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持着旁若无人的态度,有时候撞到人,对方也是敢怒不敢言。
近几年来,这位实力强大的蛊宗师恶名远扬,脾性乖戾、喜怒无常,无缘无故灭了几个门派,手段血腥残忍,视人命为草芥。江湖上不乏讨伐者,皆是有去无回。
他冷漠经过,没有注意到附近帷帽下,某人唇角牵扯微乎其微的弧度,很快抿成一线,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有点忙~容我缓缓更嘤嘤嘤
第46章 石门
祁音华察觉到闻人诉的关注,唇瓣微启向他解释:
“灵铮,出身神秘,近两年崛起的蛊师,实力不容小觑。”
闻人诉状似了然轻轻点头,转眼看向别处,很快又见到了认识的人。
一袭白衣翩翩的慧竹国师,岁月的流逝在他脸上不甚明显。保持儒雅的淡笑,从容不迫应对他人的攀谈。
他的余光对上了琼林派,看到神秘的闻人诉,微微一诧异,随后朝着祁音华众人笑着点头,旋即接着与人交谈。
不一会儿,昏暗的洞口发出轰隆隆的闷声,随着时间越来越响,似乎内部某些结构在发生变化。
半刻钟,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爆发开来,掀起一圈圈呼啸的声波,裹挟着黄沙向外延伸,势头凶猛。
来者使出十八般武艺,有人扇子一扬,有人红缨枪一扫,而武力更为高深的人已达成天人合一的境界,随手甩起衣袂,形成的内力与声波相撞抵消。
洞口的昏暗似乎消退了一些,一缕缕阳光射入其间,空气流通起来。
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打头阵,率先飞身前往,光线渐弱,一晃眼便不见踪迹。
富贵险中求。不等多久,灵铮亦迈步前行,旁人见状,有意无意落在后头,不知是恐惧,或是把灵铮作挡箭牌。
对此,他的步伐不停,无动于衷冷睨一眼。
万钧派也跟着大队伍前去,四周都是千篇一律的石壁,能容在五人并肩行走,很是宽敞。
进去没多久,阳光悉数遮挡,伸手不见五指,人们纷纷拿出火折子照明。
渐渐地,大伙们都发现洞穴越走越下,已经离开地面有几层楼的距离,空气也逐渐稀薄,有些透不上气。
再走一会儿,打头阵的人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紧闭的石门,上面刻着一行字:
“右边有试验石,将内力施加其中,石门开即可入内。”
简单明了,顺着指引,他们一眼望见那枚乳黄色的大石头,体积一人堪堪环抱,除了色彩较为鲜艳,其余与平常石头大同小异。
试验石?在场不乏武林的中流砥柱,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受得住吗?
怀着这样的质疑,先前第一个进入月岩秘境的,虎背熊腰的粗犷大汉,他怒喝一声,劲掌打在试验石上。
随后,其表面竟发出微弱的光芒,随即转为黯淡,与先前别无二致。
不过,石门没有丝毫动静,仍是安静拦截着众人的前路。
粗犷大汉眉宇竖起,自觉丢脸,又接连推了几掌,光亮却一次比一次暗,把他的内力消耗个七七八八。汗水从鬓角流下,气喘吁吁,气焰萎靡了不少。
其余人看不下去,一位冷肃女子叫其退开,阖目屏息,气沉丹田,旋即推出一掌,气势如迅风。
试验石的光芒层层递进,幽幽莹白勾勒了她不苟言笑的面容。
只听到头顶似有机关响动,石门边缘的灰尘簌簌滚落,厚重的石门一点点抬高,露出门对面的场景,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般,是个放着秘宝的空间,而仍然是石壁过道。
冷肃女子目不斜视越过石门,进入另一头,自从双脚都踏入对面的一瞬间,石门轰然下落,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被嫌弃的粗狂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地站在原地,垂下的双拳掐得死死的,青筋暴起,恼怒得要吃人。
见有人吃了螃蟹,人们对粗犷大汉视若无睹,陆陆续续对试验石攻击,只有接近五分之一的人过了筛选,更多的人堆积在石门外,脸色难看,而试验石毫发无损。
许多人都是从五湖四海远赴此处,就这般打道回府,多有不甘。
当万钧派来到这里时,瞧见石门下沿的地面摊开一片鲜红血液,泥土悄无声息吸附着黏腻。
据说,有一人自己试验不过,找准时机,趁着别人操纵开门时,箭身直冲进入,结果石门猝不及防下坠,直接把那人砸成肉泥。鲜血四溅,血腥气萦绕在这一方小空间中,难以散去,令人作呕。
见到这凶险一幕,隔绝开外的人已然不敢莽撞。
万钧派的人依次走向试验石,十几个弟子只有六个通过了,却也是高于五分之一的比例,已属难得,其余人抱拳为这六人送行。
六人中,当然包括了祁音华与闻人诉。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道难掩失措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落下:
“我们出不去了!洞口突然也被石门封住!”
声音落下,才看见人影,那人不是什么生面孔,而是轻功极好,因此江湖人称逍遥行者的岑歌。
他实力不算强,发现自己无法打开石门后,与少数人那样,洒脱往回走了。这么短的时间,别人轻功不如他,赶不及通风报信也合情合理。
“怎么可能!”
“骗我们的吧?”
“那怎么办!”
以前从没听过月岩秘境的洞口有石门,人群中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场面瞬间骚乱起来。
岑歌为人是出了名的老实,知道他不会胡说八道,他们情不自禁慌了神,很快有人想到:
“那我们岂不是困死在这儿了?”
“不要啊!我得出去!”
“完了完了,韦月就是故意的,他以前在这里困死,怀恨在心,想让我们给他陪葬!”
一些强手已经走在前面,现如今在场的人中,实属祁音华的实力与声望最高,有些人想到了什么,隐晦望向祁音华。
“稍安勿躁,我会将这个消息传达。”
发觉到他们的视线,祁音华思忖片刻,嗓音中注入了内劲,扩散在所有人耳边,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强心剂般稳住了局势。
有人已经想到,若是还有希望,必定在第一道关卡后暗藏玄机,只能靠进去的人勘破。
“祁少侠,有劳了,一定要救我们啊。”
“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这该死的秘境,玩阴的。”
祁音华作揖,与轻纱下的闻人诉对视一眼,走到石门对面,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与声音。
“闻人师弟,你怎么看?”祁音华一边走一边说。
闻人诉观察外头影影绰绰的视野,好整以暇道:“大不了,一起把门口砸了,集齐我们这些人,并非不可能。”
祁音华嗯了一声,不再纠结此事,将注意力集中在前路。
走了半个时辰,闻人诉意识到他们在螺旋向下走,只不过圈大坡度小,令人难以察觉,也就是说,他们虽然走了那么久,仍在固定的一块区域兜圈子。
不知为何,一路上碰不到别人,仿佛隔了一层膜,或许只有同一批的人才能遇见彼此,大抵也是韦月设下的迷阵。
"还有多久啊。"
“要继续走吗?”
