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衡已经收到消息,说叶季明和蒋朔因为始终联系不上邵闻霄,直接找到了方铎那里。
方铎自然是按照庄继发送的那封邮件进行回复,叶季明跟蒋朔却还是觉得奇怪,不知道到底信了没有。
听到莫衡的话,庄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将已经快烧到头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他静了片刻后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
舍不得将邵闻霄永远留下。
更舍不得放他走。
还是那句话——
要是邵闻霄能稍微普通一点就好了。
恶性依赖。
虐恋情深。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两个词的莫衡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想,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关键是邵闻霄本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被困在这里多久——问题多多,困难重重,实在是令人一个头两个大。
索性将目光转移到桌上放着的房产资料上,莫衡又问:“那房子呢。”
“买啊。”庄继垂眸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没立刻点燃,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刚刚才多赚了百分之三十的佣金吗,好几千万呢。”
“就算他不肯住,留着我自己退休以后养老也行。”
莫衡心道你准备睹物思人吗,正想继续再说点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直升飞机的声音。
从远到近,发动机的轰鸣与机翼扇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整片天空都在震动。
可他们现如今所处的地方,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度假岛,产权早在三年以前就完全属于庄继。
换句话说——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这里不该出现其他的直升飞机。
莫衡张了张口,忽然就产生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而庄继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莫衡对这架突然出现的直升飞机毫不知情,原本从早上持续到现在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静了片刻,庄继听见自己跟莫衡说:“走吧,出去看看。”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在接近日落的时刻,当他们从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架喷涂着邵氏标志和S-92符号的西科斯基重型直升飞机尝试在沙滩降落。
旋翼卷起狂风,形成一圈向外扩散的沙尘暴,周遭的灌木也被压弯了腰。
连带不远处的海浪也被这股力量推回,碎成颜色更白的泡沫。
直到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才骤然降低,主旋翼的转速也逐渐变慢。
庄继望向缓缓打开的舱门,看见了带着一群保镖从里面走出来的方铎。
很显然,方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庄继。
在愣了片刻以后,立刻反应过来什么,他的眼神瞬间戒备起来,下一秒,方铎身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枪。
庄继这边也是一样。
从这架陌生的直升飞机在这座岛屿上方盘旋开始,「Z」的雇佣兵便已经提前聚拢过来,看到对方拔枪相向,他们自然同样把枪拿了出来。
两方对峙,气氛在陡然间变得非常紧张。
莫衡在心里骂了声脏话,实在不知道他们分明在岛上用了信号屏蔽器,邵闻霄究竟是怎么联系上方铎,并且把定位发送出去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庄继,发现庄继脸上的表情竟然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很多,只是目光停留在方铎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实上,此刻庄继心里跟莫衡想的差不太多。
他在想,邵闻霄是怎么联系上方铎的。
是什么时候将定位发送出去的。
是早就已经这么做了,还是等了好几天以后终于决定这么做。
今天早上跟他接吻的时候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亲自为他服务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
……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连庄继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竟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波动,反而有一种“啊,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
——好像尘埃落定。
毕竟邵闻霄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那种类型。
他要是真的一点后手都没有,始终受制于人,反而令人奇怪。
这时候,站在不远处的方铎出声打断了庄继的思绪。
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就判断出这件事与庄继有关,却不知道庄继真实身份的方铎还是像以前一样叫庄继庄先生。
他站在一群保镖前面,不卑不亢地望向庄继:“庄先生,我想知道老板在哪儿。”
庄继回过神来,迎上方铎的目光:“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方铎静了片刻,“那就请庄先生不要怪我得罪。”
他身后的Alpha保镖也随之将拇指扣上扳机。
然而面对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庄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告诉方铎:“你知道吗。”
“这些年敢拿枪指着我的人,最后全都死了。”
庄继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非常平静,声音也不大,方铎却莫名从其中感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和危险。
直觉告诉他庄继没有在开玩笑,心头蓦地一跳。
但方铎还是寸步不让:“抱歉,我必须要找到老板,”
说着,他做出手势,示意所有人准备开火。
就在冲突眼看就一触即发的时候,方铎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方铎。”
一身度假装扮的邵闻霄出现在他面前,命令道:“——把枪放下。”
第265章 番外(十四)
方铎先是怔了一下,在迟疑片刻后,听从命令跟所有人一起把枪放下。
而庄继在看到邵闻霄的第一眼,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套衣服是我挑的。
邵闻霄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正装,确保自己可以随时出现在各种会议或者会面上,看起来成熟稳重,却也凛然不可接近。
于是庄继在决定绑架邵闻霄并开始做一系列准备工作的时候,亲手给他挑了很多适合在海岛上穿的衣服。
度假风的花衬衫,质地看起来透气又舒适的亚麻衬衫,宽松的T恤,还有蓝色、米色、黑色的短裤……希望能看到邵闻霄的另一面。
或许是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选择权,面对花花绿绿的衣帽间,邵闻霄并没有提出什么多余的异议。
因为身高腿长的缘故,邵闻霄其实穿什么都很好看。
而且跟庄继印象中一样,度假风穿搭的邵闻霄比西装革履的时候少了些距离感,看起来更好接近。
邵闻霄也望向庄继。
两人在双方阵营敌对的情况下对视。
昨晚虽然没做到最后,但因为受了枪伤,再加上邵闻霄为他做了深度服务的缘故,庄继还是很快便沉沉睡去。
邵闻霄没睡。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庄继的脸上,以及他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胆敢骗了他三年的人掐死,看到他的伤口,还是控制不住觉得心疼,还有很多复杂难明的情绪混在一起,令人难以分辨。
——想知道庄继过去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为什么能创立像「Z」这样的组织。
这次又为什么会中枪。
出手伤他的人是谁?
是跑掉了还是被解决掉了?
后续还会不会再出问题?
……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最终邵闻霄还是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
因为十二岁那年邵闻霄曾遭遇绑架,自那以后,邵振霆就格外注意邵家众人的安全问题。
最初是安排保镖二十四小时随行保护,后来邵闻霄长大以后,嫌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盯着实在没有自由,也没有必要,便找到专家对每一块腕表都进行了秘密改装。
平时戴在手上只是一块普通的腕表。
一旦遇到特殊情况,邵闻霄启动定位开关,便可以让方铎等人收到并实时查看他的位置。
这种秘密装置,是华夏联盟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可以做到不受任何信号屏蔽器的影响,直接通过卫星定位连接。
事实上,从邵闻霄被绑到这座岛上的第一天,他就准备打开这块表的定位功能。
但还是想知道庄继究竟要做什么,到底什么企图。
于是多等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确定,却被庄继那张嘴气了一次又一次,还跟他上了一次又一次床。
——其实何止是庄继欠操。
邵闻霄已经意识到了,他竟然也是完全抗拒不了庄继的。
从当初在Q大主席台上一眼看中,破例将人当作情人养在身边三年,到现在哪怕发现了庄继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满口谎言,满手鲜血,根本没曾经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纯良,邵闻霄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庄继产生反应。
听见他说那些刺耳的话,想身体力行将他的嘴巴堵住。
看见他露出直白放浪的表情,想找各种理由满足他的欲望。
天知道昨天晚上收起那两根被浸润得光亮的手指,邵闻霄用了多强的自制力,才没有跟庄继做到最后。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邵闻霄面无表情地想。
庄继受伤这件事情提醒了他,就算要弄懂他对庄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也需要站在一个可以保持绝对冷静,完全不会被影响的立场上进行独立思考。
而且他不能继续被动地对庄继的情况一无所知。
于是邵闻霄按下了腕表的定位开关。
方铎跟了他很多年,不论庄继在背后做了什么,收到定位的那一刻,方铎会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也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现如今方铎真的带人来了,邵闻霄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向庄继,却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胸口滋生。
像是不舍。
可分明这样才是对的,是正确的。
邵闻霄不可能永远被困在这座岛上,不可能永远任人拿捏,更不可能真的当一根任由庄继使用的按摩棒。
更何况庄继还欺骗了他,绑架了他,做了触碰到邵闻霄底线,令他最不能接受,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的事。
——但非常可笑。
这一刻,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看到庄继,他竟然还是想将他拽进怀里。
最终是庄继先开的口。
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邵先生要走?”
