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1 / 2)

第71章 流星雨下的恋人们

天气预报真的预告了流星雨的消息——比张晓宇的口头提示晚了十几个小时。

安知知始终没想明白张晓宇是怎么预知流星雨的到来, 而张晓宇似乎也不打算解释。当然,一头有着上万年修为的大妖,即使能够预知一点未来, 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流星雨啊……

据说那是陨星的集群。

安知知不确定严决是否还会对“陨星”这个词汇耿耿于怀——毕竟打开摇光峰上的封印,释放出大妖衡九生的,就是一颗不适时宜又不知好歹的陨星。

她思虑了很久, 认为还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严决比较好。

但到了第二天, 电台预告了流星雨的情报之后, 网上有关它的话题便像雨后春笋一般唰地冒了出来。

在这里, 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流星雨,似乎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呢。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

安知知捏着终端想来想去。昨天在张晓宇面前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样的话,仅仅是回想起当时的氛围就让她觉得羞耻不已, 但羞耻归羞耻, 那何尝不是她的真心话?

也许正是因为情不自禁,她才能把那样的话给说出口。

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大师兄喜欢的?她既没有美丽姣好的容颜,也没有丰满迷人的身材,没有操持家务的天分, 也没有幽默风趣的细胞。正如她从小被授予的那个乳名一样,她不过是一只总是躲藏在阴影里的小老鼠。

真的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吗?

“你这是偏见, 是刻板印象!凭什么说长得不好看的人就不值得被爱了?为什么性格不好的人就不值得被爱了?”孙舒雅突然以一副说教的模样出现在安知知的脑海里。

“因为你是对的人, 所以对它来说, 你哪里都好。”在夜凉如水的晚上, 大师兄来剑炉找她的场景也历历在目。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那双盛满秋波的眼睛, 在跳动的烛光中显出妖媚的神采, 夺魂摄魄。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觉得你哪里都好。

她是不是可以从那些话语中拼凑出这样的逻辑?她是不是可以更加恃宠而骄一点?

喜欢……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她喜欢和大师兄待在一起的感觉, 喜欢他做的饭菜, 喜欢他浓黑而坚韧的头发,喜欢他总是自信满满的样子,喜欢被他保护着,但又会担心他有没有因此感到疲倦,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受伤,所以才想拼命拼命地赶上他,到他的身边去,到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地方去,到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地方去……

这不是因为野心,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她从来都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成为了无我剑的剑师,她可以接受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一个普通剑童的宿命,如果不是因为大师兄的那番话,她也可以当一个安安分分的新人修理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她之所以会这么做,难道不正是因为她也喜欢?

“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看到对方的背影会想从后面给他一个拥抱,看到对方的嘴唇就想要亲吻,想和他肌肤相亲,想和他融为一体——”

“你对严决,会产生这些想法吗?”

孙舒雅的话再次如连珠炮似的从回忆中冒出来,然后钻进她的耳朵。

她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幻想起那些词汇所描述的场景,然后唰地红了脸。

在孙舒雅开她玩笑的时候,她还能言之凿凿地说不会。可如果现在孙舒雅出现在她面前,将那个问题重复一遍,她又该如何反应?

她刚才……分明产生了那些想法!

啊——

安知知用两只手捂住脸,好像不这么做,她那些奇怪的幻想就会变得人尽皆知一样。

原来她真的喜欢大师兄,那么不知好歹地,那么恬不知耻地……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应该好好地给大师兄一个答复?

之后,他们两个会变得怎么样呢?

那些不曾发生过的幻想又一次袭击了她的意识。

所以……去看流星雨吧。

*

L市的居民们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小长假的懈怠中缓过神来,假期刚结束那几日的夜晚,城市依然显得热闹非凡,而流星雨的到来更增加了人们的热情。

市郊的山地公园在这一天的夜晚热闹非凡。

严决理所当然地抓住了安知知的手,有怕被甩开,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么多人,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听他这么说,安知知便像个怕生的小孩一样,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以确保两人不会被人群冲散。

两只因为种种原因而一点也不细腻平滑的手十指交缠,指节间的茧子相互碰撞、摩擦,让人感到一阵阵轻痒。

大约是觉得有些害羞,安知知的手指不安分地微微扭动着,大拇指的指腹从严决的指节上蹭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别用有心的挑逗。但严决知道这不是。

即便知道这只是小师妹的无意之举,但他还是不甘示弱地用大拇指回击了过去,像小狗摇尾巴一样,在安知知的手背上蹭来蹭去,将安知知吓了一大跳,差点要把手收回去,但被他眼疾手快地扣留了。

离山顶的大平台更近了一些,小路上的人也愈发拥挤起来,严决将手臂向前转了半圈,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缠成一条麻花。

好不容易通过最狭窄的地方,道路一下子变得宽敞许多,人流向两边分散开去,各自寻找观景的良所。目之所及,皆是一对又一对的情侣。熙熙攘攘,亲亲热热,让山顶的气温都直线上升了几度。

严决挑了一个角落,站定:“这里可以吗?”

安知知仰着脑袋看了看天,然后点点头:“嗯。”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嗯。”

“热吗?”

安知知的手指头突然又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有些汗,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但没能如愿。

“有点。”她只好先老实回答问题,“我的手都出汗啦……还、还是先松开吧。”

严决这才松了手——小师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的,他总不能太不识趣。

安知知松了一口气。

于是两人变成了并排站着的姿势。

“大师兄,谢谢你今天抽空陪我出来。”安知知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那我也得谢谢知知今日邀我。”严决说。

“其实……我今天约大师兄出来,是有事想说。”安知知说。

“哦?”严决歪了一下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他在心中戏谑自己,莫不是自己终于等到知知师妹开窍?又觉得这个时机着实微妙,实在不像是适合告白的节点。

……如果真的是告白的话,应该会等到第一颗流星出现之后?应该……

至少高响是这么建议的。

就在他答应赴约后的数分钟,高响福至心灵地给他发了消息:

“大兄弟,你还没捅破窗户纸是吧?不如就趁这个流星雨之夜?”

“传说流星会实现人们的愿望。在流星雨之下告白的话,好像会大大提高成功率耶。”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琢磨,人的心思哪由得流星操控,而且若有很多人同时向流星许愿,它又会实现谁的愿望呢?

但结果他也觉得高响的主意不错,至少听上去够浪漫。

……

“我喜欢大师兄。”

当严决一边揣测着小师妹要同他商量的要事,一边构想着稍后的告白场景时,他耳边猝不及防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

“我喜欢大师兄。”那个细小的声音如此确凿地说道。

人群突然不约而同发出巨大的欢呼。

安知知转过头,看向前面的游客们伸手所指的方向,细小的白线在视野中转瞬即逝,她恍惚道:“啊……是流星。”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倾倒而来,那细如雨丝的白光不见了,天幕也不见了,人群也不见了,嘴唇被温柔的触感堵住,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暖的羊水中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暖的潮水退去了,周围的景象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骚动的人群也不知在为什么欢呼喝彩。

啊对了……是流星啊。

“是这样的喜欢吗?”头顶有声音低低沉沉地传来。

她仰起头,对上那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那里面有影影绰绰的轮廓,是仿佛天衍四十九峰的山峦,还有她自己。

“是这样的喜欢。”她说。踮起脚,勾住那个人的后脑勺,将那颗昂扬的脑袋下压,趁他还未收起惊愕的时候在他的额头轻吻了一下。

“是这样的喜欢。”又在嘴唇上蹭了一下。

好奇怪,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就这样做了,她还以为自己会害羞得根本就开不了口。

大概是太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太害怕自己没能保护好他——如此弱小的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她想。

流星雨的高峰到来了。

那是两颗经历了漫长时光的行星的碰撞和殒落,而在这寓意毁灭的星屑之中,小心孕育的爱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决定向阳生长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一段超长的作话】

虽然正文完了,不过还有番外噢!

趁着正文完结,来一些碎碎念吧!

其实月初请假那次的出差,刚好有幸参观了几个重工业工厂的内部,现在工厂自动化程度总体挺高的,整条生产线看下来其实人比想象中少很多,不过里面确实能看到女性的身影,有质检员,也有焊接工等等。夏天的工厂很热,工人们基本上都是两件长袖,所有人的专注度都很高,我想知知工作的时候一定也是那样的状态吧~觉得真的好厉害好酷呀。

*

另外叨一叨一些人物吧……

之前也在作话说过,知知是个社恐又内耗的女孩子,明明既有点才能,又很努力,但就是不相信自己。在自卑感非常强烈的同时,自尊心又非常高。

说实话,放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也许会让人觉得很难相处吧?就算相处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发现他们其实很好,但作为前提的“相处一段时间”就已经让人望而却步了。

在这个问题上,班学武和郭航建两个人其实就是一对参照。

这两个人对安知知的第一印象都不算好,班学武在孙舒雅的“强迫”下不得不接触知知,才有机会发现这是个好娃,而郭航建对知知的印象则只能遗憾地停留在“一看就不太靠谱”的层面了。

*

孙舒雅和齐浩其实也可以作为一组对照。

这两个人是从最开始就接受了知知的。当然,齐浩最初接触到知知的部分是她的才能,简言之就是被她的能力引起了兴趣,从而想要了解她这个人。

但孙舒雅就很玄妙,可能是知知的神秘背景戳中了她那颗尘封多年的中二病之心吧……也有可能是两个人气场很合,哈哈哈。

*

说到气场合,其实大师兄最初注意到知知也是因为气场很合。所谓一见钟情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不过对大师兄来说,知知真正让他心动的地方,果然还是因为她在不停地成长、不停向他靠近吧,毕竟大多数人对他都是“高山仰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只有知知真的吭哧吭哧爬上来了。

