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尔德是个死人。
尤弥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两人之间缀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魏尔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从肩胛骨到后腰有几处明显不符合人体生理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断了骨头。
他在掩面哭泣,尤弥尔却从他的指缝之间,看见涣散的瞳孔,和一点点掉落的腐肉。
尤弥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白一翻,他快要吓晕过去。
世界有神明恶魔、灵异鬼怪,这些尤弥尔都清楚,但教会从未披露具体事件内容,魔法师术师资质万里挑一,也和一个普通农夫无缘。什么吸血鬼食尸鬼狼人女妖,他都是从故事书上了解到的。
晨曦女神光辉在上,他真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尤弥尔有点死了。
脚底仿佛生了根,尤弥尔僵硬地停留在原地,碎石瓦砾咕噜噜地从坡顶滚到坡地,他的心也咕噜咕噜翻滚不停。
过了好半天,他才有勇气打破现有的局面,喉咙颤抖几乎是气音:“别哭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听见声,魏尔德抬起头,面颊腐烂的空洞直击尤弥尔的灵魂。
比划:“你不害怕?”
尤弥尔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汪汪:“怕,我超怕的。但脚软了,跑不了。”
魏尔德:“……”
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尤弥尔踟蹰,废墟就在他家隔壁,那么近,万一有什么危险,加嘉莉还在家里呢。
他还是独自面对魏尔德吧。
“况且,我觉得你不像是要伤害我的样子,”尤弥尔说这话只是出于直觉,他不确定地又抬起头,“对……吧?”
魏尔德摇摇头。
那就是尽力维持友好的意思,尤弥尔松了口气。
似乎是被尤弥尔的态度感染,那股笼罩在魏尔德头顶久久不散的绝望阴云稍微开了条缝隙,他放下手掌,跪坐在废墟之上,就好像在尽力还原之前两人酒馆对坐时的闲适氛围,用肢体语言解释他逃跑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尤弥尔看见他可怖的脸。
魏尔德从最初开始讲起。
城主有定期巡视领地的职责,今年,作为城主之子的魏尔德代替父亲出游各地,却在巡游快要结束时,遭遇蓝纹王蛇袭击,小队四散,成员重伤。
在他陷入黑暗的永眠的那一刻,魏尔德听见一个古老而沉重的声音。
“汝不甘吗?汝不忿吗?将汝的灵魂交给吾,将吾的躯体贯穿汝,吾将带汝重回尘世。”
贯穿了吗……
魏尔德不记得了。
他随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棺材中央,四下空无一人,盛放的白百合拥簇着他——他在他自己的葬礼。
再往后就说不清了。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每次一进入夜晚,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灵魂陷入沉眠。每次太阳升起,他属于人类的意识回归,就会发现度过夜晚的自己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可能是湖泊,可能是森林,可能是任何引起人们恐慌的地方。
好在他是城主之子,葬礼的规格极高,他笨拙地用绷带缠满全身,再用佩戴的宝石和金器换钱,求过路的商队捎带自己。他到处探寻着与自己状态相关的传说和故事,一入夜就躲进商队的箱子中。
最后跟随商队进入雾钟村。
“所以说,”尤弥尔大概听懂,“你之前在酒馆让我做饭,但是人却跑了,是因为入夜之后有东西在控制你?”
“嗯嗯!”魏尔德猛点头。
尤弥尔抬头望天,夜晚如期而至,浓重的墨色即使有月光晕染也无法完全化开:“可是现在我们在对话啊。”
他摸了摸脸:“我感觉你现在挺正常的……不会是我在和你体内另一个存在对话吧?”
这次又换成猛猛摇头。
魏尔德比划:“中途被打断,我的意识,会提前回归。太阳升起,也会。”
“这样啊……怪不得两次见到你,你都会逃跑。”
一次是第一次见面,一次是现在。
原来是被他打断了。
尤弥尔突然有点想笑,他想,魏尔德现在的状态大概算是僵尸吧,人类恐惧超越自然力量的僵尸,但没想到僵尸对人类也是同样。
两者见了双方都害怕得想要尖叫逃跑。
“那你为什么总是跑到我家后院?”
“唔唔,啊。”魏尔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比划,“因为我感觉,你院子里有东西在吸引我。”
他好像临死前听见的声音,低语着,嗫嚅着,隔着混沌的意识海听不清内容,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用什么东西狠狠捅进身体。
这念头太过阴森,他想了想,没有跟尤弥尔说。
他不该被自己卷入这可怕的复活漩涡。
“我没事了,被打断后至少今晚我不会进入之前的状态,”他尽全力表达想法,“你放心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你现在好像都不能称得上是一个人。
尤弥尔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也很纠结,到底是该放任魏尔德自由行走,还是通知治安官,做点什么让他良心不安但能维护大部分人安全的事,毕竟一入夜就发狂这种设定听上去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