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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晚哭哭哭就知道哭,怪不得你到现在一个修真者都勾搭不到手!”

方圆看了眼只剩一只手臂给自己擦眼泪的莫言长老,抱着他的胳膊哭的更凶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师尊!究竟是谁伤了你!!我要一口把他咬死!!!”

“……蠢材!你是狐狸不是狗!!不要随便咬人听到了没有!!!”

莫言长老什么都没告诉他,只是一如既往粗鲁且强硬地把方圆丢回了他自己的小窝,并皱着眉严厉地不允许方圆离开宗门随意乱跑。

“什么时候能修炼到有女修愿意与你双修,你才能出这个门!”

可是很多人都不喜欢我的样子,师尊明明知道的。

师尊只是不想让方圆出门而已,方圆心里知道的。

女修们总是喜欢各式各样的长相,俊朗的,粗犷的,白皙的,野性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倘若只是为了这个方向而化形,对于方圆来说并无难处。

但方圆不想。

方圆不是什么人类,天生也没有直立行走的能力与光秃秃的毛发。

他生下就是狐狸,族人们也都是狐狸,一群狐狸们快乐的生活厮混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烦恼的地方。

可方圆开了灵智,开了灵智的方圆就不是和他的族人们一样的狐狸了,而是更高兽一等的狐妖……

族人们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方圆开始觉得寂寞了。

方圆想要一个可以和自己交流的同伴,他开始向百万群山探索新的朋友,然后他认识了同样开了灵智的豹七。

豹七开灵智的时间更早,但对方圆的态度却毫不高傲,而是非常平和地与他相谈,还很大方的与他分享自己的修炼心得。

“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与其他狐狸不一样。”豹七说,“用那群臭修士的话说,你有天赋,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妖。”

方圆并不明白豹七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方圆很开心自己交到了朋友。

他的朋友说自己有些饥饿,请允许他去狩猎食物,方圆自然同意了。

他等在原地许久都不见豹七的身影,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方圆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而后凭借直觉向家的方向奔去。

他来迟了。

豹子的胃口很小,但豹妖的胃口很大,主人家又善解人意地给出了充裕地用餐时间。

于是,身为客人的豹七,满怀感恩地享用了这个初具规模的狐狸族群。

“嗯?你来了,吾友!”

矫健年轻,皮毛如同缎子一般光亮的豹妖舔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前爪,很是开心地对方圆说道。

“多谢你的招待,我果然没看错你!

虽然你才刚刚开了灵智就已经强的离谱,但你不仅不会欺压弱小的同族,还会与我分享食物,我觉得你很适合成为一方妖族的首领——”

方圆的世界很大,百万群山的概念远远超乎了他小脑袋瓜的容量,方圆的世界也很小,被族人们塞满之后就再也放不下其他。

他以前从未觉得豹七有任何不好的地方,这是方圆自己认定的朋友。

不论豹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会相信她,真诚地帮助她……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可是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呢?方圆想不明白。

豹七没有得到回应,她有些疑惑地偏过头去看向自己的朋友,却只对上小狐妖原本澄澈的兽瞳里亮起的血光。

方圆曾经有朋友,现在方圆没有朋友了。

方圆曾经有家,现在的方圆没有家了。

年幼的狐妖蜷缩在地面上,滂沱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皮毛。

百万群山气候复杂而经常变化,狂雨季节本应是皮毛动物们避之不及的时刻。

失去了族人的狐妖没有任何关于修真界的常识,此刻十足愚蠢地将自己暴露在了外界。

但方圆不在乎。

方圆想,我在外面这样淋雨,我的族人们如果看到了一定会咬着尾巴把我拖回洞穴的!

方圆等啊,等啊,等的自己因为失温快要死了,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族人们全都在豹七的利爪下死掉了,没有一只活下来。

即便豹七也死了……方圆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族人,方圆无处可去了。

“咦?狐狸?”

光头男人一把拽着小狐妖的尾巴提了起来。

在看清那双眼睛之中流淌出的泪水后,他短暂地愣了愣,而后托住了他冰冷潮湿的身体,有些迟疑地拢进了怀里。

“你无家可归的话……不然跟我走吧?”

方圆僵了僵,他想起豹七说人类修士狡诈万分,时常骗了妖去当仆人御使;

想起族人在年幼时期恐吓自己,一旦被人捉住就会变成狐皮……

他小小的脑袋瓜想了又想,身体却十分诚实地钻到了男人的怀里。

这样温暖的地方……如果就这样死掉,族里的大家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狡诈的人类修士把小狐妖带出了百万群山,带去了无边荒漠,带入了合欢宗。

他说他说师尊,小狐妖是他的徒弟,从今以后你就是修真者了,要努力修成人形然后踏上无上大道,他说要为小狐妖取一个道号。

他问,“你的名字是啥?”

小狐妖甩了甩尾巴,甩飞了放在桌子上的棋盘和摆在上面的棋子。

“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那就叫方圆吧!”

