世活到今天。

“所以不要受戚明淮的影响,”虞青砚继续说:“不要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命格,更不要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你看着我,好好看着我,”

“不管上辈子怎么样,”虞青砚抬起手来碰了碰戚许的脸:“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活生生的,就在你面前。”

戚许咬紧牙关,不自觉攥紧拳头,看着虞青砚连一个字多说不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忽然想起外婆常在录音机里放的粤剧,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词百转千回,戚许虽然听不懂也不喜欢,但总是陪在外婆身边安静的听。

他隐约记得《牡丹亭》里有一句念白——

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

多么矛盾。

可他就是又怕又想,又想又怕。

要知道上辈子的教训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惨痛,惨痛到即使他重活一次,虞青砚好端端站在他面前,新的人生已经安安稳稳过去五年,在无数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他依然会被梦魇惊醒,依然会担心、会惶恐、会害怕,导致他胸口即使早就已经沸反盈天,恨不得一口咬在虞青砚的脖颈上,想将他整个人全部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连一动都不敢动,根本不敢下嘴。

要是再来一次,要是再有万一……

虞青砚看着戚许眼底仍然触目惊心的血丝,察觉到他浑身依然紧绷的肌肉,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在此之前虞青砚琢磨过很多次戚许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也猜想了很多种不同的可能,甚至连戚许是不是身患绝症都想过,还考虑过要不要去查戚许在医院有没有体检或就诊记录,唯独没想到真相会这么……这么曲折离奇,这么黑暗沉重。

或许是因为没有前世记忆的缘故,虞青砚对自己的死倒没有多么强烈的感受,就是心疼彻底钻进牛角尖里的戚许。

都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更何况前世那种极端的情况,要是没有重生……虞青砚根本不能细想,那上辈子的戚许会是什么样子?他接下来的漫长人生会不会都被死死困在那场潮湿里?

回过神来,虞青砚闭了闭眼。

不让戚许发现他同样极度不平静的内心,虞青砚抚了抚戚许的眼角,“哎”了一声,“看我们这眼睛红的,全是血丝。”

戚许终于哑声开口叫了下:“小叔叔。”

虞青砚勾起嘴角笑了,看着戚许的眼睛回应他:“小叔叔在呢。”

戚许又叫:“虞青砚。”

“叫谁呢你,”虞青砚眼睛里依然带着笑,然后抬起下巴看他:“没大没小。”

戚许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抵挡不住山呼海啸般朝他席卷而来的浓重情绪,不受控制将虞青砚重重抱进怀里。

戚许的手劲本来就大,更遑论是这种七情上头的时候,虞青砚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他给勒断了,骨肉生疼。

但他没有出声,同时伸手也搂住了戚许,紧紧的。他们肩膀挨着肩膀,胸口贴着胸口,连心跳的声音都融合在一起。

这个晚上,他们保持同一个姿势在沙发上抱了近十分钟,直到虞青砚的胳膊实在酸得不行有点撑不住了才终于放开。

戚许没再说什么惹虞青砚生气或者破坏气氛的消极话,虞青砚也没逼他,而是用食指在戚许脸上刮了一下:“我知道心结不是一天就能解开的,也知道你害怕会再次发生像上辈子一样的事。”

他很想让戚许自私一点,多爱自己一点,不要被以别人为中心的恐惧吞噬,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那个小男孩不是说过吗,写在心愿卡上的愿望都会实现的。”虞青砚说:“这辈子我肯定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戚许,”虞青砚顿了顿,“别害怕。”

*

戚许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睡觉,脑子里全是虞青砚对他说的这些话。

要知道,从他重生以后决定远离虞青砚的那一刻起,哪怕内心饱受煎熬,依然坚持用前世那些痛苦与阴影给自己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牢,固步自封。

然而虞青砚却仅仅只用了几句话、一个亲吻和一个拥抱,就将他原本铜墙铁壁般的自制力消解大半。

让他忍不住想上前一步。

忍不住想握住虞青砚的手。

忍不住想再相信一次对他从来不留情面的命运,想试试看能不能重新拥有那个让他渴望至极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戚许无声扯了扯嘴角。

他想——我果然还是贪婪又自私。

大概从他没忍住选择跟虞青砚剖白前世所有的那一刻,心里藏得最深的就是这个念头——他还是想跟虞青砚在一起,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远离。

即使上辈子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尤在眼前,他还是近乎无耻地将选择权交到虞青砚手里,利用了他的心软,拉着虞青砚拿自己的生命跟他冒险。

因为心里有事的缘故,戚许在第二天在工作时话更少了,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沉默,但工作效率看起来却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上午先是正常带团队到ECALT中国刊总部跟杂志社那边围绕下周即将拍摄的新年封主题开了初步会议沟通,下午将闻卓他在棚内拍摄的所有照片做了初筛,删除明显废片,然后让小乐把初筛过后的照片小样发送给闻卓阳团队,确定大致的精修方向。

然后将自己关进办公室里,根据上午开会定下来的拍摄主题,构思双影帝封面照的细化创意方案。

戚许在团队中的角色其实有点类似于电影导演。

每一次拍摄百分之九十的核心概念都由他亲自提出,分镜稿一般也都由他亲自手绘。

国外有很多媒体夸他的创意总是层出不穷,又独树一帜,总能选中一个刁钻的角度让人耳目一新,仿佛灵感永远都不会枯竭,不论何种主题,永远都能给大众带来极为新鲜且震撼的视觉效果。

可今天在沙发上坐了近四个小时,戚许最终还是把手中的触控笔和平板电脑放到一边。

不为别的。

实在是……在一目十行看完杂志社收集的所有艺人资料以后,忍不住觉得有点羡慕。

或者说,很羡慕,非常非常羡慕。

ECALT中国版新年刊杂志封面的含金量仅次于九月刊,所以杂志社那边费了很大功夫,才能邀请来两位备受瞩目的双影帝组合加入拍摄。

之前听小乐说的时候戚许还没太在意,直到深入研究过艺人资料才忽然发现——这对双影帝组合的同性情侣之间,也隔着十几岁的年龄差。

前不久他们刚刚走过七年之痒。

因为在互联网上愈发低调,还有不良媒体为了流量发通稿揣测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分道扬镳或者各玩各的,一时间再度引发诸多关注。

然而那位叫刑霁的年轻影帝则直接在纪念日当天发了一条微博回应——

他在自己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用草书纹了三个字,那是他爱人的名字。

“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他说,“我只会越来越爱沈易琮。”

