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救援

船舱迎来了一片沉默。

一阵令人心慌的震动之后, 所有乘客都感受到了同样的晕眩。因为隔门内外两侧质量和空气密度的变化,运输机在虚空之中晃动了起来。

很显然,这意味着这艘飞行器的“那半边”已经不存在了。

过了一会儿, 凌雪停才焦躁地开口:“这有什么用?这有什么用?反正到最后,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的!”

只要稍一想象发生在对面的情形,就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血液倒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们不用目睹那种景象, 以及那些人对她们来说也只是一些漠然的陌生人罢了。

即便如此, 这一事实还是给船舱里余下的人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比起同情, 更多的是恐惧, 害怕自己最终也变成那样。

这会儿萧文秀不再说话了。“会有人来”的安慰充其量不过是一句安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现实意义,多说无益。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大小姐, 心想若是她没有因为那份虚荣心而固执要前往战场, 也就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了。

滋——滋——滋——

虫族的指爪在舱体外壳上搔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船舱的晃动变得更加厉害了。

萧文秀意识到事情似乎有变,她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身手灵敏地越过其他乘客, 来到窗边,从黑乎乎且密密麻麻的虫足之间向外窥探。

有什么东西从她视野地一角一闪而过。

“有人来了!”她小声惊呼道。这回是真的援军。

凌雪停一听, 立马来了力气, 摇摇晃晃地走到萧文秀身边, 伸着脖子向外看去。还不等她站定, 船舱一阵天旋地转。若非身处无重力的空间, 船舱中的乘客很可能已经变得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那样了。

“啊——”

有气无力的尖叫声在船舱中此起彼伏。

本地通讯接口被连上了, 一个声音带着混乱的电流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预定于三号星舰着陆的医疗分队?”

萧文秀稳了稳身形, 扶着天花板飘到对讲机附近:“没错!”

“1209, 1210前来执行救援任务。请各位做好准备。”

萧文秀刚想问要做好什么准备, 就迎来了一阵更加剧烈的晃动,无数黑色的虫足在狭小的玻璃窗上降停又离去,最后那上面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扬声器里的声音显得悠远和模糊起来。

“……高响……交给你了……”

哐的一声巨响之后,那些铺天盖地的噪音总算是消失了,只听见舱体上方传来一个稳定的引擎运作的声音。

萧文秀降到玻璃窗附近,通过窗户的拱形弧度向上看去,一架形制陌生的战斗机甲正飞在运输机上方,机甲的右手正发挥着吊臂的作用。

余光中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顺着那道闪光看去,另一架同样型号的机甲正逗留在虫穴附近,周围萦绕着一大群虎视眈眈的虫子——看来刚才停在这架运输机外面的那些家伙都被那台机甲吸引了注意力,这才让她们搭乘的运输机有机会逃出来。

这时,缓过神来的凌雪停也又一次飘到窗口,她伸手扒着拱形窗地边缘,眼睛亮晶晶的:“文秀,你刚才听到没有,救我们出来的那个人叫了‘高响’这个名字欸——”

她指了指在虫穴附近殿后的机甲:“那另一个人肯定是严决。”

说着头发一甩,转身蹦蹦跳跳地飘到对讲机那一头:“1209,1210,严决和高响,是你们吗?!”

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种精神。

一个音调更低的声音响了起来:“认识的人?”

这下能听得很清楚了,没错,这就是高响的声音。

“是我,凌雪停呀!”

“……”两架战机都没有给出反应。这让大小姐感到几分懊恼。

“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

“……”还是没有应答。

萧文秀又叹了口气:“对面已经关闭了通讯。在战区以外的地方长时间开启通讯功能是很危险的。”

凌雪停又抓了一下发尾:“哦……既然这样,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吗?”

因为没什么必要吧。萧文秀在心里默默回答。

*

虽然关闭了对外通讯,不过两台同型号的机甲之间内置本地通讯的装置,在一定距离之内可以进行相对安全的交流。

高响看了一眼后方视野,发现同伴还没有跟上,不仅有些担心。

“大兄弟,你那边怎么样?”

“这些妖……这些虫子不难对付,不用担心。你留一个这里的坐标,先带医疗分队回去复命,顺便帮我叫一台能量艇。”严决说。

尽管没人看见,高响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这边就交给大兄弟啰!”

他看了一眼剩余燃料,发现供能确实有些紧张——毕竟他们之前刚刚执行完任务,就立刻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期间没有进行补给,能量不足也是正常的。

眼下的能量差不多刚好能支撑他返回星舰,就是不知道在持续战斗的情况下能支持多久。

总之他现在能做的,确实如严决所说,把医疗分队带回据点,然后送一艘能够临时补充能源地飞艇过去。

高响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记录下巢穴的位置,然后信心满满地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飞。

然而才航行没多久,他眼前的面板就突然闪烁起来,下一秒,所有的图标和数据都消失了,整片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又蓝又绿的雪花。

靠!什么情况!

高响试着按了面板上的几个按钮,没问题,明明机体运行没有问题,但为什么面板突然变成雪花屏了?这还让他怎么回去?

“大兄弟?大兄弟?”他试着联络自己的队友,但是没有反应。

已经超出两台机甲能够进行本地通讯地最远距离了。

不过对于乐天派青年高响来说,这不是什么会令人一蹶不振的情况。

他摸了一把下巴,环顾起四周的景象——虽然前后左右的风景看起来大同小异,但如果有心分别的话,还是能找到一些“地标物质”的。

他开启了节能模式,循着脑海中不知是真是假地记忆悠悠地飘在星屑之间。

“怎么突然开这么慢啊?”凌雪停敏锐地察觉到窗外景象地变化速度慢了下来。

萧文秀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做了一个噤声地手势,示意她也像其他人一样坐下来。这位大小姐神经显然有些大条,但这里的其他人并没有义务来忍受这种大条。

能源指针的位置越来越低。

不过还好,嗯,前面那块石头在来的路上见过,没错,就是这条路。

高响稍微调整了一下飘行的角度,向着那块“熟悉的石头”飞去。

倏——

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激光铳,结果发现是一艘隶属于统合军的小型运输机。

运气不错!让他碰上一个能问路的了。

高响立刻收起武器,向小型运输机迎了过去。

而运输机看上去被他吓了一大跳,整个机身似乎都抖了三抖,然后迅速向远离战机的方向后退,一副对他退避三舍的样子。

“喂,等一下,我不是坏人!”高响飞快地打开通讯机,试图连接对方的对讲机。但是无论他说什么,扬声器里都只能听见沙拉沙拉的声音,和他那块布满雪花的显示屏简直相得益彰。

高响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对外通讯系统出了故障。

“……”这时候该怎么办来着?唔,肢体语言?可是对方好像根本就没有交流的意愿啊……

高响一边看着那架运输机越逃越远,一边摸了摸自己那颗只有一层青茬的脑袋,终于想起来,指导员在解释战时注意事项的时候,提到过遇到故障可以发送求援信号——现在已经位于战区内部了,有效的求援信号应该很快就能将战地维修员吸引过来。

求援信号和一般通讯功能分属不同的系统,功能单一,构造简单,但几乎可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联络到在战区后方巡回的后勤人员。

位置就在——

高响伸手,在驾驶座的侧上方找到了那颗传说中的按钮,然后重重按了一下。

接着,他就看到刚刚那架一溜烟就逃远了的运输机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

哦,原来这小家伙就是战地维修员啊,LUCKY!

