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贪嗔痴念
莫揶不满严决隐瞒, 看到他那坦悠悠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转念想起安知知那张慌慌张张的小脸, 心又软了下来。
这事如果就这么说开,无疑会成为摇光上下无人不知的大新闻。而若真闹得世人皆知,恐怕真的会吓到她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师妹。
“……行吧, 算你说的有理。”她甩了甩手, 决定放过严决一马, “呼——有了知知, 我日后总算不用担惊受怕了。”
转眼看到姜玉芝,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玉芝姑娘眼光果然够毒,给我剑墟寻来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受莫揶一拜, 受莫揶一拜!”说着笑嘻嘻地对她拱了拱手。
姜玉芝仍处于一种震惊不已的状态中, 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似的。她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莫揶,又看看窗边正在看戏的陈元松,最后目光落在眼前的严决身上。
大师兄和往日一样,嘴角微弯, 似笑非笑,一副淡然的模样, 但眼角眉梢, 是她这么许多年来都未曾见过的一种欢喜。
大师兄, 因为安知知而感到欢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安知知, 她居然是被无我剑选中的人?怎么会这样……
姜玉芝心头一震, 随即陷入一阵虚无。
她将安知知从那个乱世中带来, 是出于一眼的缘分, 也是出于一种怜悯。即便是她这样在仙门资质愚钝的人, 到了人间, 也有着能够改变他人命运的权柄。
在她心里,自己始终是要比安知知高一截的。
她又怎么会想到,安知知竟是被选中的人?
姜玉芝茫然抬头,突然觉得在场四人,只有她位于局外,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的寂寥。
“我……我就说嘛,知知有剑缘。哈哈……看来我在修行上没有天赋,不过识人的眼光倒是厉害得很呢!”她挤出一个笑容,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勉强语气说道。
“以后我的剑都交给知知师妹吧。”严决为今日的议题一锤定音。他本不想声张,但事已至此,索性开诚布公。
莫揶无疑是这些人里面表现得最开心的一个——这下,长久以来压在她头上的那座大山终于消失了,从今以后可以专心对付那些秉性相合的剑器,这对于修为的提升也是一件好事。
若知知此刻也在这里,非得被她搂住,然后抱起来原地转上几圈才行。
既已说开,此事也很快就在剑宗传开了。
时隔一年,万年妹再次成为摇光峰的话题人物。
剑宗祖师已经羽化三千年,这三千年来,摇光峰上只出过一个安知知。
三千年一遇,说起来,比严决的千年难遇还要稀罕一些。
“我说怎么会有人一点灵根也没有的,原来是拿去换了这等机缘。”
“我要能换啊,我也换。能让大师兄高看一眼,便是不能成仙也值得!”
“得了吧,若是没有修仙的灵根,百年后就是一具枯骨,有什么好?”
“你不懂,若是鸢萝没有仙骨,不可陪我成仙,而我又找不到与这百花剑相合的器修,我怕是活一万年,便会记得鸢萝一万年。”
“鸢萝是谁?”
“自然是百花剑的铸剑师啊。”
“嘿,瞧你说的,还以为你要跟那鸢萝姑娘同生共死呢。”
“笑话,难不成大师兄还要与那万年妹同生共死?”
“哟,现在可不能叫万年妹,该改叫三千妹了吧?”
……
闲言碎语飞得如同阳春三月的柳絮,而安知知在摇光山的境遇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变化。
纵然她是无我剑时隔三千年才挑中的铸剑师,大家也不会忘记她“修行万年也无法修成正果”的事实。
有两种人,即使得天独厚也难遭人嫉恨。
一种是像严决那样,从上天那里得到太多太多,多到了让人不愿也无法与他作比的地步,而不作比,自然也就不会嫉妒。
另一种就是像安知知那样,虽然从上天那里得到了特异的禀赋,但同时也被剥夺很多,让人在谈起她时,比起嫉妒,更多的反而是同情和怜悯。
是啊,能被无我剑选中,成为严决的铸剑师,这对于摇光剑宗的弟子来说,是多么崇高的荣耀。
可是没有人会真的为了这份荣耀而放弃羽化登仙的机会。
“……被无我剑选中又怎样,最后还不是……”
——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另一方面,剑墟弟子与宗门弟子不同,大多是实干的性格,少有喜欢嚼人舌根的,铁锤叮当的声音已经代替了他们的口舌。
安知知成日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便也不会听到太多闲言碎语。
除了严决之外,会找她修剑的依然只有姜玉芝一人。
也是借无我剑的缘故,即使无法成为正儿八经的器修,欧冶子还是破格给了安知知铸剑师的资质——若无我剑的修理者只是一个剑童,也未免显得太过掉价。
在没有指定任务的日子里,她便打铁挑水,为其他铸剑师打打下手,众人知她勤快,因此也对她格外宽厚。
加上还有莫揶这个剑墟大姐头成日护着她,山中纷扰,终究未有伤及她分毫。
只不过自从严决公然宣称将修理无我剑的工作交托给安知知之后,他便不再亲自来剑墟了。送剑取剑,大多由陈元松代劳。
