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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LC系列轻型机甲的手臂。

作为时代智钢设计生产的机甲中动作最为精细的一款,LC系列机型的手部共有169个金属零件、1024个电子元件;上臂有48个零件、542个元件;大臂有42个零件、398个元件……

所有零件的构成、线路的连接、元件的布局,都需要严丝合缝,才能够确保最终的结果。

安知知咽了一口唾沫,踌躇地举起了工具。她记过、背过、实际操作过,但她并不确定如今浮现在她脑海中的那些画面是否真实,她那颗狡猾的大脑是否对其进行了难以觉察的篡改?

这一秒,脑中的图景还是这样的,但到了下一秒,似乎又有了什么变化。

她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她的记忆并不可靠。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再次动手。

她想要一个好的结果,但世事终究不会依照个人的意愿发展。天命难违,但尽人事。

只有这样,才不会后悔。

真的……不会后悔吗?

安知知的身体忽然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是大师兄苏醒那日的情形。

她忽然有所感悟,那个时候,大师兄脸上的那个表情,是……后悔?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猛地将眼睛睁开,平铺在面前的黑黢黢的金属画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定要拿到外派的机会……一定要……

*

竞赛结束,安知知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比在剑墟的头一个月还要累。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被灌了铅一样。

“累了吧,给你。”

手臂突然受到了一股冰冷的刺激,鸡皮疙瘩立起一片,安知知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肩膀。身侧传来一阵笑声。

“看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

安知知扭过头,看到张晓宇站在身后,手中握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能量汽水,瓶口正对着自己。

安知知小心地接过水瓶,小声地表示了感激。

“觉得怎么样?比赛。”张晓宇问。

“比、比想象中要难。”安知知有些颓丧地答道。

第二题是一道改装题,同样要在不启动能源的情况下进行解答,和第一题的机械臂一样,安知知对自己的处理结果并没有多少信心。

唯独第三题,又是那种新型号的机甲,而且允许在正式维修前点火确认状态,这才让安知知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但只有一题有把握,总觉得……希望渺茫。

看到安知知丧着一张脸,张晓宇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别灰心呀,我看你比赛时的状态不是挺好的吗?好多人都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就看你一个人唰唰唰地在开动。你觉得难呀,别人也觉得难的。”

“——知知,你要知道,要获得名次,并不需要把所有的难题都完美解答,只要能答得比别人好就可以了——所谓比赛就是一种这样的活动。”

“唔……”安知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去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知道工业园附近最近新开了一家味道不错的餐馆,便宜量大,去看看?”

严决那边考试据说要考到晚上八点,早已和她打过招呼,机会难得,和同事一起吃个饭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安知知刚要点头,终端嗡地一震,又将她吓了一跳。

张晓宇说的没错,她真的有些一惊一乍。

“谁来消息,是不是你那位老乡又要找你帮忙?”还不等安知知确认,张晓宇就先打起了趣。

安知知心虚地打开终端。

她的联系人很少,列表里除了因为工作需要而添加的几个联系人之外,也就只有孙舒雅和严决了。

这个时候发消息来,是房东姐姐或者大师兄有什么急事吗?

点开聊天软件,却看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发件人。

《星瑞》的美术总编罗雯。

难道是之前的模特摄影出了什么状况?

安知知紧张地打开对话框。

页面突然卡了一下。因为数据过大而加载迟缓的图片正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显现。

眼波缱绻,冰冷而含情,正隔着屏幕,肆无忌惮地张望着她。

安知知一瞬间忘了呼吸。

“发生什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还是说,我的约饭要泡汤了?”张晓宇看着安知知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歪着脑袋问道。

安知知像触电一样关闭了罗雯的对话框,熄灭终端,连连摇头:“没有、没事,我、我们一起去吃饭!”

张晓宇探究地看了一眼被安知知藏到身后的左手,突然笑了一下。

这丫头,虽然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观察她各种各样的反应倒也称得上是件趣事。

*

安知知自以为和张晓宇算得上关系不错的同事,不过一起出来吃饭这还确实是头一遭。

这应该能说明,她们两个的关系更好了吧?

和张晓宇一起吃饭,难免会让她想起在剑墟时的日子。她认生,刚去剑墟的那段时日,吃饭时总要莫揶前辈带着才行。

莫揶也不厌其烦,每天乐呵呵地坐在她的旁边或是对面。

安知知吃得多,但速度慢,而莫揶则总是风卷残云,一下就能把一大碗饭干得精光,吃完了也从不催知知,趁她埋头干饭的时候给她讲各种天马行空的话题。

差不多,就像现在这样——

安知知捧着小碗老老实实地扒着饭,张晓宇在她对面眉飞色舞、谈天说地。和莫揶一样,她并不强求安知知给她什么回应,一个人说单口相声似的,起劲得很。

不过等安知知把饭吃完、将碗搁在桌上,她又像是终于发现了能够交流的机会,赶紧抛出一个“互动话题”,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似的。

“我问你呀知知,你觉得这儿的生活怎么样?”

张晓宇说这话时将双肘支在桌面,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把玩着筷子,扬起一边眉毛,不光是那张脸,连神情都像极了莫揶前辈。

安知知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睁大眼睛,愣在那儿。

第36章 不难

“这儿的生活怎么样”?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有“这”, 当然就有与之对应的“那”。

“这儿”当然是指这里,可“那”呢?

安知知所能想到的由这个代词所指代的意味,那只有一个地方——

遥远的、幻梦一样的、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张晓宇如今说这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是莫揶前辈吗?那么最初相见时那生分的口吻又算是什么呢?

安知知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呼吸困难,头脑发热。

“怎么啦, 表情这么可怕?”张晓宇转过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 “难道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然而身后只有邻桌的饭菜蒸腾上来的热气, 以及正在忙碌运作中的服务生。

“为、为什么……这么问呀?”安知知艰难地开口。

张晓宇眨了眨眼睛:“最近不是总是说到那个从你家乡来的大帅哥么,我就想起知知你之前并不住在这里,唔, 你老家是哪儿来着?哎, 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

原、原来是这样……

安知知感到心率逐渐平稳下来,但同时又感到一阵失望。

“我……我是从B-08来的嘛。”她说,“所以……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很、很满足。”

B-08是达尔斯阿星系中相对来说比较有名的一颗垃圾星。

在一百多年前它也是一颗拥有正式姓名的宜居小星球, 拥有大约一亿人口,后来因为被某场规模宏大的化工实验选为基地, 展开了大千万数量级别的移民, 人口锐减到数百万。

后来又因为实验的展开导致环境恶化和进一步的人口减少, 才被剥夺名称, 打上了垃圾星的烙印。

近年来, 一些星际慈善组织正在帮助B-08进行人口转移, 优先将身体健康的儿童和具备劳动能力的人口转移到有接纳能力的其它行星上。

因为当初那场实验的关系, 出生在那里的儿童很多都发生了基因变异, 其中既包括总体上具有正面效果的改良型变异, 也包括导致疾病和肢体异化的恶性畸变。

安知知属于幸运地没有产生畸变的小孩,但打小父母双亡,靠捡垃圾为生,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在十八岁的时候在慈善组织的帮助下移民到塞勒斯。

——以上是孙舒雅为安知知编造的背景故事。

她曾告诫过安知知,虽然大多数人在听到B-08后都会选择绕开话题,不刨根问底,但也无法避免既缺乏同理心又喜欢猎奇故事的人的存在。若真的被问起,只要按照上面的说法,再添加以一些随意的说辞,大多也能打发过去。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星际社会没有公开过B-08垃圾星居民生活困境的真正面貌,因此随便糊弄几下,基本上就能过关。

班学武也被孙舒雅灌输了这套说辞,所以向来对她那些缺乏常识的言行举止格外包容,甚至还将她那种超乎寻常的大力气也归结于由垃圾星的环境造就的良性变异。

提到B-08,大多数人都会联想到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穷困潦倒的生活。和B-08相比,塞勒斯无疑像是天国一样的存在吧?

安知知觉得自己的回答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有些不安地看着张晓宇,生怕被她听出什么破绽来。

而张晓宇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没有想要深挖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只想要对安知知的生活现状表示关心。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这样就好。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找我,能帮的忙我一定会尽量帮!”