邵闻霄回过神来,先是将目光转移到方铎,以及他们背后那架喷涂着邵氏标志的直升飞机,然后再重新望向庄继,平声道:“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十九个人,十九把枪,”庄继点了点头,然后冲邵闻霄笑了一下:“邵先生觉得自己走得了吗?”
这座海岛上光是「Z」的雇佣兵就有六十七个,个个训练有素。
更不用说他们这边还占据主场优势。
邵闻霄深深地凝视庄继。
他看到庄继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儿柔软的痕迹,变得极其锐利和冰冷,宛如刀锋。
他很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庄继。
邵闻霄并不认识的,真实身份是「Z」组织幕后当家人的那个庄继。
这时候,方铎适时低头向邵闻霄汇报:“其他人正在过来的路上,这方面您可以放心。”
既然不确定邵闻霄的具体情况,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方铎做事自然会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现如今站在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只是他带来确认邵闻霄位置的第一批保镖。
邵闻霄“嗯”了一声,并不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庄继身上:“你准备怎么拦我?”
庄继定定地看着邵闻霄。
他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一种持续不断的心痛,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要他下令向邵闻霄带来的人开枪吗,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杀掉方铎以后强行将邵闻霄留下。
事实上,从方铎带人乘坐直升飞机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庄继就已经意识到,他留不住邵闻霄了。
不是不能鱼死网破。
而是他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做。
只可惜一共只做了五天的梦。
时间实在太短了。
莫衡在一旁见庄继迟迟没有开口,生怕他一个冲动决定要跟邵闻霄那边的人火拼。
倒不是害怕他们,只不过一旦动了手,就彻底成了仇人,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莫衡又想到自己刚刚还试图让庄继相信,邵闻霄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待在这座岛上,肯定是因为心里同样有他,现如今转过头来就被啪啪打脸……
正想开口缓解一下气氛,庄继突然对着邵闻霄笑了笑:“——还是算了。”
“打打杀杀的太难看了,既然邵先生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那我也没有必要强留。”
“只不过,”庄继顿了顿,当着所有人的面朝邵闻霄摊开手臂,微笑道:“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临走之前要抱一下吗?”
莫衡眼皮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方铎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超出他理解的怪异。
以前在Q大读书,身份背景干净的庄先生突然就绑架了老板,还多出来一批如臂使指的雇佣兵下属。
老板分明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脸上却没多少怒意,还穿着一身亚麻色的度假风衣服。
按理说这两个人应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才对,庄继却面不改色地提出临走之前抱一个这种提议。
老实说,站在方铎的立场,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阻止,但身为邵闻霄的下属,他不能越俎代庖替老板做出任何决定。
于是方铎沉默,莫衡沉默,两方阵营的人全都沉默。
“……”邵闻霄也静了一下,在定定看了庄继几秒之后,终于开口说:“好啊。”
他跟庄继之间间隔两米,两人同时往前走了两步。
他们双目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还是庄继先笑笑,伸手轻轻抱住邵闻霄。继而邵闻霄就闻到了庄继身上的玫瑰花香,以及与他相同的沐浴露香气,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萦绕在他鼻尖,邵闻霄不自觉紧了紧扣在庄继肩膀上的手。
然而就是在这一瞬间。
原本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庄继突然用右手迅速且无声地探向自己后腰的枪套,眼看着一把黑色的手枪被抽出来,已经反应过来的邵闻霄也同时用一只像铁钳似的手死死扣住他的右手。
力道之大,几乎能捏碎庄继的骨头。
在电光火石之间,邵闻霄顺着庄继发力的方向一拧,一夺,那把Glock 17便在顷刻间易主落进了邵闻霄的手中。
邵闻霄的另一只手还按在庄继腰间,跟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看起来非常亲密如同恋人。
但另一只手“咔哒”一声,直接用拇指上膛,紧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庄继的太阳穴上。
或许是没想到邵闻霄的动作会比他还快。
当太阳穴被自己的枪口抵住,庄继顿了顿,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在邵闻霄耳边轻轻问:“邵先生是要杀了我吗?”
“也不是不行,杀了我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走出这座海岛,”庄继说,“其他人看到我死了,不会不长眼色冒着生命危险继续跟邵氏作对。”
“是你先耍花招的,庄继。”邵闻霄率先望向庄继的左肩,确认那里没有流血以后,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强迫庄继把头抬起来。
庄继又问了一遍:“你准备杀了我吗?”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几乎可以听到彼此心脏搏动的声音,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虽然枪口抵在庄继头上,但邵闻霄的拇指却没碰扳机,他看着庄继的眼睛:“那你呢。”
“刚才把枪掏出来,是为了强行留住我,还是想尝试杀了我?”
“你说呢。”庄继问。
双目对视。
中间隔着一把上了膛的枪和随时都有可能射出的子弹,爱与恨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
连带着莫衡与方铎都控制不住紧张起来。
双方阵营再次开始对峙,随时准备开火。
最后,见邵闻霄迟迟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庄继索性无视了抵在自己头上的那把枪,拽着邵闻霄的衣领,仰头重重吻了上去。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庄继直接用舌头撬开了邵闻霄的齿关,进入他的口腔。
饶是Glock采用的是目前最安全的“Safe A”系统,只要不出现人为操作失败,就不会有走火的风险,邵闻霄还是松开了右手持枪的力道,同时用左手箍住庄继的腰,在停顿片刻后,低头给了庄继回应。
始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无视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与在场阵营敌对的两拨人,他们激烈而又深入地接充满硝烟味的吻。
莫衡跟方铎下意识移开目光,其他人也低下头。
不过他们并没有亲太长时间。
庄继率先结束了这个注定不能长久的吻。
“邵先生棋高一招,这次算我输了。”
他的目光扫过邵闻霄已经放下的枪,单手揩掉自己唇角晶亮的湿痕,然后重新望向邵闻霄的眼睛,“跟邵先生上床的感觉非常愉快。”
“不过这段时间我差不多也玩够了。”
“既然刚刚已经好好地道过别,”庄继冲邵闻霄弯了弯眉眼,“那就祝邵先生,一路顺风。”
玩够了?
邵闻霄第一反应就是想掐住庄继的下巴,质问他什么叫玩够了。
但话到嘴边,邵闻霄还是强行忍住。
“好啊,”邵闻霄深深注视着庄继,“那这样再好不过。”
说完,他不问自取地收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庄继的那把Glock 17,转身离开,带着方铎等人重新登上飞机。
庄继说话算话,站在原地,没有做任何阻拦。
当舱门合上,直升机引擎再次发起轰鸣,机翼旋转,扬起一圈巨大的沙尘。
几分钟以后,载有邵闻霄的那架西科斯基S-92号直升飞机垂直起飞,在庄继的视野中逐渐缩小,直至消失。
第266章 番外(十五)
十天以后。
海市某私人会所。
把有任务委托给他们完成的雇主送走,莫衡晃了晃脑袋,重新坐回沙发上。
“怎么了莫哥,”下属关心道,“喝多了?”