“有了铸剑师之后,你架子也变大了不少。”陈元松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介意帮严决跑腿。
跑一趟腿便可得到与剑宗大师兄对练一日的机会,他只恨无我剑不需要日日修理。
严决正坐在窗边看书,一袭白衣,将窗外的春光与窗内的阴影区分得泾渭分明。他装作没听到陈元松的话,盯着纸卷,低头不语。
陈元松毫不懊恼,反而更加大胆地调侃起来:“我还以为,大师兄很中意知知师妹呢。”
“可反观她,每次见了你,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避之不及。整个摇光上下,能给严决大师兄这番‘礼遇’的,恐怕也只有知知师妹一人了。”
严决放下手里的书,阳光在书页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斑点。
陈元松没有料到,猝不及防,被这强光乍地晃到眼睛。
八成是故意的……
陈元松在心里默默吐槽,便听严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中意知知师妹。”
他抬头看去,严决的一双眼睛在背光处依然盛着一线明亮,如深井中的水波。他熟悉这种眼神,一年多以前,他也是在这里,在这缕眼神中输去一局。
此处需得谨慎。得提防着点,免得又被捉弄。
若是对严决的肯定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定然又要掉入他的陷阱。
思索片刻,陈元松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点子,于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避着那片光斑对严决说:“遗憾知知师妹不中意你。她只中意无我剑。”
不管严决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此番回应皆无懈可击。
若严决说的是玩笑,那刚才的对话两人便只是休憩时的闲聊扯淡;若严决说的是真话……那这次无疑能扳回一城。陈元松暗自盘算道。
没想到严决面无表情,捧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若中意她,为何不亲自去剑墟,反差我跑腿?交接无我剑,这难道不是一个见面的机会吗?”陈元松不依不饶地继续试探。
如果真是喜欢的人,应该天天夜夜都想要相见才是,怎么会刻意避而不见呢?
好吧,这回大师兄大抵又是在戏弄他。幸好他没有上当。
严决将书翻过一页,房间内一道光斑闪过。
陈元松见他不打算回应,有些自讨没趣,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册子,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窗边的人有了反应。
“我去剑墟,对知知来说只是徒增困扰罢了。”
仙门非仙界,嗔痴妄念比比皆是、嫉怨之心人皆有之,他不想让这些执念伤她分毫。
装作不在意是最好的。
陈元松没有做声,却对着手中的书页睁大了眼睛。
随后,他见严决伸手轻抚悬在腰间的剑鞘,侧首笑说:“她既如此用心对待无我剑,便是对我用心。”
“……”陈元松哑然。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严决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这自恋的品性何时能够改改?
“大师兄的意思是,知知师妹实则也中意大师兄?”
“我不是说过,剑宗上下,有谁会不喜欢我?”
又来了又来了。
是啊,剑宗上下,有谁不喜欢大师兄?可那么多女弟子属意于你,都不曾见你对她们半分用心。
陈元松默然腹诽,面上却皱眉道:“大师兄,你得注意影响,知知师妹她还是个孩子呢。”
“我时间很多,可以等她慢慢长大,也可以等她中意于我。”严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世上没有严决想做而做不成的事,也没有严决想求却求不得的人。
——开开玩笑便也罢了,哪里真有这样的好事?
陈元松不想泼他冷水,但也想告诉他,喜欢这种事情真的强求不来,既不是靠一厢情愿就可达成,更不是时间能够解决的问题。
然而像大师兄这样的人,恐怕是不会理解的吧?
第22章 虚名
白色无垢的布景在摄影棚中仿佛隔绝阴阳的结界。
而打光板和白炽灯则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术。
工作人员在白光的阴影之中穿行, 黑色而静默的摄像机严阵以待。
罗雯右手叉腰,左手捏着下巴,审慎地盯着白布中的世界。
白色的西装下是黑色的衬衣, 消弭色彩的布料从前襟的开口间透露出形状优美的三角,仿佛突兀地出现在纯色虚无中,能够吞噬一切现实的存在。
身量高挑, 肩阔腰窄, 四肢修长。无论摆出什么姿势, 都能在画面中形成恰到好处的线条。
眉形利落, 眼型婉转,两眼一鼻一嘴,是漫不经心的恰到好处, 是造化弄人的浑然天成。面无表情时清冷, 嘴角含笑时轻佻,蹙眉时深情,垂眸时神秘。
得天独厚到让人难以嫉妒,只能对这天神的造物一再感叹。
“太美了!太完美了!”摄影师在镜头后面说出了罗雯的心声, 那些声音旋即被淹没在快门闪烁的响动中。
拍摄结束,罗雯请严决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严决没有推辞。
“你的‘朋友’今天不跟着一起来吗?”