而对于知知来说,大师兄令她心动的地方,则应该是那种出自潜意识的肯定。

大师兄认为知知好,不是“我觉得知知很好”,而是“知知就是这么好”,他很自然地把知知的好当成客观存在、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这种过于确凿的肯定虽然会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一定也在无形中让她感受到了安心吧~

大师兄是一个各方面看上去都特别完美的人,但其实还是有弱点的。他这一生都太顺风顺水了,所以遇上挫折的时候,会比较容易坏掉——可以确凿地说,如果在摇光被毁之后没有遇上小师妹,他肯定会崩溃;以及在星际世界遇上衡九生之后那种很不稳定的表现,也是因为他的心智实际上没有那么坚定。

从这一点来说,生长于战乱和饥荒的知知其实要坚强很多。以及从小见惯了死人,又经历了父母相继离世,她对生离死别的态度相对要淡然一点,以至于衡九生吓她说“严决说不定哪天就在战场上挂掉了哦”时,她最终的态度是“死生之事不是自己可以扭转的,至少在不可挽回之前表明自己的心意”。

*

最后是凌雪停和衡九生。从性格角度来说其实这两个角色有很多共通之处。

凌雪停好像是一个有潜力成为搞事女配的角色,但是不要小看司令家女儿的器量哦~虽然她作风上骄矜蛮横自我中心,但她其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的骄傲也不会允许她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死缠烂打,于是给知知打了针催化剂之后就功成身退啦。

而衡九生……说起来她和大师兄还有知知之间是有灭门之仇的,对知知来说可能没那么深刻,但对大师兄来说这其实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但他又不可能真杀了衡九生,只能以后慢慢消化啰。

虽然失去垠仙的事对衡九生来说无疑是个打击,不过垠仙还留有一缕元神在世,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慰藉,尽管不能将它夺回自己身边,但知道有那么个念想在也够了,象征性地抢了抢发现抢不到之后也就潇洒放手了。和凌雪停一样,打完催化剂功成身退~

不过大概是因为活得太久了,她有时候说话就……疯疯癫癫的。嚯嚯嚯。

Ps:话说回来其实齐浩前辈也是说放手就放手的人,聪明人嘛。

最后放一个预收《流放星可以饲养跳蛛吗》

路麦魂穿了一具废弃实验体。

研究者们十分震惊,因为这具实验体已确认死亡。

他们决定把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暂时送到流放地观察情况。

路麦在牢房发现了一只八条腿的朋友。

原本十分害怕虫子的她,因为在异世界看到熟悉的生物而对其倍感亲切。

她决定将小蜘蛛登记为自己的宠物,慰藉漫漫服刑生涯。

然而

当她打算通过考证减刑,蜘蛛在正确选项上疯狂暗示。

当她被丢进机甲营地充当炮灰,蜘蛛在仪表盘上从容指挥作战。

路麦知道这绝不是普通蜘蛛。

她不知道的是,不普通的蜘蛛每天都对她虎视眈眈,思考如何夺回自己的身体。

*

[特殊实验体677号]

具备超高智能和战斗天赋,对人类充满敌意,有强烈破坏欲望。

为防止其繁衍后代、减轻攻击性,将其改造为无性别个体后开展各项生体实验。

实验一……完成。

实验二……完成。

……

实验…………失败。特殊实验体677号死亡。

……

特殊实验体677号在假性死亡后复苏,失去原有智力水平及战斗天赋,对人类友好,无明显破坏欲望。

特殊实验体登记姓名为路麦,送至流放地N21进行观察。

……

服刑者OA7W,表现良好。

第72章 番外(一)儿孙自有儿孙福

(一)儿孙自有儿孙福

安知知不怎么习惯被表彰。

表扬也就算了, 她可以当成是别人对她的一种友好问候,一种不经意的认可——毕竟那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让人比较没有负担。

但是正儿八经的开会表彰, 对她来说则有些过于隆重,让她不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否配得上这种大张旗鼓的奖励。

“有什么好不安的啊?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何雨思按着安知知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之前不是已经很从容地接受了提名吗?不是高兴得都要冒小花花了吗?怎么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反而这么畏畏缩缩的?”

正是因为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 所以才会跨不出这一步啊……

“可是我工龄都还没满一年……”安知知首先说出了让她感到不安的第一个理由。

“好姑娘, 这都什么年代了, 评奖还看资历?当然是谁有本事谁上啰!”何雨思说,“要说这半年多以来,你的工作表现确实很突出, 尤其是还拿到了防卫署的表彰信——这个超光荣的好伐?”

“之、之前我拿到外派名额的时候, 不是有几个前辈表示过不满吗?”安知知吐露出第二个理由,“我怕这次也一样……”

“哎,他们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去嚼呗,你拿你的奖。像你们搞技术的, 反正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根本不用在乎别人怎么说的嘛。”

“唔……”

“知知妹妹, 我的好妹妹, 你就安心领奖, 当然, 能拿奖金请我喝杯奶茶就更好了。”何雨思死性不改, 习惯性地捞点小便宜。

安知知倒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

“这就对了嘛!”何雨思愉快地眯起眼睛。

又突然叹了一口气:“哎, 晓宇这家伙, 居然不声不响就辞职了, 真想不通,明明干得好好的……要是她还在,这时候肯定又要批评我了!”

安知知看了看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离本季员工大会的召开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张晓宇从时代智钢离职了,走之前似乎没有向任何同事提起过只言片语,离职后则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据说任何联系方式都找不到她。

但实际上,她在走之前来找过安知知。就在流星雨到来的第二天。

她没多说什么,只告诉安知知自己决定去旅行,先把塞勒斯逛个遍,然后再游历整个达尔斯阿,最后说不定会去探索宇宙的其它空间,因为那些总时不时来骚扰人类的宇宙生物会让她感受到同类的气息。

“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师兄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当安知知忧心忡忡地问她要怎么去外太空的时候,她这样不以为意地说道,“还是说,你是在担心我的这副皮囊?”

那时候安知知有些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嗯——是叫莫揶对吧?”她不为所动地问道。

看到安知知诧异的眼神之后,又嘿嘿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试探我的那些话,当真以为我一点都听不出来?在交流的技巧方面,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喂,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安知知不知道自己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只是有些困惑地开口:“……好奇怪。”

“奇怪什么?”

“我明明应该很讨厌你的……”

毕竟,是葬送了整个摇光剑宗的罪魁祸首。

但为什么,却无法顺应常理地讨厌,或是憎恨她呢?难道,自己竟是如此冷漠薄情之人吗?

“是吗?我可是很喜欢你的哦。”张晓宇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许,就像严决身上有阿垠的一缕元神一样,我身上也残留着那个叫莫揶的剑师的心魂——说到底,这是她的身体。不是有一种说法叫‘身体的记忆’吗?”

“即便神志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身体还会记得。这具身体,或许还记得自己很喜欢‘安知知’的事。”她说。

“我明明没有那么招人喜欢……”安知知想起莫揶的音容笑貌,心情突然低落起来。

张晓宇颇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还以为和严决那小子在一起之后,你这死脑筋能有所改善呢……”

算了,慢慢来吧,来日方长嘛。

话说回来,她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了?

不对,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更像在交代儿媳的婆婆?

她摇了摇头,甩掉脑袋里那些荒唐的念头:“我走之后,雨思会在厂里罩着你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找她,那丫头人脉广、办法多,虽然有时候的确有些不知分寸……我知道班厂长对你挺照顾的,不过他毕竟要管这么大个工厂,有些事也顾不到是不是?”

“……谢谢。”安知知小声道。

张晓宇摆了摆手,一脸戏谑:“别谢我。说真的,要是被严决那家伙知道了,他会不会生你气啊?我可是他一见面就想掐死的人呢。”

安知知噤声,想了一会儿。

张晓宇笑:“行了,他只会生我的气,哪里会生你的气?所以你可别让他知道我俩说过话。”

*

那日的闲聊,气氛意外不错,但安知知时不时感到疑惑,她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和名为衡九生的妖怪聊天,还是和名为张晓宇的同僚告别。

总之自那日起,她便真的再也没见到过张晓宇了,取而代之的,是午休时间总要来叨扰她一顿的何雨思。

“对了,员工大会那天,不如把严决大帅哥叫来吧?厂长没和你说吗,受表彰者是可以带家属参加的哦,男朋友当然包含在内。”何雨思仍在想方设法地为安知知打气。

安知知眨了眨眼。

除了张晓宇,工厂里应该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和严决开始交往的事。而至于张晓宇又是如何得知,在安知知心里至今也依然是一个谜。

不过,员工大会,可以带家属参加啊……

想到自己上台领奖而大师兄笑眯眯地站在台下看她的样子,安知知不由觉得更加羞耻了。

“我、我、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参加的!家、家属就不用了!”

“为什么啊?这种光荣的时刻,应该会很想和重要的人分享才对吧?”何雨思一脸困惑。

安知知睁大眼睛:“啊……是、是吗?”

可为什么她只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呢?

*

“果然是因为还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吧?”严决一脸深刻地答道。

“怎、怎么会?”安知知不知为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那如果让孙姑娘去呢?”

安知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关系耶……”

“为什么?”严决皱了皱眉。

“是啊……为什么呢?”

“嗯……难道是怕你厂里边那些姑娘们被我迷得七荤八素?”也就是说,会吃醋?

安知知认真地设想了一番:“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奇怪,之前营业部那些女孩子拿着严决的照片到处起哄时,她分明还会觉得有几分落寞,如今竟感到有恃无恐起来。

她、她竟仗着大师兄对她的喜欢,而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在外面拈花惹草啊?”严决想起当初高响对他的印象。

安知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又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不担心。”

“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啊?”

“嗯。”

因为大师兄,喜欢的是自己呀。

严决似乎看破了她的想法,轻戳她的额头:“好啊,我看知知师妹恃宠而骄了。仗着我的喜欢,开始拿捏起我来了。”

安知知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没、没有!”