高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收好左臂的激光铳,将机械手伸到机甲的头部,做了一个嘴巴被缝住的动作,以表示通讯功能的故障。

运输机上下摆动了几下,表示会意。

高响总觉得这架运输机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感觉很像一个人。是谁来着?

过了一会儿,穿着空间服的维修工从驾驶舱钻了出来,带着工具箱,系着保险绳,飘到了1210的头上。

人类的脑袋是神经和思维活动的中枢,而人型机甲的头部则集中放置着具有通讯功能的设备和元件。

大概十分钟后,高响听到耳机里传来一阵嘶嘶的电流声,又过了几秒钟,眼前的屏幕再次闪烁了几下,蹦出了他所熟悉的那个面板画面。

他立刻把对讲机扒拉到嘴边:“好了耶!谢谢你啊!”

“嗯……”

对方轻呼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

高响总觉得这个声音似乎也有点儿熟悉。

第52章 在战场上相遇

通讯系统恢复作用。

高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己方阵线的后方区域,这让他突然之间对自己的方向感产生了强烈自信。

他可是盲猜路线走到这里的呢!

“我、我先走啦。”正当高响自鸣得意的时候,女孩子的声音弱弱地从耳机中传来。

高响低头, 从视野中看到穿着空间服的小小身影正循着保险绳,慢慢飘回运输机中。

“哦——哦!”他应道。

想了想又说:“女孩子在战场上干这个很不容易吧?辛苦你啦!注意安全!”

他甚至有点想伸“手”拍一拍运输机的左翼。

耳机中再次传出声音:“能帮上忙,我、我很高兴。”

说着, 那个身影转眼消失在舱门后面。运输机的双翼摆了一下, 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高响突然想到什么, 急忙阻拦道:“等一下!”

“唔……”运输机晃了一下, 悬停在了空中,“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机舱里有备用的能量砖吗?”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能量指针,想起了还留在战区外和虫群们缠斗的大兄弟。

大兄弟让他叫一艘能量艇过去来着。如果眼前的运输机上有能量砖的话, 就不用等回到基地再报备了, 能省不少时间呢。

“……嗯,有的。”

高响一阵高兴:“那我给你一个坐标,那儿有一架能源快要耗尽的HL-12,编号是1209, 能麻烦你跑一趟,给他送块砖救救急不?”

“啊?啊……好、好的。”

看到对方应得“爽快”, 高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运输机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多谢!路上小心!”

此时他并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返回三号星舰, 把1210和搭载着医疗分队的运输机在格纳库中停放好, 高响立刻就被刚刚逃出生天的凌雪停给缠上了。

“严决呢?他怎么还没有返航?”

“他一个人留在那边, 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怎么只管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

“你这人, 怎么一点义气都没有?”

高响被她炸得脑壳嗡嗡地响, 他将眉毛拧成一团:“大小姐, 我们两个都是执行完任务回来, 机子还没彻底熄火呢就赶着去救你们了,能量吃紧。要是不先回来一架,没准今天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好说歹说也算她半个救命恩人了,不说一声谢谢也就算了,怎么还一副欠她一百万的态度?

凌雪停一听,急了:“那现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司令塔派人过去支援严决啊。”

高响不耐烦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给他送补给去了,只要机甲的功能跟得上,那些虫子对大兄弟来说算不上什么大威胁,他撑得住。”

这一情报让凌雪停终于放下一点心来,但很快,她又睁大了眼睛:“等等,你说让人送补给,不会就是刚才路上遇见那个维修工吧?!”

高响的动作忽然一僵。

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他居然拜托一艘负责在战场后方进行巡回维修的运输机去战区之外的宙域运送补给!

众所周知,为了在有限的舱体中尽可能多地拓展出载物空间,这些行动区域被限定在战场后方的小型运输机没有搭载任何武器装备,不具有任何战斗功能。

让一艘小型运输机独自前往敌后区域,无疑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不要到时候补给没送到,反而白白让那个负责维修的小姑娘送了命。

“哎!夭寿啦!”高响一拍脑袋,“我得赶紧去跟上级汇报一声!”

得赶紧派斥候去路上查看情况,必要时候给予救援。

应该没事的,应该没事的……他这一路回来,不都没遇上敌人嘛?小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肯定不会出事的!他在心里急切地祈祷起来。

凌雪停也是一脸急切,大力地挥手:“快去快去!”

*

安知知看着画面上那片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一个显眼的小红点的区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高响战士传过来的那个坐标位于安全区域之外,是在地图上甚至没有细节标注的地方。

一个未被探测过的区域,不知道那里存在着怎样的危险。

未知会让人产生不安,这句话说的果然没有错,安知知此时就感到十分紧张。

可是……大师兄很可能就在那里。

高响是和大师兄一起被吸纳进正式部队的,因此高响所说的那架需要补给的战机,很可能就是大师兄。

大师兄可能有危险,所以一定要去。

安知知把这段逻辑在脑中演绎了一遍,然后关闭战场后方的自动巡航,义无反顾地向着地图上的坐标飞去。

*

能量指针进入红色区间,以目前的耗能速度来看,不出五分钟,这架HL-12就要陷入能量枯竭的状态了。

让高响先带着医疗分队返航的时候严决就计算过了,就算1210全速返航唤来援军,1209的残余能量也不足以支撑到补给抵达。

不过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再从气墟里掏一点修为出来罢了,倒也说不上是什么……太大的代价。

毕竟,这里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啊……严决想。和性命比起来,气墟那些修为自然算不上什么代价。

就在这个时候,巨大的黑色球体突然鼓动了一下。那个看上去硬质的庞然大物突然像是柔韧有力的心脏一样,怦地收缩,又怦地舒张,就像是突然由死物变成了活物一样。

攀爬在螺旋状边缘的虫群受到了这阵鼓动的感召,纷纷扬翅而起,向入侵者飞扑而来。

为了节约能量,严决原本已经将激光铳上锁,单凭右手的刀具抗敌,但是现在也不得不再次打开光束武器的保险,左右开弓。

遽——

光束划过漆黑的虚空,能量指针瞬间下压一截。

看来连五分钟都撑不到了。

严决皱了皱眉。

刚才虫穴发生的那一阵鼓动,让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是这座巢穴的领主吧?

这些长着鞘翅的飞虫虽然个头大、数量多,但智能低下、动作套路,对严决来说即使以一当百也绰绰有余。

但潜藏在巢穴之中的王虫就不好说了,它们具备智能,而且能通过脑波直接控制虫群。更何况,从飘回来的神识反应看,那样的家伙很可能还不止一头。

严决打开气门,将气墟中的灵力向机体的能量回路中灌注进去,抬手击落萦绕在机体附近的几头虫族,注意力却始终放在虫穴的洞口。

黑色的球体再次鼓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加剧烈。

“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哪怕直接说退出比赛……也、也别逞强好不好?”