“知知?她要工作。”
“她是做什么的?真的不是你的经纪人?”
“机甲维修, 很厉害吧?”
“……”
听到这个遥远的职业名称, 罗雯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秃着脑袋、牙齿洁白、穿着蓝色牛仔布工装、带着一副白色粗布手套的中年男人形象。
他皱了皱眉, “维修工吗?还真是看不出来。”不够体面, 而且有失优雅。
严决注意到他口吻中的那一丝不屑, 不动声色地用茶匙搅了搅面前的咖啡。
“这一期杂志, 销量一定会很好, 都是托你的福, 严决大帅哥。”罗雯显然也不打算把关注点放在安知知身上, 将这个话题一揭而过。
“明明还没有发售?”
“我的经验之谈。足够的美貌,足够的新鲜感,你的封面会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即使是对时尚杂志毫无兴趣的人,也会停下脚步为你贡献一份销量的。”
“这倒也是。”
“噗——”罗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真是有够自信。”
“因为有与之相配的实力。”
“行吧,你说的没错,你有这个实力。”罗雯敛住笑声,表情开始变得认真起来,“你不打算在这一行扎根发展吗?”
“能把《星瑞》当成起跳的平台,对新人模特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现在你已经站在起跳板上了,接下来——”
“我没有成为模特的打算,也没想过要在这个行业走得更远。”在罗雯大展蓝图之前,严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企图。
罗雯用手指敲了敲杯沿,右边的眉毛玩味地挑着,既像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试探。
《星瑞》的封面模特对想要进入时尚界或娱乐圈的俊男美女来说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高起点,只要能够把握住,各种工作邀约便会随之纷至沓来,之后的大红大紫几乎只是时间的问题——迄今为止,《星瑞》已经将不少明星送上神坛,这让罗雯对自己的眼光有十足的自信。
以严决的条件,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注定要走这条路。
无论是天赐的还是人造的,掌握着“美丽”这一资源的人,怎么可以不投身于美的行业?这是一种不被容许的资源浪费。
他是真的志不在此,又或者是……待价而沽?
“我想你根本就不需要为发展机会而感到忧心,那么你在顾虑什么呢?如果你的目标是赚钱,而且是快速地赚钱,那对你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罗雯暂停了敲杯沿的动作,歪了一下头,“——说起来,我还没有了解过,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
或许是一份真心热爱但不挣钱的工作,罗雯理所当然地想道。所以他才不愿意轻易抽身转行。
然而严决淡淡道:“我现在?暂时还是无业游民。”
罗雯承认自己没见过这样的人,能把“无业游民”四个字说出一股骄傲自豪的味道来。他忽然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无业……游民吗?”
他思忖片刻,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自认抓住了一个重大破绽,或者说重要把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让我猜猜,难道说严决大帅哥如今正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噢,该不会是安知知……”
“嗯,我正被她养着。”严决面不改色地抢答。他过去并没有这种打断别人说话的坏习惯。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雯被这个理直气壮的答案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安知知……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会包养小白脸的富婆啊,还是说机甲维修工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能赚钱?又或者说,这是一种——“供养”?
他听闻过类似的事情,缺乏自信又不擅长人际交往的姑娘在男公关俱乐部被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晕头转向花光所有积蓄,最后下海卖身依然执迷不悟……
不像啊。
罗雯艰难地回忆起上次见面的场景。他既看不出安知知有被严决迷得七荤八素,也看不出严决对安知知虚与委蛇。
一定要说的话,他甚至觉得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中,占据主动权的人是安知知。
好奇怪。
但既然这样,索性就从这个角度切入……
严决端起咖啡杯,动作优雅地啜了一口。罗雯敏锐地觉察到他在模仿自己的动作。
而两相对比之下,罗雯竟觉得自己倒像是东施效颦的那一个。
真是该死。
罗雯一边恼怒,一边在脑中盘算好了下一场攻防战的阵线。
“可你是男人欸,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吗?被一个女人养着,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没错,他决定用羞耻感作为武器攻城略地。
贬低别人是一种没有格调的行为,这有违他向来对自己言行的规训。但是他实在不想错过严决这样的人才。他本不想动用这种粗鄙的手段,但现在,只要行之有效,什么都可以。
他看到严决皱了一下眉,以为自己的言语攻击起了效果。
然而严决想的却是那日回家路上他与安知知的对话。
安知知显然是一本正经地打算“养”着他的,这个时间跨度甚至被拓展到了一辈子。
比起考虑“身为一个大男人却要被一个女人养着究竟丢不丢人”这件事,他注意到的却是红着脸说话的安知知真的非常可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
而他刚才之所以皱眉,只是因为他发现茶杯中那种棕褐色液体的味道一点也不趁他的心,让他想起药修们用丹药泡出来的苦茶。
“严决大帅哥,你之前确实说过自己想要赚钱的吧?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也清楚寄人篱下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见严决没有说话,罗雯展开了新一波的进攻,“眼前就有一条能让你大红大紫、大富大贵的路,你为什么不走呢?”