沈易琮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很快点赞了刑霁的微博,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时这件事直接登上热搜第一,CP粉再次尖叫狂欢,无数人纷纷涌到刑霁微博下面打卡,热闹非凡。

很直接,很坚定,很热烈。

用平板翻看这些资料的时候戚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海中全部全部全部都是虞青砚的脸。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上辈子那些破事,要是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要是命运对他能稍微友好一点……他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

他一样可以给虞青砚毫不逊色的,人尽皆知的,同样直接、坚定和热烈的爱,而不是现在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纠结可笑又矛盾的犹豫和躲避。

戚许保持同一个姿势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他才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脸以后他强迫自己尽快进入工作状态,然而尝试了半个小时以后还是不行。

他发现,他很难在情绪极度压抑的情况下,为别人创造一个完美无缺的幸福场景,非常烦躁。

这种状态其实很不专业。

但戚许也没有办法。

就在他准备出去抽根烟冷静冷静的时候,刚刚在附近参加完一场品牌活动,收工顺路拐到戚许临时办公室的闻卓阳来了。

要知道闻卓阳这个人从小好奇心就强,再加上跟戚许的关系,要不是昨天那件事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他真的会抓心挠肝睡不好觉。

于是,推开办公室的门闻卓阳二话不说往戚许面前一坐:“你昨天在电话里可是跟我说好了明天说,现在明天到了。”

“……”戚许回过神来:“说什么?”

“卧槽,你还跟我装,”闻卓阳瞪着眼看他:“还有什么?当然是那束花啊!还有我虞哥!”

戚许没立刻说话。

他忍不住回忆他在摄影棚收到那束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难以自抑的悸动、欣喜,胸口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传来非常清晰的痒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忍住在闻卓阳以及工作室众人面前说出了虞青砚的名字。

而现在……

戚许静了片刻。

因为室内不好抽烟,他从办公桌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闻卓阳见他半晌不说话简直要急死,“你快说啊!你跟我虞哥到底什么什么关系?”

闻卓阳到现在还觉得这件事情实在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好像确实存在诸多端倪。

要知道戚许这几年来看着跟个自闭症似的,对谁都爱搭不理,情绪更是像被冰箱冻住了一样,完全没有起伏,整天就只知道挣钱挣钱挣钱,工作工作工作。

唯独在虞青砚面前,闻卓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挺微妙的,就好像——戚许突然活过来了?

会皱眉,会紧张,会担心,甚至连平时的话都变多了,多了很多正常人会有的情绪。

而且闻卓阳之前还觉得奇怪。

他曾经注意过,只要有虞青砚在的地方,戚许就鲜少会看其他人,目光似乎无时无刻都落在虞青砚身上。

当时只当是戚许跟小叔叔关系很好,完全没有多想,现如今重新回忆起来……

闻卓阳“操”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凑到戚许面前道:“说说呗,你这是到底是暗恋多年终于修成正果啊,还是老情人死灰复燃啊?”

戚许:“……”

老实说两个猜测听起来都很扯淡,但硬要说好像又都能扯上那么一丁点儿关系。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滚,在片刻后回答:“都不是”。

“怎么可能?我现在回忆起来你跟我虞哥那个相处氛围——”闻卓阳对自己的猜测坚信不疑,正准备跟戚许好好掰扯掰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人从外面打开,动静还挺大。

闻卓阳下意识回头望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还没反应过来,原本坐在办公桌前的戚许已经站了起来。

看清来人,闻卓阳也迅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跟着站起来咳嗽一声:“……虞哥好。”

虞青砚看了他一眼,然后定定望向戚许。

戚许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虞青砚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想都不想立刻开口道:“怎么了?”

虞青砚隔着四五米的距离看着戚许,忽然就有点想笑。

他发现戚许对他的情绪好像一直都很敏锐,无时无刻,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和异常。

于是胸口那种有如刀割般的痛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顾不得去管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外人,虞青砚一步步走到戚许面前。

也正是因为虞青砚走近了戚许才彻底看清他的表情——虞青砚眼底不知道为什么也布满了血丝,可分明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戚许眉头瞬间皱起来,有些紧张,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闻卓阳在旁边看着,莫名就觉得自己特别多余,只能默默坐原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虞青砚没有立刻回答戚许的问题,而是静静看了戚许接近半分钟的时间,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戚许。”

戚许跟他对视,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倏忽跳快了一点。

“之前答应过做完那件事回来就跟你在一起,”虞青砚看着戚许的眼睛,静默片刻后扯起嘴角笑笑:“现在我回来了。”

“……”戚许闻言狠狠怔了一下。

这个眼神。

这个语气。

“小叔叔,”戚许不敢往自己猜测的方向去想,但心跳声已经先于理智,在顷刻间震耳欲聋,他下意识往虞青砚那边走了一步:“你……”

“我什么?”

“我还想问你,”虞青砚道,“为什么昨天晚上话只说一半,为什么不告诉我之后发生的事,为什么……”

虞青砚忽然有点说不下去,表情也没刚才那么淡然,他偏过头去静了两秒,才重新看向戚许:“你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吗?”

第198章

虞青砚上午去了一趟许岚所在的郊区公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或许是因为听戚许讲了上辈子发生的事,又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他上辈子曾意外死在那里……总之,心里好像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从昨晚开始就始终驱动着他。

于是虞青砚换了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在楼下的花店买了束白色的绣球。

本来是准备直接去的,但坐进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了戚许那双痛苦又后怕的眼睛。

他动作顿了一下,虽然清楚这辈子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但想了想还是给江珩打了个电话。

就当是让戚许安心吧。

车子开进墓园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室外温度虽然很低,但这个季节的北京总是晴朗,阳光倾泻而下,将整个墓园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一座座墓碑沉默地伫立,松柏的枝叶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影子,看起来非常宁静。

虞青砚让江珩在车里等,他独自一人拿着绣球花,轻车熟路迈上台阶,停在南面一座熟悉的墓碑前。

墓碑上女人五官跟戚许隐约有相似的地方,穿一身白大褂,笑容灿烂又开朗,仿佛能驱散人内心所有的阴霾。

照片下面还刻有许岚当初参与抗洪救灾,因公殉职的事迹简介。

虞青砚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湿巾拿出来,仔仔细细把墓碑擦过一遍,确认一点灰尘都没有之后,虞青砚重新站直了,对着许岚的照片叫了一声岚姐。