洞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火折子那一点儿微光映着重样的周围。
走的时间越长,给人造成的心理压力越大。后头的师弟师妹开始躁动。忽然,祁音华与闻人诉同时缓下脚步。
祁音华抬手让师弟妹注意,一同谨慎踱步,神情警惕注视远处的一片漆黑,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未知危险。
就在这时,唰的一声,远处亮起了一排灯盏,照亮了前方宽敞的空地,他们心心念念的下一道石门,正伫立在面前。
正当他们眼睛一亮,心情倏然欢快时,脚下,地面微乎其微震动着,一下一下,颇有节奏,不似坍塌,而像是……一只如树桩粗的东西踏进视线,另一只也踏进来了,是脚!石头做的脚!
六人不由自主向动静源头查看,两头庞然大物从阴影中走来,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双目闪着诡异的光芒,它们长啸呼应,音色嘶哑,叫人难受得汗毛竖起。
它们身高约莫三丈,原本是站在石门旁的,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后奇迹般“活”了过来,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
眼珠子瞪得凸起,凶神恶煞张着嘴,发出嘶嘶的低吼,威慑着外来者。
“这是什么怪物!”
“天啊,还怎么过去?”
“师姐,师兄,我们怎么办?”
闻人诉眼眸一眯,决定先试探下这俩石狮子的路数,拔剑出鞘。
犹如鬼魅般俯身而前,直到与一只石狮子仅仅几步之遥时腾空而起,一剑朝它身上劈下。
石狮子被深厚的内气逼退两步,体表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原以为另一只石狮子会选择出手相救,不料它四腿蜷曲起来,电光石火间跃到前方,竟然对其余人发起攻击。
巨大的头颅横冲直撞,身躯打横甩过,五人以祁音华为首形成一个攻守兼备的阵列,配合默契,敌退我进,敌进我退。
虽然暂时没有找到石狮子的弱点,但石狮子也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见状,石狮子一顿,颇有灵智微微歪头,随后陡然扑向五人中最弱的小师弟。
一记猛爪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未有太多战斗经验的小师弟霎时心神放空,眼睁睁看着爪子将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祁音华及时出手相助,四两拨千斤把石狮子的攻势转移开,可阵列就一下子乱了。
而这下,正中石狮子下怀,它本就另有所图,迅速回身,以横扫千军之势,一招神龙摆尾使出。
其他人反应过来四散,导致阵列复位更加困难,实力大减,只能艰难躲闪。
“这怪物,好像灵智不低!”石狮子一尾巴甩来,一师妹持剑格挡,手被震得发麻,龇牙咧嘴道。
“没错,我们得尽快找到克制它的办法。”师弟擦了把汗,一本正经回复。
听到这话,师妹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你倒是想啊。”
这时,突然劲风拂过,他们眼前一花,旋即听到巨大的“砰”的一声,两只石狮子撞在一起,相撞处的碎石正哗啦啦往下掉。
一只的额头缺了大块,另一只后边腿崩断了半截,成了瘸子,一摇一晃平衡着重心,同时,它们身上多出几道裂痕。
造成这一事故的,正是闻人诉。通过方才交战,他发现石狮子固然具有较高的灵智,体积大,势头猛,非常唬人。不过有一个缺陷——容易刹不住脚步。
这点不难发觉,头脑冷静加上跟它耗上一段时间就能得知,只是能顺利引导的,必须拥有极好的身法,不然就会被石狮子一脚踩扁——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哭)
虽然我不是日更选手,可是从七月初开文到十月份,每天都在发愁码字,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写作意志突然就崩了,加上三次元有些忙,更新一拖再拖……是我不对(OTZ跪求原谅)
这小半个月休息下来,感觉没那么压抑,我会慢慢复建起来的,虽然暂时不敢确定更新频率,但绝不会月更那么离谱,更是不会卡v哒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章他们就会见面啦。
第47章 碰面
见此情景,祁音华反应过来,配合闻人诉让两头石狮子继续相撞,直至再也动弹不得。
石狮子已经四分五裂,重重摔落的头颅上,双目的光芒闪了闪,暗了下来。
“轰隆……”
石门缓缓上升,祁音华率先带路,中间是四个师弟妹,闻人诉断后。
待全部人通过,石门降落下来,听到闭合的声音,闻人诉回首掠过石门以及周围,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也就是说,这门与之前的,都是一道单向门。
不作多想,走着走着,前行的脚步顿住,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五条分岔洞口。
正当祁音华黛眉轻蹙,神色迟疑时,闻人诉快走几步上前,伸掌虚触空气中微不可察的区别,随后指向一条路,“走这里。”
循着闻人诉手指的方向,祁音华眼波微动,没有作出任何异议,步子盈盈迈出。
她心中若有所思:在这几年里,闻人师弟虽然经历危险,似乎实力大增了。应付石狮子游刃有余,对天地万物的感应也更从容……
接连遇到几次分岔路口,他们顺应闻人诉的判断,渐渐往月岩秘境的中心靠近。
一阵朦胧的亮光映在深灰的石壁上,形成斑驳的点点阴影,他们惊喜地交换眼神,一步步走进,转了一道弯,看见通身玄黑的双扇门。
听到里面有人声,祁音华不再犹豫,抬手一推,门便开了。
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上,中心有一个平台,上面放置着一卷古朴的竹简。
在场已经有不少人,站位隐隐围绕着平台,听到开门声后,同步打量来者,神色各异。
他们打量万钧派众人的同时,闻人诉也在暗中观察。
不意外的是,有灵铮,和他那两个手下,离平台最近。
其次是国师,带着三个弟子,隔着平台,站在他们对面。
正派这边,除了万钧派,作为武林第一派的齐阳派也到了六人。
齐阳派带头的,是一个长相略显平庸的男子,气势凌人,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此人乃齐阳派的大师兄,名为葛子峰。
葛子峰等人与灵铮、国师相隔一定距离,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见万钧派来人,葛子峰眼神一闪,赶紧喊道:“祁音华,你快来看这平台上刻的字。”
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代表,又是同辈,经常见到面,关系还算熟稔。
闻见毫不客气的语气,祁音华冷哼一声,走过去定睛一看,原本宁静的面容沉了下来。
“竹简上的正是月明诀,一旦拿走,青岩山洞便会在瞬间坍塌,山洞中人有进无出,唯有此空间安全,出口开启,拿不拿走,任君选择。
——韦月留”
大厅上入口对面,也有一道门,大抵就是韦月所言的出口。
这几行字可谓恶意满满,足以窥见韦月的性格,在最后还要考验一把人性。
能走到这里的人,想必皆是一方强者,作为上位者,在私底下,还会顾及一般人的性命吗?