莫言长老说。

小狐妖方圆从此变成了合欢宗弟子方圆。

他有了师尊,有了师姐,有了新的家……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又是为什么隐藏在人群里辛辛苦苦修炼到现在。

可他认得清楚,莫言长老的断臂,只有妖族才能撕裂出这般的伤口。

妖族夺走了自己的族人,也让他被迫失去了一个朋友,方圆不能接受妖族再从自己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方圆要为自己的师尊报仇。

师尊并不知道,妖族修炼人族的功法总是十分缓慢,但倘若用的是妖族的办法,就会进境飞快,一日千里。

方圆摸到了宗门的结界,他知道顾萱师姐的境界仍需要进一步巩固,帮忙看守结界的很大一部分都是那个死缠烂打的兔妖家族。

但没有兔妖愿意去触食物链上位者的霉头,哪怕方圆还只是微不足道的幼狐。

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小小的狐狸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37章 兔妖

顾萱跪在芙蕖长老面前请罪。

方圆逃出的消息并没能隐瞒多久。

起初是因为玉娃娃突然发现自己的灵虫不见了一只,于是去到陈朵儿处寻找未果,两人便一同前去方圆处。

本都想好了,倘若看到眼泪汪汪的狐狸崽子该如何安慰,不曾想却四处搜寻不到狐影,性情急躁的陈朵儿登时便将此事捅向了如今掌管弟子诸事的师姐顾萱。

顾萱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兔妖们,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无力。

她生性绵软,一直以来都不太会拒绝别人。

此前出门好端端地游历却莫名其妙被兔妖一家缠上,此事本就十分超乎她的意料。

如今被迫晋级元婴期,她也依旧没有自己半只脚迈入高阶修士队伍的觉悟……

是以在兔妖们主动请缨守护结界的时候,顾萱并没有出言拒绝。

但她忘记了,妖虽通人性,却始终与人有最本质的差距。

“他们说一路往东走可以碰到生路,所以我们便遇到了你,天意注定我的族群要在这里繁衍生息……!”

白皙瘦弱的兔妖青年红着眼眶膝行上前,将自己的脸颊小心地贴在顾萱的小腿旁。

“我们已经与你结了魂契,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行径——”

“不可能与不知道,你们对于契约的空隙抓的实在是老道。”

接到消息的玉盘长老闪身出现,她看着顾萱神色间的迟疑,脸色说不上多好。

“顾萱,方圆的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你就此放任他在这般危险的时间在外游荡,倘若有个三长两短……”

“如果方圆不是自己执意要离开宗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把他带回来!”

“你们在试图圈养一头妖王级别的妖?”

兔妖不敢置信地抬起脸来,眉心的红豆几乎像是要沁出血色。

他的头顶有两只长长的耳朵,身后还有毛茸茸的尾巴,身上却散发着金丹期的波动。

身为金丹期的妖族,兔妖与方圆不同,是切实在百万群山里生活过许久的,因此他对于玉盘长老的决断才更加震惊。

兔妖见过方圆,若不是距离太近被他发觉端倪,方圆的伪装足以让兔妖真的将其认作人族修士!

别说方圆此刻只有筑基中期,哪怕是元婴期的大妖化为人形也少有这般精密。

如今方圆却堪称轻易的在合欢宗里保持着这种生活状态,这背后代表了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倘若他抛弃人类的修行之道,转而踏上妖族惯用的修炼办法……

那这头狐妖只要不过早地被数倍强于自己的敌人当场灭杀,可以说从炼气一路晋升到化神期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从没答应过让你们放走我的师弟。”

顾萱的武器是柔软的绸缎,这些曾经柔顺贴在手臂上的织物,此刻犹如钢铁般缠绕在为首兔妖的颈项。

“合欢宗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方圆也根本不懂什么是妖王。”

顾萱想起这位小师弟经常学不会道法,为此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们几位师兄师姐的可怜神情。

“如果他懂,整个宗门内部可能会告诉他这件事的人也只有……”

她捏住了兔妖的脸颊,语气温柔。

“你们,对方圆,或者莫言长老,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顾萱与玉盘的态度,比起一开始刚进合欢宗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明明所有人都能够接纳那头狐妖为整个宗门的核心弟子,为何换成他们就不行?

兔妖理解不了,他感到十分不明白。

“人类的地盘根本容纳不下妖王成长所需要的血祭,我们不想与他发生冲突,为此提前避开也有错吗?”

一直以来都犹如天女般温柔慈悲的女修,看着一脸不知悔改的兔妖,在此时展露出几分金刚怒目的面相。

“你们逾越了。”

她伸出手去,无视对方的挣扎,径直点上了兔妖眉心的红豆。

那是魂契签订的核心,牵连灵台的关键之处,原本应当是势均力敌的二人,亦或全心信赖的道侣链接神魂的媒介。

兔妖一家缠上顾萱时,顾萱尚且金丹,面对成群的妖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他们的注视下签订了魂契。

但此刻顾萱晋级元婴期后,天平两端已然倾斜,她反制兔妖易如反掌,就如同此前兔妖家族挟持她一样,

被禁锢了神魂的兔妖,原本红色的眼中逐渐失去高光,而后躯体不受控制地轰然倒地。

明明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分明只是顺势而为的选择,怎么就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其余的兔妖们纷纷露出不敢置信、难以理解、十分疑惑的神情。

看到一旁的玉盘长老突然明白了兔妖们的想法,于是失望地叹息。

“你们以为此番妖族仍有机会重现天庭盛景,再蜕出几大妖王与人族相抗。

倘若方圆修行有成,你们便是大功一件,所以不觉得有什么错处?”