其实哪怕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虞青砚依然能想象出他上辈子来到这里究竟想说些什么。

因为对比戚许而言,虞青砚是大人,是长辈,是那个本应该更理性更克制,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人。

所以他想跟许岚说声对不起。

再聊一聊他为什么会对戚许心动。

然后告诉许岚,他可能要把戚许拐到一条没那么好走的路上去了,希望许岚能原谅他,也希望许岚不要责怪戚许。

还想说这条路虽然没那么好走,也没什么保障,但他会努力不让戚许后悔。

当然后悔了也没关系。

因为作为“大人”和“长辈”,戚许在他这里永远都拥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

当这些话在虞青砚的脑海中逐字逐句闪过一遍,墓碑上的许岚依然看着他,露出跟从前一样的微笑。

虞青砚也笑了一下,认认真真给许岚鞠了三个躬。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墓园忽然刮起了一阵干燥的风,将金黄色的银杏叶打着卷吹到他面前。

虞青砚下意识伸手接住这片叶子,抬眸却忽然感觉眼前的场景好像在转瞬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

依旧是这座陵园,依旧是是许岚的墓碑,但当虞青砚回过头去看,墓碑前却好像多了一道身影。

……是他自己。

虞青砚瞳孔微缩,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在这一刻逐渐加快。

他站在原地定定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在隐约间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

片刻之后,这种预感被他看到的场景验证——

他看到了戚许口中那个曾经死于非命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然后给许岚聚了个躬,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跟许岚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然后在他走神的时候,有个眼神阴鸷又不甘的男人从后面走近他,咬牙切齿朝他举起木棍……

这一刻,虞青砚好像跟前世的自己建立了清晰的共感。

他当时满口是血,满身也是血,倒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惊慌失措逃走的背影,却顾不得疼,也顾不上恨。

在感觉到意识和生命力都在快速流失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戚许怎么办。

……戚许该怎么办。

要是早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易燃易爆炸的疯子,要是早知道他今天会出现这种意外,要是早知道他会死……

最后虞青砚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地咽下满口血沫。

他意识涣散地想……不该跟戚许说那句话的。

不该说等把事情办完回去就跟戚许在一起,不该承诺当他男朋友,更不该让戚许等他。

他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那现在这种情况。

那个从小就死心眼的孩子该去找谁履约?

……

虞青砚愣愣看着眼前的场景,下一秒画面陡转——

他看见了拿着手机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好像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戚许。

戚许先是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能出声,好像所有的语言能力都被冻结,所有字句都哽在喉咙口。

他喉结滚了又滚,最后握着手机非常茫然地问:“……怎么可能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虞青砚在这一刻心疼到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想走到戚许身边,下意识想握住戚许的手,下意识想抱一抱他,然而没等他靠近,他竟然再一次……在戚许身边看到了本来应该死去的自己。

虞青砚怔了一下。

他看到戚许身边那个自己同样带着强烈的焦躁与心疼想要走上前去安慰他,然而却不知道为何根本碰不到戚许,等整个人都扑了个空,低下头才有些茫然地发现,他的手和身体竟然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这一刻。

虞青砚尘封的记忆终于松动起来,曾经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这一刻纷纷扬扬重新涌进他的大脑,重新拼凑和组合,逐渐形成一副清晰而完整的拼图,映出无数过往。

……原来不止戚许一个人重生。

原来前世发生的种种,虞青砚也是记得的。

而且不仅仅是记得。

不知道是濒死那刻心中的惦念太深还是遗憾太过,他竟然在死后变成了灵魂的样子,重新回到了戚许身边。

只是戚许看不到他,也感受不到他。

他想起来他以灵魂的状态跟在戚许身边,陪他一起去法医鉴定中心认尸。

他记得戚许在看清白布覆盖下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得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漆黑的眼睛流露出仓惶、空茫、无措等情绪。

记得戚许当时不受控制想要靠近他,想握住他,想抱紧他,却被公安机关以刑事案件尸体属于关键性证据不得随意触碰为由死死挡在白线之外。

记得戚许哑声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让他把眼睛睁开,一遍又一遍求他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记得戚许留在鉴定中心外面不肯离开,直到江珩带人过来强行把他拖走。

因为墓园以及沿途的各项监控设施完备,因此物证、口供皆在,案件告破的速度很快。

下葬的那天,天空非常应景地阴云密布,整个公墓都被笼罩在一片沉默和死寂当中,气氛极度压抑。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虞青砚的墓碑前只剩下外公外婆、戚许以及江珩四个。

外婆眼睛发红,脸上都是泪痕,仍然不理解,想不通:“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青砚好端端地,怎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会招惹上这种人?”

“好了,别哭了。”外公短短半个月时间也老了许久,满脸都是疲惫,扶着外婆说:“现在说什么用都没有。”

“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外婆抹了把眼泪,过了片刻后低声道:“而且你说青砚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好端端地怎么会去墓园找岚岚呢?”

外公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外婆的肩膀。

然而就在外公扶着外婆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三天都没有说过话的戚许站在墓碑前终于开口说了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

他说:“是因为我。”

外公外婆包括江珩都望过来。

戚许看着墓碑上那张一如往常正挑起嘴角冲着他笑的英俊脸庞,过了半晌后闭了闭眼,近乎机械地说:“是我害死了小叔叔。”

江珩在旁边愣了一下:“说什么呢你。”

虞青砚当时心中立刻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他想让戚许闭嘴,想让戚许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没办法,拦不住。

因为戚许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到他存在。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戚许当着外公外婆的面将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和盘托出,把自己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畜牲,说他在高考出分当天强迫了自己的小叔叔,囚禁了他整整五天,紧跟着又不知轻重惹上那个杀人凶手。

因为对方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将原本应该冲着他来的仇恨跟怒火全都发泄在虞青砚身上。

说到最后,戚许又自顾自重复了一遍:“……是我害死了虞青砚。”

当时墓园里的空气都随着他这番话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被静止了。

外公外婆跟江珩全都不敢置信地朝他望过来。

漫长的半分钟以后——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外公颤抖着手一巴掌打在戚许脸上,戚许当即被打得转过头去,嘴角几乎是瞬间就溢出了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

“你再给我说一遍!”

当了十几年兵且一直坚持锻炼的外公力气大得惊人,不等戚许说话,压抑不住心中震惊与怒火的他又是一巴掌直接抽在戚许肩上:“你给我跪下!”