自从万钧派的人踏入大厅,灵铮神色微变,隐秘地观察那个带着帷帽的男人。
不可能的——
那人已经死了。
如果那人没死,谷主不会活着,也不会之后被他杀死……
话虽如此,灵铮还是收不回注意力,男人的身形体态,与记忆中的人如出一辙,穿着相同的素白门派服,却莫名比身边的人多出几分潇洒,气质鹤立鸡群。
让他一下子回忆起,第一次见闻人诉穿这套衣衫的样子,端着斐然的气派,令那时的他惊愕不已,从此闻人诉不为人知的性格逐渐浮出水面,直至……他以命相护。
想到这里,灵铮心头一滞,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入口处又有两人钻了进来,衣衫略微狼狈,见到那么多人,他们微微愣住,旋即稍微整理仪容,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作揖,微笑自报家门:
“玄隐派弟子,见过诸位。”
玄隐派专攻玄学,由于五弊三缺无所依,处事肆意妄为,在江湖上地位特殊,是个中立的门派。断吉凶乃他们的特长,能顺利来到这里也属正常。
玄隐派的人注意到竹简时,视线倏然灼热,呼吸变得急促,不假思索飞身伸手来夺。
“住手——”
万钧派与齐阳派的人异口同声大喝。
对此,祁音华与葛子峰跃步,分别阻拦玄隐派的两人。
见事出变故,灵铮当机立断双脚一蹬,腾空跃进,目光紧盯这卷竹简。
他不在意那些困在山洞的人,包括在场大多数人,也是假借在意之名,道貌岸然去阻止别人抢夺,想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罢了。
指尖即将触到竹简的一瞬间,灵铮瞳孔微缩,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牢牢握着他的手腕,使其无法再前进一步,微凉的皮肤宛若被火热的手掌烫了一下。
该死——
平生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灵铮眉宇一蹙,双眸泛起一阵怒意。
无数次与危险擦肩的战斗意识令灵铮迅速抽身,左手拔出腰间的子午鸳鸯钺,毫不犹豫向对方脖子划去,钺锋泛着冷光,锐利骇人。
闻人诉若是迟避开半刻,此时已经人头落地,他无声一笑,手中长剑翻飞,与灵铮交战起来。
平台侧边,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打得不相伯仲。相抵的内劲不断发出阵阵破空声,夹杂着兵器的锵锵撞击,两人的身形快得只见残影,转眼已连斗百招,谁也奈何不了谁。
灵铮喘息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不可能是闻人诉。
自己一路上诸多奇遇才有此等功力,闻人诉即使死而复生,也不可能进步如此之快。
大概,这只是体型相似的陌生人吧。
想清楚这点,灵铮再度睁眼,眸子已然沉了下来,宛如一汪幽暗的深潭,察觉不出他的任何情绪。手上功夫愈发凌厉,杀机外溢于表。
佛来斩佛,魔来斩魔。灵铮眸中染上一抹疯狂。
打斗过程中,帷帽的轻纱随势而动,依然恰恰挡住面容。闻人诉却能近距离观察灵铮。
长高了。看着他已经变得成熟,虽不会像五年前般容易误会性别,五官却依旧秾丽精致。
使出狠劲时习惯性紧咬双颌,眼神狠戾的同时,他应该也不知道,自己脸颊肉会鼓起,显得有些可爱。
灵铮当然不知道,其他人也不敢这样细致入微观察,如今恐怕全世界也只有闻人诉觉得灵铮可爱。
看出他运用子午鸳鸯钺得炉火纯青,闻人诉眼眸一弯,不动声色限制其行动。
灵铮的两个小弟想帮忙,也被机灵的万钧派弟子悉数挡下。
“铿——”
又一次长剑与子午鸳鸯钺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灵铮脸色阴沉:“阁下非要拦我?”
闻人诉从喉咙发出一声哼笑,默不作声。现在他还暂时不想暴露身份。
不单单是他们在交战,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起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场面变得极其混乱。
看到对方油盐不进,灵铮唇瓣微抿,瞬间拿掉腰间蛊罐的塞子,下一秒,乌泱泱一片蛊虫飞了出来,发出高频的嗡嗡声,令人看得心惊肉跳。
见状,闻人诉手腕挥舞,使出密不通风的剑花,将无数靠近的蛊虫斩于剑下,乌黑的尸体很快在地上堆积。
灵铮看似无动于衷,微微迈出半步,衣袖一甩,一阵青烟拂过,闻人诉下意识屏息,可猝不及防下还是吸入半缕,感到行动滞涩了一瞬。
是麻痹蛊的作用,经年受灵铮血液供养,现今等级提升,已能做到隔空释放毒素,且威力不浅。
电光石火间,灵铮眼疾手快夺过竹简,此时,出口的石门自动打开了。他毫不留恋往出口奔去,迅疾如风,一下子不见身影。
在场人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这一幕。在众目睽睽之下,灵铮居然就这样抢了。是了,只有他和玄隐派的人可以毫无顾忌。
坍塌了吗?人们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并没有。
被韦月骗了!
他们顾不上愤怒,朝灵铮逃走的方向追去,万钧派的师弟妹本来也想追,看见祁音华和闻人诉都不为所动,生生忍下脚步。
这里武力最强的都没去,他们跑去送菜吗?
这次来秘境没有任何收获,一师弟有些迁怒,愤愤不平道:“冷血的魔头,怪不得父母都能亲手杀死。”
本来微笑的闻人诉嘴角定住,眼神一变:“你说什么?他的父母怎么了?”
有些惊讶闻人诉的反应,师弟讷讷道:“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我也不知道。”
祁音华知道更详细的消息,在旁淡淡补充解释:
“据说,灵铮早年与父母失散,找到他们时,已经被制成灵枢阁的傀儡,没了灵智,他才把父母给杀了,之后灵枢阁也被他一人所灭。”
即使是闻人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故事,自己改变了原书的剧情,对灵铮而言,到底是好是坏,原著中明明终其一生,他也不知道真相。
闻人诉眼帘下垂,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明明那么渴望见到父母,那时候的灵铮,心情会是如何?