莫衡“嗯”了一声,揉揉太阳穴:“——酒喝杂了。”
刚才那位严先生海量,据说有三分之一俄国血统,一顿饭红的白的一起喝,末了还叫了几瓶精酿啤酒漱口。
饶是莫衡一向自认酒量不错,都有点扛不住这种喝法,这会儿整个人都头昏脑胀,感觉不太清醒。
刚想开口让下属先回去,他准备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缓缓,抬头就看到包厢电视屏幕上闪过与邵闻霄有关的新闻。
金融栏目的主持人正与特邀嘉宾探讨邵闻霄正式接班以后的种种动作,以及这些项目完全落地将会对华夏联盟经济形势产生的影响。
特邀嘉宾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分析得深入浅出,画面则随着他的讲解,切出邵闻霄两天前西装革履,出现在某个公开活动上的视频。
视频不算高清,但能看到邵闻霄在站起来的瞬间扣好西装扣子,在万众瞩目中上台讲话的画面,眉目沉静,气场强大。
——完全看不出他在十天前刚刚经历过一场绑架。
这时候,同样看到电视屏幕的Alpha下属也忍不住凑过来,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那什么……莫哥,我一直都想知道,我们老大跟邵先生……”他顿了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莫衡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既不是情人,也不算炮友。
但要说是仇敌,感觉也不太合适。
见莫衡久久不语,下属又压低了声音问:“还有上次那件事,邵氏会报复我们吗?”
“……”莫衡再次无语。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庄继,庄继随口反问一句:“你怕了?”
莫衡心道,虽然算不上怕,可要是邵闻霄当真转头报复他们,那么以邵氏所拥有的能量,必然会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搞不好会元气大伤。
然而庄继却说:“他不会,放心吧。”
没等莫衡提出疑问,庄继又道:“就算是报复,他也只会冲着我来,大概率不会牵连其他人,毕竟我是主谋。”
这是亲密接触三年,庄继对邵闻霄本人的了解。
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庄继轻轻说:“而且我巴不得他来报复我。”
莫衡冲他翻了个白眼,直接道:“你有病吧。”
庄继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过了一会儿,收起笑容望向莫衡:“你说他当时为什么不冲我开枪。”
“——那么好的机会。”
莫衡顿了顿,反问他:“你又为什么让他把枪拿走?”
庄继的实力莫衡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是他真的想对邵闻霄出手,哪怕肩膀上有伤,也绝不会露出那么明显的破绽,让邵闻霄直接反制。
最起码也应该是势均力敌。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邵闻霄当众夺走了庄继的枪,将枪口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庄继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容:“因为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杀我啊。”
“……”拿命去赌,真行。
要是邵闻霄当时真的开了枪,以庄继和邵闻霄之间的距离,后果不堪设想,天知道莫衡当时有多紧张,生怕庄继会被一枪爆头。
然而邵闻霄没有。
他虽然给那把Glock 17上了膛,但拇指全程都没有碰过扳机,还跟庄继接了吻。
只不过一吻终了,他还是乘坐那架直升飞机,垂直上升,离开了那座海岛。
莫衡不知道邵闻霄究竟是怎么想的。
庄继也不知道。
但事实是,邵闻霄的确跟庄继猜的一样,在回到新京以后立刻恢复了正常工作,没有丝毫要拿「Z」开刀的意思。
——但也没有针对庄继。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从那天起一笔勾销,从此再不相干。
因此庄继这几天明显不在状态。
莫衡心里清楚,像庄继这种性格,宁愿邵闻霄跟他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恨不得对他食肉寝皮,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毫不在意。
莫衡有时候都想,要不他直接冲过去替庄继问清楚算了。
把这些年庄继为了走向邵闻霄所做的一切全都告诉他,看看邵闻霄是什么反应。
可关键问题在于,如果邵闻霄同样喜欢庄继,这属于极其有效的助攻。
反之,如果邵闻霄对庄继没有任何感情,那这就是极其令人难堪的灾难。
——实在难搞。
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清除出去,莫衡告诉下属,让他把心放进肚子里,毕竟就连莫衡自己也觉得,以邵闻霄的身份,大概率不会纡尊降贵跟他们为难。更何况这都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
“再观察一段时间,”莫衡说:“没什么别的动静我们就可以回新京了。”
“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莫衡心道我都没弄清楚呢,他微笑望向下属:“你确定要八卦这些?”
下属咳嗽一声,立马低下头不说话了。
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莫衡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还是准备回去。
然而刚刚走到车前,按下解锁按键,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
莫衡下意识想要掏枪,但因为在饭桌上喝多了酒,导致反应远比平时迟钝,刚刚把手伸到后腰,就已经被六七支黑洞洞的枪口抵住脑袋:“别动。”
“艹——”莫衡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非常配合地把双手举过头顶,不知道自己在海市得罪了谁,简直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黑布罩头,被按在车上,收走手枪、钥匙、手机等物品。
然后被反捆住双手,推进一辆不知道什么型号的车里,一路疾驰。
全程没有一个人跟莫衡说话。
在车子停稳以后,什么都看不见的莫衡感觉自己被带到了一栋面积很大的建筑里面。
在常年处于夏季的海市,里面冷气开得很足,而且地面非常柔软,似乎人能走到的所有地方,都铺了一层地毯,空气里还有一股好闻的淡香。
应该是个很高级的地方。
然而,被推进某个房间坐下,却依然没人理会他。
莫衡尝试对着空气说话——
“你们是谁?”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有人吗,喂!”
然而不论他说什么,都始终无人应答,让人根本猜不透对方的身份,也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直到再次听见房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莫衡感觉到有人停在他面前。
下一秒,一直罩在莫衡脸上的头套终于被人扯掉,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到了嘴边的话瞬间戛然而止,他干笑了一声:“——原来是方助理。”
“我说我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呢。”
十几天前他们策划绑架邵闻霄,现如今风水轮流转,变成他被绑架。
想到他在一个多小时以前,还信誓旦旦跟下属说邵闻霄不会纡尊降贵跟他们为难,莫衡觉得自己的脸很疼。
现在重新想来——
那位有任务委托给他们,酒量深不见底的严先生,大概率也有邵闻霄的手笔。
不然莫衡不会恰巧喝多,恰巧反应速度变慢,又恰巧在停车场被邵闻霄的人给制住。
只是不知道邵闻霄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来者不善。
方铎跟莫衡客客气气点头,跟莫衡说了句“莫先生,好久不见。”
“……”莫衡心道如果是以这种形势,那大家最好还是不见得好。
不过他这个人惯来能屈能伸,况且在邵闻霄手上栽了跟头倒也不算丢人,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像平常一样笑呵呵道:“不知道邵先生请我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方铎的态度依然礼貌到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是邵先生认为「Z」之前请他去海岛做客,所以按照有来有往的规矩,让我们也招待招待您罢了。”
“……”莫衡眼皮抽搐了一下。
“不过要说请您来具体有什么事,”方铎转头从一个黑衣黑裤的Alpha保镖手中拿来刚刚从莫衡身上搜出的手机。
莫衡的手机是加密过的。
不是不能破解,而是需要一些时间。
“邵先生需要借用一下您的手机,”示意莫衡解锁,方铎说:“还请您配合。”
莫衡顿了一下,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却没有要接过自己手机的意思:“解锁当然不是不可以,主要是……我总得知道邵先生想干什么吧。”
要是想对庄继或者「Z」不利,那么莫衡无论如何也不会配合。
可要是另外一种可能……
然而方铎却没有丝毫替他答疑解惑的意思,只是重复告诉他:“请莫先生配合。”
“……”莫衡暗骂方铎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索性也跟他打起太极,微笑道:“你不说,我实在很难配合啊。”
下一秒,站在一旁的Alpha保镖就将枪顶上了莫衡的脑袋,感受到枪口又冷又硬的力道,莫衡在心里骂了句话脏话,但还是没有动手接过手机的意思。
莫衡看着方铎:“如果我不解锁,邵先生是准备杀了我吗?”