严决盯着洞口,脑中却突然浮现出这样的话来。

他愣了一下,右手仍在下意识地挥刀,逼退源源不断凑近的虫子们。

而后,他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收起武器,然后——逃了。

虽然能量中枢已经中断了能源的供应,但是由气墟产生的灵力还能继续支撑机体的运作。比起为激光武器功能,维持基本运行对气墟的损耗显然不值一提。

严决飞到附近路径上的一块天体碎片后面,以此为据点,杀灭了一直尾随在身后的几头虫子。虫穴似乎没有派出更多的部下对他进行追击,逃跑路线看起来十分轻松。

然而就在严决收拾装备准备正式打道回府的时候,他观察到视野中有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正慢慢向虫穴的方向靠近。

“……”他思忖片刻,意识到那可能就是他让高响请来的能量艇。

司令塔也真是够心大的,在知道目标位置存在巢穴的情况下,居然敢派一艘能量艇单独前往,就不怕那上面的能量砖最后都成了那些宇宙生物的补给吗?

话说回来,这次的援军来得可真快。

他摇了摇头,推了一下控制杆,改变了机甲的移动方向,重新向巢穴的位置逼近。

怦——

巢穴又鼓动了一下。

严决此时已经通过视野发现这艘支援机甲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所谓能量艇,而是一架连基础战斗功能都不具备的普通小型运输机。

“司令塔还真是不干人事啊……”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同时按下面板上的通讯搜索,试图连接上对方的机体。

轻微的电流声淌过。

“1209正在通讯。前方存在大型巢穴,继续靠近会有危险,请立刻停止移动,调转方向。”

“……”

运输机乖乖地停止了前进。但比起领会了他的指令,倒更像是因为突然的惊吓才被动停了下来,证据就是它在停止前进后并没有调转方向离开,而是就这么愣在了原地,机舱中的驾驶员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正当严决考虑是否要重复指令的时候,一个经过电波的压缩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响了起来。

熟悉的,细小的,欣喜的,有些胆怯的,但又勇敢的、坚定的声音。

“……大……师兄?”

第53章 怦

*

“……大……师兄?”

严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并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来确认自己并没有产生幻听。

“知知?!知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阵地后方巡回的时候遇见了高响战士,他让我到这个坐标附近输送能量砖, 所以就过来了。”

“高响那小子,真是——”严决叹了一句,随后想起自己问题的本意并不在此。

知知她怎么……她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她不是已经结束外派, 回到工厂里去了吗?

当时严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只要战争被控制在星系外围, 在工厂工作的知知的生活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离开基地, 回到工厂,知知就是安全的。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眼下她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会出现在战场上?!

她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吗?

严决说不清现在在心中涌动的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生气还是喜悦,是担忧还是意外,他驾驶着HL-12向运输机的方向飞去。

也不管能源不能源的了,抬起左手, 对着正要向运输机发起进攻的飞虫就是一梭子。

解决了最后几只穷追不舍的虫族之后,严决带着安知知躲到了刚才藏身的天体碎片后面。

这团天体碎片原本应该是一颗流浪的小行星, 在某次撞击事故后损失了超过四分之一的体积, 其后崩裂处在运动过程中持续解体分离, 让余下的部分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撞击产生的创口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拱形空间, 可以容纳数台大型机甲, 同时还具备足够的落脚平台, 作为战场上地临时避难所可以说再合适不过。

严决看着安知知从运输机的机舱里把那坨巨大的能量砖拖出来的时候, 忍不住也从驾驶舱钻了出来, 并试图在装卸过程中发挥一点用场。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纯粹属于多此一举。

因为刚刚催动了气墟, 现在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他又不想在安知知面前表现出软弱没用的样子,于是只好装模作样地将手撑在HL-12的大腿上,佯装成正在观赏小师妹工作的样子。

安知知手脚麻利地把能量砖安置在能源中枢的回路上,调试角度,测试功能。虽然穿着并不便利的空间服,不过安装能量砖的作业过程全部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分钟。

严决刚想夸一句不愧是知知师妹,就见安知知扭过头,一脸怨念地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并试图用自己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迷惑对手。

安知知小小地呼了一口气,玻璃罩上顿时产生了一小片白雾,让她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大师兄,又动过气墟了。”

安知知站了起来,严决心虚地后退一步,结果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要不是身处无重力环境,他可能又要像对战那日一般栽在地上。

开玩笑,剑宗大师兄,什么时候变得好似弱柳扶风了?

好在眼前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严决轻轻咳嗽两声,不动声色地摆正姿势,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就动了,一点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以表示真的动用不多。

知知此前那么严肃正经地强调让他不要逞强,他也那么严肃正经地答应了,结果这才过去几天,他就破坏了那个约定。

如果知知因此生气的话,他也无可狡辩。

没想到安知知往前飘了几步,定在他跟前,小心地上下打量他几眼,又开口问:“身体……还好吗?”

竟没有责怪的意思。

严决立定:“嗯,好。”

安知知似乎有些不放心:“动过气墟,终归会给身体造成负担,大师兄还是回驾驶舱里休息吧。”

严决没多想,脱口一句:“但还是呆在知知师妹身边让我比较有精神。”

然后他就看见安知知的肩膀跳了一下。隔着厚厚的空间服都很明显。

又将她吓着了……

严决垂眸,而后突然开口:“我未能遵守约定,知知可会怪我?”

氤氲在一片白雾中的那双眼睛静静地眨了眨,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看过表盘,能量指针已经被压到了最低点,如果没有外力供能的话,这架机甲早就不能动了……若不是大师兄以气墟催动中枢,使它得以继续运作,恐怕……难以抵挡方才那些进攻。”她说着,声音忽的就低了下去,表情显得有几分内疚。

“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要不要借用气墟,在什么情况下用,用多少……这些大师兄一定比我更有分寸,我还任性妄为地劝大师兄不要逞强,实在是……实在是太不懂事。”

她似乎在后怕着。

若大师兄真的如她所说那般,再不逞强,再不随意动用气墟,那在方才的攻防战中,他要如何撑到援军抵达?

幸好,大师兄没有守着那个愚蠢的约定。

幸好大师兄没事,真的,幸好……

万籁俱静的宇宙空间中,她所熟悉的那个声音,那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响了起来。

“我特别喜欢知知师妹管我。知知,你大可多管管我,我愿意听。”

安知知抬头,那张不可方物的脸,隔着两层玻璃,隔着千万个宇宙时空,又似乎近在咫尺。她不由得屏息凝神,生怕错听了什么。

又是那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她撞着胆子,像个小无赖似的开口:“唔,若我管的不对,大师兄可千万别听。”

严决也像个无赖似的应道:“嗯。”

“知知师妹说什么我都听,但我也会有自己的决断。所以知知大可不抱有什么负担,在我面前,想说什么,说便是了。”

——

怦——

一阵无声的悸动,无声的震颤,无声的天地异变,无声的地动山摇,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精准地震荡开来。

轰——

严决是在看到空洞周围飞散开来的星辰碎屑时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怦——

他一把抱起恍恍惚惚的安知知,三两下蹦到运输机的舱门口,将她塞了进去。自己则转身一蹬,飘进1209的驾驶舱里。

潜藏在虫穴深处的那些个东西,最终还是出来了!

“知知,你躲在这儿不要动,我去外面看看!”