察觉周围安静下来,闻人诉收敛心思,抬眸问祁音华:“你怎么不追?”
祁音华摇摇头道:“自从知道月明决的获取条件,就明白我等不适合。”
即使韦月说的山洞坍塌为谎言,但他这般所言,必定是在筛选某些人选,道心不同,她无法认可,月明决对其便作用不大。
至于闻人诉,他本就不在意月明决,只是借机见见五年后的灵铮。
真是长大了呢。闻人诉轻轻勾唇,眸色渐深。灵铮,快点发现我吧。
第48章 骗子
无名竹林中,竹叶轻轻摇曳,这时忽然来了一群人,扰乱了此地的宁静。
他们身着各异,明显来自不同阵营,此时却甘心合作,只有一个共同目的,围剿一个年轻男子,其势汹汹。
尽管如此,年轻男子手持神兵,虽造型奇特,尖锐的边刃给人十足的压迫感,配合上诡秘莫测的身法,不断在众多敌人间游走。
几乎每次锋芒翻飞,必会给敌人带来一道伤口,地上不断洒落一摊又一摊的暗红。
年轻男子脸颊挂着一道红痕,眸中锐气丝毫不减,打法愈发不要命般,只攻不守,掀起尘土飞扬。
两个小弟在外围周旋,替年轻男子阻挡一部分的袭击。
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都奈他不何,随着身上的挂彩,以及身边人的倒下,众人的气势渐渐萎靡,攻击也变得畏畏缩缩。
他们相视一眼,瞧出了彼此心中的退意,只是谁也不愿当第一个退的人。
嗅到这股令人上瘾的血腥,灵铮的脸颊染上一抹兴奋的薄红,见他们的攻势大打折扣,讥笑道:“不打了?不打我就走了。”
国师虽然没有受伤,身上青衫也被钺锋划破了几道,他撑着禅杖,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知晓,他们是拿不下灵铮了,脸色一转,勾起一个和蔼的笑容:“切磋罢了,贫僧先行告退。”
葛子峰冷哼一声,不知是对国师的认怂表示不屑,亦或是对灵铮的不满,他久久凝了灵铮一眼,旋即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见到一个意外的人,他脚步顿了须臾,上下扫了对方一眼,颔首示礼后大步流星往外走,齐阳派几个师弟妹亦步亦趋跟着。
待人都走光了,万籁俱寂,唯独微风拂过,竹影婆娑。
灵铮眼眸微眯,站姿随意倾斜,舔舐一下嘴角的血腥,噙着玩味笑意:“怎么?你也要来?”
说着,将武器打横举于胸前,边刃形成一线,沾着点点血迹。
两个小弟也警惕盯着闻人诉。
由始至终置身事外,闻人诉摇摇头,面纱晃动,施施然离去,白衣的背影渐行渐远,灵铮单薄的眼皮颤了一下,嘴角放了下去。
闻人诉已然告知祁音华等人不再汇合,他孤身回到自己住所,距离万钧派不算近,在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中。
是一间小小的茅屋,门前有一个庭院,杂草丛生,围着一圈简易的篱笆。
闻人诉身子俯下,正想伸手移开篱笆门时,感到一阵迅风朝着面纱袭来。
他忽然旋身抬起长剑劈下,伴随“咔嚓”一声,木枝碎成几块,飞射四方,这套举动行如流水,好似早有准备般。
“进来吧。”闻人诉第一次开口。
茅屋外只有左前方几棵桂花树能隐匿身影,他的双眸在那个方向不曾停留,而是径直走进茅屋,蓬门未关,宛如在等待着某个客人。
这道轻语经过空气的稀释,飘入灵铮耳内时,声线已然不甚明显,下一刻他挑起眉梢,轻盈跳下树梢,踩着杂草进入茅屋内,空气中掺杂一股淡淡的霉味。
屋内摆设一目了然,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几把矮竹椅,几片木板组成简易的榻,在左边靠墙,窄窄的,只能容下一人平躺。
闻人诉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修长的双腿悠闲翘着,依然没有摘下帷帽:“阁下一路尾随,有何贵干?”
低沉的腔调犹如鸣弦,音色韵雅,但缺乏温和。却也能理解,任谁被这样跟踪,心情都不会好。
即便如此,灵铮仍然心神晃动,这道声音他不会认错的,本来怀着不敢确认的心思,一下子被推翻。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喑哑:
“闻人诉。”
“……嗯?”
终于,一只形态优美的手拈着帽檐,手背透着几缕青色的脉络,一抬手,轻纱从优越的鼻尖一拂而过,直至将极具攻击性的眉眼暴露出来。
剑眉浓密,黑亮的眼瞳中透着疏离,薄唇没有起伏,流露出其主人的漠不关心,这副神情陌生得令人心悸。
“哐当——”
灵铮双眼睁大,瞳孔震缩,手指不受控制抖动,子午鸳鸯钺竟然从手中摔落在地。
这对于一个武者而言,武器离手等同认输,可他此时已然顾不上了,他错愕看着对方,崩断了冷静的弦。
周围的林间喧嚣,鸟叫虫鸣、风声叶动,在灵铮的感官中都化为虚无,只能听见对面人的浅浅呼吸。
一道斜阳打在轮廓分明的脸庞上,为其镀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金晕。
视野模糊了须臾,灵铮呼吸一窒。
闻人诉不着痕迹瞥了一眼无人在意的武器,还是当初自己赠予的那对,旋即好整以暇睨向灵铮,嘴角微微勾起,轻嗤一声:
“震惊?”
宛如晴日旱雷,一语惊醒梦中人,灵铮身躯微乎其微一颤,眨了眨眼,重新聚焦在闻人诉的脸上。
留意到冷淡得近乎恶意的姿态,心中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浮现,抿着苍白的唇,连忙拾起钺柄,后知后觉感到难堪。
面对淡漠的闻人诉,灵铮满腹疑云,看不透他此时的状态,情蛊失效了吗?他在怨恨自己?
