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不依不饶地叫了声“老祖宗~”,走到贾母身边的脚踏上侧坐,委屈道,“姑妈家的妹妹才来,我还没好好亲近亲近呢,老祖宗就揭我的短!”
贾母还搂着黛玉呢,开怀笑道,“你这泼皮,惯会撒娇耍赖,往日天不怕地不怕,今儿倒娇羞起来!奇事!奇事!”
屋内又是一阵哄笑。
晏姿在旁十分钦佩,这般撒娇卖痴,却把握好了度量,不惹人厌烦,可真是个妙人儿呢。
这时丫鬟奉上茶果来,王熙凤亲为贾母捧上,又听王夫人问了几句月钱,凤姐儿条缕清晰地答了。
又听王夫人说什么缎子,该捡些给晏姿黛玉做衣裳穿。
恰晏姿低头饮了两口茶,听凤姐儿说已预备下了。
面面俱到,条理清晰,晏姿暗暗钦佩。
说了一会儿话,茶果撤了下去,贾母命两个老嬷嬷领着晏姿三人去见两位舅舅。
大舅母邢夫人忙起身笑道,“我带了他们过去,倒也便宜。”
贾母笑道,“你去了,便不必过来了。”
邢夫人答应着,携了晏姿的手,掀帘出了门,后头跟着一连串。
到了垂花门,早有小厮们预备好翠握青绸车。
坐上车,晏姿面上应和着邢夫人,心里却留意着路线,骡车竟原样从角门出了荣府大门。
这可就是两家人了。
红楼原著中,贾母长子贾赦袭爵,却住在偏院,常惹人诟病,一说贾赦不争气,一说贾母偏心。
晏姿思忖着,偏心小儿子是有的,但未必偏心到底了。
按照此时的律法,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家中产业却要“诸子均分”,施行过程自然不是十分严格。但贾家分的还算公平,贾赦分的那一片偏院想来就是该给他的那一份。
至于现在的荣国府,待贾母仙逝后,不符合规制的部分会被户部封存,届时两兄弟的财产便大差不差。
如此看来,贾母所谓的偏心不过是跟着小儿子生活,对大儿子没个好脸色,比较兄弟俩的学识人品,真怪不得贾母。
心中胡乱想着,晏姿还能面色如常地与邢夫人搭话。
进了这边的黑油大门,在仪门前下车,果见这边的房屋游廊虽别致,却瞧得出与那边府上一脉相承。
进入正房,便有许多装扮华丽的姬妾丫鬟迎了上来。
邢夫人交代姊弟三坐下,又命人去给贾赦传话,如书中一般,他命人带了许多话,自己却并未露面。
辞过邢夫人好意留饭,仍跟两个嬷嬷坐车回了荣府这边。
下车后,嬷嬷们引着往王夫人处去,晏姿牵着黛玉的手掌,忽然被她捏了一下,回头望去,就见黛玉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呆滞的困倦模样。
这样密集的交际对一个六岁女孩儿来说,定然十分无聊,晏姿安抚地捏了回去,黛玉便又正经起来。
王夫人居处为荣府正院,不但陈设庄重,更有各种代表贾府旧日辉煌的墨宝,来自各大勋贵家族。
她日常起居并不在正室之内,而在东边的耳房中。
老嬷嬷引着晏姿姊弟进入东房,临窗炕上靠背引枕俱全,老嬷嬷们便让晏姿炕上坐。
度其位次,乃是东房内最尊贵的两个座位,想来是贾政与王夫人常坐的。
晏姿笑笑,在东边椅子上坐了,黛玉承安在她下首坐了。
本房内侍候的丫鬟即刻奉上茶水,茶未吃完,便有个丫鬟走进来笑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去。”
老嬷嬷听了,又引着晏姿等人出来,往廊下的小正房去。
只见王夫人坐在炕下西首,见到晏姿,将人往东边让。
若说方才晏姿以为王夫人不喜他们是错觉,现下已确定了,王夫人确不待见他们。
先是晾着,又要将她让到更加尊贵的位次上。
若对着另一家夫人,王夫人此举可谓知礼谦让到了极点,要紧处在于,晏姿是她的外甥女,名义上被家中长辈托付至贾母处教养,比之其他亲眷更多了一份亲近。
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伦理上,初次登门的亲戚晚辈,都不该作为“贵客”让到舅母之上。
何况那位子大约是舅父贾政之位,今日坐了,既冒犯了在座的舅母,也冒犯了舅父,这是一种冷淡的试探是高高在上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