“还说没有。”严决突然笑起来,“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是好事。”

他想让知知相信他的喜欢。而她也一定是因为在心底终于有了确信,才能够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这怎么不算好事?

“可是为什么,不想带我去参加员工大会呢?”严决将双手交叠起来,放到脑后,靠在沙发背上沉思起来。

*

“我觉得吧,这不是因为知知对你不够信任,归根究底,还是她对自己不够信任。”

因为左思右想得不出结论,严决带着这个问题去找了“幼儿心理专家”兼安知知的“自称监护人”孙舒雅女士。

而孙舒雅给出了如上结论。

“还请阁下细说。”

“你想啊,上台领奖的时候,底下有几千双眼睛盯着呢,像你我这种厚脸皮自然是不带怕的,但知知八成受不了。我想,她应该是潜意识里不想让你看见自己因为‘这点小事’而暴露出的……丑态?”孙舒雅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可为什么是孙姑娘的话,就不要紧呢?”

孙舒雅一脸的顺理成章:“因为我是妈妈嘛。”

“……”严决一阵无语,“我还是大师兄呢。”

“男朋友。”孙舒雅纠正道。

“嗯,男朋友。”

“果然啊,刚刚开始恋爱的女孩子,总是不希望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现在喜欢的人面前呢。”孙舒雅语重心长,“这个你倒不用太担心,等成了老夫老妻之后就好了。”

可是,好想陪她一起去面对啊。严决闷闷地想。

孙舒雅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

时代智钢本季度员工大会当日。

各部门所有正式职员排排坐在提前布置出来的场地上,大几千号人物,几乎将整个会场占得满满当当。

说是获奖员工可以携带家属与会,不过看到场地空间紧张成了这个样子,安知知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房东姐姐请来。

厂长班学武在演讲台上深情朗诵本季度的生产、销售成绩,并满怀期待地宣读下季度的工作发展目标,包括人员扩招、生产线扩展和向民用商用进军的计划云云。

安知知在地下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将与维修部有关的内容用终端整理记录了下来,这项作业有效地缓解了她的紧张,甚至一时间让她忘了待会儿要上台领奖的事。

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按照工厂一贯秉持的高效原则,大会进程一转眼就推进到了表彰环节,各部门的表彰对象一次上台走过场,没过多久就要轮到每届大会的“终极大奖”——优秀员工称号。

这个听起来朴实无华的奖项名称也充满智钢风格,用最简洁的词语定义最值得嘉奖的对象。虽然看起来和小学时代的三好学生一样平平无奇,却代表着本季度全工厂的最高认可,更不用说奖项背后还有一笔令人垂涎的奖励金和本年度额外五天的带薪休假。

全厂大几千号正式员工,一整年也只能评出四个来,不可谓不光荣。

“经各一线部门领导商议,结合人事部综合考评分数,以及最终的厂长确认,本季度的‘优秀员工’称号,将授予维修部职员,安知知。请大家掌声鼓励。”

班学武笑盈盈地念完这一段颁奖词,犀利的目光一眼就扫到了坐在领奖席的安知知身上。

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工装的小姑娘有些局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做贼似的穿过主席台前的走道,小心谨慎地立在颁奖台前。

班学武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让她站到台上,面对观众。

安知知紧张得耸了一下肩膀,僵硬地转过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那片乌泱泱的光景。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过姑且能够站稳。脸上有点热,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出她的脸已经红成一片。

“做得好,小安同志。这是你应得的。”班学武放下话筒,对她轻声说道。

安知知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心中多了几分勇气。她定了定心,再次看向台下时,心中似乎没有那么恐慌了。

何雨思坐在座位上笑嘻嘻地对她挥了挥手。她是销售部的猛将,也坐在领奖席上,因此很容易看见。

和销售部的座位区域相邻的便是工程部的坐席,齐浩坐在一群工程师中格外显眼,他和其他人一样,鼓掌以祝贺获得嘉奖的同僚。

人事部的助理端着特制的奖状走到台前,班学武从她手中接过奖状,郑重其事地交到安知知手里:“今后也要继续努力。”

安知知用力地点了点头。

奖状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不是简单的一张纸,捧在手中有一点沉,让人感到一阵安心。

台下的掌声在此时变得愈发热烈了起来,她抬眼看去,落入眼中的皆是祝福的神情。

安知知忽然有些后悔。

要是房东姐姐和大师兄也在就好了。

她其实也想让他们看一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所付出的努力已经渐渐开花结果。她也想将她采撷果实的自豪模样印在他们眼中,让他们也能够为她感到骄傲。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一定要让他们看一看。她想。

*

安知知的生日是五月七日。当然,是按那个非——常古老的历法来算的。

大移民之后,人类来到这个有着十数颗宜居行星的星系,因为不同行星之间自转公转周期不同,为了方便星际间的往来,人类决定继续使用过去的太阳历法来计算时间。

不过月亮的缺失使阴历历法彻底失去意义,因而也就停止了使用。

“但是现在要用阴历生日倒推公历生日的话,意外还挺方便的。”严决拨弄着手腕上的终端。

虽然义务教育的课程已经不怎么教授与原始家园相关的内容了,但是只要有心去找,还是能找到大量可靠资料——人类可不会轻易放弃文明发展的历史。

只要记得当时的年号,就可以通过相关软件算出对应的公历年份,并计算出五月七日在当年所对应的公历日期。

严决将数字输了进去。

安知知歪着脑袋等待着结果。

尽管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既然大师兄如此在意,那她也好奇一下好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十八岁,在登记住民身份的时候,孙舒雅直接按着五月七日为她登记了信息,并在第二年五月七日的时候为她过了“十九岁生日”。

那倒不是她这辈子过的第一个生日。她还隐约记得爹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为她庆祝诞辰,没有好吃的,但会得到一件小礼物。

有时候是干草编的小动物,有时候是草绳结的新鞋。她一直很小心地保存着那些东西,但终究无法长远,在湿热的季节里,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腐坏。

而在剑墟的时候,则有莫揶替她庆祝。没有礼物,但是会有莫揶亲手去河里抓来,然后亲手烤的鱼,或是拜托厨长多为她添一颗鸡蛋、一条鸡腿。

仔细想来,她从未将诞辰看得有多重要,可不管是流离还是修行,又或者是漂流至另一个世界,她竟未曾落下过一个生日。

“再不多久便是了。”严决从终端的屏幕中抬起视线。

“什么?”

“知知的生日啊。”严决说着,将屏幕转到知知面前,将那个经过计算的日期显露出来,“二十岁的生日,定要好好庆祝。”

安知知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她问:“大师兄的生日又是几时?”

严决笑笑:“这倒不重要。”

“为什么?我也想帮大师兄庆祝啊。”

“我七岁离家后,便再未庆过诞辰。一百多年过去,早就忘了是何月何日了。”

安知知皱了皱眉。

严决戳她脸颊:“知知师妹这是什么表情?怎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是当真一点不在意。”

“那大师兄为何又突然好奇我的?”

“嗯……”严决收回手,“因为要知道知知师妹何日年满二十。”

“嗯?”

“女子二十,方可成婚。”严决看她,笑得狡黠。

*

几日前。

“哈?那你打算怎么办,到别的地方去租房吗?呃,不然我再帮你问问看,25楼可能没有了,不过其他楼层总会有能够出租的房子的吧。”

“不用。”

“不用?你已经有打算了?”

“嗯,我打算把2507买下来。”

“哈?”

因为在业主群里看到2507的房东因为准备移居到其他行星上去,于是打算卖房的信息,孙舒雅第一时间风风火火地联系了严决,询问他的打算。

没想到这小子竟已拿好主意,就等着上奏了。

“你钱够吗?”

“已经问过房东和银行了,虽然在塞勒斯的居住时长还没有满一年,不过可以走防卫部的关系拿特别贷款,首付的话倒是还差一点,打算先问知知借。”

“哈?”孙舒雅缓缓打出今天的第三个哈。

“我想等买下2507,就让知知搬过来住,当然前提是她愿意的话。这样也好省一份房租。”

“你……”孙舒雅觉得自己特别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不久之前她还对严决表示过“深深的同情”,现在看他,却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还没有决定室内装修的方案,到时候可以和知知商量着来。”

“已经和知知说过了?”孙舒雅有气无力地问。

“还没有,我也是刚刚才打听好的。打算等知知下班回家了再和她当面说。”

“行、行吧……”毕竟这对小年轻情况特殊,只要知知乐意,随他们怎么折腾。

“阁下似乎不太高兴?”

总觉得自己的宝贝要被抢走了,实在笑不出来。孙舒雅慢吞吞地按着键盘:“不舍得知知。”

“不是还住在楼上楼下吗?”

“你这究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当真不懂?”

对面突然不说话了。孙舒雅悻悻地关掉了对话框。

安家立业,成家落户。

要入别人家的户,自然要先出自己原先的家。这一出一入,在她心里,倒真的像嫁女儿似的。

明明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大龄女青年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妈了!