严决将杯子放回桌上,想了想说:“你说的对。”
罗雯面露喜色。
而严决话锋一转:“但我不想呆在一个如此功利的世界中,更何况,我所拥有的不仅仅是这张脸。要说资源的话,我有着比美貌更有价值的资源。”
“什么?”罗雯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回应感到愕然。
严决想了想,却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知知应该已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
他最后一次将视线投向罗雯,顺手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餐具:“提前祝杂志大卖,以及谢谢你的咖啡。我该回家了。”说着便起身离开。
罗雯看着那条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嘛,这家伙,是被家里规定了门禁的中学生吗?”
还说什么比美貌更有价值的资源,唔,难不成他和安知知是私奔出逃,真实身份是个家里有矿的富二代?
若是这样,那刚才还真是失敬了。
不过有一点严决说的不错,这个行业就是一个功利的世界,不被市场认可、没有商业价值的人不过是泥土做的偶像,能吸引到流量和金钱的,才会被奉若神明。这又有什么不对?
……
严决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从高层建筑之间穿过的风撩起他耳边的发。
这里的风和天衍的风不一样,没有那阵涌动的灵力,也没有那股让人感到身心愉悦的清甜气息,但世俗人心,不管在哪里都有相似之处。
总体上,他不讨厌罗雯,但还是对他的态度感到有些疲倦——他在得知安知知的职业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屑让他疲倦。
就像在摇光的时候,宗门弟子人人都知道铸剑师的重要性,但又在潜意识里看不起他们,自认为比他们更加优越一样。这里的人,原来也有相似的功利心。
可不管是能够把无我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安知知,还是能修复那些巨大而复杂机械的安知知,在他看来都很了不起。
“明明就是很厉害嘛。”
【作者有话要说】
知知:罗雯主编是个好人~
大师兄:不过一群势利的家伙!
第23章 赖着
风有些喧嚣。
严决回忆着来时的路, 穿过人群向空轨站走去。
人们说话的声音,鞋底在地面敲打的声音,空轨呼啸而过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被裹挟在风中,向这个孑然一身的青年袭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如游龙般的轨道高悬天际, 将被染成橙色的天空切割成两半。星点和灯光一同亮起, 天上地下, 交相辉映。
又到了黄昏的时分。
严决从公寓楼的窗户里眺望过这片景象。如今他身处其中, 却依然感到寂寥和空洞。
真想快点见到安知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严决不禁有几分自嘲。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黏人。
“……兄……”
“……大……师兄……”
细小的呼唤声在城市的嘈杂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这个亲切的振频。
严决循声望去, 一个蓝色的身影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如同一尾穿越潮汐和涌浪,义无反顾向他游来的海鱼。
他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快步迎上前去。
“知知, 你怎么来了?”
小小的乱乱的脑袋仰了起来,长满茧子的手指按在胸口, 想要平复起伏不定的胸腔, 让呼吸平缓下来。
“我怕大师兄找不到回家的路……”安知知轻轻喘着气, 说道, “我又没有能和大师兄联络的办法, 只好找过来看看。幸好……碰上了。”
“嗯, 真好, 碰上了。”严决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的。
“啊——”安知知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 迅速收回视线,“大师兄会不会生气啊?”
“为什么?”
“我……是不是又把你当小孩子了。”
严决想了想,摇头:“知知师妹要把我当小孩子,我也不会生气的。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知要对我做再僭越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啊?”安知知歪着脑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迷惑不解。
严决也没有多做解释,拍拍她的肩:“回家吧。”
“嗯。”安知知转过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严决慢悠悠地跟在她身旁。
走了几步,安知知突然顿住,小手在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圈环,塞到严决手里:“这个给大师兄用。”
严决看了看安知知的左腕,那上面戴着相似的东西:“这是——终端?”
