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是我的(2 / 2)

“我知道,你应该去。”沈樾之上前为他整了整凌乱的领口,“只是,你想自己去吗?”

“樾之,这些是信徒对我的祈愿,亦是我的因果。我的神力原本就带有净化之效,清除邪祟之事,我一个人去足以。”贺吟一顿,“更何况,你现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若是与你同行,我怕会再遭黑手。”

沈樾之笑着点头,“嗯,我会在蓬莱仙洲等你回来的。”

贺吟也没想到沈樾之这回会答应的这般干脆,一时间也是愣在了原地。

沈樾之朝他眨了眨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传音法器,玩笑里带着几分真心:“要时不时同我传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明白了吗?若是我用这东西联系不到你,我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樾之……”

沈樾之攥着传音法器,在贺吟胸口处轻轻推了一下,用眼神告诉他——“去吧”。

“我会在此处以阵法隐匿气息,不出蓬莱没人能感受到你身在何处……樾之,我会尽快回来的。”话音落地,贺吟也转瞬没了踪影。

贺吟的身影刚没入天际,天色便骤然暗沉下来。风起得急,方才还温顺的云层,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雨点猝不及防砸落。

雨又急又冷,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斜风里带着寒凉的气息。一扇窗内,沈樾之怔怔望着灰濛濛的天幕,心口被这场雨压得发闷。

沈樾之清楚地知道,贺吟不愿同他一起去,是担心那些邪祟极凶极险,会伤了他。这么痛快地放人离去,是因为他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回溯未能救回全族的遗憾还留在沈樾之心中,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来一回……但他已经想好了,下回再行回溯之术,他不会再提前告诉任何人。

想来不仅桐伯会极力阻止,贺吟也会因为担心会制止他。

他能理解这些人的好意,然,有些事,是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雨丝顺着窗子飘洒在沈樾之的脸上,他兀自出神着,不知头上何时遮了一把伞。

“小郎君,你看着怎么怪伤心的。”

沈樾之抬起眼,对上一双绿琉璃似的瞳仁。

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墨色夜行衣的少女,她梳着两个尖尖发髻,形似猫耳。沈樾之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了,这人他是曾见过的。

初见时她穿着粉色襦裙,与现在这一身酷飒打扮差别很大,因此沈樾之没能马上认出来。

那时候,她在一块无字碑前同墓主说话,字里行间都能听出来对墓主的爱慕之意……后来贺吟告诉他,少女的名字叫妙妙,可能曾是某位先辈的伴侣。

他原本还想再寻妙妙,可后来事一多便被打了岔子,也就慢慢忘记了,没想到今日竟是妙妙先找上门来了。

“你是沈樾之,对吗?”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妙妙顿时笑逐颜开。她将纸伞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根凤凰尾羽,捧到沈樾之面前,问道:“你认识这根尾羽的主人吗?能不能帮我感受一下,他的尸身到底在哪里?”

沈樾之接过来,就觉得气息十分熟悉,他试着注入灵力感受主人。片刻后,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抬起脸重新审视着妙妙,艰难地问道:“你……你的原身,是一只狸花猫吗?”

这根羽毛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凤凰一族的侍卫长。

妙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由惊讶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沈樾之嘴角抽了抽,心道我怎么知道的,那还不是因为你在侍卫长面前差点扑杀过我吗!

不过……这么说来,面前这少女模样的猫妖,还真的算是故人了。

“呃,猜的。”沈樾之对妙妙仍怀戒心,“我问你,你同凤族侍卫长元卢,是什么关系?”

这使妙妙一下犯了难,咬着下唇,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到底同元卢是什么关系呢?

是恩人吗?

她原本是一只狸花猫,出生没多久就被母亲抛弃了,一窝崽子里只活了她一只,在寒冬腊月里饥寒交迫,幼小的她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后来,有个男子脱下身上的披风为她垫了个窝,还为她端来了一碗温热的羊奶,让她得以在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是好友吗?

元卢常常来看她,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吃食:有时候是一尾新鲜的鱼,有时候是一块鲜嫩的鸡肉,有时候则是没有放盐的肉羹。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她必须乖乖地给摸摸头、顺顺毛,有时候这家伙还会非常没分寸地摸她的小肚子。但她可是一只很高冷的猫,如果不喜欢,就会立刻跑走,让元卢漫山遍野地找她,然后再突然从树上跳到元卢肩上,吓他一跳。

是师徒吗?

后来,元卢会摸着她的后背,对她倾诉一些事情。或许是知道小猫不会泄密,这个看上去很是木讷的男人将所有的心事都倾倒给了她,她才知道,原来每个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大人,都会有自己的心事。有时候看着元卢泫然欲泣的脸,她会想,元卢也会将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吗?那她可就要不高兴了。

有一天,元卢突然跟她说,希望她不是一只普通的狸花猫,因为猫的寿命通常只有短短几十载。于是元卢竟真的着手开始教一只野猫修炼,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修炼的方法和诀窍,在每一次有小小进步的时候都能吃到美味小鱼干。

一开始她不解其意,只是为了得到小鱼干努力,但渐渐的,她是真的在为了变成人而努力——要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元卢身边,她是不是就可以拦下其他人,让元卢只看她呢?

是恋人吗?

她不通情爱,甚至连人类复杂的七情六欲都难以理解,但她心底,是真的将元卢认作主人的。

就算她学会了化人,她也更喜欢以猫身出入于山林之中,抓小老鼠压在爪子下玩弄。她也喜欢趴在元卢胸膛上,听元卢给她讲话本子,感受着元卢说话时胸膛里传出的丝丝震颤。故事里都是行侠仗义的风流大侠,当然也难免会有些情爱桥段,但她听不懂。她只知道元卢也爱看这些人间的话本,以后,她也要做女侠,让元卢对她刮目相看。

元卢送了一根非常漂亮的羽毛给她,跟她说不要弄丢了,她却没当回事,将羽毛吹起再扑下,忽略了元卢那无奈至极的目光。回想起来,不过是恃宠而骄——只要开口要,元卢什么都能再给她找来,这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算什么呢?

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

直到某一天,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她从一个黑黢黢的山洞爬了出来,却发现已身处人间。这回,无论她怎么喊,元卢都狠心地没有再出现过。

为了吃饭活命,她将元卢送的那些闪亮亮的宝贝全都当了,包括那枚凤羽……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份多么沉重的心意。

她气元卢把她送走,干脆赌气在人间不回去了。学着记忆中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她开始在人间劫富济贫,试图做一个断情绝爱的女侠,但很不幸,始终未能忘记那给过她一碗热羊奶的男人。

当她再次回到蓬莱仙洲找过元卢,那里已成一片焦土。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说,凤凰一族已消失于世了。

她再也找不回她的元卢了。

妙妙红着眼挤出了一个笑,轻声答道:

“我……是他的妙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