那种和莫揶前辈十分相似的情态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以至于安知知认为那是因为自己过于惊讶而产生的幻觉。

只是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这句话之前那段漫长的停顿似乎别有深意。

“所以——”张晓宇继续道。

安知知回过神来,竖起耳朵,乖乖聆听的样子。

“如果是同乡的话,也就是说那个严决——他也是从B-08来的啰?”

“嗯……嗯……”似乎有点可疑,但为了使逻辑关系成立,这里也只能作肯定回答了。

果然,张晓宇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总觉得很难想象欸。那样一个贵族公子一样的人,居然是从B-08来的。如果何雨思她们知道了,一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吧?”

安知知长得不丑,甚至应当说相当可爱乖巧,但输在黑瘦,因此B-08难民的身份套在她身上可以说毫无违和感。

而严决皮肤白净、身材颀长匀称,加上气质出众,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垃圾星的水土能养出来的人。

“大、大概是因为……变异吧。”安知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答案。

“这还真是了不起的变异,”张晓宇扬了扬唇角,眼睛睁成夸张的角度,“他那样的,简直是得天独厚,应该能算得上是命运的宠儿了吧?”

虽然和“了不起的变异”没有任何关系,但要说严决得天独厚、是命运的宠儿什么的,安知知没有任何能够反驳的措辞。

回到家的时候,严决还没有回来,安知知也不敢发消息去问,生怕他正处于什么关键的节点,打扰到他。

大师兄说过,若有什么特殊的状况,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她。

既然没有新的动向,那么应该就还在考试中吧?

安知知窝到客厅的沙发上。

明明家里再没有别人,她却还是偷偷摸摸地、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打开终端,再一次翻出罗雯总编的对话框。

“封面要用的照片已经定下来了,先给你饱饱眼福。记得可别外传。”

“哦对了,就算过了发售日,也不能把它传到网上哦。我可是把它当成了这期实体杂志销量的杀手锏呢。”

“大帅哥说不想留在业界,我听了之后心痛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但又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帮我再劝劝?”

“劝诱成功,我这里还有海量美图奉上。就问你心动不心动!”

安知知呆呆地看着嵌在屏幕中的照片。

不愧是大师兄呀,比她见过的所有封面模特都要好看。

黑白两色的空间,仿佛足以消化世间所有斑斓。

红的唇、棕的眼,是隐匿在那个无色世界中最深邃的欲望。

然而那双眼睛真的好冷好冷,让她几乎要认不出画面中的人。

那朵被三月春风吹开的桃花,如今像是被冰封在千年的霜雪中一样。

这明明就是大师兄,可又不像是大师兄。

心不心动?

好像心动,又好像不心动……

安知知躺倒在沙发上,右手放在左胸前,试探着自己的心率。她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引用了罗雯的话,对他回复道:“我不劝。”

强硬得不像是安知知会说的话。

“在看什么呢,怎么愁眉苦脸的?”

与照片中似是而非的面孔忽的出现在头顶。背着客厅的吊灯,显出模糊不清的轮廓。

严决回来了,她竟都没有察觉。

“大师兄!”安知知像根弹簧似的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右手捂着左手,像是慌忙掩饰错误的小孩。

“抱歉,又吓到你啦?”严决将落在前额的头发撩到耳后,在安知知身边坐了下来,“晚饭吃过了吗?”

安知知缓过神来,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又反问:“大师兄吃了吗?今天应该很累吧?”

严决佯装生气,嘴角却又噙着一丝笑:“累?看不起你大师兄?”

又说:“没吃,反正也不是非吃不可的东西。”

安知知愣了愣。

既然不是非吃不可,又为何日日下厨,与她共进晚餐?就好像……就好像——

吃饭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和她一起吃饭一样……

安知知用力摇了摇头——这是什么异想天开、大逆不道的念头!

严决看她像甩水的小狗一般晃着脑袋,虽不知她脑瓜里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知师妹呢?晚饭吃了什么?”家里没有开过灶的气息,也没有见到外卖的包装,想是在外面吃的了。

“在单位附近的餐厅吃的,家常菜。”安知知说。

严决警觉:“一个人?”

“和晓宇姐,啊,就是之前在街上碰见过的,张晓宇。”知知老实回答。

“哦,和莫揶长得一样的那位。”

“嗯!”

“……嗯……”严决表情复杂地应了一声。

“大师兄,考试难吗?”安知知见缝插针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严决回过神:“笔试有点难,其他都还行。”

“唔,毕竟都是刚刚才学的东西。”虽然幻想过对大师兄来说那些知识完全不在话下……

不过这样好像才更有真实感一点。

大师兄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但终究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呀。

“能入选吗?”安知知歪了一下脑袋,视线落在他的左腕。

“能吧。”严决用拇指揉了揉下巴,“虽然笔试的题目比平时遇到的那些难一点,但好歹也在时限之内全部解开了。其他的体能测试和适应性测试更是不成问题。”

这好像和安知知所理解的“笔试有点难”不太一样。

但是,也没有办法。毕竟是大师兄嘛……

【作者有话要说】

学霸的有点难:有点赶,但做完了。

我的有点难:解:

第37章 私藏

*

“厂长, 您这算不算是在压榨劳动力。”

“嘿,你小子,要是自己不愿意, 我哪有本事留得住你?”

早就已经过了退勤的时间,智钢工厂的大车间还亮着灯,显然是有人在进行“超时劳动”。

回收上来的“考卷”被分门别类地排成十二列。

四个部门, 每个部门三道考题。所以是十二列。

班学武和齐浩两人站在那些机械部件的队列空隙, 一边确认参赛选手们的解答状况, 一边相互打趣。

“喂, 浩子,你这次当评委这么积极,说实话是居心不良吧?”班学武快速地剔除了几份一看就是一日游的答卷, “这次的考题, 我猜你也别有用心。”

特别是针对维修部的这套试题。

无能源条件下的修复和改装,尚未正式上市的HG-09的维修。不说细节,光是这两个条件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刁钻了。

尤其是不允许启动能源,这绝对是种相当不寻常的出题方式。

点火后观测机甲的运作情况, 以此判断出需要修复的具体部位,这对于维修工来说已经是一套固定的工作流程了, 再加上现在有很多高效的辅助测量工具, 记住零件和元件的精准布局早就不是一项必修的功课。

对于班学武的质疑, 齐浩答得振振有词:“技能竞赛都办了这么多届, 在新世代机甲大规模投产之前, 能出的题型早就被出得差不多了, 我也是对照着往届真题想了很久才想出了这种‘别出心裁’的考验呢。”

班学武正想要反驳, 只听齐浩继续道:“现在还会习惯性地去记维修手册上设计图纸的, 恐怕也就只有那些工龄很长的老工人了, 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他们的鼓励吧。您说是不是?”

班学武直起身来,狐疑地看着他:“那最后的HG-09又算什么?针对新世代机甲的修复,厂里的年轻人表现总体要比老人好很多,照你这么说,这得算是照顾年轻人了?”

齐浩狡黠一笑:“您可以叫我‘端水大师’。”

这算是默认了。

班学武从鼻孔出了口气:“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别以为我好糊弄。你给维修部出的这三道题,都是为了试探安知知吧?”

“这么说也没错,但前面那些目的也不是假的。”齐浩坦白得很快,“聪明的人做事就是讲究一举多得。”

“行啦,知道你是天才。”班学武蹲了下去,开始确认经过修理的机械臂的具体性能,“过来吧,小安的杰作在这儿呢。”

齐浩毫不忸怩地凑了过来:“嗯,我看看。”

一刻钟后——

“机械臂的修复正确率76%,改装作品比较一般,宽松点也只能给个70分吧。HG-09属于她的特长范围,发挥稳定,修复正确率100%,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班学武完成了对安知知所有答案的评分,“浩子,你怎么看?达到你预期的水平了吗?”