“到头来还不是未婚同居?”她又重新点开对话框,“你现在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阁下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嫁娶之事,到时也一并同知知商量。”

“顺带一提,知知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还得麻烦您多担待一段日子。”孙舒雅终于发现了这个漏洞,得意洋洋地提醒道。

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住知知了。

而严决看到屏幕上的信息,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等,自然没有问题,若要让一切圆满无缺,自然要学会合规合矩。

“明白。”

女性的法定结婚年龄为二十周岁。

二十周岁……话说回来,知知生日是何时,他竟至今不曾知晓。

之后可要好好问问。

*

孙舒雅果然还是觉得严决那句打算向知知借钱买房的说辞很让她膈应。

倒不是质疑他还钱的能力。

“以后两个人要是结婚了,那这笔欠债搞不好就被一笔勾销。但房子又是婚前买的,写不了知知的名字,怎么想我家知知都很亏嘛……”孙舒雅有些郁闷又有些恶狠狠地喝了一口汽水。

罗秀芬单手托着脑袋,仔细想了片刻:“这么说来,确实有些风险。”

“对吧。”

“不过知知不是有你给兜着嘛。就算日后两人发生龃龉,想要分开,让知知继续住你那里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嗯……不过严决那小子,要真敢让知知伤心,我非从他身上剥一层皮下来不可。”

“我觉得那是个可靠的青年人,对知知的好也不是装的。”

“可靠是可靠,好也是好,但是……‘爱是会消失的’”孙舒雅一脸苦大仇深。

罗秀芬笑起来:“你是说对那些虚拟角色的爱吗?”她知道孙舒雅年轻时的兴趣爱好,也知道她爬墙的速度有多快。对她会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她也喝了一口汽水,继续道:“就是因为不相信爱情,所以你才不敢尝试的吗?”

孙舒雅撇了撇嘴:“才不是。没人能入我眼罢了。”

罗秀芬佯装叹气:“明明上次约我出来的时候,还夸严决是现代社会携带Y染色体的人类中少有的优良型号来着。”

孙舒雅仰天长叹:“跟优良型号谈恋爱是一回事,谈婚论嫁是另一回事。”

她自己也没想到,不管这两人在没在一起,她都会这样抓耳挠腮。

罗秀芬又忍不住笑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且让他们试试。”

(二)永恒不变的事物

“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想要和另一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看到对方的背影会想从后面给他一个拥抱,看到对方的嘴唇就想要亲吻,想和他肌肤相亲,想和他融为一体——”

当初孙舒雅的循循恶诱在安知知的脑袋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因为她逐渐发现,很多时候正如她那位亲切可爱的房东所说的一样。她想要接近,想要靠近大师兄,想要一直让他呆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想要时不时地感受他的温度。

在拥抱的时候,会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难以描述的,难以比喻的,让人无比眷恋的气息。镌刻着摇光峰山风的清香,裹挟着侧长峰阳光的明媚,安心的,确定的,无法割舍的气息。

她本不是乐意与他人有过多身体接触的类型,但自从和严决成为一对之后,便总怀揣着想与他亲近的念头。

与她相反的是,严决对这种事似乎并不那么上心。这让安知知感到有些困惑。

她不好意思索求拥吻,严决那边也没有主动出击,自流星雨之夜以后,两人反而没再有过亲密的接触了。

若按孙舒雅的理论来看,这岂不是说明严决对她的喜欢并没有那么深刻。不,她倒不怀疑严决对自己的心意,但想不通两人在这件事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星期六。长假之后难得两个人都得空休息的日子。

约好了去看市中心的某科技展馆正在举行的模型展,据说汇聚了百年来各种型号机甲的大比例高还原模型,展品数量达到上千件。

展出是班学武在工厂大群中倾情推荐的。因为智钢目前正在集中力量开发新型的商业民用机体,班厂长希望自己的员工们能从过去流行的相关机型中博取所长,获得灵感。

向来对班师父言听计从的安知知在头一个礼拜就把参观展览安排进了休息日的日程。孙舒雅则热心建议她把严决那小子也带上。

两人目前各自忙着工作,聚少离多,难得有两人同时放假的日子,自然要抓住机会培养感情。

到了约好的时间,安知知推门出去,看到隔壁的隔壁也刚好开门,不由感到一阵小小的高兴。探出头去,挥挥手,向严决打了招呼。

进了电梯,两人并排站着,中间不知为何隔着一拳的距离。安知知捏着斜挎包的肩带,像一个因为春游而感到紧张和兴奋的小学生。

严决低头看她,觉得有些好笑,便伸出手去:“牵着手吧?”

捏在肩带上的手立刻垂了下来,从善如流地钻进他的手心。好像越发像春游的小学生了,小男孩小女孩排成两列手牵着的那种。

休息日的空轨比通勤高峰期要空很多,虽然没有能落座的位置,但也远远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安知知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些失望。

或许她知道为什么。如果是在拥挤的车厢里,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黏在大师兄身上了。

展馆在离空轨站有些远的地方,一路上往同方向走的人很多,还有几队穿着小学校服的人马,听他们吵吵闹闹地讨论着,似乎是学校布置的见习任务。

“本来以为能看到以前的军用机模型我才报名的,没想到居然都是商业机型。早知道就不来了。”

“就是……要看民用机甲的话,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压根没必要浪费宝贵的双休日特意来一趟。”

“别这么说,没准能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呢?”

“但愿如此吧。”

“民用机和军用机的待遇还真是天差地别。”听那些小学生们的议论,严决忍不住吐糟了一句,“明明是日常生活中经常用到的,应该觉得很亲切才对。”

“就是因为太常见了,所以才会觉得无聊吧。”安知知说,“但其实民用机甲在功能和设计上的创意比军用机甲丰富很多,有很多有趣的想法。”

“也是,毕竟军用机再怎么创新,最终的目的也都只有一个。要论智慧和匠心,确实民用方面更胜一筹。”

“嗯。”

虽说小学生们似乎对这个展览并不待见,不过今天来参观的人倒意外很多,场馆门口甚至已经排起了折了好几折的队伍。

好在入场的速度比想象要快,大约等待了一刻钟之后,两人就顺利进入了展区。

和安知知从前被孙舒雅带去参观的艺术画展不一样,这片展区光线以玻璃穹顶的自然光为主,光线充足,视野很好。比起某一处的细节,布展人似乎更希望强调每台机甲在整体上的设计协调性。

“原来以前的机甲是这样的……”安知知站在一台园丁机甲面前小声感叹道。

现在的民用机甲显然更注重功能性和性价比,外形设计尽量以简洁为主。但早期的机甲设计师似乎特别喜欢在造型设计上下功夫,因此旧时的机甲往往有很多精美但没有实际用途的装饰。

“从实用的角度来说,现在的机甲自然更好,但是像以前那样的也很浪漫啊。”安知知一脸向往地看着展台上那架有着人类形体,脖子以上却是一朵低垂莲蓬的园丁机甲——这朵被拟人化的园丁甚至还穿着一套女仆裙。

严决看着这架一言难尽的园丁女仆,不置可否。

两人顺着布展动线慢慢往前走。不同时代的不同设计风格在游线中依次展现,如同被慢慢展开的历史绘卷。安知知突然就想起了在剑墟时莫揶给她看过的兵器谱,也是像这样,随着卷轴慢慢展开,一件件手绘的兵器便逐次陈列在眼前。

展区的道路呈现出螺旋的形状,越往中间走,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众人似乎都被螺旋中心的展品吸引,驻足观看,因此造成了拥堵。

安知知伸手拽了拽严决:“前面似乎就是这次展览的魁首。”

严决则反手扣紧她的手指:“小心点,别被人流冲散了。”

安知知听他这么说,立刻退了几步回来,挨在他身边:“嗯,我们慢慢走好了。”

周围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互相说什么都变得难以听清,两人索性不再说话,贴着展区的边墙一点点向前挪去。

快到螺旋的开口出,后边的人潮突然涌动起来,往前一技,安知知被推了一把,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摔去,万幸立马就被严决捞了回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又往墙角靠了靠,让后面迫不及待的人群先过去。

安知知觉得胸口有些闷,这让她再一次想起六年多以前的那一天,她跟着拥挤的人群,想要去看一看传说中的剑宗大师兄。

摇光山风的清甜香气隐隐地缠绕在她鼻尖。回过神来,她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个人的胸口,心脏在胸腔中鼓动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怦怦,怦怦。

和她的心跳几乎形成共振的节奏。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这个人的气息,和那些遥远而恬淡的回忆一并收入自己的肺腑。她松开与严决相扣的手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双手环在他的脊背。

就像那时在深空中,他向她索求拥抱一样。

她很快就感受到肩胛骨被一团火热的温度覆盖了。

她想,自己真的是一个狡猾又胆小的人。

明明想要被拥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像大师兄在那颗破碎的虫穴前对她所做的一样,只不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而已,她偏要用这样迂回卑鄙的办法。

那个时候,大师兄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脆弱剖露在她眼前,她为什么一定要隐瞒自己的欲望与胆怯呢?

“大师兄,我们可以经常像这样拥抱吗?”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当然。”答案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她有些安心地松开了手,想要告别这个怀抱,却被搂得更紧了。

四周的人流终于稀疏了些许,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相视一眼,各自忍不住笑起来。

又重新牵起手向前走去。

在螺旋的中心,他们见到了这次展览的魁首。

那是一件非常、非常古老的器械,也正因其古老,才会被置于这个被设计为“时间尽头”的螺旋走廊的中心。

据说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尚未能够操控诸如电、核等能源时便已存在于世的“远古的机甲”,主要功能是从事制造,是一种古老的工业型机甲。

那是一座穹形的堡垒,上方树立着三人合抱那么粗的烟囱,而穹形之下的空间里,排布着各式操作台及道具,那都是些对安知知来说无比熟悉的东西。

穹形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如同炉灶般的结构,布展者在其中的空洞中填充了可燃物,远远望去,能看见红色的焰舌和幽蓝的焰芯,如同一颗永远不会停止搏动的心脏。

原来摇光峰上消失不见的剑炉,跨越茫茫宇宙,来到了这里。

或许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着一些永恒不变的东西的。

而这些事物的存在,让人在斗转星移沧桑巨变之中,能够感到些许心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配角视角:罗雯&陆放(话说还有人记得这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吗?)非常迷你的(2K多字)小番外

如果不感兴趣的话完全可以跳的啦~

第73章 番外(三)

“话不多, 笑起来很可爱。”

“勤奋刻苦。”

“……但不太精通家务——嗯,因为我很擅长那些事情。”

陆放在视频软件上看到了自己下属那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视频的标题是【最想和他结婚的男性排行榜】,进度条的位置在三分之二的地方。

如果说排行榜上有500个人的话, 那这里大概是第166~167名所处的位置,如果是100人的话,那大概就是33名的样子, 如果是10人的话, 那恐怕就是接近第三的排位。

考虑到大家通常会给前三甲更多的镜头和更长的进度, 三分之二处的实际名次或许比上述预估的数据更高一点。

陆放不是很想去探究这个排行榜的样本数量是多少。他只是随手调戏了一下进度条而已。谁知道会看到这张十分值钱的脸呢?