异魔暴动,妖族背后虽有黑手推波助澜,却并不代表大争纪元要在此世开启。

空气中灵气的含量远远没有恢复上古时期的浓厚,修真界多少年以来也并未有几个修士飞升。

不论如何看,此时都并非修士群星闪耀的时刻,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小小的时代浪头。

在这种前提之下,再去思考幽林大泽与百万群山之间发生的变故,哪怕加上天骄榜的现世,事情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你可知,芙蕖为何回来的如此及时?”

顾萱与兔妖们齐齐看向玉盘。

玉盘长老看着自己这个时常有些扶不起来的弟子,终究还是心软战胜了别的心思。

“她为了王泽的事情去了谜隐宗……

而后却发现,那谜隐宗不知何时,已然人去楼空,整个宗门都消失殆尽了!”

修真界之中各洲割据,势力复杂。

以沧浪山脉为界,以南为妖族群聚的幽林大泽与百万群山,许多魔修们都聚集在以十方城等城池,作为大泽与群山的分界线。

沧浪山脉以北,一望无垠的沙漠占据了修真界的西方,从西华圣洲蔓延到漠南、漠北,圣洲与漠北的大小无相寺是佛修的主要阵地。

修真界的东方则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统称为蓬莱的诸多岛屿星星点点坐落其间,成为修士们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昆山之中聚集诸多阵修、器修。

修真界的最北方,是堆着万年积雪不化的苦寒之地。

以塞上寒山为界,划分出雁北洲与雁苍洲,剑宫和凌霄阁两大宗门驻扎着修真界中大部分的剑修与符修。

从塞上寒山南下,则依次有雷洲、安平洲、中洲、安西洲、荆平洲、东林洲、荆南洲与浮屠洲。

除却有多宝塔的中洲、有终南道宗的荆南洲和坐拥两仪谷的浮屠洲之外,其余大洲均混杂着主修各色道法的修士。

合欢宗所在的漠南虽然偏远,却也并不例外,且因有荒漠自沧浪山脉延出,故而修真界中人、妖、魔、佛各行其道,显得格外鱼龙混杂。

谜隐宗身处漠南与西华圣洲、荆南洲的三洲交界,却恰好在边境异魔与妖族暴动之前诡异的全宗搬空。

当时不明所以,还在气闷寻不到弟子王泽的芙蕖,在宗门异变后才后知后觉,此间变动与魔修其中必有关联!

但此刻醒悟为时已晚,芙蕖只能告知其他几位长老,只求在宗门内部暗自警戒。

“不论那群魔修是想要浑水摸鱼还是另有所图……沧浪山脉与大漠深处的异动此刻已经告一段落,但他们都一定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玉盘肃然说道。

“芙蕖已经传讯叶子清,让他们此番行动务必小心。

我会尽快想出办法外出寻找方圆的踪迹,至于你们……”

“我绝不会再出岔子,师尊。”

从玉盘口中听到了王泽与叶子清的名号,总算对于自己此刻身份有了真实感的顾萱终于狠下了心肠。

“元婴期修士可以操纵神识离体,我会链接宗门大阵加强防护,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异变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宗!”

初笙对于宗门内部的波折一无所知。

她站在飞舟上,注视着面前越来越逼近的宏伟山脉,与山脉之上不容忽视的*奇异天象,周身气息凝练而沉静。

“双月结环朗照之处,便是天骄榜所在的位置。”桂璇在一旁解说。

“如果这种奇特天象能够坚持数年之久,被双月朗照的地面就会生出明日花。

明日花通体雪白,对光映照犹如轻纱,触手温凉,药性偏寒。

倘若能够以一株明日花为药引炼药,对于身受万火焚身之苦的修士会有奇效。”

齐谙从房中出来,握着剑的手微不可查地有些颤抖,仿佛自白骨上剔除血肉的疼痛还残留在他的感官。

但金丹后期修士那强大的意志力,已经足以让这位剑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快到了?桂璇,你这时间卡的还真不赖,药力消化的刚刚好。”

天杀的,长风宫主怎么没告诉过我,两仪谷少谷主桂璇的药是这么个路数!

一不留神差点把给人痛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卧底,上来就准备先将自己人全干掉再说呢!

桂璇见他面色如常,不疑有假地回答道。

“从初笙身上总结出来的药性,看来同境界果然是适用的……元祁和叶子清人呢?”

“马上就要上天骄榜了,关于下一步的具体事宜,他二人大约是还有什么考量要探讨一下吧。”

齐谙看了眼初笙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叶子清个脆皮阵修这会怕是躲在洞府里哭呢,初笙师妹却如此面不改色……实在类我!

哎,果然只有真男人本色的我才应该是师妹的正经师兄!

第38章 故人

“初笙道友,初笙道友?”

有人蜻蜓点水般推了推她,初笙睁开了眼睛,视野之中映出古怪而熟悉的场景。

这里是……之前她离宗出走时,在沧浪山脉中建造的别院?

她此刻、不,她之前,应当才刚同齐谙等人下了飞舟,踏入沧浪山脉的地界上啊?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天骄榜引发的异常?

初笙有些懵然地起身,而后看向唤醒自己的人:“……凌风致?你怎么会在这?”