对班学武来说,安知知在前两题中的表现算不上出色。很多老工人在前两道题中能拿到平均超过九十分的成绩,和他们相比,安知知的成绩太拖后腿了。

不过这倒也符合他对安知知的认识。

齐浩也说过,前两道题是为了照顾工厂的老修理工而设置的,所以年轻员工在这两道题的正确率上普遍很低。在新员工中,安知知的分数已经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了。

至于HG-09——能搞定大多数人都搞不定的新系统,这本来就是班学武放安知知进厂的决定性理由。

他觉得,齐浩的评价应该和他大差不差。

而齐浩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半晌才说:“嗯……和我想的差不多。”

“干嘛要想这么久?难不成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齐浩笑笑,“我故弄玄虚罢了。”

“你这小子……”班学武白他一眼,“这个分数的话,名次大概能拿一个,不过冠军应该是没的了。”

“嗯……”

在确定安知知的分数之后,班学武就赶着去批阅其他“卷子”了,齐浩却还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标记着安知知工号的那台机甲和那两个部件。

对她这个年纪的新晋维修工来说,在不参考维修手册的情况下能将未通能源的机甲部件修复和改装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得上优秀了。

这样很难判断啊——关于她所说的能量流动。

嗯……246分。参考往届的比赛结果来看,这是个不错的分数,但正如班学武所说的那样,与冠军应该是无缘了。

有点可惜呢。

*

就像机甲单兵的应征考试和时代智钢的技能竞赛刚好撞在同一天一样,这两场考验的成绩发布也撞在了同一天。

不过在这之前,先发生了另一件事。

和午休的铃声一同响起的,是何雨思那惊天动地的尖叫。

正要将扳手放回工具箱的安知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扳手跌在升降梯上,接着又被弹起来,掉到地上。

安知知不敢往下看,但凭声音能够判断,地板上大抵是要多一个撞击坑了。

尖叫声不绝于耳,由远及近,黑猫一般的身影像黑色闪电一样蹿进安知知的工间:“知知知知,看我发现了什么!!”

何雨思按下升降梯的开关,将终端的屏幕怼到安知知眼前:“这个人是严决吧?是他吧是他吧!!”

那张已经被封印在安知知相册深处的高清写真再次猝不及防地出现,让她再次屏住呼吸。

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哎呀哎呀,真是要疯了!”何雨思激动得手都在抖,“不是说不想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居然一声不响地去当了《星瑞》的封面模特,哎,老天喂的饭,果然是不吃不行啊。这么大的事亏知知你藏得住!”

不知道是被何雨思的声音吸引,还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在网路上快速流传的封面照片,不断有人从工间的门口涌进来,正是“不准隐瞒恋爱情报”的219期同事们。

“真的是知知那个同乡啊?怪不得刚看到新一期封面的时候还只是觉得眼熟呢!”

“现在‘《星瑞》新晋绝美男模’的话题已经上热搜啦,这是要一炮走红的节奏欸!”

“万万没想到未来的大明星就在我身边,救命救命!!!!好想向全世界炫耀。”

“知知知知,既然你和他熟,那去帮我要个签名好不好?”

“%¥#@……”

安知知懵怔地看着眼前攒动不止的脑袋,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开始纠缠她了。

被众人簇拥着,羡慕着,她却完全没有任何侥幸,也没有一丝优越感。

她的心中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起初她以为那是恐惧,恐惧成为众人所关注的焦点,恐惧成为人群的中心,恐惧那种对她有所期待和企图的眼神——

但她又隐隐觉得,这种感觉并非单纯的恐惧。

是一种,说出来一定会被笑作矫情的寂寞。

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同事的环绕之中,她突然感到一阵寂寞。

这明明是让人开心的事呀。

她现在还记得托尼老师向她搭话的时候,她心中产生的,过去从未有过的雀跃心情。

大师兄就连随随便便拍的照片都很好看,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写真,那可得好看成什么样呀,她真想看看——

当时的她,仅仅是怀着如此简单的心情,就答应了托尼老师的提议。

现在,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是个好看得不得了的人了。

她竟会感到,有一些后悔。她怎么会,这么小心眼啊……

“好了好了,你们再这样闹下去,知知的脑袋就要炸了。”张晓宇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俨然成为了这间工位的秩序维护者,“这里是办公场所,都安静点儿。”

众人依然一脸兴奋,叽叽喳喳讨论着,声音倒确实是小了那么一点。

“知知啊,你什么时候带他出来让我们见见呗。”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把他吃了。”

安知知又生出了想要钻进地里的心情。

穿着黑色正装的张晓宇往她面前一挡:“适可而止一点,没看到知知很为难吗?”

然而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她一个人的声音根本盖不过处于亢奋状态的一众姑娘们——或者说,群情激动的女孩们根本听不进她的声音。

现场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规则的敲门声突然自人群后方响起。

不知是天使还是魔鬼正从上空走过,说话的声音谜一样地平息了下来,正好让这三记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手捧养生茶的青年站在门口,眯眼笑着:“最近这儿总是很热闹呢。”

“齐前辈齐前辈,你来得真巧!还记得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大帅哥吗?他上《星瑞》的封面啦!”

“是啊是啊,我们正在向知知打探详细的情报呢!”

“哦。”齐浩应得不动声色,却在气势上明显压人一头。

周围的热情火焰似乎被他周身的低气压浇灭了大半。

有人窸窸窣窣地提起齐浩之前那句引人遐想的发言,想要挑起新的热议,但很快也在愈发变得沉静的氛围中噤了声。

“齐浩前辈,你来找知知呀?”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嗯,有个好消息。”齐浩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又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师兄超厉害der,又想将他悄悄私藏。

知知你还不懂吗知知(摔

是的,没有看过言情小说浪漫电视剧以及整个青春期都像个假小子一样在打铁的知知不懂……

总之大师兄任重道远啊。

第38章 难得

技能比赛的成绩公布了。齐浩来找安知知, 正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

维修部的第一名是已经在厂里呆了十八年的老员工,维修部的组长之一,第一题的正确率达到100%, 第二题则得到了98.8的评分,第三题的正确率虽然只有68%,但266.8的总分让他成功斩获此次竞赛的冠军。

第二名也是一位老员工, 是一名女性前辈, 资历据说比第一名还老, 为人低调不张扬, 工作向来以认真细心广受好评,总分251,也算实至名归。

而安知知以246分的总分位居第三, 是前三名中唯一的新人。

凑热闹的同期们有幸和安知知一起聆听这个喜讯, 半是发自真心的,半是受到某人气场胁迫的,纷纷调转话题,向安知知送上祝贺的话语。

“哎呀呀, 看不出来,知知小妹妹原来这么厉害的呀!失敬失敬!”

“看来知知是属于那种闷声做大事的类型啰~”

“总之恭喜恭喜呀!这么大的好事, 该请我们喝个奶茶才行, 见者有份!”

“我说——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啊?”

说最后那句话的人不出意外地被齐浩盯了一眼。

安知知被人群簇拥着, 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怎么了, 不高兴吗?能在维修部那么多部员里脱颖而出, 拿下第三名, 这足以证明你的实力了。”齐浩说。

安知知茫茫然地看着身前的一小块地板, 像个机器人似的点了点头:“高兴。”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在说假话。

第三名……

很好了。

她不过是一个泯然众人的小小维修工, 整个部门里资历最浅的员工之一, 能在大几百号人里面得到第三名的成绩。难道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她难道以为自己真的能拿到魁首?她是不是疯了?

但是、但是……第三名,不够啊……一定,不够的。

如果她没有在这个世界遇到大师兄,如果大师兄没有说要去报考单兵的话,她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满足,非常开心,说不定还会感到一点小小的骄傲。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很迷茫。

她本来就不该去肖想自己能拿什么第一名的,得到第三名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可是为什么在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她会感到如此失落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总是得意忘形,去做那些本不属于她的美梦了?

可是……可是……只是第三名的话,就没有立场申请外派,就不能在大师兄身边保护他了。

是因为、是因为当那个人奔赴战场,奔赴那浩瀚无垠的宇宙时,她依然只能盘居在这看似宽阔却四壁耸立的工位上。

在天衍四十九峰,他是大师兄,而她是剑宗最后入门的小师妹,他们之间隔着千万个宗门弟子,隔着仙人天渊。

她以为可以依靠努力而缩小的距离,现在看来依然如此辽远,是她这辈子加上下辈子都跨越不了的隔阂。

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依然只是明月旁的伴星。

好难过……

可是,她究竟为什么要觉得难过呀?