点火,启动,转向,迂回。

那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型号机转眼就消失在了天体空洞地入口处。这个空洞背对着虫穴的方向,安知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能感觉到周围的景象好像在微微晃动。

碎裂的陨石块像烟花一样在掩体四周炸裂,飘散,然后变成虚空中一无所知的悬浮物质。

“大师兄?”

她战战兢兢地连接上1209的通讯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的,别担心。”严决答。

大概是怕她一个人东想西想,随后又补充一句:“虫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出来了,若不在这里解决掉,它怕是不会轻易放我们回去。知知稍等,我片刻便能将它们解决掉。”

此前释放出去的神识已经探知到巢穴附近的动静,确实是比巢穴外围这些黑色鞘翅虫要难以对付地家伙,但以化神后期的修为来看,并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敌人。

比不过那头千年血妖,与六峰所镇压的远古大妖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去去就回。严决想,自己并没有大放厥词。

天体避难所外,团聚在虫穴上的飞虫们此时已经各自散开,在没有空气和重力的空间中不安地游走,虫穴的螺旋状中心有一点橙红色的光团正在闪烁,一明一灭,好似呼吸时的韵律。

那座球状的巢穴被炸裂了一部分,穴口出飘浮着因为来不及远离而被炸死的虫子们的尸体。他刚才感受到的震颤正是来自于这一场爆炸。

一条布满岩石状凸起的节肢从橙红色的光团中探了出来,继而露出一张难以形容的巨型虫类的脸。这头虫子比漫天飞舞地鞘翅虫要大上数倍,下半张脸似人,上半张脸又像是未经上色的金属塑像,想必便是统领这座巢穴的王虫。

那只怪物从光团中挣脱出来,难以名状的口器收缩,然后舒展,在没有介质的虚空之中发出没有声音的嘶吼。

巢穴还在鼓动。

和妖穴一样,这里的王虫可能不止一只,只不过万幸还未孵化。

严决摁着控制杆,提着两把武器便迎了上去,尖刀一阵挥舞,便把附近碍事的鞘翅虫清扫一空。

加载了能量砖的1209显然又恢复了动力,操作手感似乎轻便不少。

不如速战速决吧,否则,又要让小师妹担心受怕。

不过他似乎忘了,这些怪物对化神后期的修士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但他现在能驾驭的不是无我剑,而是轻型战斗机甲HL-12。

经过系统升级后的新世代机甲有了更高的输出功率,不过战斗性能终究是有极限的。

他将一梭子光射向张牙舞爪的虫族首领,而对方好像并不吃这套,浑然无伤地从高功率激光的光束中飞了起来,带着一大片乌烟瘴气的黑色粒子向这架不识好歹的人造机械俯冲而来。

“呼……”严决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铳口,变化了一下角度,拿着激光铳去对付那些小虫子去了。

第54章 英雄事迹

打架的时候, 果然还是剑比较顺手啊。

他握紧了右手的武器,将它横在身前——哦,从形制上来说, 它不能算剑来着——然后迎着王虫刺了过去。

一道能量波动如涟漪一般四散开去,触到黑色虫穴的外壁,瞬间炸死了几只尚未找到状态的鞘翅虫。

刀具的尖端砍中了王虫纤细的侧腹, 破开了一道不可思议的伤口——黑黢黢的粒子从那伤口中喷射出来, 长蛇一般缠上了锋利的合成金属。

刀具的外涂层瞬间发生了变化, 被粒子碰到的地方当即出现锈蚀。这倒和他当年对付血妖的情形有些相似。

严决迅速收回武器, 抬眼看向王虫。

这家伙,激光伤不到它,刀剑近不了身, 但总不可能毫无弱点。

他循着那头巨虫的飞行轨迹, 将目光回溯到虫穴中心那团橙红色,如心脏一般搏动着的光团,想了想,然后在虫群们反应过来之前, 迅雷一般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一束包裹了化神剑气的光线直捣那团橙红的心脏,能量波如同海啸一样向四周扩散, 将试图靠近的虫族纷纷掀飞。

黑色的球状巢穴, 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惊慌失措的黑虫四处逃窜, 远远看去, 仿佛一阵黑烟。

它们没能逃出能量波, 在如同星爆一样的光热中升华殆尽。

王虫发出一声无法传达的尖啸, 很快也被淹没在光焰之中。更不用说它那些尚未孵化的同类。

巨大的巢穴在几秒之内便只剩下一具残骸。

严决从驾驶舱的视野中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天地崩解的景象。

等一等……

这何尝不是, 那场噩梦的再现?

在投身剑炉的时候, 他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在异界苏醒的时候,他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甚至当衡九生用莫揶的脸在他面前露出狞笑时,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他悲伤过,愤怒过,痛苦过,可是,不曾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根楔子,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心尖上挖掘、搅动,将他不愿回顾的往事以最疼痛地方式呈现在面前。

他像被火光吸引的夜蛾一样,拖着疲惫的钢铁身躯,无意识地向黑色深渊中仅存的一点焰芯飘去。

仿佛那就是摇光剑墟中仅存的一丝星火。

*

安知知一个人在机舱里等了很久。

其实时间才过去了十五分钟,但是她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星屑的运动似乎已经平息了,那些裂片的粗糙表面上也不再反射火光。

战斗已经结束了吗?可是大师兄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找她?

大师兄……没出什么事吧?

她蜷在驾驶座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半埋在里面。

想去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大师兄让她好好呆在这里。如果私自乱跑,说不定会给大师兄平添麻烦。

可是……好担心。大师兄会不会……不、不,不会的。一定是因为马上就要结束了。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她频频地查看终端,却发现距离自己上一次确认时间才过去了十几秒、二十几秒。

不行……就让她去看一眼吧,只看一眼,看到大师兄还在就好,只看一眼的话,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再过一分钟,再过一分钟大师兄还没有回来的话,她就出去!

怦怦怦怦——

哒,哒,哒……

心脏的频率和秒数变化的频率越差越大。

再也忍耐不了了!

安知知在驾驶座上坐直了身子,点火启动,小型运输机在昏暗的半球形空间中腾空而起,慢慢驶离这座天体避难所。

在几公里开外的地方,有一片黑烟正在缓缓散去,她在地图上确认了一遍——那里就是高响给她的坐标所指示的地点。

初来之时,她明明在那里眺望到了一颗巨大的黑色球体,但现在,那里看上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有剩下什么,也只是一片甚至不能称之为废墟的残骸。

大师兄……在那里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着运输机驶向前方,避开仍处于运动状态的天体碎片,在蔓延好几百米的黑色烟雾中寻找她所熟悉的那架机体。

有了!

小型运输机在狼藉的中心看到了银色的反光,并快速向银光的方向靠近。

“大师兄!”安知知扯过对讲机,激动地唤了一声。但眼前的钢铁小巨人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继续靠近,直到降落在HL-12的面前。

从机甲前胸的玻璃窗里,她看见驾驶舱中空无一人。

“大师兄?”刚刚放下的心旋即又提了起来。

怦——

在没有传播介质的真空中,她好像突然听到了心脏搏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穿着驾驶服的青年正站在一团跃动的火焰面前。

那火焰一闪一闪,最外层是红色的,然后是橙红,再然后,渐渐变作幽幽的蓝色,让她无端想起剑炉的炉火。

那大概就是巢穴的核心。

巢穴已经被彻底毁坏,这颗核心也将会在数分钟之后熄灭。

“大师兄——”安知知解开保险措施,打开舱门,朝着那团火焰跑了过去,“大师兄,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里?”