“当然不会,”方铎示意自作主张的Alpha保镖把枪放下,“毕竟您是我们特意请来的客人,也是庄先生身边最信任的下属。”
“只是如果您不配合,可能就需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莫衡的目光扫过放在他面前的手机,脑海中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邵闻霄兴师动众绑他来,却没准备杀他。
换句话说,有来有往不一定是真的,但想用他的手机一定是真的。
邵闻霄会用这种方式来算计庄继吗?
莫衡莫名认为不会。
否则邵闻霄可以直接用枪打断他一条腿,然后把视频发给庄继,恐怕会更加简单高效一些。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莫衡望向方铎:“我有话想跟邵先生说。”
顿了顿,莫衡继续道:“只是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听。”
方铎看了莫衡一眼,最终走到外面去给邵闻霄打了一个电话请示。
他在电话里将莫衡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然后等待邵闻霄的决定。
莫衡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总之,这通电话非常短暂,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看到方铎重新推门走进来,向他微微颔首:“莫先生稍等。”
二十分钟以后,十天没见的邵闻霄出现在莫衡面前。
他依旧西装革履,看不出是从什么场合过来的,只抬眸看了方铎一眼,然后房间里所有人就都离开,只剩下他跟莫衡。
老实说,邵闻霄来得远比莫衡想象中快。
莫衡看着邵闻霄,突然想起上次在水屋时,庄继因为受了枪伤不能出现,他出面代为解释和周旋,邵闻霄却含怒告诉他,“我认为你还没有跟我说话的资格。”
但现在,邵闻霄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面前。
邵闻霄的出现无疑验证了莫衡内心的某种猜测。
邵闻霄在莫衡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你要说什么。”
莫衡跟他对视了片刻,突然道:“邵先生是不是喜欢庄继?”
邵闻霄的眉梢不自觉往上抬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种问题。”
他好像完全没有要正面回答的意思。
从表面上看,非常符合邵闻霄这个人的行事作风。
却也非常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因为邵闻霄完全可以一口否认。
莫衡心里有底了。
确认自己的猜测大概率没错之后,莫衡一边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好好的恋爱谈成这样的,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
真好啊。
如果邵闻霄同样喜欢庄继,那么莫衡一定是这个世界最替庄继感到开心的人,
虽然他绝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庄继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很疯,但清楚他为了能跟邵闻霄在一起做了多少事的莫衡,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只是不知道邵闻霄的喜欢究竟有多少。
够不够他原谅庄继曾经的欺骗以及不久前的绑架。
莫衡觉得自己的角色实在很像庄继的爱情保镖,于是索性跳过了刚才的话题,清了清嗓子,直视邵闻霄的眼睛道:“既然如此……邵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跟你有关,也跟庄继有关。”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他不一定会希望我说,但我认为——”
“等一下。”
莫衡的话还没说完,邵闻霄突然打断他,问:“什么叫,他不一定会希望你说?”
“因为……”莫衡顿了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莫衡以前不太理解,还曾经专门问过庄继:“既然你为了跟邵闻霄在一起付出了那么大代价,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那时候邵闻霄已经说了结束,庄继中指跟食指之间闪烁着橙红色光点,有白色的烟气袅袅地往上飘,他非常平淡地告诉莫衡:“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是为了我自己。”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期待他一定会给我反馈。”庄继将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更何况,华夏联盟想跟邵闻霄在一起的人那么多,他每个人都要回应吗?”
对庄继来说,爱是一个动词。
他在走向邵闻霄的时候,便已经完成了“爱”这个过程,而邵闻霄的感知与回应,则是另外一个独立的故事,是额外的惊喜与回馈。
他从来没想过绑架对方。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邵闻霄知道,他其实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当时莫衡无言以对。
此刻,他忍不住想,如果将所有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邵闻霄,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会有转机?
然而,就在莫衡组织语言,准备从很久之前说起的时候,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赶到这里来的邵闻霄却再次打断他:“不用说了。”
“……”莫衡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邵闻霄重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扣上西装扣子,“我说不用说了。”
老实说。
接到方铎电话的那一刻,邵闻霄心头瞬间重重跳了一下。
他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莫衡要亲口对他说的话,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却从来不曾被他注意和发觉的事。
大概率与庄继为什么会改变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并以情人的身份跟他在一起三年,又铤而走险绑架他有关。
一旦他弄清楚事情的详情和始末,那么所有令他感到愤怒、失望和疑惑的种种都会得到解答。
所以邵闻霄才会毫不犹豫中断与魏清源进行了一半的饭局,过来给莫衡一个跟他面谈的机会。
但莫衡刚才的话提醒了他。
如果庄继不知情,不愿意,那么他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从第三方口中提前获得这些他暂且不知情的信息。
不论他多么好奇,多么不解,多么迫切。
而且邵闻霄是个很骄傲的人,他对自己有着充足的自信。
他认为,只要他想知道,就一定有办法,在未来,从庄继口中听见真正的答案。
不必急于一时。
莫衡则已经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组织好语言,想好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了,邵闻霄却忽然说自己不想听了?
莫衡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下意识“哎”了一声:“邵、邵先生——”
邵闻霄顿住脚步。
他回头望向莫衡,望向庄继对外的的代言人,最信任的下属。
在经过短暂思考之后,邵闻霄终于对莫衡说出那个他尝试了很多办法,都始终无法忽视、无法回避,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是喜欢庄继。”
虽然很多时候,邵闻霄也同样很想掐死他。
莫衡怔住。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些事情我只会听他本人亲口说。”
“当然,就算他不说也没关系。”
莫衡今天的话,已经隐隐验证了邵闻霄这段时间冷静下来以后,心里浮现出来的某种猜测。
顿了顿,邵闻霄居高临下:“总之,我不会听你转述。”
“……”莫衡张了张口,重新望向邵闻霄,忽然就有点明白了,以庄继那种性格,为什么会喜欢邵闻霄那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了。
邵闻霄也看着莫衡。
还有另外一句话没说出口。
事实是——
从那座海岛离开以后,几乎每时每刻脑子里都是庄继,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庄继跟他说“一路顺风”那个表情的邵闻霄已经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连欺骗、绑架这种突破底线的事情他都忍不住想要原谅。
就算不知道庄继在背后到底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邵闻霄觉得庄继像给他下了什么违背科学的蛊。
简直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偏又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庄继:我爱你,跟你爱不爱我无关。
邵闻霄: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跟你的所作所为无关。
旁观者莫衡:听见吗!!!就算他一无所知也还是为你动心了!!!