沧浪别院的布置陈设早已在那几个魔修前来之时灰飞烟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重新复刻出来原本的模样。

以初笙如今已然金丹期修为的眼力,还不至于看不出这究竟是某种力量的作用之下构筑出的幻境,还是实际存在的场景。

初笙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神情从疑惑逐渐变成肯定,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脸上也自然的因为故人重逢而露出开心的表情。

“好久不见!凌风致,还没恭喜你晋升金丹,想不到你也进入天骄榜了?”

凌风致的表情看起来比初笙还要惊讶。

“天骄榜?什么天骄榜?你在说什么?”

“我们这次过来只是途径沧浪山脉,恰好有空所以故地重游啊,初笙道友。”

凌风致关切地伸出手在初笙的面前晃了晃,想要确认她的状态是否正常。

“方才你说感觉身上有些累,所以想要歇一歇,是突然做了什么预知梦吗?”

初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剑宫。

长风渡己端详着自己面前这柄重剑的剑锋,许久后才再度将其归入鞘中。

“不妄果真是个好师尊,给弟子准备的法剑都用了沉铁,还真是煞费苦心,可惜……

谁能想到,他居然随手收了个未来的剑主做徒弟?”

“那凌风致,不是已经确认在监察队失联了吗?”掌事在一旁低声问道。

“异魔暴动,引路人全部陨落,就连魂灯也眼看着就快熄了,这种情况下怎么想都是十死无生……”

“不妄的大弟子此时依旧魂灯长明,之前不还是有一段几乎彻底熄灭的时候。”

长风渡己缓缓开口。

正是因为凌风致魂灯暗淡却长久不熄,长风渡己才更加肯定,此子有极大的概率可以重回剑宫!

“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家伙能一直安分地呆在一个地方吗?”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不妄收下的大弟子究竟是谁,但长风渡己显而易见是清楚的。

想起了一个此时他并不愿意提及的人,长风渡己索然无味地将重剑放在了一旁,连那封信也没有兴趣看了。

“收起来吧,倘若真的有人前来寻他,便按照凌风致的吩咐把这两样东西送去,也不必前来知会我。”

他摆了摆手,将这件事就此翻篇。

此刻,摆在这位剑宫之主面前的,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沧浪山脉,天骄榜现!

尽管天骄榜要求苛刻,凡是上得榜中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各大洲里数得上名号的天才,但……

这里是剑宫。

作为所有剑修在踏上大道的第一日起,便心向往之的第一大宗,哪怕是数千人才能出一个的天才,在这里也堪堪只达到外门弟子的门槛。

三山六脉里扬名在外的剑主们,即便不能说人手一个,至少也是十之五六,门中自然都有符合要求的青年才俊:

寿元不超一百五十岁,封顶金丹后期修为,且气势鼎盛,如日中天,足以前去沧浪山脉,与其他洲的天才们上榜较量相争。

对于剑宫而言,原本应当是这样的。

可天骄榜上有洛水剑齐谙。

弟子们敬仰地看着他的名号,而后像温顺的羊羔成群结队地坠在头羊身后一般,兀自在原地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

那可是齐谙师兄!

刚过百岁,金丹后期,剑宫首徒之名实至名归。

即便所有剑主都笃定,他的修行之路走不长远。

即便无数人都认为,齐谙在剑道并非天赋绝顶的天才。

即便这位剑宫首徒的手中,连一柄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都无。

但依旧无法否认,他以一己之力压制了当下时期整个剑宫年轻一代弟子的事实!

“……实在是废物。”

长风渡己颇为心烦意乱地按住眉心。

“就连齐谙本人,都做好了成为未来少宫磨刀石的准备。

谁能想到,现如今我这偌大的剑宫上下,竟连一柄年轻气盛的利刃也无!”

既无利刃,又何来磨刀?!

这一切实在是大大出乎长风渡己的意料。

他久违地翻看起宗门的任务记录,想要从中找出几个沧海遗珠的人才。

翻一页,五页,十页,二十页,结果映入眼帘的全是齐谙……

简直就是军书十二卷,卷卷有他名!

此前无意间让齐谙做了太多的任务,是否也变相地帮助他在宗门弟子之中立威了呢?

长风渡己一边翻阅着齐谙的战绩,一边为之心惊,逐渐理解了弟子们的心情。

筑基中期开始崭露头角的齐谙,成长的速度并不缓慢,同境界内以一敌三是家常便饭,越级作战更是手到擒来。

长风渡己的视线,从齐谙金丹中期时以一穿二,连杀两个金丹前期魔修的战绩上移开了眼睛。

凌风致也正是在那场任务当中意外获得了霜华剑。

霜华剑主携剑背离宗门投奔魔修,本应是任何一个宗门都不愿意提起的污点。

但不论是另一个主角极乐宗还是剑宫,都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此界在近万年间,可以顺利飞升上界的修真者数量突然锐减。

渡劫期的老怪们感应天机,对于这背后的缘由隐有猜测,却始终不愿开口说明其中的因果。

上一任霜华剑主身为大乘期修士,正是追查那关键线索的主要人物。

与正道的选择相同,极乐宗的那名大乘期魔修承担着与霜华剑主一样的任务。

他二人在追查真相的途中相遇,几番交手之后惺惺相惜,渐起结交之心。

届时正魔两道界限不清,含糊暧昧,霜华剑主与那魔修互为挚友,逐渐磨砺出足以依托生死的感情,剑宫与极乐宗也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谁曾想,在调查隐有眉目的关键时刻,霜华剑主与那魔修却在出入某个遗址秘境之后双双性情大变……

