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旧书所记还是人们口口相传,论及最多的都是业狱的可怖之处,而鲜少有人知道,天墟与业狱相连,当业狱中的怨煞流入天墟时,满身罪业都将涤净,化为如星如尘的细碎流光。
机缘巧合时,这些流光会散落在世间各地,予人福泽。
后来的人们将其称为流玉精,飞升的第一位仙人正是以此物培育出了神木,建立了仙州。
踏入天墟之时,他像是从一片温凉的水流中穿行而过,身上陡然一轻,而后,他的双目突然变得清明,他的双耳突然灌入风声。
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清晰,天墟犹如一位慈爱宽容的母亲,接纳了他丑陋的身躯,残缺的魂灵。
他身处在一片安静而又广阔的空间,不见起始,不见尽头,目之所及是令他叹为观止的蓝,如苍穹,如湖海。
脚下和身侧皆有细碎的流光蜿蜒浮动,而头顶是纯白的长线,如枝桠一般在蓝色的土地上生长交缠,流光附着其上,似记忆编织而成的灿烂星河。
这里的风声静谧而长久,温柔地拂过他身上每一处枯骨,仿佛要赐予他一场新生。
正如他曾期待的那样——
他身上的那层薄膜融入他的骨骼,好似播下新种,而风带来流光使之发芽,又在经年累月的等待中,枯骨生出新的血肉。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天墟以纯白的细线织就新衣,祝福了他的新生。
天墟和业狱一样无法记岁,所以他依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天墟很安静,没有任何纷扰,是福泽之地,唯一不好的是,待久了会觉得有些无趣。
大概是感知到了他的心境,那些细碎的流光有时便会飘浮到他眼前来,变幻成各种形态来逗他高兴。
有时是一只鸟雀,有时是一只兔子,有时又只是一朵花……就像是将他如今看不见的人间送到他面前来。
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纵然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早已做过人,把贪心不足的道理学了个透彻。
他见过天地,终究要回到天地中去。
于是,就像曾经纵容和送别另一个孩子那样,天墟也纵容了他的贪婪,为他敞开大门,原谅了他的离去。
他重归人间,虽然面目全非,但好在——他已自由。
***
“欸,你说,长明谢家的事是真的吗?”
“多半是真的,生死之事,谁敢造他家的谣?”
“若真是如此,那当真是可怜,我听说那谢家大公子是得了机遇,断臂才长好没几个月,想不到又出了这事,实在是可惜了。”
“是啊,他又是云惬上仙的徒弟,本该是仙途光明……”
……
下船之后,祝欲在港口停了一会,正好听见两个修仙世家的弟子闲谈。
他离开天墟已有三月,知晓如今魇乱当道,各个修仙世家划地分管,那两个弟子守在此处,约莫就是专门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
这长明谢家他也听说过,据说是修仙四大家之一,前些日子长明爆发魇乱,死了不少人,那两个弟子谈论的谢家大公子,似乎也在其列。
祝欲对此没什么兴致,走过那一截不算长的栈桥,两个弟子瞧见他,朝他行了礼。
他模样生得很是年轻,皮肤极白,又一身白衣,在冷风里就显得有些孱弱,两个弟子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他名姓。
他顿时有些庆幸,还好他尚记得自己的名字,否则定是要招人怀疑。
“我叫祝欲。”他自信地答道。
却不知为何,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两个弟子皆是一惊,而后其中一个弟子才回过神来,道:“此处是杨花洲裴家地界,过往之人皆要受探查,公子若要入此地,还请伸出手来。”
祝欲便撩开袖摆,露出手腕。
见他如此坦然,弟子心下的怀疑便又淡了几分,将一张符贴到他手腕上。
这种符祝欲也听说过,叫探魇符,是专门用来探查生人有没有被魇依附的符纸,他先前见过一回后就已经会画了。
趁着这个间隙,祝欲道:“我能向你们打听一个人吗?”
他生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那弟子道:“公子请说。”
祝欲便问:“你们认识一个叫裴顾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重逢”将至[彩虹屁]
第97章 故人见故人
“裴顾”这个名字, 祝欲也是偶然间才知道的,那时在业狱,他摸到左手腕骨上有纹路, 却因为眼盲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走入天墟, 双目清明,也终于得以看见腕骨上的字。
其实几乎不能称之为字, 因为那字实在是丑得过于惨烈,哪怕是绝顶聪明的人见了都认不出来那是字。
奇怪的是, 祝欲只瞧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刻在他腕骨之上的一个人名。
不知是他自己刻的,还是别人刻的, 但刻在命门上,那这个人对他来说应当极为重要,所以走出天墟之后, 他第一件事便是来寻人。
杨花洲是裴家地界, 裴姓之人想必众多,他来此地为的就是碰碰运气。
但他问了之后, 两个弟子却都是摇头,说裴家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道:“你们裴家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叫裴顾的?”