第267章 番外(十六)
这十天以来,邵闻霄不是没想过将一切翻篇。
反正他对庄继已经仁至义尽。
从离开海岛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可以再不相干,成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样他也不必时刻受波澜起伏的陌生情绪困扰,可以重新做回那个冷静理智,没有任何弱点的邵闻霄。
可是不行。
当他独自一人回到家时还是会想起庄继,想起他们在海岛上那些扭曲的缠绵与亲密。
在公司忙碌至深夜的时候,会想起变成「Z」组织幕后当家人那个庄继强行抽走他手里的书,盯着他的眼睛笑眯眯道:“这么晚了,邵先生看书不如看我。”
就连站在浴室洗澡,邵闻霄都忍不住想起他们在那座水屋的半露天浴室里做得有多么荒唐。
邵闻霄有时候甚至认为庄继是故意的。
故意在邵闻霄快要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以后突然出现,然后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令邵闻霄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情绪波动。
不论是好是坏,都无法忽略或者消除。
真正认栽其实是在一周以前。
因为那桩绑架一段时间没有出现的邵闻霄抽空去赴了叶季明与蒋朔的约。
他自然没提与庄继有关的事,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然而饭吃到一半,叶季明却主动提起了庄继:“你今年的易感期已经快到了吧,准备怎么过?”
事实上,距离他的易感期应该还有两个半月。
邵闻霄不喜欢提前这么长时间,为一件根本没办法避免的事情操心,便拿起酒杯喝了口酒,什么话都没说。
叶季明不满意了。
他索性直接问:“你到底为什么跟庄继断了?”
还记得当初邵闻霄身边忽然多出一个情人,叶季明感到非常震惊,无异于看见铁树开花。
后来发现铁树不仅开花,还连续不断地开了整整三年,越来越旺。
叶季明一贯追求自由,并没有什么身份、门第之类的偏见,自然不会认为庄继配不上邵闻霄或是别的。
相反,因为一些原因,叶季明还非常欣赏庄继。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人突然结束,邵闻霄再度回归到单身状态,叶季明才完全不能理解。
之前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当面询问,现如今好不容易抓到邵闻霄,他当然不可能放过。
邵闻霄抬眸望向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叶季明,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告诉他庄继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自己被骗了三年,几天前还被「Z」绑架。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毕竟叶季明的问题是他为什么结束跟庄继之间的关系。
而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还对庄继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于是邵闻霄言简意赅地回答,“因为我需要的是一个情人,而不是一个恋人。”
然而,打定了注意要跟他掰扯这件事的叶季明却反问他:“那你说,情人跟恋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叶季明顿了顿:“——你觉得你给庄庄的待遇,是对普通情人或者床伴的待遇吗?”
“……”邵闻霄当然清楚不是。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要不这样,”见他不说话,愈发来劲的叶季明索性叫坐在自己身边的Omega去给邵闻霄倒酒。
邵闻霄问他最近是不是太闲,叶季明耸了耸肩膀,笑得非常无畏:“反正你现在身边也没人。”
说完,他又笑眯眯地转头望向刚刚坐在他身边的Omega,“宝贝儿,你想不想跟着邵先生,陪他度过今年的易感期?”
没等对方回答,叶季明便当着邵闻霄的面,掰着手指头向那位Omega细数起做邵闻霄情人的种种好处。
比如,可以登堂入室,拥有邵闻霄的黑卡以及他家里的所有钥匙。
比如,喜欢什么花,邵闻霄会干脆为他送出一整座花园。
比如,邵闻霄会将他介绍给自己所有的朋友以及合作伙伴,不会让对方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比如,不论参加任何拍卖会,邵闻霄都会优先将展品手册递给对方,并举牌为他拍下心仪的展品。
还比如,邵闻霄不论去哪里出差、度假,只要对方有时间,都会带他一起,形影不离。
……
种种种种,不胜枚举。
叶季明身边的Omega忍不住露出了惊讶和艳羡的表情,邵闻霄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行了,”最后他强行打断了叶季明说到一半的话:“——不用说了。”
事实上,邵闻霄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
叶季明要表达的意思他很明白。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邵闻霄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庄继从头到尾都是特殊的。
邵闻霄只不过是不希望出现这种特殊,才会给自己找尽理由,甚至刻意忽略、拒绝、逃避,以至于在之前主动结束他跟庄继之间的关系,试图将一切拨回正轨。
而现如今,就连他发现庄继的身份、性格、履历……所有一切都是假的,还是忍不住会被他牵动心神,还是会注视,会心疼,会想念。
事已至此……
邵闻霄垂眸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那天那顿饭局邵闻霄没有吃完,话还没有说完的叶季明在后面“哎哎哎”叫了几声,非常不满道:“你干什么去。”
邵闻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缓慢道:“不是你说的吗。”
“既然从头到尾都喜欢他,拒绝不了他,那就应该把他找回来。”
不论是想办法确认庄继的心意,跟他重新开始,谈一场正式的恋爱。
还是对他的欺骗和惩罚做出惩罚。
邵闻霄想——
他根本没办法做到一笔勾销。
庄继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便罢。
邵闻霄活了近三十年,头一回不受控制地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冲动、波澜,以及无法被抹除的爱欲。
到底要不要结束,有没有玩够,再也不由庄继说了算。
说来也怪。
彻底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邵闻霄反而平静下来。
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期待。
也对。
他有什么可纠结或者犹豫的?
邵振霆已经死了,整个邵氏都被邵闻霄牢牢握在掌心,他站在华夏联盟顶端,拥有数不尽的财富与权势,就算爱上庄继,还是可以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因为就算庄继的真实身份是手上沾满鲜血的「Z」组织幕后当家人,就算庄继对他别有所图,邵闻霄依然有办法,有能力,有资源,将人锁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
更何况——
冷静下来以后,不再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邵闻霄在心里将他跟庄继之间发生的种种悉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从过去亲密无间的三年,到庄继策划的那起绑架……
虽然暴露真实身份以后庄继说的每一句话都很不中听,但他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费了这么多的功夫,难道就只是为了想跟他上床吗?
邵闻霄并不相信。
之所以没立即采取行动有两个原因。
一是「Z」真的非常神秘,饶是邵闻霄让方铎通过多个渠道去查,在短时间内能获得的信息依然十分有限。
另一个则是邵闻霄认为自己接下来会需要一段很长的假期,去跟庄继彻底清算他们之间的种种,需要将已经堆积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再次进行压缩和处理。
当然,这几天他也没有闲着。
邵闻霄反复看过方铎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并从海警那里,调阅了前段时间的一桩并未对外公开的案件资料。
就在庄继中枪后三天,海警在临近公海的平州海峡发现了十几具俄罗斯人的尸体。
核查身份以后,发现他们是常年在边境线上活动的恐怖分子,每个人身上都有多起命案,穷凶极恶,被国际刑警通缉已久,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在海里,而且每个人都是一枪毙命。
海警高层忍不住问邵闻霄为什么会关注到这起案件,邵闻霄说只是好奇。
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那十几个俄罗斯人大概率就是庄继中枪的原因。
从结果来看,庄继的肩膀上虽然中了一枪,却应该没有让对方讨到半点便宜。
邵闻霄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依然有恍惚和不敢置信的成分在,可同样也多了很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越来越想知道庄继究竟是怎么一路走到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他身边。
再后来,查到莫衡在海市活动的痕迹,邵闻霄方才联系了前段时间有求于他的魏清源,制定了这趟来海市的行程。
现如今——
虽然没有让莫衡把话说完,依然对真正的答案一无所知,但莫衡的反应,已经验证了心中猜测的邵闻霄是真的有点想笑。
他想说,庄继那是喜欢他的态度吗?
欺骗、绑架、威胁……还有那些刺耳至极的话。
有这么喜欢一个人的吗?