直到霜华剑主陨落后,暗地里这么多年剑宫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转世重修的踪迹,极乐宗那边更是不必多说。

盖因魔修一旦陨落大多灰飞烟灭,能够转世重修的更是少之又少。

与其赌上这等概率在茫茫人海之中大海捞针,不如直接蹲点一起寻找霜华剑主来的快捷。

在此之前,剑宫众人暗地里都怀疑齐谙是那位陨落的霜华剑主转世。

直到霜华剑认主的消息传出,他们才意识到一直以来竟然找错了观察对象。

凌风致阴差阳错拜入了不妄剑尊门下,却又在不妄死后,离奇古怪地选择了监察队作为未来一甲子的身处之所。

倘若果真是霜华剑主转世重修,凌风致的此番表现,也只能推测是累世记忆并未觉醒,因此发挥了主管意愿之后做出了选择。

但倘若他已经得到了部分记忆之后有意为之,结合突如其来的异魔暴动……

长风渡己们不得不深思,这其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碍于监察队自带的天道誓言之威,剑宫诸人不得轻举妄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对于凌风致的选择无动于衷。

已经挂了游历牌出宫去的两位剑主,就是最生动的案例。

但齐谙……

此前剑宫一直以为他是霜华剑主的转世,霜华剑主一旦觉醒,重回大乘将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事情,故而并不太注重为他倾注资源。

如今真相大白之后,齐谙就像是鸡肋,既无法做想象中合适的磨刀石,也没有带领整个宗门冲锋陷阵的锐气,承担不起少宫的责任。

长风渡己吐出一口气。

再等等,不过一甲子而已,待凌风致回来与齐谙相见,想必有些不太明了的事,届时便自会分晓了。

他划出了一整张名单。

“将这些弟子派出去,到沧浪山脉执行任务,倘若有缘,他们自会被天骄榜选中……

倘若无缘,周围那些尚未被剿除清楚的异魔也有个解决之法了。”

“是。”

齐谙蹲在洗剑池边发呆。

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师兄,你愣在这里干什么?”

乌发墨瞳的少女十分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尊不是说了,上次有很多弟子考核都不合格,倘若这次还是如此,就要把他们通通罚去盖一座新的洗剑池么?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要是不好好练习,倘若你受了处罚,我可帮不了你!”

齐谙“哎?”了一声。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是我师妹,我是你师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师兄?”

少女奇怪的走上前来,甚至十分关心的摸了摸齐谙的额头。

“感觉也没有发热,师兄今天怎么感觉这样奇怪?”

“奇怪吗?”齐谙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觉得……此刻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已经上演了很多次吧?”

洛水剑出鞘,流光一闪,穿透了少女的胸口。

“真是拙劣的幻术,甚至还不如那头半步化神的蛟龙。”他点评道。

“——就是幻化别人也好歹像一些啊,初笙师妹的眼睛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你还是回去精进一下技术,再出来骗人吧!”

周围的一切在齐谙出剑的瞬间烟消云散。

最近难道是捅了幻术窝了吗?怎么不论到哪里,开局都先上幻术?

齐谙颇为郁闷地收起了洛水剑,而后环顾了一圈沧浪山脉特有的花草树木。

看来现在似乎还是身处天骄榜中的状态呢,真是独特啊……

被长风渡己念叨许久的剑宫首徒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随便在周围选取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还是先找找初笙师妹究竟在哪吧!

第39章 朋友

初笙借口自己似乎因为某种秘法突然失去了一些记忆,凌风致不疑有他,细致地为她介绍起了现在的情形。

凌风致说,这是他加入监察队的第五年。

一年前,初笙突破金丹中期,前去剑宫拿到了他留下的沉铁重剑与信件。

而后,她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监察队,选择与凌风致站在了一起。

“很抱歉,当时对你不告而别,直到现在想起,我都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沉默剑修此刻的话稍微多了一些。

“监察队辛苦又危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丧命,有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但是好在都过去了,我又一次见到了你。”

他没有注视着初笙的眼睛,而是低头摩挲了一下霜华剑的剑柄,轻轻地说道。

“哪怕已经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也像幻境一般……非常感谢。”

初笙的表情从怀疑人生到逐渐沉默。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沧浪山脉的别院,尽管凌风致居住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倘若以修真者的细致来定论,的确有可能恢复到这般一比一还原的模样。

初笙并不觉得这是针对自己的幻境,是因为这幻境的中心与主人都并不是她,而是凌风致。

她在凌风致的幻境中苏醒了。

初笙看着凌风致垂下眼帘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她想不清楚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形。

从两仪谷一别后,初笙自然地以为凌风致会在剑宫处理事宜,接手宗门内部的资源与师尊留下的物品。

这也是她在发觉凌风致已经是金丹后期后,并未太过惊讶的原因。

一直以来,云梦子对她都好的让人心生依赖,以至于面对修真界的残酷真实,初笙一直都人为地被温柔细致的隔开了。

如今看来……在这种情形下,凌风致或许有许多无法言说的过去。

初笙冷静下来。

不论凌风致究竟经历了什么,至少这个幻境证明了他依旧活着。

只要还活着,一切问题就有办法可以去解决。

“你说你失忆了,可还记得你本是想要寻找什么东西?”凌风致关切道。

初笙还记得,她的目的是寻找能够救下师尊的天材地宝,但这里是幻境……

“我的师尊身受重伤,只有天骄榜中的造化金莲才能救他。”