那弟子收起没有反应的探魇符,道:“祝公子,你或许有所不知,这里虽然是裴家地界,但门中弟子其实以外姓居多,并非都是姓裴。”
祝欲恍然:“竟是如此?”
弟子道:“是,也不单是裴家, 其实修仙世家几乎都是如此。”
“好吧,我明白了。”祝欲有点失落,看来要找到这个叫裴顾的人还挺不容易。
但好在他的时间很多,所以他很快就笑起来,道:“多谢了。”
说罢,学着弟子先前的样子作了个礼,迈步离去。
那两个弟子瞧着他走远,才相视着说起话来。
“此人瞧着纯良,探魇符对他也毫无作用,应当……只是同名吧?”
“兴许都未必同名,只是同音罢了。仙州都说那人死了,那必然是死了。诈尸这种事怎么可能让我们俩碰上?”
“说的也是,那位在斥仙台锁了三年,若是人还活着,怎么可能什么动静也没有。”
“是这个道理。不过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那位什么时候才肯……”
话到此处,二人皆是摇头叹息。
*
虽然那两个弟子说裴家没有叫“裴顾”的人,但为防错漏,祝欲仍是走了一趟裴家。
裴家人还算好说话,见他一身素衣,身无长物,便留他宿了几日,也正好替他找人。
但如港口那两个弟子所说,裴家确实没有一个叫“裴顾”的人。
离开裴家后,祝欲去往离杨花洲最近的南亭。
听说,修仙四大家之一的祝家就曾落户南亭,只不过因为魇乱灭门,所以如今提起的人不多。
裴家的弟子提醒他,南亭如今也不太平,叫他一路当心,尤其不要去祝家旧址,那里阴气太重,容易招致邪物,若是碰上魇怕是要倒大霉。
祝欲当然不想去触霉头,但巧就巧在他也姓祝。
他如今前尘尽忘,除了名姓什么也不记得,这个祝家,说不准他曾经就是其中之一。既然顺路,那去看看也无妨。
裴家弟子说得没错,祝家旧址果真是邪物颇多,他刚踏进这里没多久就碰上了一个。
他碰上的这个邪物有头有脸,若是忽略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身上的脏污,单看眉眼和气质,俨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公子。
“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那小公子警惕地盯着他。
祝欲有点疑惑道:“这是你家?”
那小公子没好气道:“不是我家,难不成是你家?”
这邪物脾气还不大好。祝欲思忖着,问道:“这么说,你也姓祝啰?”
“我当然姓祝。”那小公子十分神气道,“我叫祝亭。你叫什么?”
“我叫祝欲。”祝欲微笑道。
那叫祝亭的小公子却立刻睁大了眼,道:“胡说!祝欲根本不长你这个样子!”
“你这个冒牌货!”
祝欲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牌货,但他知道,魇食人记忆,魇说的话多半是真的。
“你说你认识祝欲?”他试探道。
祝亭用一种警惕而且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不错。”
“那你认识的祝欲在哪里?”他又问。
“他在仙州做仙侍。”祝亭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我有一天也会登上仙州的!”
语气十分笃定,跟发誓似的。
修仙世家人人憧憬仙州,出天墟后祝欲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没忍住道:“仙州有这么好吗?人人都想去。”
祝亭睨他一眼,像是嫌弃他孤陋寡闻。
“仙州当然好。只要我入了仙州,便可以光耀门楣,到时谁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祝欲环顾一圈,四处皆破,心说这样的门楣怕是用不着光耀。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你的名字也不难记,就算你没入仙州,我不也记住了吗?”
祝亭却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那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祝欲没有深究。虽说记忆和情感或许是真的,但这具躯壳的主人大抵早就死了,深究再多也没有意义。
他正起神色,问道:“你说你认识祝欲,那你认识一个叫裴顾的人吗?”
“裴顾?”祝亭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你说裴顾?”
看来是认识了。祝欲点头道:“对,裴顾。他和祝欲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听他这么问,祝亭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仿佛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
“还能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师徒。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修仙世家的弟子?”