“……闻人诉。”灵铮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轻喟一声,嚅嗫地再次唤了他的名字。
尽管他多年未利用这副姣好的面容,可他仍很了解自己的优势,表情刻意变得乖顺,水眸楚楚,凝望久别重逢的故人,气质一改阴翳。
若是旁人看到灵铮这个活阎王还有如此示弱的一面,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即使不想承认,不知多少个夜里,闻人诉的身影蓦然闯入,眉眼温柔如昨,梦里南柯不愿醒,破晓徒留怅然,魂牵梦萦。
现今大仇得报,江湖上独当一面,求仁得仁,好像没有任何遗憾,他才在午夜梦回贪恋那份错误的温情。
无孔不入侵占自己生活后又突然诀别,如同神祇短暂逗留,带他走出绝境。
戒断反应像是扎在心脏的一颗刺,隐隐抽痛,但不致命。
他确定不爱闻人诉,只是留恋他独一份的宠溺。偶尔还会梦见他们最后一次相见,自己转身而去的画面……
我不后悔。
灵铮眼中阴郁一晃而过,继而蒙上一层伪装的氤氲,眼波流转:“五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见我?”
安静了片刻,闻人诉把玩手中长剑,摩挲剑鞘上的纹路,长睫倾覆,形成两道阴影,晦暗不明:“我们认识吗?”
话音落地,灵铮垂下头,阴恻恻笑了,瘦削的脊背抖动,嗓音愈发嘶哑,如泣如诉,缓缓抬眸,眼眶通红道:“你不认我了?”
依旧是一片安静,林野蝉声格外刺耳,在灵铮心中平添焦躁,他望着无动于衷的闻人诉,萌生一丝别样的想法。
莫非情蛊失效,中蛊者会随之失忆?忘了他们的前尘往事,并不是不认自己……
“嗯?”
闻人诉眼眸抬起,神情稍显疑惑,似乎正如灵铮所想的那般。
闻言暗自窃喜,灵铮毫不客气坐在他的对面,拎起桌上的茶壶轻轻晃动,有茶。
他拿走两个茶杯,放一个在闻人诉手边,另一个放在自己面前,给两人斟了八成满,几颗小茶梗浮在茶面,飘飘悠悠。
“可能过去太久,你不认得我了,不打不相识,先喝口茶再说吧。”灵铮随意搪塞几句,翘起嘴角,和颜悦色道。
闻人诉摸索佩剑的手指定住,似笑非笑:“这是我家,阁下倒是不客气。”
“英雄惜英雄,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对于闻人诉的发难,灵铮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要叫我阁下了,我名为灵铮。”
言语间,他倒是比五年前圆滑许多。不对,他当时不过看在情蛊的作用,才会对闻人诉暴露出自己的荆棘。
当下他相信了闻人诉失忆,固然不敢贸然乱发脾气。
“灵铮……?”闻人诉缓缓启唇,拖着狐疑的尾音,头颅歪斜,宛若在揣摩着什么。
只在梦里出现的音色再次出现,叫着他的名字,霎时间,灵铮双眸一热,眼尾泛起淡淡绯红,分外明艳动人。
他喉咙发紧,小心翼翼问道:“你记起什么了吗?”
闻人诉摇了摇头,神色莫名地凝视对方。
灵铮状似不在意般微微一笑,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抬手示意闻人诉也喝。
顶着灵铮暗含切盼的目光,闻人诉拿起茶杯,缓缓送至嘴巴,就在即将触及茶水时,他猛然放下。
“砰——”杯子与木桌碰撞,发出一道响亮的声音,半杯茶水溅落在桌面,晕开一摊深色。
“下一次蛊还不够吗?”闻人诉话锋一转,冷声斥责,眼神中充斥着匪夷所思,怒极反笑。之前客套的“阁下”也变成了“你”。
“中蛊是我技不如人,如今情蛊已解,我不计较,你还想来害我?”说到最后,闻人诉语气愈加冰冷。
听到这番话,灵铮顿然站起,原本柔亮的眸光陡然一转,重新释放出阴鸷的气焰,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闻人诉抽出剑鞘,泛着银光的剑刃抬高,架在灵铮颈侧。
“滚。”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冷冽的目光放在剑上,好像不愿再看那个害自己的人一眼。
灵铮本想嘴边牵扯一个弧度,可是失败了,他失去牵动肌肉的力气,冷若冰霜睨了闻人诉一眼,如同那次般,留下孤寂的身影遁身远去。
再呆着这里就是自取其辱,他灵铮丢不起这个脸面!他怒气冲冲想道。
在灵铮看不到的地方,闻人诉双眸凝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酝酿着浓稠如墨的思绪。
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人们总会不珍惜,他看出灵铮并未开窍,只是出于稚童般的占有欲。
还需逼着他开窍啊,哪怕不择手段。闻人诉眼眸一弯,笑意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猜错了吧,诉诉没失忆
第49章 拍卖
半个月后,三年一度的相珏拍卖会即将开幕。
相珏拍卖会历年由皇家主办,面向武林中人,拍卖品除了奇珍异宝,更多的是武器、秘籍、丹药等武者需要的物件,来源珍稀,品质优良。
只有得到皇家邀请函的人才能参加,这也是皇族拉拢江湖势力,增强朝廷统治力,同时了解武林动态的手段。
拍卖会将在皇宫中举办,在此之前还有一场英雄宴,届时圣上亦会亲临,与各大江湖势力交流。
巍峨气派的宫门长廊,穿着奇异的人们三五成群经过,一看就与循规蹈矩的文臣截然不同,显出独特的张扬气焰。
毕竟当今皇权倾颓,奸臣当道,即使皇帝也不敢贸然与江湖势力叫板,只能发挥维系作用,巩固多方稳定。
闻人诉代表万钧派出席,远远听到一阵不和谐的喧闹。
“你这狗东西,走路不长眼吗?”一道愤然的声音破口而出,倨傲男子怒斥,看其服饰雍华,大抵身份不凡。
熟悉的音色阴恻恻回应:“小狗说谁呢?”
转瞬间,倨傲男子眼前一花,感到扑来迅风,旋即颈侧泛凉。
他颤颤巍巍转头,就看到被嘲讽的人贴近自己后背,刃锋紧贴着大动脉,只要再往下一毫,就会鲜血四溅。
颈部霎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眼珠子提溜转,看到随行的人愣在原地,他感到颜面尽失,梗着脖子跳脚道:
“你谁?敢这样对我!我乃飞燕宗掌门之子庄承宣,识相的就快放开!”
好歹是在宫墙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庄承宣虽然不认识眼前此人,可他确信任何人再嚣张,也不可能无所顾忌。
然而,灵铮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我管你是谁,你们名门正派那么多人都被我杀了,还差你一个吗?”