没错……十分值钱。

商业演出、广告代言、综艺邀请, 这些活动可都是需要甲方掏腰包的,其中有一些的数额还相当大。

谁能想到本年度防卫署经费充足的背后竟是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

就是这张脸。总而言之,这是一张能让人忍不住掏钱的脸是吗?

其实上面那个说法有夸大的成分在。你以为统合防卫署每年会批多少预算?光是数清数字的长度就得花上一些力气了。一场商业演出也就只能赚回一台新机甲而已——这还是把演出费算高了的情况。但是……现在就算是一台机甲, 对塞勒斯的防卫部而言也意义重大。

所以, 就算是陆放,也必须承认严决帮了军队很多——等一等,为什么要用“就算”这个句式?搞得他陆放好像和严决有什么过节似的。

他们关系好得很。那家伙就是他一眼在L市的新兵营里看中,然后带回军队的。硬要说的话, 他怎么也担得上一声伯乐吧?

不过像严决那样的千里马……怎么说呢,其实哪怕没有他这个所谓伯乐, 也绝对不会被埋没。

一个长得那么显眼的人,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够万人瞩目了, 如果再加上一些优点, 那很快就会被捧到天上, 而严决所拥有的又岂止是一些优点?

命运也太不公平了吧?陆放关掉播放器, 有些烦躁地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餐具。

塞勒斯防卫部机甲军指挥, 正职的上尉, 年纪……说不上太年轻, 但好歹还属于青年的范畴。相貌堂堂,仪态端庄。薪水丰厚,社会保障齐全,社会地位崇高。作风正直,遵纪守法,从不流连花丛,也没有烟酒方面的嗜好。

怎么想都是万里挑一的条件。

可……他为什么就完全不招异性喜欢?

哪怕是冲着钱来的,哪怕是冲着他的地位来的……总之是看上他哪一点都行,但至少得有这么一个人吧?

“像陆长官这样的人,还担心找不到对象?”

在几年前的一场庆功宴上,有一名部下这样说过。不止是他,其实类似的话陆放早就听过好多遍了。

他能说什么?就算他说自己在异性之中完全没有人气,别人也只会以为他在谦虚,或者是他眼光太高,又或者被人当成是一种阴阳怪气的炫耀。

“没错,我,陆放——就是找不到对象。”这样的话最多只能在心里说说。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一种在女性眼中自动变成透明的特异能力。

此时,这位德高望重的指挥正穿着一身正装,姿势端正地坐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双人座中。看上去就像是在等待相亲的优质大龄青年。

但是不要误会,他并没有在等谁。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相亲”这个推测有什么问题。

答案很简单,他的相亲对象在五分钟之前已经离开了这里。但他对这件事情的缘由毫无头绪。

而这也是他刚才会在视频软件中寻找有关提升魅力内容的原因。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视频中看到的内容——

“……但不太精通家务——嗯,因为我很擅长那些事情。”

或许他应该在这些方面下一些功夫,没准能够增加自己在相亲市场上的竞争力。这样他以后就可以自豪地对女孩子们说:“我可以承包你下半辈子的家务劳动。”

所谓的决胜之招吗……

*

“话不多,笑起来很可爱。勤奋刻苦,但不太精通家务——嗯,因为我很擅长那些事情。”

罗雯在看到这个节目的这一片段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定有很多人对严决方才那番话的真伪存疑吧?肯定会有人觉得那只不过是为了塑造人设而特意捏造的漂亮话。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些话的可信度很高。

毕竟……作为被“包养”的一方,总要在这些事务上面发挥一点价值——哦,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罗雯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能够成为一件传奇宝物出世的见证者。他相信在这个星球上知道严决曾经“当过一段时间小白脸”的人一定很少,而且就算把这件事情爆料出去,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即使通过防卫部的可公开资料查找到严决的出身地是臭名昭著的B-08,也没有招致舆论的哗然,反而让他增加了一批“妈妈粉”,并且也使得他的这场翻身仗看上去更加具有传奇色彩了。

……作为半只脚踩在娱乐圈里的业内人士,罗雯很熟悉粉丝文化。在第一次见到严决的时候他就相信这名样貌拔群、气质出众的年轻男性将来一定能够收获为数不少的拥趸。

而事情的发展与他所预料的分毫不差,只是他没有算到严决根本没有走在他规划的那赛道上。

正如当时他放言的那样,他确实有着比美貌更有价值的资源。职业没有贵贱,但保家卫国就是比搔首弄姿崇高,这一点就算是罗雯也无法反驳。

这个时候,罗雯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穿着蓝色工厂制服、带着一双白色手套、露着一口闪亮牙齿的中年男性的身影。现在他好像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了。

那应该是他刚刚入行,还是一个没什么地位的摄影助理的时候,曾经在摄影棚见过的人,那会儿他还和那个中年男性随意聊了一会儿。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相当谦逊,但身上透露着和他的牙齿一样闪亮的自信,这种自信让罗雯感到了棋逢对手的快意。

“我来给自己著的书拍一个封面,没想到会来到这么专业的摄影棚。”

“您是写书的?”

“不不不,我是一个工程师,这次要出版的,是机械维修方面的一部教材。”

“原来是这样,那您很厉害呀。”

“哪里哪里。不过,要是这本书能帮上今后要入行的后辈们就好了。”

说起来严决好像说过,他的“赞助人”,也就是那个名叫安知知的姑娘,就是做机甲维修的吧?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份工作不够体面,但现在想想,那些奔赴深空的钢铁巨人之中,就有那个姑娘经手过的机甲,难道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

不过……

罗雯的视线落到屏幕下方的字幕上:

话不多,笑起来很可爱。勤奋刻苦,但不太精通家务——

怎么想都是在说安知知吧?

是的吧?

吧?

第74章 番外(四)勇者安知知的故事1

勇者安知知的故事

安知知是一名勇者。勇者就是……就是你知道的, 西方幻想故事中拿着宝剑杀死恶龙救出公主的那种职业。

她住在一个叫做智钢的村子里。这个村子以冶铁技术闻名全国,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来自外地勇者的武器订单,这也是村子的主要收入来源。

除了技术高超的匠人, 这里还有一片巨大的矿藏。那些技术不好的村民就会成为矿工,为冶匠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材料。

而安知知在成为勇者之前,曾经是一名维修工。

维修工, 顾名思义, 就是搞维修的。因为这里是打造武器的村子, 所以她的维修对象就是各种受损的武器。如果你想问这个工作为什么不由武器匠人们来执行的话, 看看那些业务部门齐全的大公司就知道了,生产和售后分开会显得更加专业。

安知知的维修手艺很好,不少客户都反映被她经手过的武器, 有时候用起来比全新的还要顺手, 偶尔还会出现损坏前并不具备的附加属性,比如生命值+200、灵敏+3、力量+5,又或者是火抗性、魔法抗性之类的效果。

村中的长者在文献中查到,这好像是一种叫做附魔的能力……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毕竟现在安知知已经不再是维修工, 而是一名勇者了。

这里稍微提一下她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似乎是因为国家强制要求每个村子都要任命一名勇者,并且这个名额还要进行上报备案, 搞得好像很正式一样, 但实际上应该只是哪个管理民政方面的大臣一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吃空饷的, 有些大臣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搞出一些麻烦事来, 他们自己也明白, 其实他们什么都不做才是对国家来说的更好的选择——当然, 如果要做一些更加有利于国家的事, 那可能就需要他们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他们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话题回到任命勇者的事上。

智钢使用了抽签的方式来决定由谁成为勇者。因为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目前的职业很满意, 不想轻易做出无法确保未来的变化,没有人愿意主动成为勇者,所以村长班学武才不得不采用这种“相对公平”的方式来进行决策。

话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想到了,安知知就是因为抽到了那支特别的签,所以才会从维修工转职成为勇者。

智钢目前还没有其他拥有附魔技术的维修工,让安知知离开维修工的队伍对这个村子来说也许是一种损失。但既然命运选择了她,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由于任命勇者是民政大臣随便想出来的主意,所以它并不具备特别强烈的目的性,安知知在成为勇者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才能符合勇者的这个身份,因此,她在没事做的日子里继续兼职维修工的事业。

接着,时间来到了故事的起点。

智钢村的村长班学武在这一天的清晨送到了信鸟送来的王城的指令,他慌慌张张地跑到安知知的家门前,将尚在熟睡的小维修工给叫了起来。

“国王要召集勇者!我的姑娘,你是时候上路了!”他说。

安知知对现状还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她揉了揉眼睛,然后被班学武抓着肩膀猛地摇了几下。

“去王城吧!那里即将聚集起来自全国各地的勇者,”班学武兴致勃勃地说道,“作为智钢村的代表,你可要给我们挣个脸。”

“王城?”安知知迷糊地问道。她打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村子,王城对她来说是一个和“天堂”、“地狱”一样虚无缥缈的存在。“我去那里做什么?”