在祝亭的记忆中,祝欲解开仙人谜题,登上仙州,修仙世家无人不知。
“他们真是师徒吗?”祝欲又问。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倘若祝亭口中的“祝欲”和他是同一人,裴顾确实是他师父,这样的关系也确实称得上亲近。但将师父的名字刻在腕骨上,未免有点……一言难尽。
腕骨是命门,就算他对自己的师父再敬重,也犯不着把名字刻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师徒!”祝亭眉间扬起几分傲气,也不知是在自豪什么。
“虽然祝欲经常胡说什么倾慕……但他们毋庸置疑就是师徒!”
“倾……慕?”祝欲揪了个好字眼,“我……咳。祝欲倾慕自己的师父?”
“哼,他次次都这么说,根本就是假的,作不得数。”祝亭冷哼道。
祝欲却是眨了下眼,悟了。
依他看来,恐怕并非是假的。虽然他不记得从前,但他左手腕骨上的名字多半是他自己刻的。因为从天墟出来后他写过字,那字迹与腕骨上的如出一辙,别具一格,旁人写不出来。
他曾猜测过,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腕骨上,要么便是他同这个人有血海深仇,要么便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原来,是他觊觎自己的师父啊——
作者有话说:“重逢”将至 (2.0版)
下章应该能见面了……吧。
第98章 故人见故人
难怪要刻在皮肉之下, 骨骼之上,这种隐蔽的地方,若非是术法, 任谁也休想窥见。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啧啧, 他以前可真是有胆。
心中暗叹几声,他又问:“那这个祝欲后来怎么死了?”
谁知祝亭一下子就炸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好好的在仙州做仙侍, 哪里死了?!”
祝欲打量着他,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叫祝亭的人怕是很早就死了, 记忆只停留在他入仙州做仙侍的时候,所以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是我说错了。”祝欲顺势认了个毫无诚意的错,“那你最后一次见祝欲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隔得有点久, 祝亭想了一会才说:“自然是在徐家,比试结束后他就去仙州了。”
祝亭就连思考时的小动作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前些时日他来信说,要我帮他找一只白雀, 过两天他应该就会回来取了。”
祝欲道:“哦, 那白雀呢?你找到了吗?”
祝亭又是一副自豪模样:“当然找到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祝欲不置可否,道:“那白雀在哪儿呢?”
祝亭道:“自然在我房里。”
祝欲视线再次投落出去, 入目皆是残破荒凉之景,心道,这白雀多半是没送出去人就死了。
“我们……不,你和祝欲,你们关系似乎很好?”祝欲及时改了口。而这种猜测源于祝亭谈起祝欲时的神情,对于祝欲入仙州这件事,祝亭似乎是高兴的。
但祝亭却颇为嫌弃道:“谁和他关系好了?他这种人,我才瞧不上他!”
祝欲:“……”
他竟然这么招人嫌吗?
“那你还帮他找白雀?”
“哼,那不过是我大发慈悲, 想着帮他一回罢了。”
“而且……”他不知怎么又别扭起来,“我吃了他娘做的茶酥,看在他娘的面子上,我才帮他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祝欲笑问:“他娘对你很好?”
祝亭眼神有些躲闪,道:“也就……一般好而已。”
祝欲如今也算是天墟造物,邪物奈何不了他,魇更无法依附他,所以他才能这么悠闲地和一只占了别人躯壳的魇说上大半天话。
但话到此处也该差不多了,所以他没有再继续闲谈下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裴顾在哪里吗?”
祝亭疑了一声,说:“他当然在仙州,你为什么总问这么蠢的问题?”
祝欲:“……”
这下不只是眼神嫌弃,是直接说出来了。祝欲就是脑子再轴也转过弯了。
“所以,在仙州做仙侍,其实就是做仙的徒弟?裴顾,是仙?”
祝亭用更加嫌弃的眼神给了他回答。
祝欲默了片刻,感觉心也跟着有点凉了。
仙州每十年会选一次仙侍,这他是听说过的,但真要他等上十年,那他等不起。
不过,他不能入仙州,未必不能让别人带他入仙州。
“我若是要上仙州,你知道谁能捎我一程吗?”他问祝亭。
祝亭却鄙夷道:“仙州哪是你想上就能上的?界门不开,谁也进不去仙州。”
祝欲想了想,说:“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说的界门,谁能打开它?”