初笙说。“我要找到造化金莲。”

凌风致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去找造化金莲。”

“不,只有我能去,你没办法和我一起。”

初笙注视着他,眼神中含着一丝抱歉。

“因为……此刻,在我看来,你正身处于在幻境之中啊,凌风致。”

“我不知道现在你面临着怎样的情形,对不起,但我的师尊还在等我回去,我要救他。”

凌风致静静地注视着初笙。

在他人看来,初笙的这一番发言似乎是失心疯的表现,但凌风致并不这样认为。

他只是很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回答道。

“我明白了。

虽然我并没有造化金莲的消息,但据我所知,天骄榜能够探查人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居然如此?”初笙丝毫不怀疑凌风致所说消息的真伪,而是全盘信任了他。

“这个消息非常有用,谢谢你,凌风致!”

不要感谢我。

“不要总是叫我道友啊,凌风致,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不要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我……

“对不起!”

凌风致的大脑一片空白。

初笙伸出手,礼貌而轻柔地拥抱了一下他。

“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这么多事情,我却一无所知,现在明知道你过得很辛苦,我也没办法去帮你……”

——不要道歉。

“不要道歉。”

幻境中的凌风致对初笙这样说道。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初笙,请允许我来帮你。”

他得到了少女的允许,拿到了少女原本成对发簪的其中一根。

“倘若你所说的俱为真实,那么你的旅途想必不会就此结束。”

凌风致低声对初笙解释。

“我有特殊的遭遇,获得了一门功法,可以通过有某种联系的物品,将神识附在他人法器之上……

倘若你遇到危险,我的这丝神识便可出手相助。”

天骄榜的参与者修为,要求上限不能超过金丹后期,作为一个区域限定内修为几乎封顶的剑修,凌风致的提议很是实用。

“我明白了,这就是媒介?”初笙对此理解飞快,接受度也很高。

她当即将另一根发簪戴上,凌风致愣了愣,表情变得更加放松。

“请君保重。”初笙正色道。

“我没办法现在就对你说什么大话,但此事若成,过后我定会去寻你的下落!”

“……祝你成功。”凌风致生疏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注视着初笙的背影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眼前,而后闷哼一声,嘴角缓缓淌下一丝鲜血。

“天骄榜?”凌风致冷笑。“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倘若初笙仍在此处,若是看到少年剑修这副表情,恐怕会疑心这具身体的内里是否直接换了一个人。

“请你不要误解了。”

凌风致一直握着霜华剑的手掌此刻松开了剑柄,手心之处横亘着一只怪异的暗绿色的眼睛。

那绿眸转动片刻,发出吃吃的笑声。

“大家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罢了,天骄榜这种死板的法器,可给不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只要和我们站在一起,修为,法器,资源,崇高的地位,庞大的势力,乃至于你想要的人……最后,他们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这样的未来,难道你不喜欢吗?”

凌风致垂着头,睫毛颤动一瞬。

“——我师尊,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但是也许有人可以。”

那绿眸在手心里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最后正正好地对上了凌风致的眼睛。

“前提是,你能够从这里活下来的话——”

一片寂静的洞窟里,一队监察队成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

“都过去这么久了,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早该在这么多次的战斗里化成灰了!”

有人嘟哝着,很不满这样看起来荒谬的安排。

“一天天的就你话最多……等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突然顿住脚步,他侧耳倾听片刻,突然猛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所有监察队都默契避开的深邃洞窟。

“那是什么?”

吧嗒、吧嗒、吧嗒。

“嗒。”

一只手突然从底下伸了出来,而后牢牢抓住了洞窟外满布沙尘与石砾的地面。

几乎看不出人脸的存在,在屏息观察的监察队员们的目光中,缓缓爬了出来。

“啊……”

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因为嗓子干涸许久,以至于只能发出残缺不清的碎音。

元婴期的修士辨认出了这个疑似是人的家伙有着金丹后期的修为,于是他大着胆子上前,看到对方手中缓缓举起的残缺玉牌:

“剑宫、凌风…?”

“原来是人啊?”一旁的监察队队员们纷纷松了口气。

排除了异魔再出的风险,众人娴熟地开始拉练起了战场急救和后期修复。

天骄榜中。

初笙从凌风致的幻境之中离开,本以为自己应当可以一览天骄榜的全貌,谁知睁开眼就看到了奇怪的景象。

“……桂璇,你到底在干嘛?”她面无表情地推开半掩着的棺盖,从寒玉冰棺中坐了起来。

“我在研究,万一你快死了的话,怎么做能把你救回来。”桂璇埋头猛写药方,随口说道。

话音未落,他笔头一顿,颇为诧异地转头看来。

“嗯?等等,初笙?

是真的那个?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我,难不成还有假的吗!”

初笙从棺材里站了起来,忍无可忍地对这个欠揍的毒舌役饱以老拳。

“你这家伙明明就知道这里是幻境吧?!你还在这里蹲着不出去,是打算等着天材地宝从天上掉下来吗!”