*

不管对安知知来说,还是对严决本人来说,在应征考试中“入选”完全是一个无需担心的必然事件。

所以当严决在餐桌上公布这个喜讯的时候,安知知并没有给出特别的反应。

她放下筷子,小小地说了一句:“恭喜大师兄啦。”

严决跟着放下筷子:“嗯……感觉知知师妹有些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事啦?”

此话正好戳中安知知要害,让她整个人身子一僵。

为什么心不在焉?要将其间理由细细铺陈的话,连她自己也觉得没头没尾,更不要说如何在大师兄面前开口。

她本来把算盘打得啪啪响,想在比赛中拿到第一名,然后向人事申请派遣名额,然后给大师兄一个惊喜,自豪地告诉大师兄:她能够实现他之前说的那个愿景啦。

而眼下她一败涂地,之前在心中构想排练的场景再也派不上用场,前几日天昏地暗的努力也成了打水漂,现在回想起来就仿佛一个笑话。

她那么努力,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样的话,她怎么好意思说给大师兄听?

太窝囊了。

安知知捧起碗,默默吃饭,直到这时才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可是明明就有什么……

严决心里担忧,又恐追究下去反惹她厌烦,于是识趣地没有多嘴。

他拿起筷子,想了想,说:“后天就要去军队参加集训,我想明天请知知和房东吃顿饭。房东那边我同她说过了,不知道知知方不方便?”

听到房东两个字从严决口中蹦出来,安知知不由一愣:“大师兄,是什么时候和房东姐姐认识的?”

她虽分别向二人提及过对方的存在,但两人还未正式见过面才对。

严决转了转左臂,展示了一下手腕上的二手终端:“是她先接触我的,应该是保留了这台终端的联系方式吧。”

安知知哦了一声,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很多事情都在默不作声地发生着。

这是当然的啊……她始终是一个人,只有一双凡眼,一颗凡心,当然只能看到自己身边的景,只能知晓自己经历过的事。

她怎么能够因为看到大师兄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经历,就感到惴惴不安呢?

她好奇怪……

见安知知没有反应,严决便继续说道:“她帮助了知知许多,作为知知的大师兄,我理应谢谢她。”

“——不过她对我似乎挺不放心的。正好趁这次机会,好让她也知道一下,我可是一个靠谱的人。”

“嗯。”

“对了,我准备了三天的早餐,放在冰箱里,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吃。做太多我怕放坏。”

不然可以把集训结束为止的份都做完。

“谢、谢谢大师兄……”

“……没有别的要说啦?”

至少可以夸他一句贤惠嘛。

还有,马上就要分开一段时间了,说一点不舍的话也是可以的哦。

严决撩起一条菜放到碗里,眼睛却一直停在安知知身上。

安知知正心不在焉地嚼着米饭,甚至没夹一点菜。

不对劲。这不对劲。这家伙,虽然会把“心事”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但要细究是什么心事却并非易事。

话说回来,眼下的氛围,好像似曾相识——

是去见罗雯回来的路上……

严决何等聪明,眨了一下眼睛,心中蓦地了然。

怕是他这个小师妹的“妄自菲薄病”又犯了。

上一次是因为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模特的工作,这一次……刚好是杂志发行,加上单兵入选。

她是因为觉得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所以在感到不安吧?

怎么办……知知明明还在沮丧难过,他竟兀自感到一阵高兴。

他竟在因为知知的难过而感到高兴?

喂,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还是说,他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可是,知知会因此感到难过,不正说明了她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因为两人的距离变得遥远而难过,不正说明了她想要接近他吗?

这……不是他一直都期待的事吗?

*

“师尊,为何我明明受人拥戴,却依然时常感到寂寞?”

“因为那些拥戴你的人,都离你太远。”

“远?我在门中时,常常指点师弟师妹修行诵经,时时于他们近旁言传身教,怎能说远?”

“远,并非由你在不在近旁决定。他们对你确实心悦诚服,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凌驾于你,亦无法达到你的高度。故而你于他们,是远的。”

“呵,如此说来,这身修为、这身根骨,反倒成了累赘?”

“世上有与你相远之人,自然有与你相近之人。即使为俗世人情而放弃这身灵根,相远之人也不会因此与你相近,你可切莫舍本逐末,最后只求得一场空。”

“那与我相近之人在何处、是何人?”

“与你相近之人有三,一是出你左右之人,二是视你为你之人,三是愿跨天堑随你而来之人。”

“……弟子愿闻其详。”

“出你左右者,便是与你一样天赋异禀之人。这样的人,与你站在同样的高处,不会觉得你高不可攀,自然与你相近。”

“视你为你者,便是只因为你的人格性情而与你往来之人。不在意你的容姿几何、修为几何,不因你的禀赋而看轻自己,亦不因你的成就而心生妒忌,这样的人,眼中只看到你这个人,而不会看到你们之间的差距,自然与你相近。”

“随你而来者,虽然知晓与你之间纵隔天渊,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这样的人,最初定在与你相远之处,却可为你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拔山跨海、披荆斩棘,最终行至与你相近之处。”

“如此听来,第三种人,最为难得。”

“……我知天衍仙门中有过仙凡相恋之事,无一不以仙人遁入凡俗为终,不曾听闻凡人成仙终为仙侣的佳话——毕竟堕仙只需一念,修仙却要千年,此间难易,再好分辨不过。故而愿犯千难万险、受千辛万苦只为一人往,确为世间难得。”

……

他打出生起便在云端之上,注定受人景仰,叫人倾慕。

他俯瞰之时,看到一人不畏这天渊之隔,只害怕自己拼尽力气也追赶不上他。

师尊说过,这便是世间难得。

第39章 家长说:影响不好

*

“怎么这么快?头一天才拿到通知单, 第三天就要去军队集合?”孙舒雅顺手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主要用以压惊。

“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嗯嗯。”安知知飞快地点了点头。

白天她带着严决去商场采购了必需品,又回家收拾齐当,然后才来这里赴约。

正如孙舒雅所说, 军队的安排的确显得过于着急,几乎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步,不过好在严决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 大多日用品军队都会提供, 因此白天的行程并没有那么紧张。

晚上严决说要请客吃饭, 不过地方是让孙舒雅挑的。

好巧不巧, 就挑在上次罗雯安排见面的咖啡厅。除了咖啡午茶,这里也提供正餐餐点。

虽然是严决主动提的请客,不过最初其实还是孙舒雅先找的他。

自严决在她面前“大放厥词”之后, 她就一直有在关注新一期的征兵考试, 蹲成绩蹲得比考生本人还积极。

等放榜的消息一出来,她第一时间给严决发了消息,向他询问结果,为的就是好好刺激一下他那颗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心脏。

彼时严决正在处理晚饭的食材, 看到孙舒雅的消息,才不紧不慢擦了擦手, 去应募的官方网站上查了成绩。

“合格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所以他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

“?”

“???”

“?????”

与他的平静形成对比的, 是左腕疯狂震颤了好几下的终端。

孙舒雅发来一连串金字塔形的问号, 以抒发内心的震惊。

末了, 才发来三个字:“我不信!”

“别骗我。拿证据来。”

截图, 发送。严决毫不介意地将成绩查询界面的图片传给了孙舒雅。

“靠!!!!!!居然是真的!”

孙舒雅看到打有防伪水印的网页截图, 看到那如假包换的合格两个字, 才终于缴械投降, 心不甘情不愿地发了一个拜服的表情过去。

就算是真的合格好了,肯定也是侥幸压线,去了军队就等着被塞勒斯的大好青年们狠狠虐吧——孙舒雅这样想着,将视线上移,审阅起单项考试的成绩来。

然而在看到那一行行数字的时候,她的两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唯一能和侥幸扯上一点关系的恐怕也就只有机甲工程理论考试的成绩,满分100,得分78。没有进入“优秀”的范畴,但至少已经是“良好”级别了。

一般理论考试的成绩能在70分以上,就有很大的出线希望,从这个角度来说,78分已经算得上稳操胜券。她不过想在鸡蛋里挑骨头。

毕竟其他实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了。

体能测试、身体对抗、环境测试、反应能力、适应性测试,乃至体检分数都高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样的成绩进了军队,别说会被塞勒斯的大好青年教做人了,恐怕正好相反。

这……这才像一个坐拥金手指的异世界少年啊……

孙舒雅看着那一排分数,晕乎乎地想着。

之前表现得太失敬了,这不得有所表示,赶紧弥补一下……嗯,请他吃个饭呗,叫上知知一起,说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知知了。

哎,孩子大了,能独立了,自然就不会成天赖在爹妈身边了嘛。

孙舒雅一边想,一边在输入框里打道:“明天我请你吃个饭吧,就当是祝贺了。叫上知知一起。”

还不等她按下发送,严决的消息就先一步抵达。

“我想明天请你和知知吃顿晚饭,不知道阁下肯不肯赏光?”

