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百仙盟
“小姐, 前往上界的传送阵已经准备好开放了。”云苏抬起手看了眼传讯佩上的信息,立刻垂下头上前一步对云霜月恭敬道:“长老已经在阵口等着您,但阵法并不在商会内部, 而是在清淮城中心, 我现在带您过去,您看合适吗?”
云苏又看了眼云霜月桌上堆叠的账本文书,很快补充道:“您若是现在还有事情可以先不动身, 我去通知长老一声。等您觉得时机合适了再唤我就好。”
云霜月耐心将包括陆行则在内的所有人发来的所有消息都一一回复后关上传讯佩,起身朝云苏摇摇头:“麻烦了, 我没什么事情, 现在就走吧。”
云苏抬起头来,眼前笑容温和的女人将视线放到了桌案之上, 对她嘱咐道:“这里左侧的所有文书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到时候你直接交给长老便好。呈上来的账本我全部都翻阅了一遍, 错漏的数据我做了标记,其他需要注意的问题我也有批注。”
顺着女人的视线, 云苏将目光落到书桌之上。刚刚因为有女人身形作为遮挡,她在身后看得并不真切。如今随着女人起身,书桌上那一堆堪称小山样式的复杂文书映入她的眼帘。
全部聚到了女人口中的书桌左侧。
那些文书和账本被分类堆叠好, 整齐地摆在一边。云苏只是粗略扫了几眼, 就看到不少商会积攒的陈年旧案混在其中, 那些数据庞杂又晦涩,带来的利益也远没有其他的文书大,所以商会也不太重视这些旧案, 导致它们越积越多。
这些都是整理好的……?
这女人不过才来了几天,居然这么快就……云苏小小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咂舌。
好恐怖的速度。
她心中对女人单纯的畏惧此时又由衷升起一丝敬佩, 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加多了份真心:“云苏记下来了。小姐请随我来吧,商会外已经为您准备好专门的车驾了。”
——
车轮碾过一处凸起的石板,使得车厢四角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越声响,随后减速稳稳停住。云霜月撩开车帘,正看见两尊丈许高的石兽蹲在前头,眼珠转动,旁边站着两名修士。
“站住!上界的传送阵不在开放时间,你不能进去!”这头云霜月刚从车驾上下来,就看见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修士拦住了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哥,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我昨天请你喝酒的时候你还说今日阵法会开放呢。”那少年哭丧着脸,头发也像是随意一绑那样乱糟糟的:“那酒在云氏商会可贵了,我都肉疼死了。是我在王大娘那帮了好久的工才换来的一杯诶!”
“你!我!明明只告诉你今日会开放,却从未说过和寻常一样。”修士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压低了声音:“赶紧回去吧,寻常时间传送阵一年一开,你很快就能等到的。”
“哪有这么快啊哥!你明明就知道上界入口在我来的前一天才关闭,我这都在清淮晃悠多久了!我真的需要快点去上界找我娘啊!”少年嚷嚷着。
“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这般动作!”云苏大声一呵,将修士和少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那个魁梧修士一见到云苏就一激灵,随后立刻抱拳恭敬垂下头不做声了,但余光瞥见旁边的少年没有动作,赶紧用屁股怼了一下他。
谁料少年装作完全不知道一样没有理他,而是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眼珠子一转就越过云苏朝着云霜月道:“这位姐姐看着就面善,今日这里不曾有过人来打扰,想必姐姐就是今日要去上界的人吧?”
“白泽,我记得商会和你说了很多次,此阵不会轻易开放。”云苏见这家伙要朝着云霜月这来,立刻想上前一步,但就在她抬腿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她。
“小姐。”云苏立刻垂头低低应了声,退后几步。
云霜月看到这个少年和修士的对话动作,又听见了云苏之间叫了他的名字,便意识到少年并非普通的居民,似乎同清淮城的许多人都有牵扯。于是她制止了云苏的动作,想先询问一下情况。
“这个孩子似乎同你认识,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前往上界?”云霜月思索了一下。
云苏接收到了云霜月的目光,立刻组织语言对她解释情况:“他叫白野泽,来清淮城一月有余。整天不是在屋檐上乱飞,就是在地上乱跑。倒是凭着有一张好嘴,和清淮城许多人都认识,也有点修为,帮过城里不少人。他来的那日正好传送阵关闭没多久,若无特殊的令牌阵法是不会在一年内再次开放的……”她咬咬牙,吸了一口气:“他说他想前往上界寻亲,可上界大族不曾朝下界寻过人。”
云霜月看着云苏紧张的动作,叹了一口气,随后笑着安抚她道:“我明白了,那这孩子便随我一起吧。”
见云苏一脸诧异的样子,云霜月轻摇一下头后向前走去:“这么惊讶做什么,今日这一出,便是你们也想帮帮这孩子罢?”