“住手——”
话音未落,钺刃已然划破动脉,顿然血喷如注,溅在附近人的衣物上,而灵铮的一袭墨青长袍不着痕迹。
循着突如其来的声音来源望去,他心尖微颤,表情始终一派镇定。
随手扔下死死捂住伤口,万分惊恐的庄承宣,悠然转身面对来者。
稍稍扬起精致的下巴,妖冶的眉目流露出刻意的挑衅。
束带矜庄的闻人诉朝灵铮走来,不苟言笑,气势令人凛然生畏。墨色的眼瞳中映着灵铮的影子。
关注着的错觉让他恍惚了一瞬,旋即触及闻人诉的唾弃神色,好似看见什么污秽那般嫌恶,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灵铮清楚闻人诉的为人,曾经作为旁观者,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嫉恶如仇的对象成了自己。
压下郁滞的心思,灵铮嗤笑一声,不知是在讥讽何人,舌尖悄无声息舔了上牙膛,佯装无辜眨眨眼,耸肩摊手道:
“晚了呀。”
说罢,大摇大摆往宫门内走去,恬不为意旁人仇恨的目光。
灵铮身段高挑,柔亮的青丝随风摇曳,几根尾指粗的小辫混入其中,带着南蛮的浓烈风格,与他的桀骜形成微妙的融合。
被人落了面子,闻人诉脸上古井无波,目不旁视越过狼藉的场面,与先前表现出来的热心相悖。
半跪扶起庄承宣的几人疑惑抬头,本以为这人会替他家主子“主持公道”,却不料恶人走后,他亦是冷眼旁观,跟变了个人一样。他们也只好眼巴巴看着闻人诉过去。
金碧辉煌的祈心殿上,暖风中弥漫着幽幽熏香,两边陈设数张案几,刻着祥云纹样,雕工精湛,一排排蒲团放在其后,供人们入座。
闻人诉不欲攀谈,随意找了个座位。这时,已在殿上的齐阳派葛子峰余光瞟见闻人诉的身影,观察了下祁音华并未在场,眸光一闪。
“兄台是万钧派弟子是吧,可还记得在下?”葛子峰走过来作了个揖,十分自来熟地说道。
闻人诉抬眸道:“记得。”
寒暄后交换过姓名,葛子峰旁敲侧击问闻人诉的身份,毕竟他即是生面孔,第一次出现就在祁音华身侧,地位特殊,很难不引起好奇。
闻人诉自是知晓葛子峰的心思,他解释道:“我与祁师姐同属掌门徒弟,但本人爱好四处游历,故而身份鲜为人知。”
葛子峰“噢”了一声,不知道相信没有,闻人诉也满不在意,反正理由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次的拍卖品,闻人兄可有心仪之物?”葛子峰又道。
闻人诉点点头,嘴唇微启刚想回答,蓦然一阵悠扬的编钟错落响起,意味着英雄宴即刻开始。
葛子峰表情一顿,笑了笑,顺势在闻人诉不远处就座。
齐阳派也只有一个代表。宴请名额有限,这是实力亦是荣誉的象征,能来到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
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华冠丽服,拖着绣满金丝龙纹的下摆,缓步迈入祈心殿,踏着长长的红毯站上高台,想必此人就是当朝皇帝。
侧后方跟着素雅僧袍的国师,待皇上坐于龙椅,他也在右下方落座。
皇上肃穆扫视众人,其后表情稍微松弛,和蔼道:
“朕今日设宴于此,能与天下豪杰共聚一堂,倍感高兴。朕闲话少提,上菜!”
两列宫女从殿外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在每个案几前放下精致的御膳,撒着昂贵香料,鲜香扑鼻。
乐师奏响动听的古乐,数名霓裳羽衣的姣美女子盈盈走来,在大殿中央蹁跹起舞,身轻如燕,舞姿翩若惊鸿。
闻人诉不重口腹之欲,起箸尝了个鲜后,便饶有趣味望向对面的灵铮。他倒是吃得欢,除了花生米没碰过,其余佳肴都被风卷残云席卷一空。
直到灵铮猛地抬眸,瞧见闻人诉正襟危坐在对侧,凝眸欣赏着献舞女子,眼神清明,不显痴迷。
假正经。灵铮心生郁气,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放下筷子,强行转移注意力,挪眼看向别处,思绪游离,考虑接下来的拍卖会,盘算着自己身上的家当。
这次英雄宴,不曾想他也被邀请了,显然,作为后起之秀,灵铮的名头得到朝廷的认可。
然而,若不是拍卖会恰好有月明诀中提及的,用于洗髓的珍稀草药——幽兰草,他才不会来这种索然无味的宴会,应付这群虚与委蛇的人。
幽兰草仅生于火山口附近,对止血有奇效,除此之外并无大用。
它之所以列入拍卖品,只因火山口路程迢迢,而江湖中人受伤流血在所难免,幽兰草也算投其所好。
当然,这只是平常人的认知。月明诀中记载,幽兰草加之几味草药共同药浴,就会有神奇的洗髓之效。
“灵铮少侠、灵铮少侠?”
察觉到众多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灵铮倏然回神,才发现皇上在唤自己。
他感到几分诧异,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草民在。”
“坐下吧,不必拘谨。”皇上伸手虚空拍了拍,和颜悦色道:“近几年灵铮少侠名声鹊起,拥有踔绝之能,当真英雄出少年,佩服啊!”
灵铮听到这话,暗自哂笑,嘴角扯了扯:“皇上过奖了。”
果然皇室就是情商高,那是名声鹊起吗?分明是臭名昭著。
他思忖着静候下文,皇上道:“听闻,灵铮少侠前不久得到名震当时的月明诀,朕甚是好奇,可否借朕一观。”
顶着皇上殷切的目光,灵铮的眉梢微不可察一挑,心中暗道这皇帝老儿挺有意思,这话说得,像是借本书经般稀松平常,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收到这份邀请函。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场鸿门宴呢。
“这……”
灵铮脸色变了又变,沉吟片刻后道:“也不是不行,”当皇上面露惊喜时,他话锋一转,
“草民为了月明诀,历经艰难险阻,死里逃生,虽皇恩浩荡,可草民心犹不甘……”
皇上明悟灵铮的暗示,大喜道:“这次的拍卖品,朕私人赏你一件,如何?”
一席话落下,在场人安静了须臾,微妙的眼神彼此交换着,只有一个意思——真不地道。
原本灵铮露出口风,愿意献出月明诀,众人已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纷纷怀疑灵铮转了性子,他有那么纯良吗?