可能是因为他的态度太坚决,而祝亭曾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回答了他的问题。
“能打开界门的只有仙,仙侍凭借仙州玉牌也可以出入仙州。你若是真的要上仙州,寻仙是不切实际的,最好是找仙侍帮你传话。”
“为何要传话?我若是能借到一位仙侍的玉牌,不是直接能入仙州吗?”
祝亭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祝欲问。
祝亭一时竟然无法反驳,虽然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不可否认这话是真的。
“你这是私入仙州!这是大罪,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可能是死过一次的缘故,祝欲对天谴毫无畏惧之心,笑道:“不是说仙慈悲吗,兴许不会罚我呢。”
“你且告诉我,如今的仙侍都有谁?”
祝亭很不理解他的想法,骂他胆大妄为,大逆不道。
但骂归骂,仍将仙侍的名字细数了一遍给他听。
长明谢家谢七,谢霜,谢锦。花川薛家,薛知礼。清洲徐家,徐长因……前前后后数了拢共十人。
祝欲心想,长明谢家有三人,他借一个不成还能借另一个,便打定主意上长明去借玉牌。
他不知道,这一回他的运气很好,因为祝亭数的这十人死得不剩几个,他挑中的谢家,正好还是有两个活着的。
“好了,我要问的事问完了。”祝欲笑着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帮你一个忙吧。”
祝亭疑惑道:“你能帮我什么?”
祝欲微微笑着,语气却很认真:“帮你安葬这副躯体。”
“还有,虽然没有收到,但还是谢谢你的白雀。”
在除魇这件事上,流玉精比仙气还要管用,祝欲说到做到,把祝亭的身体留了下来。
虽然那已经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但那副皮囊太过年轻,说话时也太过鲜活,让人不忍心让它再沾染泥污。
***
那日在港口听裴家的弟子闲聊,长明谢家的大公子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听着像是性命攸关,他原想着兴许自己能救一救,以此换得入仙州的玉牌,怎料到了谢家,这份心思就跟着谢家大公子一起,都进了棺椁。
谢家挂白,他一说自己要找谢七,守门的弟子险些没哭出来。
他赶忙改口:“那……我找谢霜。”
弟子给他贴了探魇符,才领着他进了谢家大门,看着这满府的丧气,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本就一身素白,不至于冒犯。
路上他旁敲侧击问了问,才知道原来谢家大公子便是谢七,而谢霜是谢七的妹妹,二人都是谢家本家的人。谢锦则是旁支所出,与谢霜都拜在离无上仙门下。
因为祝亭说的那些话,祝欲向那弟子自报家门时只说自己姓祝,没说别的。
见到谢霜时,他想着自己来借东西,总该诚心些,便报了全名。
谢霜本来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话,却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怔然一愣,猛地站起身来。
“你说你叫什么?!”
祝欲顿时警觉起来,莫不是他从前和这谢家小姐认识?而且还有过仇?
这可不行,玉牌还没借到,他可不能被打出谢家。祝欲面上镇定,解释道:“谢小姐,你别误会,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祝欲,我……”
他话没说完,谢霜已经曲指往他脸上扔了个术法。他只觉面上一凉,似有风过。
眼瞧着他样貌未改,显然是真容,谢霜便狐疑地打量起他来,道:“你诓我?你不是祝欲。”
祝欲:“……”
好吧,早知如此他就编个假名了。
“我确实叫祝欲,只不过,与谢小姐认识的祝欲不是一个人,只是正好同名而已。”
祝欲表现得极为诚恳:“此行造访谢家是有事相求,还望谢小姐仁善,帮我这个忙。”
谢霜怀疑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道:“你要求我何事?”
祝欲开门见山道:“我想借仙侍玉牌一用。”
谢霜走近他,眼中怀疑更甚:“你要入仙州?”
祝欲道:“是,我要入仙州寻一个人。”
谢霜道:“寻谁?”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祝欲没想再隐瞒什么,便如实道:“他叫裴顾。”
闻言,谢霜忽地抓住他的手臂,厉声道:“你还敢说你不是祝欲?!”
“……”
好吧,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该不该是祝欲了。
“谢小姐,玉牌……你还借吗?”他试探又问。
他话中的疏离并非伪装,连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陌生的,谢霜皱起眉,道:“祝欲,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谢小姐,我想和你先确认一件事,我们有仇吗?”跟谢霜比起来,祝欲冷静得过头。
谢霜道:“仇?”