也许对方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这句“阁下肯不肯赏光”在孙舒雅看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成分在。

不过这回她倒是一点也不懊恼,就好像看到女婿奋发图强出人头地之后就立刻态度软化的严厉丈母娘一样。

被小辈抢先了一步啊……没关系,就给他这个献殷勤的机会好了。

*

虽然三人就住在上下楼,不过两位异世界来客白天要去采购一些集训的必需品,于是孙舒雅一个人先去了订好的餐厅蹲点。

也许姗姗来迟更能彰显长辈威严,不过孙舒雅还是决定走善解人意的流派。

周日的咖啡厅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前后左右不是在举行女子会的闺蜜集团,就是成双成对的恋人。孙舒雅个人最喜欢的是坐在卫生间附近那个旮沓里点着两杯水果茶,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小情侣。

她像个变态阿姨似的盯着看了半天,直到其中那个女学生抬头喝了一口茶。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多钟,孙舒雅随手翻了翻SNS上的热门话题,被一张封面写真吸引了注意力。

一看就经历过无数次转发和保存,图片已经被裹上一层浓厚的电子包浆。

是用终端拍下的杂志封面图,大面积的纯白底色,柔和的灰色阴影,不经意的黑色衬衣,既像在邀请又像在拒绝的神情……

“嚯,时尚界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个大宝贝?”

她顺着话题摸了过去,虽然里面充斥着无数诸如“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他全部信息”的评论,但是她翻了半天也没翻到关于封面模特的的具体信息,甚至连个艺名都没有。

“不会是个被临时抓去片场的纯素人吧?”

大概情报越是少,就越能引起人的求知欲吧。孙舒雅对美少年并无太多癖好,但也不由自主地对这位神秘的封面模特产生了好奇心——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有一个名字,网友都能顺着网络电波查出你家的宠物狗叫什么,更何况是一个登上了著名杂志封面的家伙。

然而五分钟过去,果然一无所获。

孙舒雅皱眉。

在这个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建立起详细电子档案的信息社会之中,可以让无所不能的网友们为难到这个地步,一般只有一种情况——对方不具备“详细的电子档案”。

在大众的认知里,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发生在从垃圾星流亡而来的难民身上,不过对孙舒雅来说,此事还具备另一种可能性,比如说……像安知知那样。

“……不会吧——”孙舒雅嘀咕了起来。

“房东姐姐。”小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舒雅抬头,露出一张灿烂得像太阳花一样的笑脸:“知知!好久没看到你的小脸蛋啦!”

“嘿嘿。”安知知咧了咧嘴,指了指靠里的座位,让身后的青年先入坐。

青年乖乖弯腰坐下,礼仪周正地向先到者打了个招呼:“孙姑娘。”

孙舒雅身体一僵——“姑娘”这个称呼后缀还真够……古典的,比起“阁下”还要夸张。

不过算了,看在这家伙初来乍到的份上,先不计较这个。

“是严决吧,初次见面。”她正了正身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

青年笑笑:“初次见面。”

这青年身量颀长,身姿板正,在普通人之间显得极其出挑,十分抓人眼球。

而且脸也太……等一等——

孙舒雅突然僵住,她艰难地转了转眼球,将视线落到左手上,终端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不可方物的脸。

看上去和面前的人,是不是一模一样来着?

“是不是等很久啦?我们该再早点来的。”

安知知的声音让孙舒雅终于回过神来,她连连摆手:“没事,反正在家也没事干。”

尽量装出镇定和稳重的样子,无视那张过于好看但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欠揍的脸。

“下午去商场都买了些什么?”她问安知知。

“大师兄去集训的时候要带的东西。”安知知老实回答,严决乖乖保持安静。

“大师兄?集训?”孙舒雅很会抓重点。

“啊……”安知知轻声惊呼,“我还没跟房东姐姐说过,严、严决是我的大师兄。”

嗯,没说过,只说了是“故乡来的”。孙舒雅笃定地点了点头。视线仍在终端屏幕和眼前的人之间游走。

“集训是——军队的集训?”

“嗯,明天就要去了。”

“怎么这么快?头一天才拿到通知单,第三天就要去军队集合?那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嗯嗯。”

此时严决突然问了一句:“往年军队不是这样安排集训的吗?”

孙舒雅愣了一下,答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一般会给出至少一个礼拜的准备时间吧——我印象里是这样的。”

“哦。”严决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孙舒雅注意到他偷偷看了知知一眼。

知知的……大师兄吗?

知知说过自己以前是修剑的吧?那这个严决,就是异世界哪个铸剑门派的大师兄啰?

这家伙,铸剑?不像。

孙舒雅在严决和安知知之间比对了一番,不由想道。

“严决同志,先祝贺你一声,恭喜你单兵合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当上的。”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说道。

“谢谢。”

回答简洁,语气却很有涵养。比起刻板印象里的铸剑师,确实更像是哪里来的贵公子。

从头发尖到手指头都散发着令人喜欢的气质。正是因为这样孙舒雅才会莫名感到不爽。

她话锋一转:“既然你现在有工作了,那等你集训回来之后,就在外面另外找个住处吧,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赖在知知这儿。”

毕竟未婚男女,同居一室,传出去,影响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姐:指指点点

兄:岿然不动

妹:六神无主

第40章 她修好的?&他是第一?

安知知后知后觉地陷入某种慌乱。

成为异世界住民的头半年里, 用早就已经过时的词语来说,安知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家里蹲。

白吃孙舒雅,白住孙舒雅, 还要让孙舒雅劳心劳力地照顾。

尽管不知为何,孙舒雅本人当这个冤大头当得甘之如饴,但对于半年后终于幡然醒悟的安知知来说, 她无疑亏欠这位房东太多。

在成为工薪族后, 安知知开始每个月上交双倍房租, 以弥补前半年的“欠款”, 用时半年终于还清。

不过她也清楚,这只不过是最粗浅的债务罢了,孙舒雅对她的恩情, 绝对是难以用金钱来丈量和偿还的。

本来欠下的情就已经很多了, 现在竟还仗着房东人好,死皮赖脸地让外人住进她的房产。

这样果然是不行的啊!!!

也是,租房合同上写明了租户只有她安知知一个,房东姐姐虽未责怪她, 可她实际上违反了合同的约定。

这……这岂不是在违法违纪?!

“我……我多出一份房租,房东姐姐, 可以在合同上多加一个名字吗?”她紧急开动脑筋, 想出一个补救的措施。她对租房的规矩显然不怎么了解。

孙舒雅差点被柠檬水噎到。

她在意的是这个问题吗?!

本来想义正辞严地拒绝的, 但看到安知知那双六神无主的大眼睛的时候, 孙舒雅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安知知看上去更无措了。

反倒是严决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孙舒雅让他搬出去住, 定是觉得两人同居不成体统, 有损礼节。

在他出身成长的那个世界, 有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也是大多人习以为常、刻在脑子里的规俗。

安知知将他留宿家中, 严决初道是别无他法,后来见她一副毫无顾忌、顺理成章的样子,又当是新世界没有那些陈规旧俗。

但从孙舒雅的反应来看,这里男女之防虽不严苛,但有还是有的。

可安知知却不顾虑。她性情胆小又谨慎,在这一点上反而从未顾虑过。

……是了,她生于乱世,为了活命已是心力交瘁,睡觉吃食都是凑合而已,哪里还有空闲去习得那劳什子繁文缛节,哪里还有闲心去懂那男女大防?