“去了你才能知道。”班学武说。

这一天中午,村子里的人拼拼凑凑,凑出了一套平均稀有度达到S级的装备,准备送安知知上路。因为是拼出来的,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套装效果,不过好歹有S级的稀有度打底,安知知的勇者属性一下子上升了一大截。

“我……我觉得自己好、好像充满了力量。”在面对村民们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时,安知知这样说道。

于是人们发出一声欢呼。每个人轮流上前和即将启程的勇者拥抱,有人在她的肩甲上留下了一个吻痕。

当告别结束,安知知正式踏上前往王城的旅途时,天已经暗下来了。理论上,她可以选择在村中过完一夜再出发,但是想到大家已经对她做了那么郑重的告别,如果不及时消失的话,到了明天早上,方才的感动就都会变成尴尬。

所以,即使在夜色中赶路并不安全,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身上的甲胄还有铁剑加起来估计能有十到二十公斤,对一个赶路的女孩子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不过安知知从小力气就很大,这身装备的重量尚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更何况,何雨思送给她的那双战靴是她自己经手维修过的,维修时幸运地附加上了耐力+7的极高属性,这进一步减轻了她旅途的压力。

夜深了。安知知正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手里提着一盏魔法提灯。

提灯的底部是一个圆形的木制平面,上面刻着一个发光魔法阵。魔法阵的中心放置着为它供能的熔炼石。当不需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把石头拿出来,灯光就会熄灭。

除了提灯之外,她手里拿着齐浩送给她的导航仪,上面指示出了前往王城的道路已经她现在的进度。她对这东西感到十分惊奇,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它的工作原理——它可能涉及到某种可以脱手释放的魔法。同时她还有一种直觉,如果齐浩愿意在全国范围内尝试推广这个导航仪的话,他马上就会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富翁。

然而下一秒,她就觉得额头撞到了一个粗糙而坚硬的东西。

由于一直盯着导航,她没有仔细确认前方的道路,因此撞到了一棵树。导航上不会显示这些让人困扰的障碍物。或许这将是今后能够有所改善的一个点。

她继续向前走去。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灭提灯,只是把导航塞进了口袋里,空出一只手来操作武器。

在危险降临的前一秒,安知知精确地定位了袭击者的来向,并且毫不犹豫地对其进行了反击。

在提灯的光线照亮敌人的瞬间,她看到了巨大、坚硬而且粗糙的鳞片,一股腐肉的臭味伺机钻进她的鼻子,让她感到生理上的不适。这股气味让她明白这是一头食肉的野兽或是怪物,而自己显然已经成了它的进食目标。也就是猎物。

安知知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万幸S级装备为她提供的防护十分到位,这让她不用分心防御,只要不停地进攻就行了。S级武器在她像牛一样大的力气之下发挥出了原本的实力,她终于突破了猎手的护甲,而且将剑锋卡在了它的脑袋和身体连接的地方。

那里的鳞片有一处像接缝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是弱点的所在。

猎手突然展现出了不安的情态。这让安知知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宝剑在那条裂缝里越陷越深。安知知一边躲避着那条布满鳞片和倒刺的长尾的攻击,一边继续着头身分离的尝试。

五分钟后,她觉得剑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突然松开手,从地上跳了起来,在魔物的身上借力一跃,一直跳到它的肩上,从另一个方向握住剑柄,用力往下一压。

在一种类似于撕开胶带纸的声响之中,她成功将魔物的脑袋切割了下来。

森林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安知知没有检查魔物的尸体,而是飞快地远离了这坨开始散发恶臭的有机物。

在刚才的战斗中,她表现得十分冷静和勇敢,判断非常准确,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刚刚离开村庄的新人冒险家,反倒像是一个老练的赏金猎人。但事实上,她心里害怕极了。尤其是在闻到魔物口中那股腐肉味道的时候。

如果不是伙伴们送给她的装备,她一定没法轻易解决这头怪物。

在天亮之前,她都没有停下过脚步,因为她感觉到黑暗中还潜藏着其他生物,它们一直埋伏在暗处,观察她的动向,恐怕她一停下休息,它们就打算一拥而上。不过自那头魔物在她手下变成无头尸体之后,那一晚便再也没有其他魔物出来挑事了。

第二天上午,安知知来到了森林的边缘。那里似乎是森林正式的出入口之一,因为在那附近插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画着一只又像是熊又像是龙的生物,图像的周围写满了诸如“危险”、“请勿靠近”等字样。

这让安知知感到一阵后怕。她在心中庆幸自己没有遇上那头怪物。

她很快就沿着森林之外的一条道路继续向前走去。她想找一个有人的村庄,吃一点东西,然后再稍微休息一会儿。

不眠不休地赶路对身体来说是很重的负担。

她将熔炼石从提灯的魔法阵上取了出来,收拾好,然后清点了一下身上的现金。志刚村的村民们不仅为她筹集了装备,还为她众筹了路费,被她分散藏在身上的好几个地方——这种藏钱的方式是何雨思教她的。

安知知找到的第一个能够落脚的村庄是一个农业村。虽然是以农业为主、自给自足的村庄,但这里的魔法水平相当高超,大部分农业生产的流程都被魔法机器覆盖,村民们则热衷于改良种的开发和各种料理的制作。

安知知找了一家乡间的小餐馆,用一粒银砂换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饭菜的原料净是些她没有见过的东西,比如嚼起来像烤土豆片一样的绿叶蔬菜,口味类似苹果的豆类,还有煮烂到像汤一样柔软的炖肉……据说这都是只能在当地品尝到的新式料理。

“不试着把这些东西推广到外面去吗?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安知知在用纸巾擦嘴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餐馆的主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外地人大多都不喜欢这里的口味,你是一个特别的姑娘。”

“我真的觉得很好吃。”安知知说。

“你是勇者吗?”餐馆主人指了指安知知挂在腰上的剑,“王城现在在召集勇者,你正要赶去王城对吗?”

安知知点了点头:“嗯。这儿的勇者呢?”

“他早就出发啦!那家伙,成天嚷嚷着要成为屠龙勇者——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怎么不把森林里那头怪物给斩了。”餐厅主人叹了一口气,“那怪物搬来这里之后,已经偷走了三个孩子了……那些当爹妈的心都碎了。”

安知知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对了,你是从智钢来的,途中会经过那座森林吧?有遇到什么危险吗?”餐厅主人问。

“深夜的时候,有一头浑身布满鳞片的魔兽袭击了我,幸好有村里的同伴们准备的装备,我才能全身而退。”安知知摸了摸剑柄。

“浑身是鳞片的魔兽啊……”餐厅主人盯着安知知看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应该不是吧。”

“你们这里有旅店吗?”安知知问。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了,她非常需要一张床。

餐厅主人笑了起来:“没有,这里很少有外人住宿。不过你可以在那边的长椅上睡一觉再出发。”

安知知没有客气。她将宝剑抱在胸前,躺在长椅上睡了起来。

在她熟睡的时候,这个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被派遣到森林中巡视的信鸟飞了回来,带回了血鳞兽已经死亡的消息,人们对此将信将疑。

被抓走过一个孩子的父亲立刻不怕死地闯进了森林,向信鸟指示的方向飞奔而去,在一个钟头之后,带着一颗可怕的、包裹着红色鳞片的怪物头颅走出森林。他脸上布满了泪水,看上去非常悲伤。也许是因为在森林里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

困扰村子多时的魔物被击败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勇者击败了这头可怕的怪兽,不过村民们还是当即决定在夜晚举行宴会,既为了庆祝危机的解除,也为了悼念那些失去生命的孩子。

那个时候,餐馆的主人正在地下室里巡视自己今年酿的葡萄酒,因而也就错过了这个重要的消息。

安知知醒过来的时候,餐馆的大门还开着,但主人并不在餐馆里。外面传来十分吵闹的声音,还有好闻的食物的香味。不过安知知现在还不饿,而且,她也休息够了,是时候上路了。

于是她又在柜台上留下了一枚银砂,以表达对餐馆主人的感谢。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陷入狂欢的村子。

离王城的路程越近,森林和农田的数量就明显越来越少,乱七八糟的魔兽也不怎么出现了,安知知昼伏夜出地赶了六七天路,终于在第七天黄昏的时候到达了那座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城市。

城里的道路都是用砖石铺过的,即使下过雨也不会变得黏糊糊,让人踩一脚泥。建筑看起来很结实,很高大,每一块砖上都会有别出心裁的设计。

主干道路通往王宫,在城市的中心则穿过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的中间是一座雕像,雕的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女性。听路过的王城人介绍,这就是现在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女王——姜玉芝的雕像。

安知知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国家的王是一位女王。她仰头细细地看着这座雕像,觉得女王的眉眼让她觉得分外亲切。当然,这话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会以大不敬的罪名被送进监狱。

“女王召集来的勇者们都在哪里?”她向城市咨询岗亭里的漂亮姑娘大厅道。

姑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不屑感:“难道你也是勇者的一员?”

听到这个声音,安知知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虽然长着一张可爱俊俏的脸蛋,说话的声音却格外低沉,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仔细地窥探了几眼,发现站在岗亭里的这个人确实长着喉结。

安知知觉得有些尴尬,目光开始游移起来:“是、是的……我,我还不知道到了王城之后该怎么办。”

岗亭里的人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片,交到安知知手中:“拿着这个,去王宫吧。集合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去迟了的话,女王陛下会生气的。”

“时、时间?”安知知结结巴巴地问道。

男性又露出了那种不屑的眼神:“信鸟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全国勇者的集合时间就在今天夜间的九点。女王会在王宫举办晚宴,招待你们这些粗人。”

“哦……哦……”安知知捏着卡片,向后退了几步,“谢谢你。”说完,她又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向王宫的方向走去。

女王召集全国的勇者,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不会是要和其它国家打仗吧?又或者是传说里的恶龙出现了?