她听着云苏的解释,一开始的想法得以证实。白野泽同城里的人关系极为要好,守卫这里的修士会见到她们之后提醒少年,就连云苏在解释中都会掺杂着对他的两句好话以提升云霜月对他的好感。
开阵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上界的传送阵遵循着固定规律,轻率为这个少年打破肯定不合规矩。若要借机前往上界,必须抓住有令牌的人的机会,否则这代价仅他们几人也承受不起。
“此番事情同你们没有任何责任,一切交由我来兜底吧。”云霜月放缓声音,妥善将这句话落下来到众人耳中。
既然得到了清淮城中这么多人的认可和帮助,性格和品行定是不会太差的。这事被云霜月看出来了,再帮一把又何妨?
“哇!谢谢姐!”少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灿烂的大白牙。他的皮肤呈小麦色,五官俊俏,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
他很快凑到了云霜月身边,和她一起踏入阵法之中。
随着脚下阵法的亮起,星星点点的灵力逐渐汇聚成光幕将阵法里的人笼罩进去。云霜月很快感受到脚下不再是凡土,而是一块块由白玉砌成的接引台。空气中凝成的灵力汇聚到接引台下,让云霜月恍惚有种它在上升的失重感。
慢慢的,面前的场景开始变化。纯白的光幕开始褪色,远处渐渐浮现出倒悬的仙山刺破云海,山巅上的无数楼阁,上面闪烁的金瓦好像流淌着永不熄灭的日辉。一群白衣人御兽而去,路过云霜月一行人在不远处的仙山脚下停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修士了,身上的衣物形貌各异,却有着同一个目的。
“小姐,前面就是百仙盟的入口,长老将传送地点设在此处,方便您直接进入。因为百仙盟范围内设有禁制,再近一点的传送书法就不被允许了,所以您需要再走一会。”云苏对云霜月说道:“百仙盟会从今日开始,持续五日时间,那里聚着的修士都是为此而来。”
云苏一边解释完后便不再说话,自觉上前一步带着云霜月朝百仙盟走去。
一股强烈的视线注视着云霜月,她扭头一看,是白野泽好奇的目光:“姐姐,你也要来百仙盟啊?”
“也?”云霜月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你不是要来上界寻亲吗?”
“啊哈哈……”白野泽又挠了挠头:“也算吧……我爹娘不见了,我找到的线索都给我指向了上界的百仙盟。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得抓紧。”
他的目光忽然有些落寞,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活力似的:“他们在的时候我总吵着要去上界闯荡闯荡,想着天地多宽总要被我亲自丈量一番。如今变故忽然发生,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到了外面。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吗,我其实已经有点不想长大了……”
他的发丝都垂落下来,好像和主人的情绪一样低落。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来,睁着眼睛咧开嘴朝云霜月问道:“姐姐,你来百仙盟你的亲人会不会担心啊?我感觉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我爹娘了……你上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云霜月摸出一壶甜水递给他后才思索着怎么回答少年的问题:“我没见过我的爹娘。”
“咳咳——!”白野泽喝进去的甜水被他呛了出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无事。”云霜月柔下声音,有些担心看着呛水的少年,想着说些安慰的话:“但我前几日才见过了我的亲人,他们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白野泽顺了口气,安心了一些后便想找些话题活跃气氛:“姐姐你性格这么好,一定少不了亲人的陪伴吧,他们一看就会花很多时间来陪你。”
云霜月听到这话后又思考了一下,算了算她在阵法中的时间,又想到了前世未曾出现云叔他们这一脉,最后对白野泽点点头说:“他们在一生中一共陪了我四天,我很感谢他们。”
“……”白野泽嘴中又含了一口水,他听了云霜月的话后梗在那里,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他重重咽下那口水,最终有些干巴巴地看着云霜月,不知怎么说话了:“对不起……我刚刚那些话是不是很幼稚。姐姐,你好像比我背负得更多。”
云霜月垂眸,太阳的金色光辉落到她的眼睫:“我没有这么觉得。痛苦不应该做划分,你的伤心我不会忽视。”
“能一个人离家走到这很厉害了。”她身上洁白的衣裙仿佛要和流云融为一体,就这么浮在女人的身侧为她一人停留:“辛苦了,小泽。”
年长的女性声音永远轻柔温和,却在白野泽的心头凿出重重的痕迹。
第52章 百仙盟
一阵喧闹的声音传来, 将白野泽即将说出口的话给挤了回去。
云霜月也被声音吸引,朝着源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修士涌动着,声音比刚刚大了不止一倍, 身体却都不约而同地向旁边两侧靠去, 为中心腾出一条道来。
她眯了眯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忽而天际一道金光掠过,清越的龙吟之声从九霄垂落, 引动各处剑啸声使流云倒卷。随即更多道光芒紧随其后,追星逐月般撕裂天际, 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罡风, 和金光一起降落在山脚下那片被腾出的空地之上。
光芒褪去,为首的那名少年穿着一身花纹繁杂的弟子服持剑而立。天上的太阳照过少年的剑鞘, 由灵力催生的灵龙霎时游动如生。
“他就是陆行则啊?”修士的感叹声传来。
“就是那个百盟大比的散修魁首?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也是正好赶上他历练带队回来, 不然平时可见不到这个天才人物!”