戚许沉默地跪下。

说完那些话以后,他再也没有开口,甚至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脸上的疼。

外婆不相信自己的外孙会是这种人,红着眼睛有些着急地问他刚才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一旁站着的江珩也狠狠皱起眉头。

戚许依然沉默。

于是,虞青砚紧接着看见平时好脾气的外婆也一巴掌打在戚许肩膀上,不断推他打他,用一种极度失望与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他,带着哭腔喊:“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小叔叔这些年跟你没有血缘关系还对你这么好,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畜牲!”

“你让我跟你外婆哪还有脸站在这儿!”

外公的眼睛里从来揉不得一点沙子,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当场把戚许打死在这里。

于是戚许身上又重重挨了一脚,眼看着外公抬起手来还要再打,终于反应过来的江珩连忙将老人拦住。

那天外公外婆是江珩送走的。

平安送到家后,戚许哑着嗓子跟江珩道了声谢,江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戚许独自一人在虞青砚的墓碑前从天亮跪到天黑,又从天黑跪到天亮……整整两天,滴水滴米未尽。

虞青砚到现在都记得灵魂灵魂状态的他有多么焦虑,多么难过,多么心疼。

他气到想揪着戚许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扯起来,想让戚许立刻滚回去吃饭、睡觉、休息,想让戚许不要再这样糟践自己。

可是不行,不能,做不到。

他看见戚许低着头,满眼通红地注视着地上的某一个点,看着戚许在接近极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晃了一下,看见戚许抬起头来望向墓碑上他的照片,看见戚许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虞青砚……”

戚许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轻声问:“是不是我听你的话乖乖出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我非要让你跟我在一起,才会把你害成这样。”

“你后不后悔……当初把我这个灾星领回去。”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他嘴唇动了一下,垂着头嗤笑:“……我有什么资格喜欢你。”

那一刻,分明是灵魂状态什么都碰不到也摸不着的虞青砚却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万箭穿心。

他想起许岚牺牲时戚许的状态。

那时候戚许虽然同样因为所谓的命格之说以及那份报名表怀疑和责怪自己,但理智还在,知道许岚是在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道路上牺牲的,清楚许岚是死得其所,所以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至于到绝望的地步。

他还可以被虞青砚一句“跟你无关”安抚住,逐渐摆脱那些泥沼一般的黑暗与阴影,带着许岚人生未完的那份继续成长。

可连他也不在了。

戚许该怎么向前?

第199章

虞青砚以灵魂状态在戚许身边待了五年。

那五年来,外公依然不愿意见到戚许,对这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老人来说,喜欢男人倒还是其次,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外孙竟然是个强奸犯,还是个根本不知道感恩对自己小叔叔下手的畜牲。

外婆虽然也对他失望透顶,但到底还是比外公心软,态度在戚许一次次上门给他们送东西的过程中逐渐软化。

甚至有一次,外婆忍不住抓住了戚许的手:“放下吧。”

“都这么长时间了,”外婆的眼睛再次有些红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就算你做得再错,也该往前走了。”

“那件事要是实在改变不了,那就去找个男朋友,”外婆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外孙,声音几不可闻:“现在社会这么开明……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吧?”

戚许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抱了下外婆,然后把东西放下走了。

虞青砚在一旁看着,那种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痛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戚许能放下,往前走,去过正常的生活,去认识新的朋友,哪怕是寻找新的爱人……

也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活生生在鲜血与死亡中被剥去所有少年意气,用身边所有人的责骂和疏远来惩罚自己。

可就是因为他变成灵魂状态无时无刻都跟着戚许,才知道放下这件事对戚许来说究竟有多么困难。

因为虞青砚去世,戚许正常留在国内上大学。

他在大学期间加入了一支民间公益救援组织,在其他同学尽情享受青春与爱情美好的时候,他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拿出来参加训练,然后以志愿者的身份,夏天配合进行溺水者遗体捕捞、冬天进行山区雪灾或驴友失联搜救,甚至连一些大型灾难都冲在最前面。

救援队队长觉得他实在是太拼了,努力到连队里一些资深的老成员都感到佩服,于是有一回开玩笑问他为什么年纪轻轻跟不要命似的来做公益。

虞青砚当时就站在戚许身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才垂眸扯了下嘴角说:“可能是因为我想多积点德。”

救援队队长以为他在开玩笑,拍着戚许的肩膀笑得更爽朗了。

然而只有虞青砚清楚——许岚生前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所以戚许当志愿者参与救援,竭尽全力想帮助更多的人,他不怕吃苦,不怕受伤,甚至连死都不怕。

他是真的想在这辈子想多积点德,换虞青砚下辈子平安健康。

天知道那时候虞青砚有多么想抱一抱戚许,告诉他小叔叔一直在呢,让他歇一歇,停一停,不要把自己逼那么紧。

可是戚许听不到。

虞青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小心疼到大的孩子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更加沉默,那种状态甚至比当初刚被许岚从戚明淮身边接回来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时候哪怕遭受过戚明淮的家暴,但毕竟岁数还小,性格虽然很闷,虞青砚逗一逗还是会忍不住笑。

现在再也没人故意逗他了,于是戚许好像也不会笑了,连话都越来越少,只剩下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与寂寥,终日独来独往。

更让虞青砚觉得压抑痛苦的是,在他死后,戚许便再也没睡过一个踏实的整觉。

都说梦境是最直接的心理映射。

戚许把自己当成灾星,认为自己是害死身边所有亲人的罪魁祸首,他无法释怀,更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他总是会做噩梦,几乎一闭上眼睛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魇当中,而且每个噩梦都跟身边最亲近的人有关。

虞青砚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看见戚许的梦境。

或许是他死后变成灵魂陪伴在戚许身边这种特殊的状态导致的,总之,他很清楚地看见,在戚许的梦境里,现实跟幻境是扭曲的。

戚许只能被动地看着戚明淮反复发生车祸,一次又一次接到许岚在救援前线牺牲的电话,还有虞青砚……

在上辈子那五年当中,戚许梦到次数最多的就是虞青砚。

梦境要么是循环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一切,然后戚许在满心期待中等到虞青砚的尸体;要么就是他们在梦境里通过各种各样不同形式走到一起,还没来得及感受幸福,紧接着就迎来各种各样的意外,让幸福戛然而止。

分明失去一次就已经足够痛不欲生,一次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虞青砚根本无法想象。