不过转念一想,皇上即开金口,即使权力式微,也不是无官无职的一介平民能随意回绝的。
这样的话,灵铮答应亦能理解,毕竟年纪尚轻,实力是够了,城府还需磨炼,推诿搪塞也是学问。
紧接着,皇上的话又令他们眼前一黑,以月明诀的地位,作为拍卖会的镇场之宝绰绰有余,也好意思提出这样的条件。
面带微笑的国师见状,表情一僵,悄然叹了口气,看向灵铮。
与在场人的想法一致,坑的不是自己,当然无人为灵铮争取公道,他们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等待灵铮会如何回答。
“……两件?”灵铮伸出两根手指,迟疑道。
皇上应允后,灵铮说出了价值最高的两样拍卖品,一株焱晶石、一颗回生丹。
什么嘛!众人痛心疾首,原来灵铮这么好说话吗?他们忽然好像看穿了真相,对灵铮的观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一直被骗了,看来灵铮只是嗜杀,实际上外厉内荏,并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恐怖。在座人心中萌生出隐晦的想法。
通过原书,闻人诉知道灵铮的打算,看着戏精如他,绽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交易达成,皆大欢喜。灵铮好像没察觉到旁人的轻视,淡定端坐,此时突然有股冲动,隐秘觑向闻人诉。
恰好与闻人诉的冷淡视线交织,旋即闻人诉眼睑敛下,态度不明。
灵铮眉头一蹙。
一个时辰后,拍卖会上。
灵铮把焱晶石重新投入拍卖会,这颗焱晶石品质极佳,拍到了不错的价钱,他就以这些钱先拍了几件拍卖品,以混淆视听。
不久后,他听到了司仪的声音:“接下来拍卖的,是止血圣植——幽兰草!起拍一两银子,也可等价物交换。”
“十两!”一人率先喊道。
“五十两!”很快有人加价。
“一枚健骨丹!”健骨丹大约市值六十两。
……
价格到一百三十两,人声开始稀疏,灵铮不咸不淡喊道:“一百三十五两。”
司仪神情激动:“一百三十五两!还有人加价吗?”
“一百四十两!”葛子峰高声道。
闻言,灵铮冷冷睨了葛子峰一眼,开口道:“一百四十五两。”
“一百五十两。”葛子峰微微一笑。
灵铮面无表情,紧接着道:“一百六十两。”
看到葛子峰双臂抱胸,不再说话。灵铮心中一松,等待着司仪倒计结束。
“五、四、三、二……”司仪大张着嘴,“一”已经挂在嘴边。
“一株光天莲。”
不远处,一道磁性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第50章 危机
光天莲可是个好东西,能够养颜活肌,很受权贵女性喜爱,市值在两百两左右。
可恶。灵铮眼帘半眯,他怎么知道自己正需要幽兰草,不可能的……那么,闻人诉许是恰好需要吧。
灵铮不清楚闻人诉要跟多少,沉默片刻后道:“二百三十两。”
这个价钱,已经略微超出幽兰草的市值,即使在中原,存货稀缺。
他们哪里知道,修炼月明诀的前置条件——洗髓,幽兰草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二百三十两已经是灵铮家当的极限,他紧绷下颌,目光锁定在拍卖台上,生机勃勃的幽兰草。
“一块墨血结晶。”注入内气的嗓音清晰飘入每个人的耳内。
闻人诉拿起一块李子大的晶石,只见晶石遍体漆黑,若是眼力好的人细瞧,还能发现里面流动着不明的液体。
什么?墨血结晶!人们面面相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墨血结晶是岩矿里极其罕见的存在,炼制武器时将其溶入,可发生质的改进。以这块的体积,足以买下几株幽兰草。
对上闻人诉递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含着似有若无的恶劣,灵铮眸光微闪,瓷白的手背上一条条掌骨凸起,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他是故意的……
灵铮胸膛微微颤动,发出几声闷笑,后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修长的腿,脚尖轻晃。
好,好得很。
漂亮的双眸弯起,不自觉释放出恐怖森寒的气息,引得旁人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搓了搓胳膊。
“……三、二、一!”
“恭喜这位客官拍得幽兰草!我们来看下一个拍卖品……”
司仪嘴巴一张一合,为人们介绍接下来的拍卖品,气氛如火如荼。
拍卖会结束已是戌时,交通不便,皇宫里提供了许多单间客房给众人暂住一晚。
灵铮留意着闻人诉的住舍,待到人们普遍熟睡的时候,他无声无息潜入,朝窗沿瞄进屋里,旋即眉头一拧。
里面居然没人。
床榻上薄衾叠的整齐,一根烛火都没有点亮。
他走了?
灵铮将蛊罐塞回前襟,观察着屋内,下一秒,定睛在一个圆鼓鼓的包袱上。他立马得出结论:闻人诉只是暂时出去。
大晚上的,他去解手了?灵铮眼皮一跳,猝然想起英雄宴上,闻人诉盯着面容昳丽的献舞女子看,难不成,他去会野鸳鸯?
扬起一抹意义不明的诡谲笑意,灵铮从窗外翻入室内,动作利索。
明面上并没有幽兰草的痕迹,他翻找了屋内所有能藏东西的空间,还是没有,他啧了一声,复原摆设后打开门,悠哉悠哉离开。
灵铮郁结难消,在亭台长廊来回走了几圈后仍未有困意。
思忖片刻,其后足尖一顿,几个无声起落,就轻飘飘立于宫墙之上,转身登上皇宫附近的群山中。
月明星稀,沁凉的晚风逗弄着枝叶互相拍打,发出窃窃的和鸣,灵铮遥望远方的市井,万瓦鳞鳞,心情逐渐放松。
就在此时,从远峰传来幽幽的竹笛声,在茫茫山峦中回荡,起伏的音调化作无形的涟漪,缥缈动听。
这段旋律……
灵铮微微一怔,熟稔于心的旋律勾起了他无尽的回忆。
冥冥中,灵铮循着乐声,在葱茏的树梢间跳跃,两道呼吸后,乐声变得近在耳边。
更深夜阑中,俊美男子伫立山巅,如缎般的墨发披散,白衣胜雪,莹润的指尖在竹笛上滑动,长眉入鬓,眸似寒星。
果然是闻人诉,灵铮如是想到。
捕捉到由远及近的细碎动静,闻人诉放下竹笛,拂袖转身,踟躇的人影撞进眼底。
“灵铮?”闻人诉道。
倏然被点名字,灵铮身形一顿,很快双手抱于胸前:“你故意引我来的。”
此景此曲,几乎是当年的复刻。
听到这话,闻人诉的笑意如同昙花一现:“怎么会。”
灵铮定在原地,想了想,咬牙道:“幽兰草……我知道是你是故意气我,但我真的很需要它,你能不能将它让给我,我用玄冥龟甲跟你换。”
玄冥龟甲与墨血结晶的价值相差无几,是灵铮在另一个秘境里九死一生取得的珍宝。
闻人诉挑眉:“你想多了,是我需要。”
灵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咄咄逼人:“你拿幽兰草做什么?你需要止血?”