“听说他这次出去是奉百仙盟之令带队擒拿妖兽的, 就是在东部咬死了不知多少凡人的那只……据说困扰了当地仙宗好些时日,没想到这就被他捉拿回来了。”
修士的声音并不算小, 连云霜月的位置都能听见,更不用说在中心的陆行则了。但少年却好像听习惯了一样对这些夸耀充耳不闻,连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百仙盟的弟子服在风中猎猎扬起, 银线绣就的星宿随衣袂翻飞, 仿佛真能流转出周天的轨迹。和身后的一众带有战后肃杀之气的弟子不同, 陆行则连发冠都没有丝毫杂乱,端正的好像只是去散了个步回来一样。不过视线一旦落到他的另一只手上,就不会这么想了。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攥着一只妖兽腿, 紫色的血迹干涸在他的手上,和主人整洁的衣物形成鲜明对比。
但云霜月却有些困惑,原因无他, 陆行则手上提着的这只妖兽正是今日他发给云霜月说是“兔子”的那一只。
若是单单这个倒也不会让她产生疑问,毕竟云霜月对陆行则时不时冒出的话早就见怪不怪了。陆行则那些即使在修真界都显得奇怪而格格不入的话,都能在云霜月这得到回应和肯定。
只是……
这只妖兽明明在不久之前的留影之中是好端端的样子,此时身上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剑痕,好像突然被人刻意泄愤了一样。难道是百仙盟修士难以忍受这妖兽伤人的恶劣行迹,所以之后重新施以惩戒?
“那就是陆行则啊,我在下界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今日一见居然这么风光。”白野泽没有再提起刚刚的话题,而是将双臂枕在脑后感慨道:“啧啧,姐姐我和你讲,这种人最会装。”
云霜月愣了愣,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白野泽剑眉一挑,那双带着小狗气眼睛就这么朝她看来。他用一只手抵住下巴,上面的茧子很厚:“姐姐你可不要小看我,混迹了这么多年的江湖,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这种笑眯眯的人最心机了!”
“江湖?”云霜月笑着看向他。
“嘿嘿……我在爹娘开的餐馆那打了好几年工了,话本里大侠不都从那边获取情报闯荡江湖的吗。”白野泽将视线挪开掩饰尴尬那样挠了挠头:“不过我就当个玩笑说说,帮百仙盟擒获这么多妖兽,他的实力我没话说。”
云霜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调侃下去,而是朝陆行则的方向那看了眼,轻声说道:“能独身一人走到这个位置,一定不会是个坏孩子的。”
她以一种没有丝毫尖锐之处的方式回护了陆行则,将他人口中拥有青面獠牙的少年掀开面具,放到了一团软软的棉花之上。
“诶,姐姐你好像对他评价很高嘛!”白野泽就站在云霜月的旁边,所以能听到她讲的话:“你们——靠,那家伙怎么朝我这看过来了,难不成我说他的坏话被他听见了?”
从白野泽的视角看去,一手提着妖兽的金眸少年明明下一步就是登上百仙盟的玉阶去找长老复命,却在没走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像是突然屏蔽了周围的所有人一样,没有理会周围人不解的眼神,低下头捂了一会胸口,随后霎地抬头朝白野泽他们这个方向看来。随后陆行则竟如同突然被夺了魂魄一样偏离原来的路线,甩下他身后的一众弟子抬脚就想朝着走来!