知知点头:“我跟房东姐姐说了大师兄的事,她就把这个给我了。这个是已经激活过的,可以直接用,回去我教你。”
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又急急忙忙补充道:“不是舍不得给大师兄买新的,要开新账户就要去营业厅办一堆手续,还要等上好几天……”
说着说着又自顾自地沮丧起来:“都是我想的不够周到,本来早就应该去办了。”
当初房东带她办理各种手续时,早就提前安排好计划,上下承接,井然有序,把需要等候的日子也计算得妥妥帖帖,等到她自己处理大师兄的事,才发现这些事先计算是多么精细的工作。
虽然一早就解决了身份登记的问题,但是社会保险、联络方式,乃至银行账户等等几乎完全被她抛在脑后。要不是房东提醒,她都已经忘了要在这个世界彻底建立起一个新的身份,还需要经过诸多步骤。
严决将黑色的圈环解开,学着安知知的样子套在自己的左腕,调整了一下松紧程度,一边说道:“这又算不得大事。知知师妹工作繁忙,还要分出心思来操劳我的事,已经很不容易了,慢慢来就好。”
是啊,慢慢来就好。
回首过去的百年光阴,仿佛皆在弹指一瞬间,他早该这样慢一点了,慢慢去珍惜,慢慢去体悟。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回家路上,安知知突然问道。
严决起初有些意外,因为知知向来很少主动聊天,常常都是他问一句,她才答一句。继而又感到有些高兴,她关心起他的事,当然是因为对他多了几分兴趣,希望对他多几分了解。
“嗯……算是不错吧。摄影师把我的帅气完全表现出来了,不愧是专业的。”
“噢——”
好像是对他多了几分兴趣,但这反应怎又有些不咸不淡。
他低头,看见安知知一小半的侧脸,脸颊微微鼓起,一脸认真的样子,好像在考虑什么。
严决猜不到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但决定在她开口之前不多说话。
等两人走到空轨站的时候,安知知才终于思量完毕,眼睛盯着脚尖,小声问道:“等杂志发售之后,大师兄会变得很有名吧?”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名?”
“因为大师兄……很好看呀。”安知知继续看着脚尖。
“嗯……好看就会出名吗?”
知知摇头:“不知道,不过大概吧。只要大师兄想的话……”
只要严决想,便没有做不成的事。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在剑宗的时候那样,成为被所有人倾慕和仰望的存在。
他能做到,安知知一点儿也不怀疑。
严决看着那颗摇来晃去的毛栗子,忍不住笑:“我不想。”
“唔。”安知知突然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等两人在空轨的车厢里坐下,她才又开口:“那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工作……”
“我不想去了。”
“啊?”
“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不想加重知知的负担这样的想法,才接受罗雯的邀请的。但既然知知不觉得我是个负担,那我也便死皮赖脸一回。你可愿意?”
安知知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点点头:“当然,我说过,可以养大师兄一辈子的。”
说罢,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大言不惭、寡廉鲜耻,飞快地用双手捂住嘴巴,惶恐地看着严决。
头顶突然传来啧的一声。
安知知抬头,和站在面前的一名上班族对上了眼,只见这个一身西装、拎着一只公文包的中年男性看着她连连摇头,口中不住喃喃:“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竟靠女人养着……”
安知知惊惶地低头,从侧旁小心翼翼地窥伺着严决的表情。
只看见严决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对那人的话置若罔闻。
回到家,安知知发现终端上有新信息,是罗雯发来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在聊天框里附上了和严决签好的电子版合同,以及一笔转账。
数额不小,是此次拍摄工作的报酬。
知知悄悄用手指比了比位数,惊讶于模特的报酬怎会如此高,然后才跑去找严决,将这份工资转到他的终端账户上。
第二天早上,安知知起床的时候,严决正在沙发上看书,厨房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做好的早饭,看上去依旧让人食指大动。
从客厅路过,知知瞥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书,发现都是机甲工程方面的著作,也就是被她放在书架第二层,对严决来说没什么阅读必要的那些书。
她有些好奇。既好奇严决能看懂多少,又好奇他看这些做什么。但她没有问,吃过早饭便匆匆出门了。
等坐上空轨,手腕一震,从人堆里把左手抬起来,看见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
“工作加油哦~”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用力跳了几下。
*
这几天工厂的氛围有些躁动,以工程部为源头,整个公司都显得有些兴奋。
被齐浩拉去吃午餐的时候,安知知听到有人在议论新系统的事,才知道新世代机甲的原型机已经完成了,试航和上市手续都在紧锣密鼓地办理之中,不久之后就能在市面上看到正式的产品。
“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不知道。”她有些诧异地对齐浩说。
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还是不幸被前面那两个正在议论此事的工程部职员给听到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兴许是要趁机给安知知讲上有关新机型的一课,但在看到安知知身边跟着的齐浩时,又不约而同地变了变脸色。
“浩子哥——”尽管是昵称,但两人喊得毕恭毕敬。
齐浩微微一笑:“吃午饭?”
“是啊。浩子哥也是?不如一起——”两人热情地围了过来,“欸,这位是?”
安知知下意识地往齐浩身边躲了一下,眼神有些不知所措。齐浩则从善如流地替她挡了挡:“维修部的安知知,上半年刚招进来的。”
工程部的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噢——小安。”
“我叫刘志远,和浩子哥一样,工程部。比你早半年进厂。”
“程琪,同上。”
听完两人自我介绍,安知知终于惊魂未定地来了一句:“……你们好。”
尽管齐浩对二人的邀约尚不置可否,不过这两人显然已经赖住了齐浩,于是四人浩浩荡荡在工厂附近的美食城找了一家饭店坐下,准备就餐。
“说起来,刚才小安是想问新机型的事吧?”等餐的时候,刘志远突然对安知知说。
其实情况和刘志远所述并不相同,但安知知的确好奇,便点了点头。
刘志远看了一眼齐浩,又露出了那种奇妙的笑容:“浩子哥居然没跟你提过?我跟你说,新机型的系统,可就是我们工程部男神浩子哥,凭一己之力研发出来的诶!”