但转念又想到当初是他先开口说的结束,邵闻霄顿了顿。
只不过秉持着坚决不能内耗,遇事要先从别人身上找问题的原则,他还是没有丝毫改变自己想要好好惩罚庄继的决定。
这会儿,已经拿到莫衡手机的邵闻霄没有选择立刻按照计划使用它,而是率先驱车去了庄继这几天常去的地点。
一家位于离岛区的观海酒吧。
其实在邵闻霄离开那座海岛以后,庄继原本想直接回到新京。
反正他没什么可害怕或者畏惧的,,甚至心里更多的还是期待。
然而莫衡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庄继清楚,莫衡无非是担心他,于是,他勉强同意在海市待了几天。
海市很好。
空气湿润,气候适宜,远比寒冷干燥的新京要来的舒适。
但庄继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与滞涩,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他不明白邵闻霄为什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为什么回到新京以后依然无动于衷,好像完全不在意他被欺骗被绑架的事实,也不在意庄继最后的挑衅。
不是向来睚眦必报吗。
不是已经被他触碰到底线了吗。
——是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关联,还是在酝酿什么更完善的,更彻底的报复计划。
坐在能眺望大半个海市和一整条海岸线的户外露台座位,庄继喝了口酒,心中希望会是后者。
这是一家定位高端的酒吧。
设计独特,视野开阔,景观一流,氛围也还算不错。
当然,除了远道而来打卡的游客,能到这里来的绝大多数都非富即贵。
因为庄继雷打不动连续在最贵的位置上坐了几天,早就有一位海市本地的二代看到了他。
倒不是别的。
实在是庄继的长相过于夺人眼球,身上的气质也很特殊,每次都点同一款酒,不怎么说话,也从未拿手机出来拍过照,始终坐在原位静静地喝酒。
当酒吧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便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与美感。
这个二代平素也算见多识广,却在看见庄继的瞬间心跳加速,完全移不开眼。
只不过他有点分不清庄继究竟是Alpha还是Omega。
按理说Omega不应该这么高挑和凌厉,但Alpha又不该这么精致。
——应该是Omega吧。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庄继是个Omega。
总之,在连续观察庄继几天以后,这个二代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决定主动端着酒杯上前向庄继搭讪。
因为这里是酒吧,他倒也没太绕弯子,直接走到庄继面前:“要一起喝一杯吗?”
听见声音,庄继回过神来望向他。
看清了庄继的正脸,这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感觉更加震撼,一时间连下一句话该说什么都忘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也太漂亮了。
庄继没想到会有人来跟他搭讪,觉得这种感觉有点新鲜,但并没有花时间跟这人寒暄的意思。
然而,正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余光忽然看到斜对面大楼上的电视大屏正播出与邵闻霄有关的新闻。
新闻里说,邵闻霄于昨日应邀抵达海市视察,或有计划加大战略投资布局,当局极其重视,并安排与其展开会见等等。
画面里同时出现邵闻霄那张令庄继觉得极其久违又怀念的脸。
他身边跟着方铎和保镖,西装革履,身高腿长,是当之无愧的人群焦点。
自从邵闻霄从海岛离开以后,出于某种隐秘的原因,庄继撤回了跟在邵闻霄身边,时刻监视他一举一动的人手。
——因此,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邵闻霄竟然也来了海市。
庄继不受控制地感觉到心脏微微一跳。
端着酒杯来跟庄继搭讪的二代完全没注意到庄继的走神,还在继续道:“看样子你应该不是海市人吧,是过来度假还是工作?”
他说,自己已经连续观察了庄继好几天,知道他一直是一个人,并非常热情地表示,如果庄继有时间,他可以带庄继深入领略一下海市的风土人情——
话还没说完,终于将目光从电视大瓶上收回来的庄继重新望向他:“谁说我是一个人?”
喝了口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的庄继在陌生人面前道:“我有Alpha。”
果然是个Omega!
这个二代捕捉重点的能力很差,听见这句话以后心中一喜,话到嘴边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Alpha了?
紧跟着就看到庄继冲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被酒精浸润过的微笑。
然后很轻地抬了抬下巴,望向对面摩天大楼的电视屏幕:“看到了吗,就是他。”
“就是——”二代下意识顺着庄继指的方向望去,赫然看见了邵闻霄的脸。
要知道在目前,就算是放眼整个华夏联盟,不认识邵闻霄的人都很少。
他实在太出名,也太显眼了。
更何况,这个二代的家族在海市也算有头有脸,自然或多或少也会关注一些金融圈内的新闻,知道邵闻霄这三个字究竟代表着怎样的财富与权势。
眼看这个人张了张口,脸上露出很微妙很怀疑的神情,庄继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喝了口酒,心道他跟邵闻霄有这么不般配吗。
——居然连陌生人都不相信。
但他们是真的曾经在一起整整三年。
甚至几天前还在接吻,亲密无间。
反正这里是海市,反正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个陌生人,反正邵闻霄也不在这里,反正邵闻霄也不会听到他说话。
骨子里的恶趣味涌上来,庄继继续道:“怎么,这位先生不相信吗?”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因为我们闹了点矛盾,我来海市散心,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所以才忙不迭跟着一起过来。”
“……”
庄继还没尽兴,正准备继续胡言乱语,然而接下来的话还没开口,就看到面前这人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很不对劲的眼神望向他的身后。
庄继意识到些许不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竟然直直撞进邵闻霄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心脏蓦地漏跳半拍,紧接着整个人都是一僵。
过来搭讪的二代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撩到了属于邵闻霄的Omega,瞬间感觉如芒刺在背,干笑着说了声“实在抱歉,打扰了啊”就抓紧时间溜了。
“……”庄继则跟邵闻霄双目对视。
顾不得去思考邵闻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此刻尴尬至极的庄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他那些胡言乱语,邵闻霄都听见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邵闻霄:都听见了,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第268章 番外(十七)
老实说,邵闻霄这会儿心里有点想笑。
甚至觉得刚才那个不长眼色端着酒杯来跟庄继搭讪的陌生人走得太快了。
就算看见了他,也应该装作没看见。
应该站在这里跟庄继多聊一会儿。
好让邵闻霄听一听,在以为他不在的时候,庄继是怎么跟别人胡言乱语地编故事的。
——也不对。
从某种程度上说,庄继刚刚说的话也不算是胡编乱造。
因为除了永久标记之外,邵闻霄的确是跟庄继做了无数次,所以说他是庄继的Alpha合情合理。
说他们之间闹了点矛盾好像也没问题,虽然这个矛盾有点大,涉及到跨国绑架、限制人身自由,还险些动刀动枪。
至于邵闻霄爱庄继爱得要死要活,跟着他一起来到海市……邵闻霄虽然认为要死要活这个说法实在是有点夸张,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竟然阴差阳错也被他给说中了。
不过不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邵闻霄脸上都没表现出来分毫,只是正常跟庄继打招呼:“好久不见。”
“……”庄继顿了顿,也说:“邵先生好久不见。”
由于实在太过尴尬,也实在太过巧合,庄继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邵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
邵闻霄直接回答:“他说可以带你深入领略海市风土人情的时候。”
“……”庄继的目光不自觉从户外露台朝下望去。
他觉得这栋楼的风景很好。
不如干脆从二十七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尴尬也没有办法。
庄继干笑了一声,望向邵闻霄道:“我还以为邵先生会当面揭穿我。”
毕竟连庄继自己都很清楚,他随口说出来的那些话有多么离谱。
邵闻霄隔着两步的距离注视庄继,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跟庄继把一切挑明,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为什么要跟过来搭讪的陌生人说这种话,又为什么当着他的面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但话到嘴边,邵闻霄只是用很平淡的声音说:“毕竟跟庄先生相识一场,我不至于连这点风度都没有。”
庄继“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邵闻霄的说法。
过了一会儿,看着邵闻霄的眼睛突然道:“那个人,他还在往我们这边看。”
邵闻霄闻言往前面看了一眼,正好与方才离开的那个人对上视线。
对方显然没料到邵闻霄会突然望过来,连着呛咳了好几声,连忙把目光移开。
其实也很好理解。
这人自然不可能再对庄继升起任何觊觎之心,可因为邵闻霄的突然出现,他也彻底将庄继刚才的话当了真。
要知道以邵闻霄的身份,平时在电视新闻杂志上或许常见,私底下却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得见的,哪怕这个二代的家族实力在海市已经算是不错,依然够不上跟邵闻霄说话的资格。
而现在,他竟然有机会亲眼见证邵闻霄的八卦,因此实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邵先生究竟是怎么爱得要死要活,又如何低头哄转与自己闹别扭的Omega的。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庄继说:“邵先生要坐下来跟我喝一杯吗?”