安知知会这样想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勇者的本业就是锻炼击败恶龙的本领,并在需要的时候将这种本领发挥出来。除此之外,勇者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她低头仔细将岗亭里的人给她的卡片看了看。那是一封邀请函,台头是致勇者,落款是女王姜玉芝。似乎拿着这个就能进入到王宫参加宴会了。

只不过,刚才那个人连身份都没有验证,就爽快地把这张能够出入王宫的通行证交给了她,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直到将邀请函递给王宫守卫的时候,她都还是一种无法确定的心态,但守卫只是趾高气昂地看了她一眼,倒是很快就将她放过去了。

前往宴会厅的时候,她看到不少平民打扮的人从身边经过,他们和她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应该也是正要赴宴的其它村庄的勇者。

她跟在那些人身后进了宴会厅。里面已经熙熙攘攘地挤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打扮成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商人的,有的穿得则像个贵族,衣衫褴褛的人当然也有,更多的则是普通平民的模样,像安知知这样一本正经武装好的人反而是少数中。

不是说好了,这是召集勇者的宴会吗?安知知对眼下的情形感到有一丝不安。

她显然已经在不经意间成为宴会厅中的显眼包了,很多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感到更加局促。很多人已经在自助的餐点桌边大快朵颐,安知知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加入其中。她其实是有一点饿了。

好在这样令人为难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宴会的主人,姜玉芝女王出现在红毯的尽头,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并不是让人一眼难忘的超级美女,但从头到脚散发出一股自信张扬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去关注。

“各位勇者们能够远道而来、齐聚一堂,我——塞勒斯王国第三十二代继承人,女王姜玉芝,在此向所有人表示感谢。”

宴会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女王一个人的声音尚在场面上流淌。

“今天,将大家召集到这里,其实是我有求于各位——”

“为女王效命,吾等义不容辞!”还不等姜玉芝把话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嘴。

女王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十天前的夜晚,我与一位友人正在月下对酌,没想到一条恶龙竟突然闯入,将我的友人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陛下是想让我们寻回您的那位友人?”她的话再一次被人打断了。

“正是如此。”女王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如沐春风,“谁能打败恶龙、救回我的友人,我便将这位友人许配于谁。当然,财富、名利,这些也是不会少的。”

宴会厅才安静了没一会儿,很快,这些被从各地召集来的勇者们便纷纷原形毕露。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可以让我们先看看,陛下的这位友人,是位怎样的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放飞自我的西幻番外,勇者打败恶龙救回公主的俗套段子……hhh

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一收专栏里的西幻预收《魔王的公寓》,女主正剧向,末代小魔王复国的故事。

下一本开大型历史公路片《我哥是春秋第一黑莲花》,下下本应该就是《魔王》辣~

第75章 番外(四)勇者安知知的故事2

于是女王挥挥手, 一张巨幅挂轴从天而降,上面是王国技术最高明的画匠亲笔绘制的人像。

每一个笔触、每一缕色泽、每一处构图都在渲染画中人的美貌。

宴会厅中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安知知没有惊叹。这位性格内向的新人勇者即使在情难自禁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只是单纯地看呆了,像一尊石像似的立在原地。她那颗冥顽不灵的小脑瓜完全想不明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女王很满意现场的反应。她再一次挥了挥手,那副超大尺寸的挂轴就像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只留下现场无数恋恋不舍的眼神。

“怎么样, 现在大家是不是感到浑身充满了干劲, 想要立刻去恶龙的地盘上救回这位楚楚可怜的美人呢?”

“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起来, “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

而安知知混在人堆里, 被这震天响的口号声搞得头昏脑涨,于是也跟着举起了手臂,用小猫一样细小的声音呐喊起来:“为了女王陛下的朋友。”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话最大声的时候。

当天晚上, 从王国各地汇聚而来的勇者们被安置在王宫中过夜。

王宫是一座巨大的城堡, 里面有数不清的房间,不过那些房间早就已经被皇室贵族、侍女仆从、厨子园丁、护卫车夫等各种身份不同,但都服务于王室的王宫居民给占领,留给勇者们的房间数量有限, 单间是不可能有的。

大多数人被分到了四人间,人数除以房间数的余数是二, 这说明最后有两个人可以过上比其他人更加闲适的夜晚。这份幸运理所当然似的降临在分配房间时排在队伍最末尾的那两个人。

“你好, 我叫陈元松, 是从王国北方一个叫做摇光的村子来的。”

安知知是最后一个领到房间号牌的人, 当她历尽千辛在迷宫一样的王宫中找到自己的房间时, 她唯一的室友已经做好了入睡的准备——尽管如此, 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和安知知打了声招呼。

他看上去是一个性格随和的人, 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又让他显得不那么正经。

安知知小心地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放到空床位上, 佩剑和铠甲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声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小屋中听起来格外吵闹。这让安知知感到十分紧张。她不喜欢由于这些细节上的有欠考虑而引起室友的反感。

“我叫安知知, 是从智钢来的。”安知知简短地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在进行社交活动时,她永远对这个起步的环节感到格外惶恐,念出自己的名字对她来说是一件十分别扭的事。小时候有人说她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老鼠的叫声,这让她自卑了很久。

已经把脑袋挨在枕头上的陈元松突然仰起了脖子,他用一只手将上身撑了起来,看了安知知一眼:“智钢?是那个以制作装备而出名的智钢?”

安知知害羞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我觉得你身上的装备看上去都不简单。”陈元松说。

“是临行的时候,村子里的伙伴们送给我的。”安知知说。

陈元松又躺了下去:“晚宴的时候我听到不少人在商量,今夜就出发前往恶龙的领地。他们显然被女王陛下的那个美人朋友给迷住了。”

“今天晚上?!”安知知一惊,“他们不需要睡觉吗?”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哪怕少睡一天两天也没事的。”陈元松将双手枕在脑后,“像我这种老年人就不行了。”

安知知好奇地看着他:“你看上去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大。”

陈元松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岁了。我出生的时候,塞勒斯的国王还是横剑君呢。”

安知知并不知道横剑君是哪个时代的国王。她对本国的历史知之甚少。

“摇光那边的人和南边的人不一样。”陈元松补充道,“我们的寿命特别长,大多数人都能活到三百岁,如果在这三百年间积累了足够的功德,还能向生命之树兑换更长的寿命。我认识的人里面,最长寿的人已经活了一千多年。”

安知知睁大了眼睛。活三百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活一千年……那一定很无聊吧?

“对了,其实女王陛下的那个朋友,他也是摇光人。”

“什么?”安知知又是一惊。

“他的年纪比我还要大,本来是住在我家隔壁的,我俩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不过十年前,他突然说要去外面闯荡,然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络了。”陈元松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而安知知并没有品味出他这种事不关己,于是问道:“那你一定很担心他吧?”

青梅竹马的朋友被恶龙抓走了,正常人应该都会感到难过的。安知知想,如果班学武村长被恶龙抓走的话,她说不定也能掉出几滴眼泪来——尽管她和村长的关系和青梅竹马四个字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没想到陈元松又笑了起来:“比起他,我大概更担心恶龙一点。”

安知知感到有些混乱:“为、为什么?”

陈元松故弄玄虚地来了一句:“直觉。”

王宫的床很软。虽然这只是一间位于角落的不起眼的下人房(大概),但所使用的家具比安知知至今为止接触过的任何一户人家的家具都要高档。不愧是王宫。

由于床实在是太软了,她躺在上面反而睡不着。到了夜半的时候,她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仔细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打算半夜启程去寻找恶龙领地的勇者。看来陈元松说的不错。

到了后半夜,安知知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正熹亮。室友陈元松还睡得正香,于是安知知也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但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那张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根本就睡不着。

她挣扎了一刻钟,最终决定起床。她尽了最大的努力让铠甲不要发出吵声。装备好一切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房间的号牌不包含早饭,她必须自己找个地方吃点什么。王城的食物太贵了,她一路走到城外,在见到的第一棵果树上摘了果子充饥。她并不认识这种水果,但对于自然母亲的无条件信任让她心无芥蒂地吃掉了那颗果实。

果肉丰满、汁水充足。从甜度判断,糖分大概不低,可以为她提供至少半天的能量。

果树连接着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被以前的冒险家踩出来的小路。安知知犹豫了一会儿,便拿着她的剑,钻进了这片树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王国最不缺的东西好像就是树林。除了城镇和村庄,剩下的面积似乎全部被树林给占据了。

这片树林给人的感觉有点糟糕。安知知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毕竟她向来是热爱大自然的好孩子,而这里树木苍翠、灌木茂密、花团锦簇,简直是童话书本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可爱森林。

随着逐渐深入,安知知心中的不安变得越发强烈。她环顾四周,粉蓝粉绿的色调不知在什么时候充斥了她的视野。理智告诉她,正经的树可不会长成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继续沿着小路前进。她预感到这片森林中潜藏着某些危险,不过她相信,这身凝聚了同伴们思念的装备能给予她抵御敌人的力量。无论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脚底猛地一滑,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雅的姿势陷进了地里。

这里的泥土显然颠覆了她对泥土这一事物的认知,它们散发着一种白桃果冻的香味,而且有着充满弹性和延展度的触感。当安知知全身都陷入这种果冻状的土地中、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外面的时候,泥土的弹性势能似乎已经积蓄到了极点,它开始奋力反抗重力,以火山爆发的架势将入侵自己身体的生物给反弹出去。

安知知被果冻泥土弹到了天上,而她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直到身体的动能消失,她开始迅速下坠。

在落到一棵树的树冠上时,她紧紧抱住了其中的一根树枝,以免自己掉到地上,然后被再一次弹上天——她不想在这个看起来永无止尽的运动上浪费时间。

正当她躲在树冠上思考要如何离开这片古怪的森林时,她看到周围的藤蔓也像土地一样发生变化,变成了一种柔软光滑而且富有弹性的东西,原本应该长着叶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类似吸盘的结构,这让整条藤蔓看上去像是一条章鱼的触手。

那些触手气势汹汹地向她袭来,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拔剑抵抗。那些触手又黏又滑很难砍断,而且它们数量众多,从四面八方袭来,令人应接不暇。