【作者有话要说】
知知(悄悄):哇哦
第24章 异同
新系统……齐浩前辈研发的……
安知知在脑海里整理了好久, 才回过味来,一脸惊异地看向齐浩。
程琪看到她大惊小怪的表情,不禁失笑, 打趣似的对齐浩说:“喂,不是吧,齐浩前辈真的没向你透露过?”
刘志远搭腔:“哎哟, 这要是我开发出来的, 我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才行, 这能俘获多少妹子的芳心啊!”
“所以浩子哥是有恃无恐, 觉得根本没必要吗?”程琪说。
“噢哟哟,这话太令人伤心了。像我们这些歪瓜裂枣,就只能靠这些东西给自己贴贴金了, 浩子哥属于是根本就不用给自己贴金, 毕竟人本来就是尊金身大佛嘛。”刘志远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颜值、家世、才华,天下所有好事怕不是都被浩子哥给占了。”
“我们么就紧紧跟在浩子哥后面,嘿,还能捡口汤喝喝。”
“小安, 我跟你说,浩子哥可是个提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 你可别错过了。”
“啊~我也想约可爱的妹子出来吃饭啊。”
“这个嘛, 恐怕只能等你自行研发出下一个世代的中枢系统之后再说了。”
工程部的两人如同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听得安知知觉得脑壳嗡嗡作响。
她伸手包住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水杯, 就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被装载在HG-V9中的新系统, 居然是齐浩前辈研发出来的?!
而她不久之前刚刚在这位研发者本人面前对此夸夸其谈, 是不是太放肆了?
齐浩前辈明明可以告诉她的, 却偏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一无所知地“大放厥词”。
齐浩前辈……果然还是想看她笑话的吧?
想到这里, 安知知顿时觉得如坐针毡, 握着杯子的力道不自觉又加大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齐浩开口了。
“你们两个,态度太轻浮了,这样不会招女孩子喜欢的。”
刘志远发出一声哀鸣:“浩子哥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像哥你这样的,就算是浮到了云上也会有妹子喜欢的好吧。”
“之前在试行任务中受损的那两台HG-V9,就是安知知修好的。”不知为何,齐浩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这一招对两位年轻的后辈看起来非常有效,原本吵吵闹闹的两个人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喀、喀、喀——
在这片突然安静的氛围中,一个奇怪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砰!
安知知觉得手掌心突然一阵刺痛。
“不要动!”一双手像迅雷一般,从外侧包住安知知的手背,将她的两只手固定在桌子上。
她愣怔怔地低头,看见双手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堆玻璃的残骸,如果不是齐浩及时将她的手制住,也许她的掌心就会顺着惯性合拢,然后被玻璃碎片扎破。
糟糕……是刚才在无意识间太过用力,把餐厅的玻璃杯给
……握碎了。
齐浩慢慢牵着她的手,将它们带离危险地带,然后招来服务生,让他们处理桌子上的这片残骸。
“这杯子放在桌上,怎么就突然碎了?也太危险了,幸好浩子哥反应快,不然我们小安的手可就要遭殃了。”
“你们收拾餐具的时候也不检查一下的吗?这杯子肯定拿上来的时候就有裂缝了。”
工程部二人组持续对戏中。
安知知想出声解释,愣是被这阵势吓得说不出话来。
齐浩递过来一张纸巾让她擦手。
“幸好这里提供的是冷水,要是手被烫伤了,怎么说也要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能复工。”
“嗯……”
服务员将四人转移到了另一张干净的桌子上,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巧的是四人都点了一样的套餐。
重新落座的二人组比刚才显得乖巧许多,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不少,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轻佻。
“小安,浩子哥说你修好了HG-V9,真的假的?”程琪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难不成是你给修好的?”齐浩代安知知回答。
刘志远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但仍心存质疑:“不简单啊,这个姑娘。老实说,浩子哥,你没偷偷泄题吧?”
“你把浩子哥当什么人了,这点节操还是有的。”程琪接茬道。
齐浩则给出了官方答复:“就是因为能够独立完成HG-V9的修复,所以我才会关注到知知的。”
言下之意,安知知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这下刘志远也只能心服口服:“哎,小安,受在下一拜。这个新系统,没点本事的人还真搞不明白,等正式上市之后,厂里还要给维修部重新培训,小安倒是可以直接免去这一步了。”
这回轮到程琪好奇:“小安今年几岁了?看上去年纪不大吧,在哪读的大学?”