心中既无那些规训,自然不会顾虑。

直到进入摇光,男女弟子分房而宿、分时而浴,她才多多少少懂得了一些男女差异。但也不过是一点点罢了。

他打量知知。

十九岁的女孩子,一头有欠打理的短发,慌慌张张的眼神,正因为要与他分居而感到为难。

只不过为难的理由并非不舍,而是他初来乍到,尚无闲钱,担心此举加重他负担。

他又想起那日下班回家时知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忽有所悟。

她看起来胆小如鼠,实则胆大包天,竟敢将他当做比较的对象,竟会因不如他而颓废伤神。

她虽然畏畏缩缩,不愿与人打交道,但能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敞开心扉,在他面前露出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他还以为是因为她虽不自知,但也心许于他——

如今想来,恐怕是她压根儿没将他当做异性看待。

他这人见人爱树见花开的剑宗大师兄,难道竟没被他的小师妹当成一个男人?

她当他是大师兄,当他是世上唯一仅有的故人,当他是“朋友”。他的喜欢,初以为是心照不宣,到头来实为一厢情愿?

出世绝尘的风流公子,世所罕见的仙骨奇才,曾叫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又让多少女子黯然垂泪,等当真为谁动了凡心,结果却是他——

一厢情愿?

安知知究竟如何看他?

想不明白啊。

哈……

“孙姑娘的顾虑,我知晓了。”严决收起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一锤定音。

“欸?”知知的肩膀跳了一下。她困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严决被她看得心里一阵打鼓。

这丫头,总不至于以为他是嫌她靠不住,所以才答应要搬出去?

都说了,没有那样的事。

孙舒雅观察着对面两个小年轻的反应,心里左一个咯噔,右一个咯噔。

她还担心知知性格软弱,不好意思早早将严决赶出去,眼下看来,倒是她多此一举?

因为她左看右看,都是知知更不想和严决分开。

这么怕生的女孩子,倒是能容许一个外人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连我都没这样的荣幸呢!孙舒雅别扭地想道。

不过这个严决——

嗯……长得养眼,性格也不错,能通过机甲单兵的考试,看来也不是什么软饭男,真要留在知知身边,倒也不是不可以,何况还擅长料理家务,能照顾知知起居。

而最重要的果然是……知知也乐意同他呆在一块。

她是不是应该收回成命来着?

哎呀,这多有失长辈的体面。

若是在知知面前,这体面失了也就失了,可在严决面前,她的体面就是知知的体面!

孙舒雅左思右想,心中暗自埋怨严决答得爽快。

此时便听严决问道:“孙姑娘可知道知知住处附近可还有出租中的屋室,若是可以,我不想住得太远。”

这真是一条好宽的台阶。

孙舒雅松了一口气,顺着便下:“这个好办,兴许隔壁邻所之中就有,你去集训那几天,我正好能帮你问问。”

安知知委屈巴巴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因为被人嫌弃而暗自伤心的小狗:“我和大师兄现在这样住着挺好的,真的……”

“咳咳,”孙舒雅咳嗽两声,随即露出铁面无私的表情,“因为咱们的租房合同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合同这种东西,是不能说改就改的。”

哎,将错就错吧,先糊弄过去再说。

孙舒雅偷偷瞥了一眼自家房客,小姑娘正吸着饮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瞒骗了知知,孙舒雅感到良心有点痛,不过因为敲了严决一顿竹杠,心里又多少好受了些。

“话说回来,这次新兵集训时间排得这么紧,可能和最近这段时间小行星撞击频发有点关系……”

等菜上来,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了集训的事上。

“为什么这么说?”

“按照以往的经验,小行星活动频繁的周期和虫族星兽的活跃周期吻合度很高。防卫部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显得有些心急吧。到时要真发生点什么,说不定还会赶鸭子上架。”

“——我知道你小子厉害,但到了军队可别太得意忘形,尤其是到了真的要上战场的时候。太得意可是会丢了小命的。”

孙舒雅舀着汤,半是恐吓半是劝诫地说道。

“嗯,我会注意的。”严决乖巧作答。

安知知捏着筷子的手忽然紧了紧,指节周围的皮肤泛出青白的颜色。

*

翌日,安知知起了个大早为严决送行。

经过数次实践操作,如今严决对于导航软件的运用和空轨的乘坐方式已经得心应手,所以安知知只送他到了空轨站。

“大师兄,训练加油哦。”

“嗯,知知也是,工作加油。”

两人简短道别。

安知知站在闸机口,看着严决的身影走远,心中蓦然产生一种预感:走过那道门,大师兄就要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是因为下班回家的时候,大师兄不会准备好晚餐等她一起吃,还是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会再有人祝她一日顺利……才得到不过没几天,就已经会因为失去而感到不舍了吗?

这是不是所谓……由奢入俭难?

人群之中,那个挺拔的背影突然停顿了一下,脚尖变化方向,肩膀转动,最后是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眼中水波,穿越人潮,漫涌而来。

安知知蓦然有种溺水般的感觉。

严决向她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口型。

安知知没有看懂,只是懵懵怔怔地跟着挥了挥手。

大师兄说了什么呢?

周围吵吵嚷嚷的,她听不清,也猜不到。

等下次再见到大师兄的时候问一下?

不要,太傻气了。

*

严决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知知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人海茫茫,不知为何,他忽然寻到一缕熟悉的知觉。

毫无灵气的,却对他极好的,那缕剑意。

他摇了摇头。

这丫头,都不等到他上车。好歹送佛送到西。她倒走得直截了当,一点也不留恋。

也好。

要是回过头看到她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说不定他会不敢上车的。

*

时间还很早,但既然已经走到了空轨站,安知知便索性上了对向的车,打算提前去工厂。

未到高峰期的车厢显得有些空旷。她从对面的车窗望出去。

天阴沉沉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团模糊不定的迷雾。

空轨到站,下车,出站,慢吞吞地走到工厂门口,刷卡。

智能AI依然不带感情地为她放行,前台的小伙子还没有到岗,她向那个无人的座位说了一句早上好。

工厂空空荡荡的,在去往工位的路上,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有一点点吓人。

打开终端,打卡,勾选工作餐,确认每日安排,因为还没有到开工的时间,所以任务无法显示。

她有些无聊地趴在桌子上,愣愣地看着搁在眼前的手指。

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但还是遮不住磨损的痕迹。指尖看上去光溜溜的,是因为生了茧。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桌子上坐直,打开挂在墙面上的工作终端,在并不熟悉的面板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调职的申请。

“您要申请的岗位是[外派防卫部驻队维修工],是否已确认信息无误?”

安知知从来很少会主动争取什么,修无我剑是天命所归,进智钢厂是孙舒雅的敦促,她上一次主动选择什么的时候,还是她刚进天衍不久,在长余子面前说要去剑墟修行。

而眼下……

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

“确认。”

“您的申请已提交至人事部,请耐心等待批复。”

虽然只在技能比赛里拿到第三名的成绩,虽然入厂的年限还很短、资历也还很浅,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业绩,但是、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既然凭她的条件难以让人事主动找她,她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去伸手够一够呢?

*

午休的时候,安知知被人事部叫去了办公室面谈。

只能是因为申请调职的事了。

安知知还以为调职申请和请假一样,只要经历“提出申请”和“得到批复”两个步骤就行了,哪里想到还要被叫去和完全不熟的同事谈话。

她好不容易才在离开工位之前收起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但是在去往人事部的道路上,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了,但是,害怕的事,果然还是害怕呀。

要谈什么呢?

有没有考虑清楚?当然,若是没有想清楚,她怎么会有勇气按下申请的按钮。

动机是什么?为了完成和大师兄的约定……不行,这样的理由肯定不会被接受的。那么就说为了尝试更有挑战性的工作?想要获得更高的薪水?就这么说吧。

你觉得你够资格吗?

“……”安知知停住了脚步。我有这个资格吗?

资历尚浅,除了技能比赛的第三名之外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实绩——驻队的维修工,是只有工厂中能力最强的那一批工人才能够担任的重要岗位,她凭什么去竞争?

人事部的同事,会不会在心里笑她不自量力啊?

可是,她真的……好想去。

“……知知……安知知。”

胡思乱想之间,安知知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在喊自己名字。她恍恍惚惚地回过头,齐浩正捧着他的保温杯站在那儿。

“在想事情?”他问。

“嗯……”安知知诚实地点头。

“在想什么?”