严决似乎没有把通讯工具带在身上,直到安知知撞着胆子戳了一下他的左肩,他才懵懵怔怔地转过头。

眼神很正常,表情也很冷静,好像没什么,是平时的大师兄,又……不像是平时的大师兄。

安知知抬起眼,试探地望向他的眼睛。水光潋滟的桃花潭,如今看起来像是沉寂千年的冰山。她想她看到过与此相似的眼神,就在那张照片上,那个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里。

“大……师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了起来。

严决似乎说了什么,但是隔着玻璃,隔着真空,安知知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努力地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他的唇语。

……抱……抱……我……

怦——

那团已经萎缩至只有一星点地光焰又搏动了一下,像是要向这个无垠的宇宙传递最后的心悸。

安知知像被夺魂摄魄一样,什么都没有说,走上前去,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眼前的人。

双手隔着并不轻薄的服装,在那个人紧实的背脊后面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他锁在自己怀中一样。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给别人如此热烈的拥抱,第一次主动而自发地和另一个人进行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还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鼓起勇气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当这件事真真切切发生的时候,她心中不断舒张的情感并非胆怯,并非羞涩,没有丝毫不情愿,也没有一丁点惊异。

她觉得不是自己付出了这个拥抱,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某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回到了生命原初的场所。

安详,而让人无比眷恋。

后背感到一阵轻轻的压力,她也彻底被严决圈进怀里。

那种眷恋的感觉愈发强烈,强烈得好像在燃烧一般。

*

“已经确认过了,巡回中的战地维修人员中,只有79号暂时下落不明,刚才和你进行交接的应该就是它。”

三号星舰的司令塔分支中,观察员快速清点了回收到的数据,对身后两名提出申请的人员如此回复道。

高响和凌雪停面面相觑,接着凌雪停用她那双上扬的杏眼狠狠盯了高响一眼,才让这位人高马大的年轻战士回过神来。

“79号,79号……能搜索到它现在的信号吗?还有,刚才提交的那个坐标——”

观察员的十指在键盘上进行了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各种各样的窗口在屏幕上展开又被关闭。

最后,他调出了一副略显单调的画面。没有战场细节,没有密密麻麻的信号点,只有一朵自中心不断向外扩张的涟漪,静静地铺陈在空无一物的窗口中。

“虽然很微弱,不过勉强能接收到79号的信号,看样子它已经安全抵达了你指定地那个位置,就一架运输机而言,它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那1209呢?”高响的心暂且放下了一半,还有一半仍为他那位大兄弟吊着。

观察员久违地操作了一下鼠标,将光标移动到画面中心附近的某个位置:“嗯……信号同样很微弱,毕竟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不过目前来看应该没有大碍。”

凌雪停和高响同时舒了一口气。

不过这位刚刚才脱离危险的志愿军医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盯着那副情报量过于稀少的画面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反映实时情报的画面吗?”

“毋庸置疑。”观察员点点头。

“那为什么79和1209都没有动?不管是战斗还是撤离,都没有理由静止在那里,对吧?”

观察员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唔,你说的有道理,难道画面卡住了?战区外围的信号本来就不好,更不用说战区以外的宙域了……我刷新一下试试。”

分支室中一时间只剩下电子机械运作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观察员才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开口:“对了,高响战士,你刚才说过那个坐标上存在一个巨型巢穴的吧?”

高响连连点头:“是啊,怎么了?”

观察员不动声色地再次刷新了一下页面,趁机确认了一下设备的信号接收状态——运转良好,没有遗漏信息,没有卡顿,延迟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从目前在那个坐标附近收集到的信息来看,那片空间中并不存在可以被认定为巢穴的东西,更不用说是一个大型巢穴了。”

如果是小型的临时巢穴还不好说,可若是大型巢穴的话,不可能一个指征都发现不了。

除非那些迅速进化的宇宙生物已经发展出制造隐形巢穴的技术。

“啊——怎么会这样?”高响摸了摸后脑勺,“这不能够啊,那么大个球呢。”他还用两条手臂在空中进行了一番夸张的比划。

凌雪停也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可能没有?那些虫子就把我们吊在巢穴的口沿上,毁掉了我们的大半艘机体,杀死了我们半船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没有了?”

“——难道你要说,我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都是幻觉吗?”

她起初说得情绪激动,但到了最后,又泄气起来,语气中带着三分的疲惫和三分的恐惧。

她看起来还算精神,但之前发生的事不可能对她完全没有影响。几乎涂满了整半个机舱的干涸血迹显然触动了她的神经。她到底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残酷的女大学生而已。

观察员沉默了一会儿,在心中斟酌措辞。他知道这姑娘身份特别,因此没有轻易出言反驳。

但她口中的“幻觉”,倒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确实有少量的高等虫族拥有影响人类精神的超能力,其中就包括生成幻觉。

毕竟不管两位当事人怎么说,他都没法从眼前的画面里抠出半点有关大型巢穴的信息。

身后传来的四束热切目光让他倍感压力,他不得不在脑中编织能让这两人满意的解释。

确实还存在一种可能性。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作为一种可能性,它确实是存在的。

HL-12的输出性能比旧式的机甲提高了很多,尽管在测试中已经算出了它的输出上限,但那种东西也并非是绝对的。

根据操作方式以及机甲所处环境的不同,偶尔确实有机甲能够发挥出远远超过测量数据的性能。

他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信号波,审慎地开口:“不然的话,就是在你们返航的这段时间里,1209和79号合力把那个虫穴给……销毁了?”

这是一个接近异想天开的猜测,但在这种情形下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假设那个坐标附近确实存在一个大型巢穴好了,但是眼下所有的指征都表示那儿没有那样的东西。

要让这两个条件同时成立,想来想去也只能将“存在”修改为“存在过”了。

观察员从屏幕的反光里窥视了一眼司令家的千金,觉得自己的回答想必能让目前在场地所有人感到满意。

但是高响很快就打破了他的良好感觉。

“怎么可能?就算大兄弟再厉害,那个巢穴也不是只凭借一架轻型战机就能毁掉的东西啊?”

观察员顿时感到有些沮丧。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治疗:“反正援军已经出发了,既然现在1209和79的状态都显示不错,不如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援军发来的回报吧?”

虽然等待让人心焦,但一时也别无他法。

就在观察员以为这事可以就此揭过的时候,凌雪停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79号运输机的驾驶员是谁?”

她问这个做什么?观察员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将相关的信息给调集了出来。

“安知知,时代智钢的维修工,第一批进入轨道的志愿者。”

还不等凌雪停发表感言,高响就率先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军医皱眉问道。

高响一拍脑袋:“我知道这姑娘!”

“——她在L市基地呆过,还叫严决兄弟‘大师兄’来着!”