很快,安知知就在与树藤的斗争中落了下风。她的后脑勺被一条聪明的触手狠狠敲了一下,随后她就失去了意识,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有些眼熟的天花板。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正躺在家里那张小破床上,而作为勇者出征的那一切只是一个梦境。

“你终于醒啦!”一个头上戴着鸟形面具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安知知被那面具的古怪纹样吓了一跳。但第二秒就被面具的制作之精美给折服,以至于差点就要在心里演算起它的设计图纸——这也算是她的一种职业病。

“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不安地问道。她迅速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发现盔甲正好好地穿在身上,行李和佩剑则被放在床头,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这让她多少感到了一点安心。

戴着鸟面具的女人毫不客气地在床头坐了下来:“我叫孙舒雅,这儿是我家。”

“我怎么了?”安知知坐了起来,摸了摸有些晕眩的脑袋。

孙舒雅像变魔术似的捧出一只圆滚滚的水果,安知知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在树林的入口处吃过的果实。

“你——偷吃了吧?”鸟面具瞪着两只灯泡似的红眼睛,直直地盯着安知知。

安知知心虚了起来,但身为一个诚实正直的乖宝宝,她立刻就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我……确实吃了一颗。对不起,我以为那是树林里的野果。”

孙舒雅笑了起来:“干嘛这么害怕啦,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有,干嘛要向我道歉,这又不是我家的果子。”

安知知困惑地看着她:“……偷吃……”

“啊——”孙舒雅拍了一下面具,“你就当我是用词不当!”

她将果子随手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这是一种具有致幻效果的果实,人吃了以后会看见奇怪的东西。据说善良的人吃了,会看到童话世界一样的景象,而坏心眼多的人会掉进它制造出来的欲望陷阱,严重一点的,可能就永远陷在幻觉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安知知这才仔细看了看那颗平平无奇的果子,不由觉得后怕。

“你是王国的勇者吧?听说国王陛下召集了所有勇者,你没有去吗?”孙舒雅问。

安知知回过神来:“陛下召集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去解救她被恶龙抓走的朋友。我现在正在寻找恶龙领地的途中……这回的事,谢谢你了。”说着,她在床上规规矩矩地弯了一下上身,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行了一个礼。

鸟脸面具上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孙舒雅指了指安知知身上的装备:“这都是些不错的东西,看来你来自一个富裕的村庄。”

安知知摇了摇头:“我的村子就是以制作装备为生的。我在成为勇者之前,是一名维修师。”

鸟眼又亮了亮,发出奇异的红光:“你的村子,难道就是智钢?你们的村长是班学武?”

“你认识他?”安知知惊讶道。

孙舒雅在面具底下笑了起来:“是我妈妈的旧识。我的村子是一个以裁缝闻名的村庄,但我妈是个怪胎,她从小就喜欢鼓捣武器装备,年轻的时候还去智钢游学过一段时间。”

说着,她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这张面具就是我妈妈的遗物。”

安知知又将那张面具仔细端详了一番,她注意到面具两边的鸟羽颜色十分独特,而且在被阳光照到的时候还会散发出瑰丽的光泽。

“好漂亮的面具。这上面的涂料是用什么做的?”

孙舒雅显得很高兴:“你也注意到了?这似乎是我妈的秘方,我怀疑这种颜料就是从幻觉果实里提取出来的,最近正在研究这个课题呢。如果能顺利提炼出颜料的话,我们村子就能制作出更加好看的布料了。”

“真的呢……”安知知看着那几片特别的鸟羽,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你是因为太饿了,所以才会摘幻觉果实吃的吧?”孙舒雅站了起来,从桌上取来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只圆滚滚的面包,“早上刚买的,不介意的话就用这个填填肚子?”

她抓起一只圆面包,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安知知。安知知没机会推辞,便收下了这份好意。她从面包的边缘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挤扁,塞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孙舒雅对她的这一举动感到惊讶,她哭笑不得地从厨房取来一卷油纸,让安知知把打包的面包给包起来。

“我有一种预感,你一定能找到恶龙的领地。”在安知知准备离开的时候,孙舒雅突然对她说。

安知知不解地眨了眨眼。

孙舒雅将鸟面具推到了头顶上,露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片巨大的刺青,看上去像是一种远古的图腾。安知知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种图腾。

“直觉。”孙舒雅勾着嘴唇,对她说出自己的答案。

好巧,陈元松也是这么说的。

她谢过孙舒雅的收留和面包,再一次踏上不知终点的旅程。孙舒雅为她指了一个方向,说恶龙的领地就在那个方向的尽头。

安知知从善如流地顺着她指示的方向钻进了一座新的森林。反正她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往哪里走,不如就听取一下好心人的建议呢?

在林中小路上行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种图腾的来历……她在村子里最古老的藏书里看到过,远古时代,塞勒斯的领土上生活着一种拥有预言能力的鸟类,它们有着鸟的头和人类的身体,口吐人言,可以预知灾祸,曾经帮助塞勒斯的先王们躲避了好几场天灾。

不过有一位国王起了贪念,想要借助鸟人的力量征服其他国家,于是命人将鸟人们囚禁起来,为自己预测其他国家的动向。鸟人们不愿意帮助这位贪婪的国王,一句预言都没有泄露。愤怒的国王于是杀死了所有鸟人。从此以后,在塞勒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鸟人的踪影了。

不过……孙舒雅应该只是想用这个传说来捉弄一下她吧?安知知想。毕竟她好好地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嘛。

安知知在林中走了半天,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同行。当然,不是维修工同行,而是勇者同行。

这位同行长得高头大马,孔武有力,就是脸看上去多少有点憨。

是他先发现安知知的。当时安知知正在思考应该走左边的岔路还是走右边的岔路,然后身旁的草丛忽然一阵摇动,接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冒了出来,安知知吓得当即就抽出了剑。

对方一个空手接白刃,两只有力的手掌紧紧夹住安知知的剑刃,让她动弹不得。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对方赶忙说道。那情景看上去就像一只大棕熊在安抚一只小白兔。

以安知知这种容易轻信别人的性格,她当然一下子就相信了大棕熊并非图谋不轨,于是松开了手上的力气。大棕熊也放开了她的剑。

“我叫高响,高大的高,响亮的响。”他用一种声如其名的声音报上大名,“也是奉命去寻找恶龙的勇者之一。”

严谨地讲,勇者们的任务是救回女王陛下的朋友,而不是寻找恶龙。只不过由于那位友人是被恶龙抓走的,所以高响这么说也不能算错。

“我觉得我俩有缘,不如就一起上路吧。”高响说。

安知知没有拒绝,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两个人探险也确实比一个人更加安全。但是当他们遇上一只小怪物的时候,高响并没有动手,而是自告奋勇地当了诱饵,把击杀的任务交给了安知知。

安知知这才得知,高响的武器在昨天的一场恶斗之中毁坏了,而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采购武器或者是维修武器的地方,所以在看到安知知的时候才会积极地提出要与她结伴而行。

以高响的个头,如果遇上的是小型魔兽,或许还能与之一搏,但如果是大型魔兽的话,没有武器必然寸步难行。

安知知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恰好是一名维修工的事,还提出愿意帮高响修理武器。

高响喜出望外,立刻答应下来,将背上那把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剑取了下来。

当他拆开布条的时候,安知知马上就明白了他之所以要将它裹成木乃伊的原因。刃片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痕,如果不这样裹着的话,估计很快就会散架了。

安知知带着高响找了一片溪岸,生了火,然后开始干活。

“既然你愿意帮我修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高响突然说。

安知知抬起头,好奇地等待着他的下文。高响觉得她的眼神看起来果然像一只小白兔。

“我认识女王陛下的那位友人,”他说,“我们曾经一起探险过。我记得他的气味。”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挺灵的,说不定能在寻找恶龙领地的事上派上用场。刚才在森林里,也是因为嗅到了人的气味,才能找到你的。”

第76章 番外(四)勇者安知知的故事3

虽然不知道高响所谓的“嗅觉灵敏”究竟能在解救友人的旅途中发挥多大的作用, 毕竟这个大个子目前对恶龙领地的方向还没有丝毫头绪,不过安知知还是尽心尽力地替他修了剑。

她对工作向来都如此用心。

在修剑的过程中,高响絮絮叨叨地同她说了不少有关“女王陛下的友人”的事。

“他叫严决, 是从摇光来的。那可是个神秘的地方,没有机缘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通往摇光的入口。那里的人寿命很长, 而且天生就会魔法。严决就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家伙, 我们两个一起冒险的时候, 我亲眼看见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干掉了两头巨型魔兽, 所以听到他被恶龙抓走的消息,我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原来那么厉害的人也不是恶龙的对手。”

高响的话和陈元松所说的能对上。因此安知知丝毫没有怀疑。

“那……我们岂不是就算找到了恶龙的巢穴,也没有办法打败恶龙吗?”她问。

高响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是严决加上我的话, 说不定还是有希望的。哦对了, 不是还有你吗?”

“我……我没什么厉害的。”安知知低下头去,开始对付剑身上最大的那一处裂痕。

“别怕,有我和严决联手,一定可以把恶龙打趴下的。我想, 现在严决兄弟说不定就在坚持和恶龙缠斗呢!就怕有人比我们先找到恶龙,抢走了功劳。”高响说, “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 也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吧。”

他倒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 安知知的维修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她补好剑身上最后一个缺口, 将双手剑从火焰中取了出来。

就在这时, 剑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柔光。安知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高响显得比她更加惊讶。

“发、发生什么了?”他问。

安知知有些愣愣地答道:“似乎是因为刚才的维修让这把双手剑产生了附加属性。”

“武器附魔?!”高响激动地叫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获得有附加属性的武器呢!这下可真是赚大了!安知知, 没想到你这家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暗地里还藏着这么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