更何况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那种前半段在天堂,后半段在地狱的梦境远比最直接的噩梦更折磨人,陷入沉睡中的戚许分明上一秒还不自觉露出微笑,下一秒便会精神紧绷,被黏腻冰冷的血腥气笼罩。

可明明不怪他。

从来从来都不怪他。

虞青砚在旁边喊了无数声戚许的名字,气急败坏咬牙切齿说了无数遍和你无关……但戚许永远都听不见,他只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眼睁睁看着虞青砚因他而死,然后陷入更深更重的自责与愧疚当中无法自拔。

最可气的是戚许好像完全没有要去看心理医生的意思。

他漠然地把这种噩梦当作提醒和惩罚,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受折磨。

虞青砚早就知道戚许是头倔驴。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倔到这种程度。

某一瞬间虞青砚极度希望灵魂状态的自己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再多点别的特异功能,比如显灵或者上身。

他一定会二话不说揪着戚许的衣领狠狠把他教训一顿,让这个不把自己当成人的小兔崽子好好清清清醒。

……但是开玩笑。

他怎么舍得。

虞青砚当时几乎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戚许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孩。

对方跟戚许一样,同是救援队里的志愿者,最初是好奇戚许在任何时候都独来独往的气质以及他那张比起明星都毫不逊色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然后在暗自观察的过程中逐渐被戚许吸引,开始对他产生好感。

她面对戚许的拒绝也不气馁,更不畏惧戚许身上那股冷意,反而越挫越勇,用那双热情又明亮的眼睛看着戚许:“我才不管你为什么拒绝我,反正只要你是单身,那我就一直追你。”

她就像是一个会发光的小太阳,充满了长期可持续的正能量。

连虞青砚都对这个女孩的出现感到庆幸,希望她能驱散持续笼罩在戚许身上长达五年的阴影,能带戚许一起去过新的生活。

毕竟他跟戚许当初还算不上真正开始,戚许未必就不喜欢女孩,有可能仅仅只是在少年时期被他误导了,而他的死又实在刻骨铭心,才导致戚许迟迟走不出来。

这种时候要是有人个能拉他一把……

可戚许还是垂着眼说:“抱歉。”

“为什么啊?”那女孩仰起头看着戚许,非常不解:“是我不漂亮吗?我觉得我挺漂亮的啊,长相虽然不能说完美无缺,但肯定算是大美女。”

“而且我觉得我跟你性格也很互补,”她从小就是那种勇敢又直接的性格,愿意为自己难得的心动争取,眨了眨眼又道:“我又没逼你现在就跟我在一起,你只需要给你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就可以啦!”

戚许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他很少笑,所以女孩明显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戚许看着她说:“我有一个很爱的人,他是个男人。”

“啊?”

戚许静了片刻,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继续道:“只不过他已经死了。”

那一刻,灵魂状态的虞青砚控制不住感觉自己眼睛发酸,像针脚一样细细密密的疼痛死死缠住心脏。

他忍不住想揪住戚许的衣领质问:

你他妈是个傻子吗?

你今年才几岁?

你知不知道一辈子有多久?未来有多长?

你准备守着那一丁点儿回忆到老到死吗?!

事实证明,戚许就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江珩虽然始终对戚许在墓园说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但在大事面前向来很拎得清,虞青砚死后,他将原本属于虞青砚的分红一分不少全部打到戚许卡上。

戚许把钱原路退回,江珩则甩下一句:“他一直把你当成半个儿子在养,你说这钱不给你应该给谁?”

戚许沉默了很久,依然不肯要,但开始跟着江珩学习打理酒吧、俱乐部的生意。

因为虞青砚死后,江珩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劲,经常会触景生情,随着跟家里关系缓和,索性将工作重心也逐渐转移到自己家的生意上面。

戚许不愿意看着虞青砚白手起家的心血白费,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来。

最开始是很辛苦的,也有很多水土不服的地方。

但戚许从来都不怕辛苦,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忙一点,再忙一点。

江珩看在眼里,不说话,也不劝他。

后来戚许确实做的还算不错,江珩索性把所有担子全都交给他一个人挑。

戚许依然不要钱。

他把挣到的所有全部拿出去以虞青砚的名义做公益、搞慈善,甚至用虞青砚的名字捐赠了十几所希望小学。

“虞——青——砚,”有一回,有小朋友指着捐赠纪念碑上的名字转过头望着戚许问:“哥哥,这是你的名字吗?”

“……”

戚许喉结滑动了一下,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那天,向那个女孩说明了自己的性向,彻底拒绝她之后,戚许在深夜独自开车去了墓园,拎着一箱啤酒。

除了忌日,那五年他其实很少会到这里来。

或许是因为负罪感实在太强,又或许是因为没有脸来,认为自己是个灾星,根本没资格祭拜……

但那天他就是去了。

戚许坐在虞青砚的墓碑前喝了很多酒,喝到意识都有点模糊了,方才抬眸望向墓碑上那张永远挑起嘴角朝他微笑的那张脸。

虞青砚听见他叫了一声小叔叔。

“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戚许说:“你说奇不奇怪……我当时看着她的脸,居然觉得你好像就在我身边,在我身边看着我。”

“我……”戚许嘲笑自己痴心妄想,胸口起伏了一下,压着嗓子过了很久才继续说:“我好想你。”

站在旁边的虞青砚仰起头同样深吸口气。

红着眼睛的醉鬼在酒精作用下说了比以往一年还要多的话,说的全都是虞青砚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比如江珩叔叔又谈恋爱了,公司今年盈利比去年多了,他从救援队普通成员升级成小组负责人了,还比如他看网上教程反复练习了很多次,终于学会虞青砚曾经教他变的魔术了……

戚许就像是攒了一袋子宝贝的人,在虞青砚的墓碑前,将宝贝一个个掏出来和虞青砚分享。

可他的生活实在是太贫瘠了,贫瘠到就算攒了很久很久,袋子也很快就被掏空了。

于是说到最后,戚许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最后他张了张口,看着虞青砚的照片低声问:“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虞青砚狠狠闭了下眼。

“我真的好后悔……”戚许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后悔当初非要和你在一起。”

醉鬼不知道他想念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他说:“要是能有下辈子……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心口,几乎将虞青砚的心脏戳穿。