“……”说不出口。

好在齐浩没有多问。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要去人事部?”

“嗯。”这个可以回答。

“巧了,我也是。”齐浩说。

安知知僵住。被人嘲笑不自量力已经很难堪了,偏偏还要被齐浩看到,这下就更令人难受了。

太丢人了。可这都是她自作自受。

“既然顺路,那一块走吧。”

“嗯……”安知知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如果有合适的理由,她是想拒绝的。

“听说最近军队那边很缺人。”齐浩挑了一个话题。

安知知勉强打起精神:“好像……是的。今年的新兵集训……据说都比之前提早了很多。”

齐浩显得有些意外:“没想到知知还关注征兵方面的情报,难道说是因为——今年家里有亲戚应征什么的?”

好、好厉害,一下子就猜中了。不愧是齐浩前辈。只不过不是亲戚……是同门师兄。

“差……差不多。”

齐浩没有追究所谓的“差不多”到底是什么意思,继续说道:“不止是这方面的缺人,连后勤方面的缺口也很大。虽然没有爆发大的战争,但小战役一直没有断过,装备方面的损耗非常大,我猜人事部叫我们过去,也是为了这事。”

“啊?”安知知的脑筋显然没有转过来。

“我想,人事部这次叫我们过去,可能是想跟我们谈外派到军队的事情。”

安知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

“因为涉及到那批已经输送到军队的未公开的机甲,所以防卫部那边指名道姓要齐浩你过去驻队,你知道的,我们对军方的要求并没有太多回绝的余地,所以——”人事部的事务员面露为难,似乎想要表现自己的难处,以求得谈话对象的体谅。

她知道齐浩是个看上去脾气很好、实际上特别难弄的家伙。

“好啊,那我就过去好了,什么时候到岗?”

谈话对象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还不等她编排好最后的语句,就已然应承下来。

事务员打好的腹稿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以至于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呃,什么?”

“不是防卫部指名让我驻队、而工厂没法拒绝吗?所以我什么时候需要到岗?”

“哦哦,呃,我看看——”其实根本不用看,她在“彩排”的时候已经把相关事宜背得滚瓜烂熟,更何况最为关键的日期信息,但事情的意外发展让她需要有一些时间重新整理台词,“这个啊,对方说最好这个礼拜四就能过去一趟,看一下有什么要准备的,然后下个礼拜正式开始工作。哦,不用担心,这周四和周五的工时是算在我们这边的。”

“明白了。”

“具体的事项我等会儿传给你,你自己再看一下。”

“好。”

“那,那就这样,既然你没问题,那我这边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齐浩岿然不动:“知知也是这次的外派职员吗?”

“哦,对,下面就要和她说这事呢。”事务员从资料中抬起头来,扭头看向安知知,“你早上提交了调职外派的申请对吧,倒是挺巧的。”

安知知愣愣地点了两下头。

“防卫部那边从我们这边要了两个人,一个齐浩,另一个没指定,我们部里双休日的时候讨论了一下,本来想让老霍,霍永刚同志去的,结果他家属刚好进了待产期,就没谈妥,我在上班路上还在跟厂长商量换谁去,这不,坐到工位上,刚开机,就看到你的申请了——”

霍永刚就是之前在技能比赛中拿到维修部冠军的那位老员工。

“你的资历是浅了点,不过这次部里面的比赛能拿到第三名,说明实力是有的。上午的时候我把你的事跟厂长提了一下,厂长也说这项任务交给你刚刚好,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所以就这么定了下来。礼拜四的时候,你跟齐浩一起过去看一下,下周就直接去那里报到,别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安知知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嗯,那当一下资料我也会传你一份的。没别的事的话,你们两个都可以走了。”

从人事部办公室出来,安知知感觉心情像是坐了趟过山车似的,只不过一飞到上面,就一直下不来了。

没想到!没想到!她真的被外派去军队了!她真的成了驻队的维修工了!

早上提交了申请,真的太好了!!

太顺利了,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心惊胆战所顾虑的那些事,原来都是她自己想太多。

什么叫做向前一步,海阔天空,安知知这下算是深有体会了。

齐浩走在一旁,看着安知知默不出声却眉飞色舞的表情,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能被派到军队去,有这么高兴吗?”

“嗯!”安知知用力答道。

“看不出来,你还会毛遂自荐。”齐浩打趣。

“唔。”安知知一下收敛了表情,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嗯——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没有被人事部质疑的问题,没想到却在齐浩这儿撞到了。

安知知努力转动脑筋,思索该如何回答。

在她开口之前,齐浩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推断。

以安知知的性格,做出这样的决定必不是为了升职加薪。倒不是说她不在乎工资高低,而是说工资的诱惑并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按下申请的按钮。

就像她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报名参加技能竞赛一样,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真正能推动她前进的力量存在。

“是为了你那个参加了征兵的亲戚?”

安知知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回过魂来,颤颤巍巍道:“差、差不多……”

齐浩脑中莫名浮现出一张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妖媚而冷峻的脸。

从安知知故乡来的“朋友”,倒也是可以被称为“差不多”是亲戚一样的存在。

是叫严决吧?

不过那个家伙不是去当模特了吗?这么说来,能让安知知痛下决心的,是另有其人啰?

齐浩又悄悄瞥了一眼安知知,她正紧紧抿着嘴,好像就算用扳手撬也没法撬开似的。

就算他开口问,想必她也不会乖乖回答的吧?

那便作罢好了。免得又像是他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

事实如何,等去了军队,早晚能够知晓。

那便到时再说吧。

*

因为两名当事人已经首肯,外派的名单很快就在工厂内部进行了公示。

张晓宇很快就跑过来对她表达了一番惜别之情,安知知则害羞地表示还有半周时间可以一起玩耍。

霍永刚也特意来安知知的工位上走了一趟,对他表示感谢。

据他说,在他之后,人事部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技能竞赛上拿到第二名的大前辈,但是那位大前辈已经临近退休,而且腿脚不是很方便,对于外派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到时候不免再次找到他头上来。

幸好安知知主动请缨,让他“幸免于难”,他表示在安知知出发前,应该请她吃顿饭,结果又一次被安知知置换成了“请教的机会”。

这让之后得知此事的齐浩感到心情微妙。

但工厂里也有不少并不服气这次安排的人。

像霍永刚这样的老员工或许只想在工厂里图个稳定,但其实不少年轻人对这个外派的机会眼红得很——在工厂当维修工,最多也就当个小部长,若是在军队表现出彩,那可是件前途无量的好事。

然而这件好事,居然在他们得知风声之前,就落到了一个资历尚浅的新员工身上。

就算她侥幸在技能比赛上拿到第三名吧,可无论如何,她也只有半年的工龄啊……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

“我看啊,她肯定拍了厂长不少马屁吧?”

“她是不是厂长亲戚啊,我看新人培训的时候,都是厂长亲自带她的,厂长不是早就不带新人了吗?那时候我就觉得估计是个有关系的。”

“欸欸欸,她之前不是和齐浩传过绯闻吗,我觉得说不定是搭了齐浩的顺风车吧?齐浩是军队那边指定的,如果他开口要带人,人事那边估计也不会不同意吧。”

“你别瞎说,齐浩前辈可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肯定是这个新人耍了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啊?”

“……”

维修部的年轻员工们围绕着这个他们并不熟悉的新人进行了一番热议。

就在这时,热烈的闲话奏鸣曲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程。

“——喂,人家知知就不能是凭实力得到这个机会的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看向发出不同声音的人物。

穿着销售部标志性套装的张晓宇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用睥睨众生的神情俯视着众人。

“实力哈……她实力很强吗?才进厂半年,不管怎么说都只是个新人欸。”有人不服气地反驳道。

“修理工作是注重实践积累,但同样也重视最终成果,安知知经验可能是没你丰富,但人家的工作就是做得比你好啊。”张晓宇言之凿凿。

“凭什么说她做的比我好?就凭比赛的成绩吗?”应战者变得更加不服。

“为什么不?你要是真的厉害,就应该拿个名次回来。自己没够上领奖台的槛,却要在这里编排别人,丢不丢人。”张晓宇毫不示弱。

“你——”

“我什么?”