他想起在一片引擎轰鸣声中隐隐约约听到的话语。

“……同你说过的……我喜欢的姑娘……”

大兄弟喜欢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还是觉得自己八成是听错了。再见到那两人的时候,一定得再仔细问问。

*

安知知有些困惑地坐在运输机的驾驶座上。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回去的时候反倒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她正开着跟随模式,让这艘小型飞行器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HL-12的后面。

前面有人带路,不需要她自己查询地图和调整方向。

大概正因为不需要自己动手操作了,所以才会觉得手足无措的吧。她想。

但是心跳得好快,呼吸也还没有平静下来。

“知知?”耳机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原本就超出正常数值的心率变得更快了一点。

“大师兄!”她慌慌张张地应道。

耳机里淌过一阵轻轻的气流声,电波对面的那个人在笑。是平常的大师兄。

“知知,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安知知紧张起来,支支吾吾道:“……唔,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问:“在剑炉修剑的时候,知知通常都会想些什么?”

安知知有些意外,她抬起头,从视野中看到那架银亮银亮的机甲就飞在眼前,没有一丝动摇。

大师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

她心中疑惑,思绪却被这个问题挑起,不知不觉回到了那个显得分外遥远的时空之中。

剑修以剑修身,以剑证道,佩剑对剑宗弟子来说,无异于自己的一个分/身,无异于生命的一部分、道的一部分,每一柄剑,对持有它的剑修来说,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她虽然早早放弃了剑修的道路,却以铸剑师的身份通晓了这一点。

欧冶子师父也曾教导过她,若不知剑于剑修的重要性,便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铸剑师,若不知剑之道、剑之命,便无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铸剑师,若不以心待剑,便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铸剑师。

她灵根全无,是为先天不足,无法炼气修身,与天衍其他弟子一样求仙问道,但于修剑一途,她自认问心无愧。

……因为严决同她说,这是她的天命。

这是她的天命。她之所以没有在乱世中死去,皆是为了遇上这段天命。

是故,她以真心锻每一块铁,以真意淬每一柄剑,以所有心魂消弭剑上伤痕。

她在修剑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不管遇上什么灾祸危险,你,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想,宝剑啊宝剑,一定要和你的主人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

又是一阵轻轻的气流声。

安知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恍恍惚惚地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想是让大师兄见笑,猛地觉到一阵羞臊,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双膝之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严决的声音淡淡传来。

安知知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为何会这样,若大师兄笑她幼稚,她会觉得无地自容,但大师兄反应淡然,又让她感到一丝失落——为何会这样?

她又替自己感到一阵羞耻。

没等她脸上的热度消散,严决便又开口,不知为何,似乎突然变换了话题,大抵是觉察到她尴尬。

又大抵只是,他想这么说。

“自我入门起,便一直受师尊教诲。师尊要我好好修行,不可懈怠,将来定要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剑宗的人。我自视甚高,也仗着天赋有恃无恐,始终觉得此事不在话下。”

“我弱冠之时便有元婴修为,再一世*(即三十年)成化神,若未遭变故,过几年便可元神大成,三甲子之内可甄渡劫圆满,纵横观览,天衍仙门怕也再找不出资质出我右者。”

“我既有此大能,自然要担当大责。庇佑剑宗,我自认责无旁贷。可惜……我最后还是辜负了这一生一世的责任。”

语气清朗,可让人生生从里面听出怅然。

安知知忽的明白过来,大师兄方才一反常态究竟是为什么。他一直表现得不甚在意,但果然无法放下。

摇光被毁,他始终自责。

虫穴崩塌,状似天崩地裂,想必是……又唤起了他不愿回想的那段记忆。

责任,怎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愧疚,又怎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越是表现得不在意,怕是内心陷得越深。

她要怎样,才能让大师兄真正走出来呢?她又不可将时光倒流,将空间错位,让一切再次回到摇光尚存之时。

光是过好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她就已经要全力以赴了。

她能做些什么呢?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大师兄……”她明明还未组织好言语,喉舌却擅自动了起来。

“为什么别人都是受庇护的一方,唯独大师兄只能当那个保护别人的人呢?为什么大师兄非要承担这份责任不可呢?”

“……大师兄是觉得,这,是自己的天命吗?”

沉默。

无垠的宇宙中,是死一般地沉寂。

安知知感到一阵焦灼。她从膝盖之间抬起脑袋,紧张地看着视野中那架无声前进的机甲。

“如果这是我的天命,那我已经是一个失天命之人了。”严决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知知慌乱地辩解。

“……”

“知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严决再次开口。

“好好保护我。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这仿佛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安知知觉得这奇异得像一场幻听,又真实得理所当然。

在虫穴的残骸之前被索求的那个拥抱一下子有了缘由。

为什么人们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向强者索要保护,让那天生的禀赋由一件礼物成了一件枷锁?谁又决定了,强大的人便不需要保护?再强大的人,也会流血受伤,也有一颗肉长的心,并非无坚不摧、固若金汤啊。

她替大师兄感到不公,但她又何德何能,去当他的盾,去当他的铠,去贴在他心口,为他构筑最坚固的防线?

“好不好?”

四方坛上,白衣玉冠的少年,目光穿越万千人群,盈盈地看着她。

灰尘遍布的营场上,一身军装的战士在尘霾之间回首,眼神坚定,穿透机械的装甲,撞在她身上。

他们望着她,眼神皆在询问——

“不要离开。”

“好不好?”

怦,怦,怦,怦。

心脏有率无率地跳动着,她从未如此动摇过。心头上不知因何而起的,被揪住一般的疼痛似乎在逼迫她做出回答。

“好。”她说。

几乎要将控制杆捏碎的手指突然松了开来。严决不知该如何形容在听到这句答复时的心情。

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觉得喜出望外,又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注定如此,仿佛他命中注定,会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处,听到这个回答。

他不知其中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只觉得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他会在万千人海中一眼注意到她。

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三千弱水,芸芸众生,只有她如此特别。

正因为这个回答,所以这世间,再没别的能比得上她。

*

自三号星舰出发的援兵在抵达指定坐标附近时,并没有发现需要救援的对象。

在遍布鞘翅残骸的广阔宙域之中,银白色的机甲正安安静静地沿着标准路径执行返航,在它身后,小小的三角形的飞行器同样安安静静地跟随着。

通讯器里有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

“1209,这里是执行战区外救援任务的斥候小队,收到请回答。”

“1209收到,感谢救援。”

“发生了什么?1209,请汇报。”

“执行医疗分队救援任务,过程中顺便清剿了一处大型巢穴。汇报完毕。”

……

很显然,斥候小队的出现纯属多此一举,惊扰了一场浪漫而宁静的星海之旅。

不过小队长对此无知无觉。他撑着控制杆,打开空间探查器扫描附近的宙域,扫描结果显示,空间中的无数漂浮物都是虫族的尸体和巢穴的碎片。

以漂浮物的数量和散布范围来看,这片宙域正如求援者1210提供的信息一样,存在过一个规模不小的虫穴。

一个大型虫穴。

已经被“顺便清剿”了。

仅凭一架轻型战斗机甲和一架维修运输机。

而且说实话,以运输机接近于零的战斗性能来看,输出主力只能是这架HL-12。

也就是说,一架轻型机,独自销毁了一个大型虫穴——

把事件要素简单地串连起来之后,小队长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一个世纪玩笑还是世纪奇迹。

以12编号开头的机甲单兵,应该是前线所有战士中资历最浅、军衔最低的那一批,能够在集体的大规模清剿任务中全身而退就足以在同伴面前好好吹嘘一通,在经过大型巢穴时能顺利逃脱就应该谢天谢地。

而1209居然以一己之力销毁了一座巢穴。一座大型巢穴。

HL-12轻型,看来这个型号的新机甲所具备的潜能简直深不可测啊……小队长幽幽地想道。

这场星际战争,说不定很快就能结束了呢。

“斥候小队03,现执行战区外护航任务,请跟随。1209,收到请回答。”

虽然心里清楚对于这次的任务对象来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护航,但小队长还是中规中矩地照本宣科。

“收到。”

任务对象也老老实实地回应了他的宣言。

嗯,实力超群,又不居功自傲,是个有前途的家伙。

“大、大师兄……”

一个细小又软弱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回路中响了起来。

女人?