他想说他也很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去墓园跑那一趟,为什么不直接跟戚许在一起,为什么不多抱一抱戚许,或者为什么不干脆在第一次发现戚许偷亲他手背的时候就将人拽过来接吻,管他是不是还没成年……

总好过现在这种状态。

一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而另一个人分明活着却生不如死。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突然传来“滴”的一声——

虞青砚下意识抬眸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电子屏凭空出现在他跟戚许面前。

虞青砚有些不敢置信,瞳孔微微紧缩。

接下来,他看到了完全超乎他想象也完全违背科学的画面,“滴”声之后,那道电子机械音继续响起:“检测到两位悔意值超100%对象,系统正在扫描中——”

与此同时,偌大的电子屏开始快速滚动播放他跟戚许之间曾经发生的种种。

紧跟着,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电子机械音告诉他,它是来自高位时空的渣攻重生系统,会在不同时空位面找寻悔意值达到百分之百的宿主进行绑定,收取一百点悔意值,帮助宿主回到过去,改变结局。

那一刻,分明已经死去五年,虞青砚依然听见了自己胸口传来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望着闪烁着蓝光的电子屏幕,按捺着某种情绪问系统什么叫重生,什么叫回到过去。

系统告诉虞青砚,它可以回溯时间,给予宿主重新选择的机会,但重生机会只有一次,结局好坏,均由宿主自行把握。

于是,灵魂状态的虞青砚毫不犹豫让系统现在立刻马上绑定他,然而那道电子机械音在扫描过虞青砚全身之后却说:“抱歉,经系统检测您不属于渣攻范畴,无法绑定。”

“……”

虞青砚顾不得无语,二话不说将目光转移到戚许身上:“那他呢?他应该满足条件吧?”

虞青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病急乱投医的疯子,就算抓住的仅仅是一块浮木,也不管能不能救命,他都不能松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电子光屏上不断循环滚动的画面,指着戚许说:“他曾经不管不顾地强迫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他算不算渣攻?”

空气中那道无处不在的电子机械音没有立刻回答。

漫长的寂静与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就在虞青砚心脏不断下沉,忍不住感觉到难以抑制的失望和灰心的时候,那道电子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他给了虞青砚肯定的回答。

因为按照系统的计算法则,戚许在强迫虞青砚的那一刻,渣攻指数的确曾经达到满点,犯下暴怒、色欲与贪婪的原罪。

甚至因为戚许这一错误行为,引发了后续一系列蝴蝶效应,才致使虞青砚最终迎来死亡的结局。

只不过,由于身为当事人的虞青砚率先原谅了他,导致现在的戚许并不完全处于系统可以绑定的范畴。

系统之所以依然能够出现,是因为他们双方长达五年都未曾减弱分毫,甚至早已超出一百点的双份悔意值,让他们可以破例获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当时虞青砚的心狠狠揪起,又重重落下,他下意识追问:“意思就是,戚许可以重生回到我还活着的时候,是吗?”

系统给到了肯定的回答,同时也告诉虞青砚,因为戚许才是被绑定的那个宿主,所以只有他才能携带记忆重生,至于虞青砚……只有戚许在改变结局之后再次说出真心悔过的爱意,才能唤醒他被系统封存的记忆。

系统没有给到沉沉睡去的戚许任何提示,也没有干预他跟虞青砚之间的任何因果。

它只是在当天晚上,从戚许跟虞青砚身上收取了超过两百点悔意值,为他们兑换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再一次被占有欲攫取心智,犯下暴怒、色欲与贪婪的原罪。

还是在新的人生学会克制、尊重、理解和沟通。

想来,带有完整记忆的戚许重新回到关键节点的戚许,应该能为自己和爱人作出正确的决定。

只不过大概连那个无所不能的系统也没想到,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长达五年都无法挣脱的梦魇又太过清晰,导致重来一次的戚许依然执拗地将自己当作灾星。

宁愿再也不要拥有,也不愿身上的晦气沾染上虞青砚分毫。

此刻,跟上辈子有关的记忆悉数回拢。

虞青砚深深呼吸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头望向闻卓阳缓声道:“抱歉。”

“但我现在有些很重要的话要跟戚许说,能不能……”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工作要做!”没等虞青砚把话说完,闻卓阳马上站起身来,非常配合道:“你们聊,你们聊——”

开玩笑。

就算他再怎么八卦也是有眼色的好吗?!

虽然听不明白虞青砚跟戚许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那种根本容得不外人插进去的氛围实在是太明显了。

闻卓阳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出去的时候还不忘从外面帮他们俩把门带上。

哪怕听见了“咔嗒”一下关门的声音,戚许脑海中依然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确定虞青砚说的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心里隐约已经有答案。

然而没等他开口问清楚,虞青砚已经上前一步,拽着他的衣领,来势汹汹地吻了上来。

戚许从来都没见过虞青砚这么失控的样子。

就算是昨天晚上在虞青砚家里,他从戚许口中得知了前世发生的种种,都仍然留有一丝理智。

不像现在。

与其说是个吻,但其实更像是在发泄某种汹涌至极的情绪。

戚许的嘴唇在虞青砚不管不顾亲上来的瞬间就破了,虞青砚没有用上任何技巧,毫无章法地撬开戚许的牙齿,近乎粗暴和凶狠地在他口腔当中翻卷搅动。

戚许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忽然在这个混乱至极的吻里,尝到一股潮湿酸涩的味道。

他有些茫然地望向虞青砚,发现虞青砚眼底比刚才更红了。

虞青砚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松开戚许,仰起头按了按眼睛,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戚许却反客为主攥住了虞青砚的手腕,甚至不自觉手上的将力气加大:“为什么?”

他可以独自咽下所有的痛苦跟阴影,独自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却唯独不能看见虞青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小叔叔……”戚许喉结滚动,慌张又无措:“你到底怎么了?”

虞青砚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能将戚许心里在想什么猜个七七八八。

毕竟已经彻底恢复前世记忆的他,曾经变成灵魂状态,寸步不离跟戚许在一起待了整整五年。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虞青砚更了解戚许。

于是虞青砚跟戚许对视几秒,将胸中密密麻麻翻涌着的情绪按下去,扫了眼办公室的环境,再次深呼吸:“回去说。”

“……”

虞青砚说回去说就是回去说。

从戚许的临时办公室到虞青砚的房子一共需要半小时的路程,而这半小时,虞青砚沉默了一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许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所以两人一起保持沉默,直到到家。

但走进家里,不等戚许开口询问,虞青砚直接验证了他的猜测:“我想起来了。”

戚许:“……”

他张了张口,第一反应就是问问虞青砚濒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因为他在法医鉴定中心看过尸体,上面的每一道伤口都让他不忍心再看第二遍。

可他刚刚叫出虞青砚的名字,虞青砚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从我死的那一刻到你重生,五年,总共一千八百多天。”

“戚许。”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戚许猛地一愣,在这一刻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他茫然而怔忪地看着虞青砚:“……你说什么?”