“……”
闻人诉握着竹笛有一下没一下拍打手掌,似笑非笑道:“你说的没错,我是针对你,所以你死心吧。”
“你——”
闻人诉这般坦白,灵铮倒是一下哽住了,不知说些什么。
黑夜朦胧,似乎在助长负面情绪,沉寂的水面激起千层浪,闻人诉一步步逼近,眼神锋利如刃:
“为什么不能针对你。当年,你把我当猴一样耍了不说,现在你本事大了,嗜杀成性,那么多门派的人死在你手里,不会做噩梦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控诉,灵铮眼睛眨也不眨,宛如事不关己般听着,蓦然笑得一派灿烂,心里却萦绕别样的思绪。
外人觉得他灭门全凭一时兴起,其实不然,他杀的都是与害爹娘相关的人物。彼时确是杀红了眼,险些走火入魔,迷失了自我。
然而,子午鸳鸯钺莫名变得沉重,像是带着某人的意志。最终,灵铮还是压抑住了愈演愈烈的杀心。
现在的灵铮注视闻人诉不需要仰头,借着清冷的月色,他目不转睛望着对方,心头不明显地被扎了一下。
与此同时,视线一点点勾勒着对方的轮廓,惊讶发现,闻人诉与记忆中的面貌别无二致。
一直本能逃避的疑问忽然冒出:闻人诉到底怎么从谷主手上逃出来的,情蛊又是因何失效?
“那时候,你怎么逃出来的。”
灵铮鬼迷心窍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旋即顿感后悔。眸光却难以遏制黏附在闻人诉脸上,仔细审视着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
此话一经落下,闻人诉眼神陡变,某些更深的情感从眸底透出,带着若隐若现的怨毒。
以非人的速度出手,掐住灵铮的下巴,抵在他身后粗壮的柏树上,纤纤手指竟蕴藏着难以撼动的力量:
“你还好意思问?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被抛去乱葬岗。”
他喉结上下翻滚,竭力平复失态,声线低哑:“幸好我命不该绝,被神医救回来,不然再也见不到我的仇人啊,灵铮。”
最后的两个字化作一道轻喃,他缓缓凑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灵铮脸上,惹起对方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
灵铮双目染上震怒,他的绝学功法是独步天下,但力量始终是他的弱项,先天之失难以弥补。
他一贯不会让旁人近身,尽管知晓已经物是人非,可潜意识仍残留着那份熟稔。加上闻人诉话语中带来的心旌摇荡,一时不察,导致防线失守。
慌乱之下又下了一步昏棋。双手欲要扯开闻人诉的桎梏,又被另一只大手按于头顶。
灵铮脸庞憋得涨红,常年伪装的恣肆笑意在今夜彻底卸下,明亮的眼中似燃着两抹火苗,炽烈而富有生命力,他破口大骂:
“幽兰草我不要了!松手——”
“闻人诉你有病啊!”
“要不现在杀死我!否则你死定了!”
灵铮玩命挣扎,后背倚在粗粝树干上,摩擦得生疼,却依旧无法挣脱束缚,眼神愈发狠戾,像是随时想咬下对方的一块肉。
掐着下巴的手上移,捂住喋喋不休的嘴巴。闻人诉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病态,半眯着眼:
“不要再招惹我,好自为之。”幽幽吐出最后的警告,说罢,双手顿时一松,从灵铮侧身而过。
该死的混蛋!
既恢复行动自由,灵铮感到下巴刺痛,羞辱感笼罩着他的身心,不禁杀心暴起,抽出子午鸳鸯钺奋力甩出。
“嗖”的一声,钺身旋出残影,向着背对的闻人诉袭去,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闻人诉回身轻巧一避,精准躲开了攻击,随即一声巨大声响,正前方的大树拦腰而断,招致无数鹭鸟盘旋。
见此惨状,闻人诉波澜不惊,嘴角不着痕迹弯了一下,转瞬消融在无垠夜色中。
他并未选择直接回到皇宫,而是悄无声息去到一偏僻之地,那里坐落着豪华的府邸。
金钉朱门前,闻人诉轻轻叩动门环。
“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声划破了夜的寂静,片刻过去,门开了。
……
多日后。
一波接连一波的刺骨寒意在体内游荡,好似在侵蚀着灵魂。灵铮躺在榻上,衾被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如纸。
那么多年了,还是难以忍受斑蚕蛊毒的痛楚,他紧闭双眼,期盼着朔月之夜快些过去。
这时,突生变故。
灵铮猛地睁开双眸,坐起身。他察觉到门外多出数道呼吸,轻微而绵长,无疑是一群练家子。
在最虚弱的时候,忽然来了那么多人,说不是早有预谋都不敢相信,他心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闻人诉。
是他,他想杀了自己!这些年里,唯有闻人诉知道自己的这一弱点。
残存的柔软回忆轰然倒塌,怨恨如浸了墨般占据整个脑海。
冷静,灵铮暗示自己。再度睁眼,他脑中喧嚣不再,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困境。
箭步破窗而出,映入眼帘的却是重重包围的人群,数双眼睛带着兴奋的恶意,面孔陌生,给人一种豺狼的错觉。
屋外,灵铮昂首挺立,随意舞动武器,举手投足间释放出强烈威压,嗓音宛若琴弦轻鸣,不疾不徐:“谁派你们来的?”
眼前的灵铮脸色红润,行动没有任何滞涩。被指派来的众人面面相觑,瞬间萌生了退意。这跟情报上说的不一样啊。
他们怎么会猜出,灵铮脸上的红润是靠调动经脉逆流,血气上涌造成的假象。
副作用是造成万蚁噬心般的疼痛,加上斑蚕蛊毒的伤害,看似稳稳伫立,实则已经痛到麻木,仅凭常人无法想象的意志保持清醒。
此时此刻,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响起,点破了灵铮的伪装:
“不对!如果他真的没事,就不会从这里出来!”那个男人灵光乍现,语气亢奋,手指着窗户,上面赫然破开一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