安知知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半个答案:“十、十九……”
“十九岁?”程琪睁大了眼睛,“是跳级跳上来的?我十九岁才刚大一,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青呢。”
安知知张口想要解释,却被齐浩挡了下来。
“别说话了,安静吃饭。”
大概是终于看懂了齐浩的颜色,刘志远和程琪不再啰嗦,吃完饭后打了个招呼,便主动消失在餐厅,留下心慌意乱的安知知和目的未知的齐浩。
“你上次那样夸奖了新系统,说实话,我很开心。”齐浩突然说。
安知知从饭碗中抬起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之后又去看了一下那两台重型机的修复日志,觉得有几个地方想和你探讨一下。”
安知知停下了筷子,再次从饭碗中抬起头:“哪几个地方呀?”
齐浩垂眼。果然,只要跟她谈起工作或者技术方面的问题,就能引导她好好对话。
虽然有点无奈,但也只能从这一步开始了。
*
“居然是从《基础原理》里获得的灵感吗?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想到答案竟然藏在这么原始的地方。”
“那齐浩前辈是怎么想到的?”
“我是从杜陨博士的论文里找到思路的。不过那已经是高度整合过的东西了,所以也说不上了不起。”
“不会啊,能将理论在实践中验证并达成,明明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如果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话,那这个新系统应该在理论出现的时代就已经被实现了!”
在餐厅的一角,剪着短发、穿着一身工装、挂着一块工牌的女孩正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虽然说“情绪激动”,这也不过是和平时的她相比而言。在旁人听来,她的声音就跟饿坏了的小猫崽差不多大。
不过正是因为知道她平时的模样,所以这副攥着小拳头努力说话的样子才让人觉得格外可爱嘛。
“了不起”啊、“厉害”啊、“天才”啊……诸如此类的词语,齐浩从小到大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从安知知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特别好听一点。
是因为特别真诚吗?齐浩望了望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觉得也许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要接近。
“知知,”他用茶匙搅了一下面前的饮品,说道,“谢谢你。”
“啊……”安知知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齐浩此刻的表情让人似曾相识。
“颜值、家世、才华,天下所有好事怕不是都被浩子哥给占了。”
刘志远刚才说过的话突然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刚才明明没有仔细听他们聊天,这句话却清晰可辨地残留在她的印象之中。
她忽的意识到这种相似感源于何处。因为她认识另一个占尽所有禀赋好处、得天独厚的命运宠儿。
奇怪的是,她虽然觉得大师兄离自己十分遥远,却不曾在齐浩身上有过这种感觉。
是因为两个人在机甲工程学的领域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吗,还是因为身上这两套款式相同的蓝色工作服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她和大师兄有着共同的“故乡”,有着相通的回忆,也曾穿过款式统一的道装,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他很遥远呢?
*
“如果你欺负知知的话,小心我杀了你哦。”
严决原本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却突然在终端上看到了这样的恐吓宣言。
因为消息的内容提及了自家小师妹,所以他不能当没有看见。
“?”顺手发了一个标点符号进行试探。
“开个玩笑,杀人可是犯法的,我是守法良民。不仅是法律的尊严,知知的幸福也由我来守护!”
“你是?”试探变得更加直白了一点。
“欸?!知知还没有向你介绍过我吗?”
严决思索片刻:“房东姐姐?”
“哎呀,你好呀,小弟弟。我喜欢有礼貌的年轻人。”
“……”
因为是从房东那里拿来的终端,所以即便会收到这样的信息也不奇怪……吗?
原来如此……节省激活的步骤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这家伙把终端借给知知,再由知知将它交给自己的真正目的,莫不是——监视?
严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多谢您一直以来对知知的照顾,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发送。
【作者有话要说】
知知:社恐人化压力为握力,徒手捏爆玻璃杯。
齐浩:获得同业者buff“亲密值增速up”。
程琪:你觉没觉得耗子哥和吱吱妹妹挺配的?