他们甚至忘记了客厅里还有一个沙发。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对视,客厅里甚至连灯都没开,只有外面灯光秀透过巨大落地窗投射进来的光亮。

虞青砚静了片刻,从他变成灵魂状态出现在戚许身边的那一刻开始讲起,到墓园那晚系统收取悔意值送他们重生结束。

“懂了吗?”虞青砚的嗓子有点哑:“从你选择出国,并且把那个男人送进监狱的那一刻我就不会死了,你早就改变了我们之间的结局。”

“又是一个五年……”

“要不是我逼你一把,戚许,你准备再跟我错过一次吗?”

“是谁教你这么蠢的?”

戚许眼中依然写着不敢置信。

他从来没想过,上辈子已经死去的虞青砚竟然会变成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灵魂状态陪伴在他身边,五年时间,寸步不离。

更不敢相信他之所以能够重生是因为有一个神奇的系统不忍心看他们遭受这样的磨折,所以专门给了他们一次重新来过,改写结局的机会。

所以这辈子虞青砚死亡的阴影已经不复存在?

所以他再也不必畏惧惶恐,可以重新靠近,大胆拥有?

戚许站在原地,把虞青砚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全部拆开,组合,再在脑子里反复咀嚼、消化、理解。

他发现当梦寐以求的巨大惊喜袭来时,人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或者兴奋,而是怀疑——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的幻觉,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虞青砚闭了闭眼。

为了向戚许证明这一些都是真的,他索性把口袋里提前买好的东西掏出来扔给戚许。

戚许接过来又是一愣。

虞青砚眼底同样很红。

他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在凝视戚许片刻后直接说:“把你上辈子叛逆期那股疯劲儿拿出来。”

“把错过这么多年的份给我补上来。”

戚许攥着手里的东西僵了半晌。

在确认虞青砚说的是认真的以后,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抬手箍住虞青砚的腰身,把他往前一拉,近距离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用撕咬的力度,狠狠吻上了虞青砚的嘴唇。

第200章

戚许跟虞青砚一直辗转从玄关吻到客厅。

两个人同时倒在沙发上,接吻的动作却没停过,力道一直很重。

戚许感觉自己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甚至无法思考,满脑子只有虞青砚刚才跟他说过的话——

他早就改变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这辈子虞青砚再也不会意外死去。

又是一个五年。

……

戚许额头以及脖颈的青筋全部暴起,眼底在顷刻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遗憾或者痛苦。

但很显然,这时候这些情绪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虞青砚。

是他小叔叔。

是他从上辈子就梦寐以求想要得到这辈子却无论如何不敢靠近的人。

而现在。

这个人正毫不犹豫地回应他的亲吻,同时纵容着他的放肆与掠夺,甚至在戚许将舌头几乎顶到口腔最深处时,仰起头发出令人血脉喷张的喘息。

戚许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人在极端满足的状态下是不是反而会催生另外一种极度的不满足。某一刻他甚至想掐住虞青砚的脖子,将指腹停留在他的动脉上用力挤压,想感受一下完全掌控虞青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直吻到嘴唇刺痛,舌头发麻。

戚许半跪着将虞青砚压在沙发上,喘息着拉开一点距离,但舍不得离开太多,于是他们的身体依然紧贴着,鼻尖跟鼻尖、嘴唇跟嘴唇相隔不到一厘米,潮热的呼吸混乱交缠。

戚许注视着虞青砚的眼睛,哑声叫他:“小叔叔。”

虞青砚的呼吸也是乱的。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戚许,抬起手来摸了摸戚许的脸,然后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认真说出那句他曾经说过很多次但戚许却从来都听不到的话:“小叔叔在呢。”

戚许呼吸微顿,几乎舍不得眨眼。

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更哑了,他重复确认了一遍:“……我是不是在做梦?”

一直都很倒霉从来没有被命运眷顾过的戚许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获得这种恩赐。

上辈子由他导致的悲剧已经结束。

他们的生活中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阴影。

他不必担心自己身上的晦气会威胁到虞青砚的生命。

他们是真的能在一起。

……

戚许的话本来就少,再加上像是生怕一不小心会打破眼前美好的一切,那个问句说得很慢,也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虞青砚就是听见了。

也听懂了。

他侧过头去闭了闭眼。

要知道上辈子变成灵魂陪伴在戚许身边那五年,再加戚许重生之后将自己当作灾星在国外待的五年,加在一起总共十年。

虞青砚自己还好,毕竟这辈子记忆曾被系统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直到戚许压抑着痛苦说了那句“我爱你”才终于解锁。

可戚许却是真真正正背负挥之不去的阴影,戴着沉重至极的枷锁走过十年,即使虞青砚已经重获新生,他依然隐忍着,克制着,迟迟不肯让自己解脱。

应该怪他太倔太蠢太迷信吗?

可虞青砚比谁都清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上辈子他的死就像是一把锉刀,搓皮削骨,直接把戚许身上原有的少年气全都磨没了,将他变成现在这样缄默寡言,克制冷然的模样。

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虞青砚就心疼得要命。

他宁愿戚许不要那么死心眼,不要执拗,甚至可以不要那么爱他……可要是戚许没那么坚定,没有那五年始终未曾磨灭过分毫反而有增无减的爱意与悔意,又怎么能获得那个神秘系统的帮忙?他们怎么可能有机会重新开始?

勉强压下心底的情绪,虞青砚深吸口气,直接用手勾住戚许的后颈,两人额头抵在一起,鼻息相缠。

“你说呢?”虞青砚看着戚许的眼睛反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有这么贴心吗?能这么真实吗?”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挑明:“就算是在做梦,你敢梦到这一步吗?”