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谢霜面有困惑。瞧着不像有仇的样子。祝欲便道:“既是无仇,还请谢小姐先放开,我手快断了。”
谢霜这才注意到,她还紧紧抓着对方手臂,祝欲连手指都在颤,只是面上云淡风轻,才叫她以为自己没用多大力气。
卸了力道,谢霜又环顾一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此人和她所认识的祝欲完全是两副皮囊,但说话时的神情又确实有几分相像。那种无所畏惧的坦然,就是祝欲无疑!
“祝欲。”谢霜忽然正了神色,“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坏了脑子,你得跟我去见一个人。”
“谢小姐,我要找的人叫裴顾,除了他我不找别人。”祝欲不紧不慢地纠正道。
谢霜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不知是想起什么,落寞地垂了一下眼,才说:“我要带你见的人就是他。”
祝欲喜出望外,道:“那就多谢你了!”
见他满眼笑意,谢霜忍不住提醒:“见到人之后,你就别这么笑了。”
这话祝欲自然是听不懂,但想到谢家还挂着白,便立刻敛了笑意,劝她节哀。
谢霜看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一块仙侍玉牌只能带一个人入仙州,谢霜借给他的是谢七的玉牌。没有过多准备,说完话后谢霜便立刻找来玉牌,找了一处灵气稳定的地方,打开界门,领他入了仙州。
他跟着谢霜走,过玉阶时忽然停下,转身望了一眼,像是要等什么人。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得以确定,他从前确实来过仙州。
谢霜领他走的后半段路黑云密布,花木腐朽,与一开始云雾缭绕的玉阶大相径庭。
但当他疑惑出声时,谢霜却没有向他解释什么。
很快,他便明白谢霜那句“见到人之后,你就别这么笑了”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见小岛一样的浮石上跪着一个人。
长发遮着他的脸,鲜血浸染他的衣,他垂首跪在上面,连指尖都在流血。
血顺着浮台间的沟壑流下,不知流向何处。
乍一看去像个死人,而且是刚死了的那种。
谢霜站在远处,让他自己走过去。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的手指形同枯骨,毫无生气地垂落着。
这一幕让他想起自己在天墟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来,仿佛连他自己的手指也跟着有些疼了。
他再抬眼,又看见那人的肩上竟站着一个纸人,摇摇晃晃地左右来回走。
突然,一阵风过,纸人便身形不稳,掉了下来。
祝欲心下一跳,却见那只枯骨一般的手在此时动了动,稳稳托住了飘落的纸人。
而后,那人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
霎时间,斥仙台上的一切都跟着静止,祝欲呼吸一滞,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你就是……裴顾吗?”——
作者有话说:重逢成就达成[彩虹屁]
第99章 人间应许故人逢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眼前人面色有些惨白,但即便如此,祝欲仍然觉得这张脸生得过分好看。
师父长成这样, 也难怪从前他会觊觎。
但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愣愣地问了一句对方的名字。
而跪着的人那般望着他,眼里的情绪他看不懂, 像疑惑,又像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样的目光让祝欲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心下也跟着慌乱起来,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
他也确实做了,他往前伸出手, 想将人扶起来。
但下一刻,指尖触到的地方荡开一圈波纹,有什么挡住了他, 不肯让他再前进半分。
他试着破开这屏障, 反被逼得倒退数步。他惊诧地看向浮石上的人,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 却都是一样的结果,没能撼动这屏障半分。
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怒气。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叫裴顾的人,是被囚锁在这里。
可这里全是枯枝朽木,没有半点活气,他见不得这样的人被锁在这里。
远处谢霜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尝试破开斥仙台的屏障,本想提醒,但见浮石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便又没做声。
试到第十三次时, 宣业才肯出声阻止:“没用的,别试了。”
祝欲皱了一下眉,跪下来与他平视,有些疑惑道:“你为何不早说?”
宣业却只是偏了一下脸,赌气似的,没说话。
祝欲只以为他是伤重至此,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顿时又后悔方才说了那句像是责怪的话。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他问,顿了顿,又说,“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这一次,他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轻,带着些许歉疚。
宣业这才将目光转向他,哑声问道:“为何要救我?”
这一问还真将祝欲问住了。祝亭说他觊觎自己的师父,但他这个师父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他并不知道。如今他来见人,也只是因为腕骨上刻的名字。
为何要救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但他总觉得,他若是什么也不答,这个人又要像刚才那般垂下眼不看他。
于是他半问半答:“因为……你是我师父?”