张晓宇充分发挥身为销售部成员的口才优势,以一敌众,很快就让嚼口舌之人哑口无言。

“诶——你们在谈什么呢?这么多人围一块。”

程琪正叼着午餐的营养果冻从人群后方经过,因为嗅到了热闹的气息,立刻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一下就看到了被众人围观中的外派通告。

“哟,浩子哥和知知妹妹被挑中外派了,好事儿好事儿。实至名归!”

这两人一块去,在军队培养培养感情,回来的时候没准能成一对——程琪这般盘算着,虽然没有说出来,脸上已经笑得阳光灿烂春暖花开。

他觉得,小安同志和他的浩子男神真挺般配——一个是周所周知的天才工程师,一个是低调而有实力的新人维修工,凑一块,有理论有实践,正好。

“——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没看到吗?这儿的人不服着呢。”张晓宇没好气地说。

“有什么不服的?浩子哥那可是工程部的王牌,我听说是军队那边指名要的人,你们要不服气啊,那只能找军队去啰。”程琪说着,吸溜了一口果冻。

齐浩年轻有为,威名远播,被人嫉妒也不是不可能。

刚刚和张晓宇拌嘴的家伙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干嘛跟齐浩过不去?”

程琪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哦,对了,你是维修部的。所以你是不服气安知知啊?嘿——”

他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将脑袋往那人面前一凑:“你可别不服气,之前你没修好的那两台重型机,后来你知道是在谁手上修好的吗?”

“谁啊?你可别告诉我就是——”那人下意识地将脑袋后仰几寸,试图与程琪拉开距离。

“就是安知知。”程琪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要是因为小安同志那低调老实的性格就一并忽视了她的真正实力,那可是要吃瘪的。程琪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吃瘪的样子。

“阿嚏!”

安知知此时正坐在工位上,对外头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一个人静静看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唔……是房间里粉尘太多了吗?她想着,站起身,按下了角落里空气净化器的开关。

*

下班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余晖和阴影交织在一起,让房间的光线显得更加阴森暗沉。

变成一个人了呢……

虽然在大师兄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现在却突然生出了陌生寂寥的感觉。

安知知吸了吸鼻子,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礼拜四就可以去军队啦,去到军队说不定就能见到大师兄啦!

很快的!

*

防卫部的军队营地设置在人烟稀少的L市远郊,从世航路32号公寓楼出发到这里,单程大约需要花一个半小时。以空轨的时速计算,这也是一个相当远的距离了。

严决离开车站,拖着行李箱,按照指示牌的方向往营地走去。

门口有查验身份的岗亭,查验有三步,指纹、虹膜和声纹。

岗亭放行,他又继续前进,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引导用的AI,根据指示,前往宿舍放置物品,上午九点在训练场集合。这一流程在他的录取通知里被写得明明白白。

士官级别的单兵住的都是多人间,严决的房间靠墙对放着两张床铺。他是这间宿舍第一个到的人。

床铺不由个人挑选,他被安排到左侧的那张床。个人物品柜则是靠门的那一格。

距离集合还有一段时间,他稍作收拾,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和借住在2503室时不同,这回是真的要和某个人同居一室了。

他倒不是特别介意。毕竟在摇光峰的时候,他就是和陈元松住在一块的。

两人一间已经很好了,总比那些六七八个人挤一间房的要宽适许多。

据说剑墟那边则是十人一室,恐怕更为拥挤,不过他看安知知那怕生的性子,和那许多人一起住,竟也没显出丝毫别扭来,这一点倒曾让他感到过意外。

今天知知下班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人,不知道她晚饭会吃什么?

那种半成品的小火锅着实不错,不知道她有没有再买一些……

严决想着想着,蓦然觉得自己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知知明明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他非要操心这操心那的,难怪知知不开心。

他用拇指抵了抵下颌,突然有些回过味来。

“啊,兄弟,你已经到啦。我还以为我会是先到的那个呢!”

门口响起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严决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留板寸头的青年拖着有半个人那么大的行李晃进房间。入伍的年龄下限是二十岁,但青年看着像是只有十五六岁似的,唯独个子够高大。

“你好。”

“你好呀,我叫高响,高大的高,响亮的响。兄弟你咧?”

个子确实高大,声音确实响亮,严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人如其名的人。

“严决。”他答。

高响看到靠门的格子已经被占领了,便径直把行李箱往靠窗的物品柜一塞,在床上坐了下来,抹了把汗。

从最后一站空轨到军营需靠步行,距离不短,还得拖着这么大个箱子,出点汗也正常。

“颜绝啊?”高响一边抹汗一边说,“嗯,兄弟这张脸确实很绝,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严决不动声色:“严肃的严,决定的决。”

而高响则面不改色:“哦,那个严决啊,嗯,好名字哇。不过兄弟,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来着,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

九点快到了,严决和高响两人自宿舍楼出发,前往指定的场地集合。

这一批单兵只招了四十三个人,原计划是五十个名额,据说有两个人是瞒着家里报的名,录取之后又活生生被逼着退出,回老家继承生意去了。

剩下的空缺则是因为成绩断档,即便军队有意补录,无奈第四十六名成绩没到及格线,防卫部自然是不会放行的。

“兄弟,我就说你长得很绝,有没有发现,大家都在看你。”高响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自己的舍友。

严决注视着营地大门口的那一团晃眼的天光,淡淡道:“嗯,发现了。”

“那个人,跟新一期《星瑞》的封面模特长得好像啊,不会是双胞胎吧?”

“没想到你小子浓眉大眼的,还对时尚杂志有兴趣呵?”

“怎么着?欸,那个人真的是来当兵的吗?我看他不像是个抗揍的啊。”

“人家腿是腿胳膊是胳膊的,一看就知道身体素质不错,你别看人光看脸好不好。”

“呿,我才不信,他肯定打不过我。我看他搞不好是走关系进来的。”

“别瞎说了,要真能走关系,还会年年征兵,年年都征不满吗?”

严决很熟悉这种感觉,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在议论自己的感觉。上一次体会这种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了,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安知知的时候。

他在人间游历八年,斩杀血妖而归摇光,在众人谈议与簇拥之中,隔着百千白衣弟子,瞥见匆匆离去的安知知……

“咳!”一声铿锵有力的咳嗽声让所有的议论瞬间平息下来,也将严决的思绪拉回到这里。

营场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性,他穿着正式的军装,左胸别着花花绿绿的一片勋章,左手夹着一份档案夹。一看便是这帮新兵的长官。

他锋利的目光平等地扫过场地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多停留一秒,接着用右手打开档案夹,白色的手套拂过其中一份文件:“现在,点名。”

“严决。”

“到。”

场上的氛围突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意识到这声“到”究竟是从谁口中发出的新兵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虽然站次是按照身高排列的,但名单是根据应征考试的名次来编排的。

被第一个叫到名字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场考试的第一名。

那个刚才还在被众人怀疑有走后门之嫌的人,居然是他们之中的第一名?!

这、这……不科学。

而站在严决身边的高响当即露出了敬佩的表情,他刚想出声赞美,长官那刀子一样的视线就扫了过来,他只好在私底下比了一个大拇指。

“欸……那个人居然是今年的首席,完全想象不出来。”

横亘在营场上空的栈桥上,凌雪停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略显意外地对身后的人说道。

“要是我那个傻瓜相亲对象有那人半分好看,我也不至于躲到这儿来……呼。这次来新兵营,可真是来对了耶。收获巨大!”

身后那人无奈:“大小姐,你也跑出来够久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啊?”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凌雪停的回答,反而听到她小声惊呼:“啊,他向这里看了一眼!”

萧文秀意外地向下瞥去。

这里离地面有几十米高,又有横在空中的各色线路零件遮挡,那人是怎么发现她们的?

还是说,只是恰好?

【作者有话要说】

知知OS内容TOP3:1我该怎么办?!2我真的行吗?!3我、我、我真的做到了QAQ!!!

严决OS内容TOP3:1知知会为难吧?2知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过得开心不开心?3毕竟我是大师兄……

(总之大师兄是自恋和恋爱脑的奇妙融合体,简称恋恋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