邵闻霄觉得这句话倒是顺耳许多,但刚准备坐下,就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另外一个卡座传来:“邵先生——”
“没想到您已经到了,我还准备下去接……”
魏清源的话还没说完,就在看到庄继以后戛然而止。
邵闻霄这时候才想起来,在从莫衡口中得知庄继这个时间通常都在这里以后,为了不露出任何破绽,他刻意以被中断的那顿晚饭作为借口,重新约了魏清源。
魏清源自然乐意赴约,还因为他的距离比邵闻霄更近,所以到的更早。
庄继也望向突然出现的魏清源。
他没有见过魏清源本人,但从手下那里看过魏清源的照片,知道在他动手绑架邵闻霄当天,邵闻霄曾赴约与魏清源一起吃饭。
也瞬间明白了此时此刻邵闻霄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提前约了人谈事。
与他无关。
重新露出一个笑脸,庄继冲着邵闻霄道:“那算——”
“庄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坐坐?”庄继的话还没说完,邵闻霄就打断他:“如果做戏要做全套的话。”
“……”
庄继最终自然是同意了邵闻霄的建议。
只不过尴尬的那个人换成了魏清源。
原因很简单。
他虽然也没见过庄继本人,却同样看过庄继的照片,并在当初为新京那块地皮求邵闻霄办事的时候,投其所好,亲自挑选了一个跟庄继长得很像的Omega。
原本邵闻霄没接受也就罢了,谁知道会在这里碰到庄继。
而且看邵闻霄跟庄继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似乎他当初收到的消息有误,两人根本就没有分手。
现在,魏清源只希望庄继什么都不知道。
邵闻霄扫一眼就知道魏清源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介绍庄继身份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只说了名字,庄继也没说别的。
好像他依然是被邵闻霄养在身边的情人。
魏清源自以为理解地点了点头,非常礼貌地叫庄先生,并全程对待庄继都非常周到和客气。
庄继觉得他这个人还算不错。
只是同样也注意到,魏清源在面对他的时候好像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像是尴尬,也像不自在。
庄继实在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于是,他在邵闻霄中间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稍微试探了一下,只笑着说了一句:“魏先生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第一次见面,总感觉您怪怪的。”
“……”没想到庄继这么敏锐,魏清源咳嗽一声,“怎么会,庄先生误会了,误会了。”
“只不过……”想着庄继早晚都会知道,性格本身就比较敞亮的魏清源索性说了实话,硬着头皮向庄继讲了前段时间在新京发生的事。
知道他曾经给邵闻霄送过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Omega,邵闻霄却没有收,庄继静了片刻,没立刻开口说话。
魏清源连忙找补:“庄先生可千万别介意,我当时实在是不清楚情况。”
“就算我找来十个,一百个极品Omega,邵先生也是绝对不肯要的,之前我还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洁身自好,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魏清源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虽然今天邵闻霄跟庄继当着他的面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他总觉得邵闻霄看庄继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那种不一样并不明显,放在像邵闻霄这样的人身上已经足够罕见。
这绝不是看普通情人或者床伴的眼神。
而且邵闻霄分明是将庄继放在完全平等的位置上的。
这也是魏清源对庄继格外客气的原因。
“一直听说邵先生跟您感情很好,这回亲眼见到了,才知道传闻中说的一点都不虚,这样……我罚酒三杯,”魏清源举起酒杯,“庄先生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眼看着魏清源真的要连喝三杯,庄继连忙阻止了他。
只是听见邵闻霄跟他感情很好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胸口滋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邵闻霄回来。
他坐下来看庄继一眼,问:“怎么了?”
庄继一怔,没料到邵闻霄会对他的情绪这么敏感,但当时什么话都没说,直到酒局结束,非常“识相”的魏清源主动提出先离开。
庄继望向邵闻霄的眼睛:“邵先生待会儿要去哪儿?”
“司机在楼下等吗?”
邵闻霄回答:“没带司机。”
他今天是自己开的车。
庄继舔了舔嘴唇,怀着某种私心,直接忽略了酒吧和酒店都可以帮忙提供代驾预约服务的事实,轻声提醒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邵闻霄直直看着庄继:“所以呢?”
“所以,”庄继眼睛眨也不眨道:“邵先生要跟我一起到楼上去坐一坐吗?”
庄继就住在楼上的总统套房,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为了方便,连续几天都选择这家由酒店管理的空中酒吧。
盯着庄继看了几秒,邵闻霄听见自己意味不明地问:“庄先生这是想约我上床?”
“……”
跟邵闻霄对视片刻,庄继故意笑得很暧昧,“是啊,邵先生不想吗?”
认为在这里碰见邵闻霄的机会非常难得,想尽可能将这种偶遇延长,庄继舔了舔嘴唇:“再说了,一夜情而已。”
他想说反正他们之间也不止一次。
想说既然都这么巧了,时间也不早了。
想说的还有很多,但核心是希望拒绝了很多人,对外始终洁身自好的邵闻霄能留下来。
“……”邵闻霄没有读心术。
他只是觉得方才庄继乖乖在他身边坐了两个小时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邵闻霄是真的很想动手直接把庄继掐死,或者干脆把他的嘴给堵上。
庄继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跟他开诚布公?
……算了。
邵闻霄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当初他亲口说的那句结束,横在他们中间三年的欺骗,以及庄继一手策划的那起绑架。
最终,邵闻霄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庄继的邀请。
在深深凝视他几秒钟之后,邵闻霄意有所指道:“庄先生可能还不知道。”
“我不会再和没有关系的人发生关系。”
庄继静了静,很快“哦”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失望,但没勉强。
“那好吧,”他冲邵闻霄笑笑,好像刚才的话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提议,被拒绝了也没关系,“那我先上去了,邵先生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邵闻霄目光漆黑,站在原地目送庄继离开,同时深吸口气。
庄继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邵闻霄的视线长长久久落在他背后的重量,同时也忍不住有些遗憾——那个向他搭讪的人走得实在是太早了。
要是一直留到现在,邵闻霄会不会愿意配合他继续做戏呢?
大概率也不会吧。
毕竟做戏归做戏,动真格归动真格。
从邵闻霄乘坐直升飞机离开那座海岛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并且再也没有了转圜的可能。
走出电梯,刷开房门,庄继没立刻开灯,脑海中始终回荡着邵闻霄刚才那句“我不会再和没有关系的人发生关系”,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句话大概率意味着邵闻霄以后都不会再找情人。
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这个事实,还是让庄继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与安慰。
同时感觉心尖像被一只蚂蚁啃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与刺痛。
虽然不多。
所以,真正能跟邵闻霄建立关系的会是什么人呢?
像邵闻霄这样的人,也会跟人谈恋爱吗?