“不许叫我师父。”
宣业没有不看他,话里却带了一丝愠怒。祝欲如临大敌,心道,难不成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又一想,我是因为觊觎师父才被逐出师门的?
胡思乱想一通,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是不想见到我吗?”
宣业垂下眼去,却道:“我没有。”
话里竟是让人听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祝欲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但也稍稍放了心,至少听着是没有厌恶他的。
“那,我怎么才能救你出来?要去找仙吗?”
尽管知道眼前的人是仙,也知道仙被囚锁不会毫无缘由,但祝欲还是很执着于将人放出来。
宣业却道:“仙也救不了我。”
他语气平静,祝欲却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你好像,不是很着急出来?”祝欲又有了新的定论。
宣业看着他,视线扫过他的眉眼,不答反问:“你怎知我不想?”
其实祝欲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此刻是安定的,和之前枯坐的时候不大一样。
先前隔远瞧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显得极为落寞,但从接住飘落的纸人开始,他身上的落寞便如细雪一般被那阵风抖落了。
“那你想吗?”祝欲也学着他不答反问。
其实,又如何不想?
三载春秋,已教他尝尽别离的滋味。
或许是因为当年未曾宣之于口的遗憾,又或许是不愿横生误会,宣业终是微微叹了一声,认命一般。
“我想见你。”他说,“祝欲,我想见你。”
他的语气珍之重之,目光深深望过来。祝欲仿佛被什么击中,三魂七魄都跟着震颤。
这种感觉实在很难形容,他如今前尘尽忘,与过去一切的联系都被斩断。他本以为不会有人记着他,甚至想见他。可他在腕骨上刻下一个名字,只因为这个名字,他出天墟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人,而此时此刻,他见到了人,这个人告诉他——祝欲,我想见你。
就像是……他们一个身在天墟,一个被囚锁仙州,相隔千万里,却都有着同一个念想。
于是他们得偿所愿——
我来见你,而你也想见我。
祝欲回过神来,有些无措:“那,那我,那我到底怎么救你?”
“为何要救?”宣业直直看着他,又问了和先前一样的问题。
眼看绕来绕去都是这个问题,祝欲也听出来了,这人就是打定主意要他一个回答,而且还不能是“因为你是我师父”的这种回答。
祝欲认真思索一番,道:“因为,我来见你,不想和你隔着这个,”他抬手戳了一下身前的屏障,“难道你不觉得,隔着这个跪着说话很累吗?”
宣业眸光掠过他指尖,不知怎么沉默了一会,才又抬眼看他。
仍旧是不答反问:“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吗?”
祝欲想了想,倒也没错,便道:“是,我来见你。”
“为何要见?”宣业又问。
祝欲:“……”
祝欲是真的有点没辙,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什么也不记得,怎么答得上来?
而且,若是答得不满意,这个人还要别过眼去不看他,弄得他十分心虚。
罢了。祝欲想,既然已经是现在这个局面,那便实话实说吧。
他露出手腕,心念一动,腕骨上的字便显露在皮肤上。
“你看。”他将手反举着,让对面的人能看见他腕上的字,“虽然不太好认,但这是你的名字,裴顾。”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可我把你的名字刻在这里,你对我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我要来见你。”
宣业撑着地面站起身来,长久没有活动的四肢让他走起路来有些踉跄。他走近祝欲,祝欲也跟着他起身,二人隔着咫尺距离相望,仿佛抬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宣业也真的抬起手,想要去碰那腕骨上的名字。
但他碰不到。
“这里是斥仙台。”他收回手,盯着自己尚在流失仙气的指尖,像是在对祝欲说,又像是自顾自在说,“斥仙台……是用来锁仙的。”
话落,他已二指并拢抵至额间,划过眉骨。
后一瞬,那处便亮起一个金印,似乎是什么字。祝欲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就见他徒手一捏,那金印便碎了个四分五裂。
随即,他唇边溢出血来,整个人受到极大的反噬,身子摇摇坠坠地倒下来。
祝欲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他顺势抱紧,血味混着风雪味一起袭来,倒叫祝欲一愣,任他越抱越紧。
远处的谢霜早已红了眼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身上的仙气以更快的速度流散,尽数还于仙州神木。
此后仙州再无宣业上仙,而人间多了一个裴顾。
可这未尝不是好事。她想。
第100章 吃一堑长一智
斥仙台异动, 很快众仙便都知道,斥仙台已空无一人。而仙州神木突然仙气大盛,又让他们都意识到, 在斥仙台囚锁了三载的那位并非是因为终于悔改认错才重归自由。
斥仙台锁的是仙,也只锁仙。
为了求证, 明栖再次被推举去宴春风走一遭。
但这一次,仙州没有宣业上仙, 宴春风自然也不会再有主人。他们没有留在仙州,而是跟着谢霜去了谢家。
祝欲被仙州那一抱弄得很懵, 甚至开始怀疑不是他觊觎自己师父,而是师父觊觎他。
他如今失了记忆,胆子倒是很大, 什么都敢问。所以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
“你真的是我师父吗?”