“……”

戚许胸口起伏,深深注视着虞青砚没有说话。

确实。

他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好,因为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持续不断的梦里永远都只有意外、转折以及他拼命想要阻止,也无法改变的失去,满世界都是鲜血。

可即使确定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戚许紧绷的身体依然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虞青砚看着他忍不住觉得心头酸胀发软。

“好了宝贝儿,”他凑过去碰了碰戚许的嘴唇,“要——”

“继续”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戚许忽然扣住了虞青砚的手,喉结滚动:“再说一次。”

虞青砚愣了一下:“什么?”

戚许加重了攥紧虞青砚的力气,黑沉沉的眸子里仿佛蕴藏着某种名为偏执的情绪:“在办公室里那句话,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

虞青砚想了想,终于反应过来……

他静了片刻,“虽然晚了十年……”虞青砚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戚许的,挑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但我把事情办完回来给你当男朋友了。”

戚许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以后,眼底那层密密麻麻血丝在昏暗灯光映照下,像是眼圈红了。

一颗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忍不住想,终于。

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问虞青砚上辈子是不是真的变成灵魂状态跟在他身边,还比如虞青砚为什么虞青砚连他做噩梦的事情都很清楚。

可刚刚开口,虞青砚忽然眯起眼睛,表情平静地打断他:“戚许。”

戚许愣了一下:“嗯?”

虞青砚:“你是不是不行?”

“……”

万万没想到虞青砚打断他是为了说这个,戚许蓦地一顿,下意识想要解释。

可话到嘴边,他垂下眼睑定定看着近在迟尺的虞青砚,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要知道,戚许平时鲜少会笑,就算是笑也大多不达眼底,更别说是现在这种发自内心,不带有一丝阴霾的笑。

而且因为戚许高鼻阔额,面部折叠度极高的原因,周身气质仿佛天生就很锋利,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此刻他那张难得的笑脸近距离在虞青砚眼前放大,向来识人无数,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帅哥美女的虞青砚竟然莫名被蛊住片刻,心脏也倏忽变快了几分。

没等虞青砚回过神来,戚许已经将手指插进了虞青砚的头发里,看着他的眼睛叫了一声“小叔叔”,声音很低很沉。

头皮被戚许用指腹不轻不重摩挲的感觉令虞青砚半边身体都像过电一样酥麻,他没应声,很轻地仰了下头,心道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暧昧到沙哑的声音叫小叔叔实在是有些要命。

但客厅里的温度的确是在他们对视的过程中逐渐升高,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能噼里啪啦炸开火花。

戚许用那双黑黑沉沉的目光望着虞青砚:“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关系。”

因为上辈子他曾经一时冲动犯下无法饶恕的错事,逼着虞青砚在清醒的状态下陪他一起沉沦,所以重来一次,哪怕已经有了虞青砚的默许,哪怕压抑太久导致更加难耐和渴望,他依然要克制自己,等虞青砚给他一个完全确定的答复。

很明显。

他已经等到了。

于是这次没等虞青砚作出反应,戚许抬起手来扣住虞青砚的下巴,重新调整姿势,很重地吻了下去。

虞青砚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张开嘴,给了戚许最直接的回应。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该解开的心结也都解开了。

即使还有些残留的阴影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彻底消除,没关系,反正他们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更何况……有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从某种程度来讲,疼痛可以缓解疼痛。

凑巧。

不论是戚许还是虞青砚,他们都迫切需要这种潮热、混乱的疼痛来感受对方。

当然。

这种疼痛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逐渐探索和磨合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像闪电掠过神经,像海浪冲刷全身、像毛孔全部炸开,像被星辰击中,又或者像有蝴蝶在血管里持续振翅……

虞青砚之前扔给戚许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而且因为盖子没盖好的缘故,里面冰凉湿滑的透明液体沿着瓶盖溢出来一些,弄脏了虞青砚从新西兰买回来的纯手工羊毛地毯。

无人在意。

幸好瓶子里的液体基本没剩多少,不至于真的造成一地狼藉。

最初没有开灯。

因为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依靠巨大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灯光秀还是能看清彼此,后来时间太晚了,连外面两江四岸的灯光秀都熄灭了。

室内陡然变成一片漆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戚许动作停顿了一下,在低头吻了吻虞青砚被汗湿的后颈之后起身去开了灯。

光线突然间变得明亮,浑身紧绷的虞青砚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眼睛,皱起眉头想骂戚许,可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戚许有一身野人力气虞青砚早就知道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辈子的戚许比上辈子更凶了。

或许是因为上辈子强迫他的那次始终所顾忌,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即便失去理智,依然害怕稍有不慎会弄伤了他。

这辈子……

虞青砚实在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哄孩子无底线再一次把主动权交到戚许手里。

可顾不得深想,便被重新覆上来咬住他脖颈的戚许弄得喉结微颤,呼吸不稳。

戚许把虞青砚的脖颈咬红了还不肯松口,用牙齿感受他强而有力的脉搏和心跳,感受虞青砚真实而清晰的生命迹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偏重,虞青砚不自觉皱起眉头,倒吸一口气凉气的时候,戚许又放松了力道,改为用嘴唇和舌头轻轻地触碰和摩挲。

虞青砚重新闭上眼睛,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的同时也不受控制仰起脖子配合戚许亲吻他脖颈的动作。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瞬间,那种强烈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几乎要把戚许逼疯,浑身的血液都烧到脑子里。

要知道在永川县时,将虞青砚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觉得过去五年所有空洞都被填满。

后来跟虞青砚接吻时,他又觉得自己即便下一秒死去都没有遗憾了。

可原来空洞真正被填满其实是现在这种感觉,原来圆满之上还能有更圆满。

于是他不自觉扣住虞青砚攥紧的手,不自觉想看虞青砚更加失控……

客厅里的沙发是麂皮面料的,颜色很深。

此刻不知道是被汗渍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晕出大片大片斑驳明显的暗色痕迹。

戚许不停贴在虞青砚耳边叫小叔叔,最开始虞青砚还能正常回答,后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想怒骂出声,想一脚把这个得寸进尺的狗东西从他身上踹开。

却被一身热汗的戚许堵住嘴唇,按住大腿,在混乱潮热的氛围中,继续交换他们之间迟到了整整十年的吻。

潮汐起落,拍打礁石,仿佛永无止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虞青砚脖颈跟下巴绷起一条线,抵着戚许的肩,在起起伏伏中徒劳无功沙哑着嗓子骂出一声“逆子”的时候,戚许紧紧撰住虞青砚汗津津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戚许说:“谢谢你。”

虞青砚还没来得及皱起眉头,下一秒,戚许又叫了一声虞青砚的名字。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