小队长皱起了眉。

“怎么了?”1209倒是应得利索。

“航线的七点和四点方向上,似乎……似乎有什么。我、我把坐标传给你。”

小队长下意识在地图的大致方向上扫了一眼,除了一大片空白的未探测区域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几秒后,一条信息共享被送到了他的表盘上,是分别位于不远处的两个空间坐标,方向正好是七点和四点。他试着将地图放大了一点,然而并没有在那两个位置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搞什么鬼呢?

“这两个位置可能存在高隐蔽性的关键巢穴,斥候03,或许可以给你们的探索提供一些方向。”1209说,“知知的‘感觉’很灵敏的。”

“知知”?谁啊?

*

“你说的那个安知知,她是谁?”

司令塔的分支室外,留着一头黑色长卷发的志愿军医正一脸狐疑地质问着寸头战士。

自返回基地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司令家的千金早就已经平复了情绪,以至于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别人地事情。

高响揉了揉后脑勺的那片短茬,说:“噢——她啊,是在集训基地一个临时的驻队维修工,你没见过吗?个子小小,黑黑瘦瘦,留着一头短发的那个。”

凌雪停挑起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努力在脑海中寻找与高响的描述相符的人物,但想了半天,终究无果。

“你说她喊严决‘大师兄’?她以前就认识严决?两个人关系很好吗?”

高响继续挠脑袋:“关于‘大师兄’这个称呼,我也奇怪着呢,现在又不是什么流行拜师学艺的年代,要不就是上大学的时候跟了同一个导师?但好像现在大学里也时兴这种叫法了吧?”

接着,他又突然单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敲了一下:“不过要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凌雪停警惕地看着他。

高响立刻晃了晃脑袋:“没什么,没什么。毕竟是同门师兄妹嘛,关系亲近一点也是正常的。”

他刚才差点又要在凌雪停面前泄露自家大兄弟正处于单相思而不得的窘境。甚至这次连单相思的目标也已经锁定了。

但那不是还没找当事人确认过么?万一谎报军情,有损大兄弟威名。

凌雪停觉得高响态度可疑,侧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这股咄咄逼人的视线,高响打算就此噤声。

“你和严决关系也不错吧?”凌雪停问。

毕竟是同一批入伍的新兵,又是一起被挑进正式编制的战友,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坐在一块,会这么想也是顺理成章。

高响显得有些得意:“我俩是室友。”

“哦。”

“大兄弟说过会罩我。”

“……”

凌雪停又玩了一会儿头发。她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得直白一点:“你们平时会说吗,那种,感情方面的话题?”

“嗯,说啊。”高响隐约意识到话题的走向又开始微妙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凌雪停问:“说些什么?像‘喜欢的类型’那种?严决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你知道是怎样的女孩子吗?”

高响这下算是彻底弄明白,自己正在被刺探。

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被当成情报源,是每一个男神女神的好友都逃不过的宿命,而高响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正在经历这伟大而光荣的时刻。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没有立刻回答。

凌雪停笑了一下:“不会和文秀说的一样,比起女人,他对机甲更感兴趣?”

高响忍不住纠正:“那是我。”

凌雪停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大兄弟是有喜欢的姑娘。”

凌雪停挑眉。

高响继续:“放心,不是你。”

凌雪停白他:“我知道。”

她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端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让她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空荡的环境中飘荡着刺耳的电子音,让人忍不住怀疑铃声主人的品味。

她皱眉:“为什么不开震动模式?”

高响打开屏幕:“1209返航,嗷!大兄弟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说着摆了摆手,迈开两条长腿向星舰的入口跑去。在低重力环境的影响下,他的步子看起来轻飘飘的。

凌雪停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缓冲舱的时候,正好看见透明的玻璃门对面,HL-12在一艘小型运输机的伴随下驶入格纳轨道。

驾驶舱门打开,穿着贴身驾驶服的青年从门内探出身形,在机舱门口升降梯的踏板上借力,轻飘飘地移向那艘战战巍巍的运输机。

穿着笨重空间服的小小修理工从位于运输机顶部的出口钻了出来,青年动作自然地拉住那只向外试探的手,轻轻将它向上拉扯。

蓬松雪白的空间服像一朵云似的浮了起来,青年一把将它抱住,然后小心放到地面。

凌雪停看着门外那副图景,忍不住说道:“我们学校师兄妹之间可没关系这么好的。”

高响说:“大兄弟对女孩子向来很好。”

凌雪停垂眼:“……是吗?”

这个呆愣愣傻大个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样亲昵的互动,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用“同门师兄妹”来描述的场景。

所以……严决喜欢的姑娘,就是那个名叫安知知的女孩子吗?

嗯……嗯?好——奇怪的品味。

*

一晃眼,距离正式开战就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对统合防卫署来说,目前战况良好,战局明朗,轨道防线十分稳固,战火完全没有向后方蔓延的趋势。

人员伤亡率和军备报废率都被压缩得很低,单兵歼灭数则高于以往大多战事,加上近日来接连攻破了数座虫穴兽穴,对敌方攻势造成巨大打击,联军动向逐渐以防御转向反攻,战区外沿亦在不断扩大。

说不定再过没几天,这场大战就会终结了。

随着战场形势稳定,战场上的话题也愈发轻松起来,发生在战场上神奇的故事也成了战争后期鼓舞军心的调剂之一。

“新世代机甲的性能已经彻底得到证明了啊,这下智钢在业界的声望可要如日中天啰。”

“毕竟老品牌了,多少战士的第一台机甲就是智钢生产的LC、LD系列,如今看它这场翻身仗打得这么顺利,大家估计也都挺欣慰的吧?”

“可不是!你听说了没,前几天有个单兵用一台轻型就干掉了一整座巢穴、大型巢穴,你敢信?”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简直超神了好吧?!你想想,HL-12的输出极限就摆在那儿,就算性能提高了,理论上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估计是操作好。靠走位技巧和精确点杀,冲到巢穴深处捣毁核心,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办到。”

“你以为玩无双割草游戏呢?想想一个大型巢穴里寄生着多少虫子?没有重型机的攻击范围,凭一架轻型机闯进去,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好想见见那架HL-12的驾驶员哦。”

“怕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那不是哪吒么?”