“不是。”裴顾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回答时连语气都加重了, 像是强调。
“我们不做师徒。你以前……也从来不会唤我师父。”
他这副声气说话, 祝欲一下子就心虚起来,忙道:“我、我不叫你师父就是了, 你别难过。”
裴顾道:“嗯。”
“……”
他应得太快,显得刚才的难过像是装出来的,祝欲觉得自己被骗了。
但他又怕自己是以己度人,平白招人伤心,便认真问道:“我们不做师徒,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道侣。”裴顾脱口而出,斟酌了一会,又说,“家眷, 也可以。”
“……”
果然。他们不是什么清白关系。因为早有预料,祝欲没有太过惊讶。
但他还是有些惊诧眼前的人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对一个已经忘却一切的他,竟然也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
祝欲坐在窗上,忽然笑起来:“裴顾,你以前一定很喜欢我吧?”
否则,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说出“道侣”和“家眷”这样亲密的字眼?
裴顾向他走近,弯身抱住他,道:“现在也很喜欢。”
他的声音贴着颈侧传来。
“祝欲,我好喜欢你啊……”
祝欲本来还有些僵硬,听见这话,整个人反而奇异地放松下来,甚至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比起裴顾的用力,他的回应轻得实在微不足道,但手指抚上脊背的一刻,祝欲还是感觉到与他相拥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祝欲试着加深回应,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蹭了蹭。
如他所料,裴顾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
明明嘴上说着直白又热烈的喜欢,却因为得到一丁点回应就不可置信地愣住。
怎么会有这样有趣的人?
“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过裴顾,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我以前应该……不,是一定,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祝欲满足地嗅着那股冷淡的风雪味,舒服地闭上了眼。
裴顾闷声问:“为什么?”
祝欲半睁着眸子,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因为,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是裴顾,哪怕我今日是第一次见你,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了。”
这当然不是裴顾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世上也唯有一个人会用“有趣”来形容他。
“怎么办……”他忽然叹息道。
祝欲有些疑惑地睁开眼。什么怎么办?
“祝欲。”裴顾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祝欲。祝欲。祝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祝欲被他念红了耳根,终于受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啊?”
因为怕吓着人,他甚至刻意放轻了声音,哄人似的。
可在裴顾听来,这不单是哄,更是诱哄。
于是他自愿上钩,得寸进尺地将人抱得更紧,低声道:“我好想你。”
“可是你已经见到我了。”祝欲有些想笑。不单是见,都抱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裴顾却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仍低低地道:“祝欲,我好想你……”
“……”
这下,祝欲终于听出不对劲来了。
他试着推了推人,没推开,便不大高兴地叫名字:“裴顾。”
他本意是要勒令某人克制一些,没有真的不给抱,谁料话音刚落,裴顾就松开了他。
“抱歉。”裴顾退开,隔着甚至称得上避嫌的距离和他说话,“我忘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你如今……或许不习惯被这么抱着。”
说着,便垂下眼去,像是在回忆什么,看起来有些落寞。
祝欲有些不忍心,跳下窗来,走了两步道:“其实,也没有。”
裴顾抬眼看他,眸中露出一丝期待:“这么抱着,没有不习惯么?”
祝欲道:“……嗯,没有。”
其实不仅是没有不习惯,甚至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因为他无端就信任眼前这个人,哪怕不记得从前,他对这个人的靠近也丝毫不感到厌恶。
相反,他其实有点意犹未尽。
“我们以前,经常这么抱着吗?”祝欲试探着问了问。
裴顾不假思索道:“嗯,经常。”
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祝欲犹豫一瞬,走上前去,朝他伸出了手。
裴顾像是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个拥抱的准备,低下头来,以便对方能环住他的后颈。
但祝欲没有这么做,祝欲只是轻轻抱住了他,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在祝欲看不见的地方,裴顾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拥抱持续得有点久。当然,这是对于祝欲来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勒断了,但是裴顾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吗?就这样什么也不做,抱这么久?”