他谈恋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
庄继觉得自己庸人自扰,却无法阻止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信马由缰。
最终,为了避免再继续思考,他索性闭上眼睛,在洗完澡以后回忆今天坐在邵闻霄身边时闻到的味道。
那种信息素气味与古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熟悉而又久违。
庄继很快便起了反应。
这段时间他始终没有动手抚慰过自己,原因有很多。
比如没有心情。
比如提不起兴致。
比如习惯了邵闻霄在床上的深入与强势,便再也不喜欢自己动手时的枯燥与温吞。
但他总要习惯的。
于是庄继决定屈从于现实,短暂地沉溺于当下的欲望之中,自己取悦自己。
然而这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打断了这种自欺欺人的幻想与欢愉。
庄继有些心烦意乱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莫衡发来的消息。
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庄继瞬间坐起身来,连带着眼神都变凌厉。
没有再动手取悦自己的意思,庄继第一时间给莫衡打去电话,听到听筒里的忙音,脸上表情不变。
收起手机,换上干净的衣服,同时走到保险柜前,取出放在里面的手枪,然后打开房门,坐电梯下楼。
原因很简单。
属于莫衡的手机刚刚发来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他被人捆住双手双脚,用布条蒙住眼睛的照片。
另一条则是一个地址。
很明显,有人绑架了莫衡,并要求庄继在约定时间抵达约定地点。
老实说,如果是今晚之前,莫衡突然被人绑架,庄继会在第一时间怀疑上邵闻霄,但他刚刚才跟邵闻霄道别。
脑海中将其他有可能对莫衡出手的人过过一遍,还是想不出究竟是谁。
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刀尖上行走,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有仇家实属必然,只不过真正能做好心理准备,有实力朝「Z」开刀的人却寥寥无几。
庄继并没有按照对方要求做事的想法,他不可能任人拿捏。
但他也不可能不管莫衡。
坐进车里,庄继一边联系位于大洋彼岸的Lyra,要她定位莫衡的手机信号,一边驱车往约定地点驶去。
他需要去看一眼情况,再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另外一边,已经被松绑的莫衡脸上露出非常一言难尽,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有些迟疑地问方铎:“……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莫先生,”方铎道:“请您配合。”
“……”莫衡觉得邵闻霄多半是脑子有病。
有什么话直说不就好了,偏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却也不得不说,邵闻霄对庄继的判断非常精准。
知道想像绑架他一样绑架庄继没那么简单,也知道庄继不会乖乖按照手机发来的指令做事,所以特意找他配合。
……找他配合。
一想到自己即将联合外人一起算计自己老板,莫衡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感觉他数额不少的年终分红即将不保。
——不过也说不定。
说不定老老实实配合这俩人一起玩完这出情趣游戏,他今年的年终分红还能翻倍。
妈的,干了!
于是,刚刚抵达预定地点附近,发现这里是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的私人庄园的庄继还没有下车,就听见了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
他原以为应该是绑架莫衡的人打来的电话。
然而刚刚按下接通按钮,却在电话那头听见了莫衡的声音。
莫衡的声音很急促,用很短也很低的声音向庄继汇报了自己的位置,以及他初步判断的对方人数。
并告诉庄继,目前还不知道对他出手的是什么人,不过他抓住机会打晕了看守他的Alpha,从原本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但现在手上没有枪,需要庄继接应。
对面似乎有什么情况,莫衡来不及再说别的,只是在叮嘱庄继千万小心以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庄继本能地察觉到一丝说不太出来的异样。
可他很确定方才跟他通话的就是莫衡,莫衡不论如何都不会出卖他。
没有过多犹豫,在确认过基本布局之后,庄继直接进了庄园。
里面安保严密,的确是有许多黑衣黑裤,荷枪实弹的保镖,看起来像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庄继没让任何人发现他,只用了十几分钟,便抵达了莫衡说的位置隔壁。
位于主楼三层尽头的一处房间。
然而,指尖刚刚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无数次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直觉令庄继立刻察觉到某种危险。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如同演练过千次万次,几乎是抬枪就要射击。
果然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自身后袭来,一只手直取庄继持枪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直取庄继的咽喉,庄继脸色不变,将右臂抬起格挡,硬生生劈开那只手掌。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手腕相触,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一次碰撞。
下一秒,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把枪抢走的庄继直接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来人的太阳穴上,杀意凛然。
就在他干脆利落准备扣动消音枪扳机的时候,却也看清了这人的面目,闻到了那股熟悉至极的气味,动作猛地一顿。
——邵闻霄?
就在庄继的动作因为这个认知产生一秒钟迟滞的瞬间,邵闻霄抓住破绽,被格挡住的右手再次探出。
两个人,两把枪,同时指向对方。
庄继瞳孔微缩。
两人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僵持在一起,身体紧贴,目光近距离交缠。
庄继不自觉稍微松动了一点扣在扳机上的力道。
虽然走廊上光线昏暗,邵闻霄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也没忘记方才他分明已经使出了最大的力道,依然没能从庄继手中抢走他握在手上那把枪的事实。
——不枉费邵闻霄今天专门试探一场。
果不其然。
在海岛那日,庄继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就凭他刚才的反应速度,哪怕肩膀受伤,也绝不可能轻易被邵闻霄把枪夺走。
换句话说,庄继那天是拿命在试探他的心意。
邵闻霄忍不住呼吸微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再一次自胸口升起,像是恼怒庄继不把自己当回事,又像是恼怒庄继的行事作风简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但邵闻霄转念一想,他今天的举动,又何尝不是这样?
要是这么说起来,他们两个倒是般配至极。
看见是邵闻霄,庄继已经反应过来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局,顾不得深想莫衡究竟为什么会配合邵闻霄行事,庄继张了张口,看着邵闻霄的眼睛问:“邵先生要做什么?”
“这么明显,庄先生看不出来吗?”
邵闻霄说:“你绑架我,我也绑架你,一人一次,这样才算是公平。”
“……”拿枪对峙,分明应该是一副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架势,可不知道为什么,庄继在跟邵闻霄对视的过程中,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他直言不讳:“可我绑架邵先生是为了上床,邵先生绑架我是为了什么?”
邵闻霄不辨喜怒:“你说呢?”
庄继道:“总不是为了杀我吧?”
邵闻霄反问:“为什么不能?”
庄继低头望向邵闻霄手中的枪,正是他十天前被邵闻霄拿走的那把Glock 17,跟了庄继十几年的枪。
正被邵闻霄直直抵在他的胸口。
庄继能清晰感受到枪口冷冰冰的硬度,以及邵闻霄手上施加的力度。
并没有感到害怕。
相反,因为邵闻霄终于找上门来,庄继反而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兴奋,好像血液沸腾。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邵闻霄,“所以邵先生要开枪吗?”
两人再次对视。
因为距离极近,邵闻霄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庄继眼中那股不太正常的偏执、期待与兴奋,还在庄继那双极黑的眼瞳中完完整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这让邵闻霄觉得庄继的脑回路是真的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同时,也忍不住感觉心口微微刺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弥漫开来,挤压心脏。
这个世界上有谁会用这种方式去喜欢一个人?
连可能会迎来对方的报复,被对方收走性命都甘之如饴。
对峙片刻,邵闻霄深吸口气。
他索性加大了手上持枪的力道,对准庄继心口的位置,用力扣下板机。
然而,庄继预想中的闷响并未出现,只听见“咔哒”一声,撞针击空的声音。
——是空枪。
邵闻霄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庄继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邵闻霄已经将黑洞洞的枪口上移,直接抵住庄继的下巴。
在重重吻上庄继的嘴唇之前,邵闻霄听见自己说:“我当然不可能是来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