……

毕竟无论在什么年代,英雄事迹总是让人津津乐道。

第55章 不醉不归

单兵捣毁虫穴的故事很快就从三号星舰流传开来, 扩散到各个战区。如果战场话题也有一个热度榜的话,它大概会成为毋庸置疑的榜一。

而创造这个神话传说的当事人自然也受到热捧,一下子就成为了V03战区无人不知的英雄角色。

当然这个故事里另一个重要元素也没有被热心群众遗漏。

毕竟如果没有79号运输机穿越战火, 为1209号战机送去能量砖的话,这个传奇也就无法成立了。

因此,除了在战争尚未结束之前就已经接受各种表彰的严决之外, 安知知也作为“勇敢的志愿者”被大肆宣传了一番。

不过这位勇敢的志愿者同志从未居功自傲, 依然每日奔波于战场, 低调做人, 低调干活。

除此之外——

“大师兄,感觉还好吗?”

事情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安知知仍然时不时要对严决进行一番嘘寒问暖。

不管外界将严决的实力说得如何天花乱坠, 都不可能猜到他真正的秘密。

HL-12的输出上限在哪里, 安知知再清楚不过。

她不会再任性强求严决不动用气墟,但是,表达一下担心总是可以的吧?

至于说严决,他很显然乐在其中。

“本是有些虚的, 但知知师妹来看我,我便觉得好了。”

桃花眼荧荧烁烁。

“你可要多来看看我。”

——你可要多来看看我。

多陪在我身边。

多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

好好保护我。

V03战区上千号人加上已经灰飞烟灭的摇光上千号人, 恐怕都想不到这撒娇似的话是从严决口中说出来的。

在外人面前他到底还是会照顾小师妹的情绪, 但在私底下却总是难以控制地腻歪起来。

在剑宗时, 他怕宗门弟子之间的风言风语会伤着她, 便刻意不在人前与她见面, 真真想见她了, 还得等到夜深人静之时, 借着无我剑的名义, 悄悄去剑墟走一遭。

他说他可以等, 等小师妹长大,等小师妹明白他的意思,等小师妹心里渐渐容得下她。他少年得意,向来快言快语,有什么便说什么,没什么也可说出一团花来,可唯独在小师妹面前收敛克制。

他自知自己太过张扬,但也知小师妹内敛胆怯,所以才将浑身的尖刺变为柔软地触角,想要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缠绕。他不怕这个过程需要很久,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时间有很多很多。

但是,世事无常啊。

他尚未离开严家时就知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他刚修成元婴时,便知道百年之后,世上再无血脉至亲,他将是孑然一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曾因为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摇光峰,比如长余子,比如剑炉火……

正因为世界上存在着不变的东西,才能让他在度过漫长的年岁、经历一次次永别时感到安慰。

但是啊,他曾以为亘古不变的那座山峰就在他眼前分崩离析,他曾以为可一直陪伴他渡劫圆满的师尊在他眼前殒落,他曾以为永不熄灭的剑炉之火在他眼前只余下最后的星点……

在那座巨大的虫穴化作碎片的时候,他大概是彻底醒了。

他的修为终究会一点一点耗尽,这副元神未成的身躯终究会堕为一具凡胎,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没有,安知知也没有,这万事万物都没有。

如果他想让小师妹多看他一眼,他就该主动索求,如果他想让小师妹多眷恋他一分,他就该对她更好一分。

摇光峰上那些弟子曾笑话知知还不如一块榆木,谁说不是呢?

难道他的心思表露得还不够明白吗?

那日在营场上,星兽来袭时他说的话,难道她没有听见吗?

她,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

在这场星际战争开始之初,包括统合防卫署上层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它会结束得这么快。

各种媒体渠道和军事分析家对这场可以说是短暂的战争进行了总结,发现了其中的一个重要拐点。

以V03战区外大型虫穴的粉碎为契机,数十个虫族临时据点失去指令,被人类联军迅速清剿。

司令塔根据这些临时据点的排布规律测算出更多敌方巢穴,攻其不意,使得联军不仅将入侵星系的宇宙生物迅速击退至轨道之外,还进一步扩大了人类在星际中的探索范围。

其中斥候小队03发现的两处隐形的关键巢穴也对战局的逆转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这一切,都源自一架编号1209的HL-12轻型机的单兵战斗。

单兵突破虫穴的事迹已经不仅仅是轨道上的传说,它在地面的街头巷尾也迅速流传了开来……

“工作,看看。”陆放将一份纸质文件塞进严决手中。

名为陆放的军人是严决目前所隶属部队的长官,也是当初将严决从新兵营挖走的人。

战争结束后,所有军队和后勤人员、志愿者都已经陆续返回各个星球。此时两人所处的地方是塞勒斯防卫部L市总部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所有者正是陆放。

“采访?”严决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关键词。

“虽然还没有在公众面前正式露面,但你已经是具有足够影响力的大人物了,媒体和军队自然都不会放过你。”

严决笑:“长官,别把话说得那么恐怖。”

陆放一脸严肃:“联盟拨给统合防卫署的资金有限,因为装备更新和战争消耗,目前各星球的防卫部预算都很紧张,如果有赚外快的机会,上头肯定会努力抓住。”

说着看了严决一眼,那眼神很明显在说“你就是军队赚外快的机会”。

严决对此并不抗拒,他一边确认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一边反问:“不过这对于补足经费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吧?”

陆放轻咳一声:“后面还有别的。”

严决将纸翻过一页,发现居然是一份演出邀请。

机甲除了在军事方面,在民用和商用方面也有着广泛运用,其中就包括在各类庆典活动或仪式上进行飞行表演——因为费用昂贵,这甚至偶尔会成为民间判断活动规格的指标。

“是政府组织的活动,因为刚好碰上战争结束,让上过战场人参与的话,气氛或许会更热烈一点——委托人是这么说的。”

“报酬给得倒是很大方……”严决看了看底下的数字,小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政府吗?”

“他们对你的号召力充满期待。”陆放解释道。

严决不置可否,招蜂引蝶这件事情他天生在行。

他又将文件的其它细节确认了一遍,视线落在最开头的那段背景文字上。

“思乡日?”

陆放点点头:“嗯,所以才会这么大手笔。”

严决识趣地没有追问。看陆放的语气,这应该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若表现得一无所知,难免惹人怀疑。

“我没问题。”

“帮大忙了。”陆放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终于显得放松了一点。

严决将文件收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打开终端,在搜索引擎中输入“思乡日”三个字。

万能的星网没有对他的提问发表评议,直截了当地将答案告诉了他。

很久以前,人类的家园并不是这个名为达尔斯阿的小型星系。

那时候所有人都住在同一颗星球上,那颗星球距离恒星达尔斯阿有数千光年的距离,如今通常以“原始家园”指代。这座原始家园于一千年前左右变成了一颗彻底不宜居的星球,而在那之前,人类就已经开始了漫长而缓慢的星际移民计划。

人类通过迁跃以及其他空间移动手段移居至遥远的达尔斯阿星系,并矫情地将那颗被抛弃的星球称为永恒地故乡。

“思乡日就是为了纪念人类曾经的家园而设立的节日。这也是人类正式宣告移民完成的日子。”

严决看着屏幕上的这段文字,不由得有些发愣。他难得地产生了一种直觉,他无端认为,那个所谓的原始家园,会不会与他曾经所处的世界有所关联。

毕竟都是“曾经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