“嘶!”桂璇被揍的痛呼一声。

“我就不该给你炼这么多锻体药!再这样下去,你一个合欢宗女修就要变成猩猩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初笙抓着棺材板就开始掀桌。

“我人活的好好的,你在这里搞这些是做什么?”

“因为你啊。”

桂璇离得远远的,避免被初笙抓着的棺材板伤到自己。

两仪谷少谷主很是无语的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因为你啊,你不是无情道吗?”

初笙皱起了眉。“这关无情道什么事?”

“无情道者,不能飞升,云梦尊者同你说过的吧?”

桂璇趁机低头捡起自己收集的药方,平静地说道。

“你已经金丹了!

如果现在不开始考虑,难道要我等到你元婴、化神、大乘、渡劫,一路晋升之后,眼睁睁看着你被一道雷劈死,或者像云梦尊者这样吗?”

“我……”初笙想说些什么,却被桂璇打断了。

“别和我说什么晋升困难的瞎话,我只是平时看起来嘴毒了点,又不是傻。”

在看到初笙得知云梦子噩耗的表情后,桂璇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天地无情,身为大乘尊者,此时的云梦子面对天道时尚且如此,更何况未来的初笙?

造化金莲是在过去只出现过一次的天材地宝,云梦子或许有命能等到初笙这个徒弟去为他一搏,轮到初笙自己呢?

届时,到哪里能再找到新的造化金莲,去续她的命,铸她的魂,保她的人?

对于这个可能,桂璇感到无法接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当桂璇醒来的那一刻,他面前所见到的,便正是他最惧怕死去的,那个人的棺椁。

第40章 幻境

看到这具承载着少女身躯的寒玉棺椁的那一刻,桂璇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愤怒?恐惧?怀疑?不敢置信?

不,都不是。

桂璇合上棺盖,两仪谷少谷主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幻境,但他的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像是某种预感一定会降临于此的命运,总算在此刻不讲道理的轰然落地。

桂璇整理着手中散落的方子,一张一张清点过去:

“虽然肉眼可见这个我已经失败了,但这些资料还是很有用的。

天骄榜果然有些东西,即便是幻境也编织的如此紧密真实……有了这些方子,可以让我少走许多弯路。”

初笙觉得自己最近陷入沉默的次数似乎有些多了。

她有点费解桂璇此刻的想法,但又好像诡异的能够理解一些他的心情。

因此初笙只略微顿了一下,而后便一起俯身与桂璇共同盘点这些东西。

面对这种反应,桂璇反而有些意外了。

“……你不阻止我吗?”

“如果阻止你有用的话,谷主大人不知道能少白多少根头发。”初笙说。

她没有看向桂璇,而是端详着幻境之中将近半人多高的药方若有所思。

“我方才遇到了凌风致。

他告诉我,天骄榜能够探查出人心中最想得到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你此刻能够收获这些方子的原因。”

抛开其他不谈,单论桂璇这个幻境存在的本身而言,在此处所折射出的一切显化,都只不过是两仪谷少谷主一直以来未曾对初笙宣之于口的一种恐惧罢了。

明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如此担心友人的安危……

初笙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

“凌风致不是回剑宫去了吗,怎么,他也来天骄榜了?”

桂璇没有注意到初笙的表情变化,只埋头一张一张地用神识扫过药方。

幻境之中的物品即便携带在身上,一旦幻境破灭,物品也会消失,天骄榜更是连身在其中的记忆也会一并抹去。

桂璇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抗衡天骄榜的力量,但他相信自己的脑子……

一旦神识曾经记过这些药方,那它们早晚会被他复现出来!

见他这副样子,初笙根本没有办法像对凌风致那样,开口要求桂璇解除幻境。

她低下头去看着这些药方,而后鬼使神差般地对桂璇说道。

“关于这些天材地宝在药方当中的用量思路……桂璇,你能为我讲一讲吗?”

“哒。”

叶子清从笔架上拿起笔,在洁白的纸面上写下一个“情”字。

那光洁白皙的纸面变幻片刻,化作一团云气突然淡去,粗粝坚硬的桌面此刻变为平静的湖面,倒映出象征青年内心的镜像世界。

叶子清静静的看着湖面。

光影流转不息,从春到夏到秋到冬,视野中心从蹒跚学步的女童变化到挺拔清丽的少女再到一呼百应的女修,不变的是她一如既往注视着他的面容。

【师兄?】

【子清师兄。】

【子清师兄,你……】

女修的神情苍白而冷酷,黑眸里依旧清晰地倒映着青年的身影。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师兄。】

她轻声说。

【我不能理解你这样做的原因……我有我想保护的人与事,也有我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不能再对一些事情视若无物了。】

无论场景如何转换,叶子清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分毫的变化……

即便在湖面倒映出的画面最后,女修拔出的碧色长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合欢宗大师兄低头看了眼衣襟上洇出的血色,总算正眼看向了结束倒映后,将画面定格在少女平静面容的湖面。

“结束了?”

他用手中的笔蘸满自己的血液,猩红的笔尖点在那自始至终都纯黑一片的瞳孔中。

淡淡的血色迅速蔓延在湖水里,为整幅画面拢上一层红纱,却无法让它染上分毫的色泽。

叶子清注视着女修那张与初笙一模一样的面庞,半晌后意料之中地发出一声嗤笑。

“修真界中人人都说,修真者若想早早勘破本心执念,非经天骄榜中轮回幻境莫属……

倘若轮回幻境只是这般模样,在我看来,天骄榜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他笔尖发力,毫无阻碍地戳散了此处湖面幻境。

一阵天旋地转后,叶子清再度睁开了眼睛,与一张熟悉的脸庞在喧闹的街道上面面相觑。

“……齐谙?怎么是你?”