他没忍住问了一句,指望对方良心发现,让他缓口气。
但裴顾像是全然听不到他最后那半句话,只解释道:“也不只是抱着,也会做别的。”
因为他解释的语气太过正经,祝欲完全没有多想,顺口便问:“那做什么?”
裴顾沉默了一瞬,道:“什么都做。”
“……”祝欲被这四个字崩了牙。
若说他方才是没有多想,那他此刻便是什么都想了,而且是把不该想的全想了个遍。
道侣之间“什么都做”,还能是做什么?
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他什么也不记得,这种话裴顾是怎么敢说给他听的?
祝欲还没震惊完,又听见对方问:“要试试么?”
“……”试什么?
祝欲今日被噎得没话的次数有点多了。但是很奇怪,当下他竟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裴顾却像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松开他,似乎有些失落道:“不试了。你不愿意。”
看他转身要走,祝欲忙不迭去拉他,道:“别别别!没说不愿意,你回来,你先回来听我说。”
裴顾果真听他的站好,道:“嗯,你说。”
祝欲此时还没有意识到,某人转身要走的时候很干脆,转身回来的时候也很干脆,简直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挽留似的。
祝欲认真地道:“试一试当然也可以,虽然我忘事确实对不住你,但是,你也要稍微体谅我一点,如果我不习惯,表现出很明显的抗拒,你要停下来。”
裴顾道:“好。”
祝欲想了想,又说:“还有,就算我不抗拒,你也不可以做得太过,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裴顾道:“……好。”
祝欲对他诚恳的态度很是满意,把窗关上,转身朝他走去。
略有些紧张地道:“好了,那,咳,你试吧。”
祝欲从天墟出来后,身体时常都是凉的,而裴顾的唇是热的,贴过来的时候很舒服,祝欲下意识眯起眸子,伸手去抓他。
裴顾试探的动作很轻,也很克制,亲吻只停留在表面,吻在唇角,磨过唇沿,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只是试一试。并且十分的谨慎小心,而且隐隐有退离的趋势。
这定然是怕吓着他。祝欲如是想。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有点过意不去,对方这样迁就他,他却跟个木头一样无动于衷。
哪有道侣是这样的?
虽然他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把人忘了也是他对不住裴顾。
越往下想,祝欲越觉得自己像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于是,他捧住裴顾的脸,猛地吻了上去,主动去撬对方的唇齿。
却在他感叹这个过程格外顺利时,扶在他后脑的那只手忽然加重力道,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都被抵到了窗上。
裴顾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放肆地夺去他的唇舌,夺去他的气息,任由津液溢出也不肯停下。祝欲猝然睁眼,道:“裴……顾!”
却连名字都没能完整说出,声音混着喘息陷在湿热里,裴顾冷漠地拒绝了他的求救。
那些毫不犹豫就应下的“好”,此刻荡然无存,一点作用也没有。
这个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祝欲气恼得想把人推开,可他刚一有动作,就感到有什么滴落到了手上,湿的,还带着点余热。
他忽的一怔,别说是反抗,就连大一点的动作都不敢有了。
因为滴在他手上的是来自裴顾颈间的血。
裴顾颈上绕着几圈极细极黑的锁链,他先前还以为那是什么装饰,现在才突然发现,那锁链上分明锁着无数怨煞。此刻,那股怨煞之气将白皙的皮肤磨出血痕,血汇聚在乌黑冰冷的锁链上,滴落在祝欲手上。
顾不上别的,祝欲赶忙给他渡去灵力疗伤。
他不知道,他当初的不告而别让锁在斥仙台的人学会了一件事——
太过强硬的言行会惊扰一只鸟儿,于是鸟儿会逃跑,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甚至连话也不留一句。而适时的示弱,反而能让鸟儿不忍心离去。
裴顾如今深谙这个道理,并且以真假掺半的方式运用自如。
最终,祝欲被吻得唇舌发麻,神情恹恹地躺着,懒得不肯再动弹一下。
而始作俑者垂着那双好看的眼眸,歉疚地道:“抱歉。你不喜欢,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颈上的血痕还没有彻底消下去,祝欲本就有点心疼,这会儿他又这副神情语气说话,祝欲哪里还气得起来。
“也、也没有不喜欢。”祝欲别过脸去,有些别扭道,“你下次……别吻这么深。”
裴顾替他擦着手指上的血,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