刘志远:敢不敢当哥面说?(笑
*
房东:敢欺负知知就杀了你哦。
百岁老人严决:谢谢姐姐。
(bushi
PS:知知和齐浩讨论时提到的杜陨博士是从隔壁《能够打败男A的只有Beta》请来的客串嘉宾诶嘿嘿~
第25章 异世界少女(1)
孙舒雅, 女,三十五岁,从事幼教行业。
塞勒斯星L市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世航路32号公寓楼2503室的房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份——安知知的“自称监护人”。
第一次见到安知知是在大约一年以前,正好是2503室的上一位房客退租之后不久, 地点就是夜市附近的那条小路上。
当时那里还是一片正儿八经的建筑工地, 一套新公寓楼的二期工程。
新公寓楼的建设遭到了后面一片老小区居民的反对, 对于住在这一片的老年人来说, 白天施工的声音严重影响了休息,对于上班族来说,工地的出现成为了他们通勤路上的绊脚石, 而最具备争议的则是与光照有关的话题。
新的楼盘预计层高为四十二, 能够完美遮挡春秋两季上午八九点时最令人感到舒适的阳光。
尽管引起了老小区居民的集中抗议,但高层公寓的建筑计划并未违反建筑相关的民事法律,它为后方老小区留出的光照时常合法合规。
至于消除噪音和路障,这对于一个建筑工地来说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总而言之, 直到几个月之前,新楼盘的建筑作业都还一直热火朝天、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不过现在这片建筑工地已经被搁置了下来。阻碍施工进度的并不是老小区居民的呼吁和投诉, 而是投资方的资金链断裂, 导致工程无以为继。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是有小道消息说地产商的资金危机与这半年来频频发生的小行星撞击有关……
作为“老小区居民”的一员, 孙舒雅对新楼盘的施工表示不置可否, 甚至认为偶然发现那条可以直线穿过工地的小路给她通勤带来了些许便利。
那个时候知道这条捷径的人还不多, 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孙舒雅就是在这条路上的一堆砖瓦堆里发现安知知的。
因为不是通行用地, 在没有施工作业的晚上, 工地上并不开灯。
孙舒雅一般会开着终端的手电模式穿行其间, 她就是借着这一点并不专业的灯光,看到了从砖瓦堆底部伸出来的衣服下摆。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
——抛尸?
作为猎奇悬疑故事的资深爱好者,孙舒雅并没有感到恐慌,反而产生了一丝兴奋,以至于当她从砖瓦底下把那具她所以为的尸体挖出来,并发现这具尸体不仅有体温,还会喘气的时候,心中甚至有一点失望。
话虽如此,把一个大活人丢在这种地方,也已经是足够恶劣的行为了。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这家伙早晚会变成真的尸体。
在孙舒雅确认过受害者的生命体征之后,她打开终端,纠结了一会儿应该先叫警察还是先叫救护车,然而在注意到受害者那身并不寻常的打扮后,她当机立断地放弃了联系外援的想法,决定独自处理此事。
受害者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上去应该是还在读高中的年纪,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衣服,而那衣服上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纹样。身上没有携带终端,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
这很有可能是一名来自外星球的偷渡者或者逃难者。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就将她送去医院或警局,说不定反而会导致事情走向不好的结果——
在这个年纪就独自一个人跑出来的女孩子,大多不是被骗就是被卖,又或者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贸然采取“自以为对她好的行动”很可能反而将她推进火坑,最好是先等她醒过来,了解原委之后再做判断。
孙舒雅没有纠结太久,总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已经趴在她背上了。
带回家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检查,身体上只有陈年的旧伤,看不见其他外伤。
嗯……是怎么回事呢?
在受害者苏醒之前,孙舒雅提前做了很多糟糕的猜测,并为那些情况一一制订了应对方案,其中还包括了最后才被添加进去的“异世界穿越者”的选项。
与这一题材有关的多媒体作品已经换着花样流行了好几个世纪,最近又和新发现的时空理论进行了结合,搞得观众们越来越觉得这事没准真的可能发生。
“唔……嗯——”
正当孙舒雅正儿八经地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备案记录下来的时候,被安置在沙发上的小人儿就醒转过来了。
她的脑袋倚在沙发的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睁着眼,从喉咙里发出小猫打呼噜似的声音。
在客厅的大灯下,孙舒雅觉得那双隙开的眼睛就像是一对剔透明亮的琥珀。
看上去是个机灵可爱的女孩子。
但是那种光彩转瞬即逝,等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的时候,孙舒雅只看到了一对呆滞的,聚不起光的棕褐色瞳孔。
“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她放下整理了一半的文档,双膝跪行,挪到沙发边上。
女孩用无光的眼睛瞅了瞅她,没有说话。孙舒雅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看上去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实际上这个孩子正处于恐慌和惊悸的情绪中。
孙舒雅多少有些纳闷,无论怎么看,自己的脸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有必要这么害怕吗?
她举起双手,仿佛投降:“放心,我不是坏人。你倒在工地的砖堆下面,我只是把你捡回来了而已——一个人在建筑工地睡觉是很危险的噢。”
沉默——
就在孙舒雅以为自己捡回来一个小哑巴的时候,这个小哑巴终于开口说话了。
嘴唇的开合幅度很小,差点让人以为她在表演腹语术。声音也很轻。
“……这里,不是……摇光峰?”
孙舒雅思量片刻,再次打量起少女身上那套奇奇怪怪的衣服。
上面无色的暗纹流淌着另一个陌生文明的美学传统。
然而她们听得懂彼此的语言。
摇光峰?她刚才说的是摇光峰?那是什么地方?城市,还是地区,是另一个星球的区划名称吗?
在那个瞬间,孙舒雅的第六感开始发起预警。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尚没有得到证实的谜底指向那个开玩笑一样的答案,少女时期所幻想过的异世界故事似乎正在她的眼前发生,只不过……主角不是她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