“我还想问你呢!”齐谙简直是一头雾水。

“我一剑破了幻境之后,还没在外面探索多久,眼前一花就又来到这里了!”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看起来有些奇形怪状的长袍,嘴里嘟嘟囔囔。

“本来答应好要帮小笙师妹找造化金莲的,这下可好了,我居然连个幻境都出不去……”

叶子清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你一剑破开的幻境,你怎么破的?”

“不就是把幻像捅一剑就行了吗?”齐谙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忘了吗?我可是剑修啊,剑修如果要破开幻境,这是最快的办法!”

好,好极了……

天骄榜可真是个锱铢必较的小心眼法器!

叶子清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但这次,他却不敢再将内心的话说出口了。

要是叶子清还这样光明正大的说人家法器的坏话,谁知道这天骄榜会不会想办法让他再感受一下元祁手上天火的滋味?

“别扯了,我们身上的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法衣。”

方才的思绪犹如闪电一般在脑海中划过,回过神来的叶子清立刻制止了齐谙打量自己一身行头的动作。

“别忘了,天骄榜可以连接诸多上古大宗的宗门秘境……”

“谁家上古大宗的宗门秘境里还会有这么多人?”齐谙放下了扯袖子看看玄机的想法,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

“除非我们现在所在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宗门秘境……”

叶子清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崭新腰牌,轻声说道。

“而是过去的某个上古大宗里,真实存在的一段时间遗迹!”

“我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初笙说道。

她有种预感,即便自己此时从桂璇的幻境中离开,也只会踏入下一个人的幻境之中,而并非真正的踏入天骄榜之中……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拨动着她的行进轨迹,促使她不要太快地踏入某段河流。

凌风致与桂璇的幻境都与自己有关,那其他人呢?

为什么只有我在不停地穿梭于他人的幻境之中?

本应属于自己的幻境,究竟是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还是……已经被人占据了呢?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少女突然抬起眼来,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穹顶。

那里极深极黑,极其高远,即便是修真者放出神识去感应,也根本无法触摸到它的极限……

但初笙就是知道,在神识都无法触及的高处,有一种“存在”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天骄榜吗?不,似乎并不是。

那种感觉尽管让初笙感到一种深邃寂寥的情绪,隐隐中却带有几分很是亲近的味道,就*像是,就像是……

“……师尊?”

初笙在桂璇突然紧张起来的目光中张开手臂,柔和的光芒如同轻纱一般将少女笼罩。

在光芒与初笙的手臂接触的一瞬间,虚无缥缈的色彩化为真实,朦胧的轻纱化为法衣的外披,忠诚又温顺地缠绕在少女的双臂。

而后,半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

“诸君……我欲留下此纱,静待有缘人来。”

“此物裁自云中君渡劫之时的大雾异象,持之可藏于三十三天外,扰乱因果亦不在五行中……

宗山,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东西,你贸然留下,恐会引起天下大乱。”

“魇君,你说笑了……”

那目光悠远平静,似乎穿越了不知多少时光的岁月,抵达了此世的彼岸。

“能够入此榜中带走宝物之人,哪一个放出去不会引得天下大乱?”

“宗山所言极是。”另一个声音说道,“既如此,吾有一提议,不若我等皆将一宝物放入其中以待后人取用,可好?”

“私以为此计甚妙!……嗯,这是哪里来的小孩,这般不懂规矩的窥探?”

一道霸道无匹的神识强硬地将初笙的视野推开,另一道熟悉的神识则温柔地将她送了回去。

“咦,宗山,吾一掐算,方才那小孩似乎与你有缘?”被称为云中君的女子有些惊奇地说道。

“魇君也太霸道,方才莫将人给吓到。怎的这般急就将她送回去了呢?”

“不急。”雪发红衣的青年不自觉的露出一个微笑,对被称为魇君的魔修微微摇头以示无碍。

“时机未到,届时我自会去接她。”

“你真的很喜爱她啊,宗山。认识这样久的时光,吾竟然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起来的模样……”

合欢宗中,气氛凝滞。

“宗主,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云梦尊者也有点太敏锐了。”

芙蕖长老揉着额角坐在司淳对面。

“顾萱只是想隔空看一眼初笙的魂灯是否还在他手中,云梦尊者无意识间都险些将她一击打落境界!这可如何是好……”

“那就不要再让弟子去接近他。”司淳初从闭关中出来,神色间还看得出几分疲惫。

“毕竟是不知多少年道行的尊者……常人拍马不急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子清不是已经与小笙一同入天骄榜之中了吗?

不过一年半载的功夫,即便是境界跌落也不会这样快,我们还有时间。”

司淳沉声说道。

“王泽与方圆的魂灯俱在,说明短时间内二人尚未遇到危险。除了加急人手去寻找他们之外,宗门内部的防御也不能松懈。

让朵儿与娃娃也开始接手宗门事物吧……不论最后造化如何,她们总该有上这么一遭的。”

“我明白了。”芙蕖长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