白野泽见到这样的情景,又想到了云霜月刚刚对陆行则的评价,突然脑子灵光一闪,扭头朝云霜月看去:“姐姐,你和他是不是认识啊?我看他这架势好像是朝着你的方向来——”
“我与他,几面之缘,无甚关系。”云霜月此时已经转身了,她略过这个话题,朝着白野泽招了招手:“云苏告诉了我令牌之事,你手中既同样持有百仙盟的令牌,就随我一起往另一道走吧,我们与这位陆公子,并不同路。”
“啊?哦哦……哦!”白野泽虽没弄清楚刚刚那个问题,但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钻牛角的人,很多事情直接抛之脑后就不会有太多烦恼,这才养成了他这个人心大乐天的性格。
因为距离很近的缘故,他抬脚三两下就追上了面前的女人。在和云霜月并肩之后,他又下意识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发现陆行则居然又停住站在那不动了。
陆行则与云霜月的距离可比他远多了,让白野泽有些看不清陆行则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脸一直朝着这个方向似乎是不曾动过的。
嘶!
刚刚是不是和那家伙对视上了。
白野泽突然莫名感觉身边凉嗖嗖的,他搓了搓胳膊,把头扭回去不再看了。
既然姐姐见过几次,那陆行则应该是感觉眼熟才看过来的吧,毕竟云霜月这样的人,就算只见一面也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刚刚也站着不动没再走过来,估计已经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你别老是东张西望。”云苏见这家伙像傻狗一样乱转,忍不住训斥一句。
白野泽挠了挠脸,笑嘻嘻地飞速道歉认错:“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就在他们对话间,不远处的百仙盟弟子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上前一步问询面前的少年道:“师弟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陆行则静默几息,最终摇了摇头:“只是回想起来一些要同长老汇报的情况。”他重新转身走回正轨:“无事了,走吧。”
这声之后,跟在他身后的弟子又重新呼啦啦排齐,出列的那名弟子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师弟刚刚的那个表情,和早上的时候实在太像了。
阴寒的,诡异的。
生擒那只妖兽的时候明明面容亲切,笑起来两颗尖尖的犬牙让他想到了族中幼弟,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又因为出众的剑术让他对这位后辈心生折服。于是在善后之时,便主动同这位师弟一起收拾残骸。
弟子忍不住用余光观察这位师弟,仙盟大比那会儿他没有去看,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才修士,真到了面前才发现他性格极好,没有高傲的架子,似乎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于是就发现师弟用传讯佩拍了一张留影给对面,面上的笑容很灿烂,让他不由地想起和师妹花前月下的美好时光,于是忍不住揶揄道:“是给心上人发的吧?”
“没有,是我一个朋友。”师弟语气轻快。
弟子了然一笑,没去戳穿。转身去稍微远一点地方收拾残骸,给师弟贴心腾出空间。
结果没过多久,弟子就听到一声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饶是他回头的速度再快,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声音还是响了很多下。
师弟的表情还是笑着的,但嘴角扬起的弧度极为夸张。他的脸颊上飞溅了很多妖兽的血液,更不用说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了,几乎完全被妖异的颜色浸透成黑色了。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传讯佩,灵力飞速转动,让弟子几乎能想象到收讯那一方已经被密集的话语淹没了。
见师弟这个样子,弟子突然有些不敢说话了,他突然对这个好脾气的师弟感到有些畏惧。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行则的传讯佩还是没有波动痕迹,似乎是对方并没有回讯。那捅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流出的妖兽血汇聚成一潭水洼,照不出主人的面容,却将主人愈加急躁的心情完全展示了出来。
“嗤——!”
最后一剑拔出来,陆行则的动作停住了。
只见师弟手中传讯佩波动了一下,好像给他贴上了什么止息符篆一样,整个人瞬间变得乖顺安静。他的笑容回到了正常状态,手上的动作很快给回讯,完全就是每时每刻都死死盯着对面的动静。
少年抬起头,用那张满是血迹的脸笑着朝他看来:“师兄,有什么事情吗?”
弟子打了个寒颤,无言摇了摇头。
心里想的却是,这算哪门子朋友。
这般被牵扯着情绪,只怕是恨不得将眼珠子都扣下来用那鲜红的肠子打结系上,好让对面的心上人能欣赏到他牵肠挂肚的样子,博得几分怜惜。
弟子的眼睛挪到了妖兽身上,看到它的惨状后惶然咽下一口唾沫。
第53章 百仙盟
“小姐, 来这边。”云苏已经知道了云霜月并非长老的身份,但丝毫没有影响女人在她心中的形象,依旧恭敬如初:“云氏每年都会给百仙盟送出大量灵石, 此间院落是特意留出来给云氏族人的。百仙盟没有固定的弟子居, 若有需要可入门后自行领取。您可以先进去看看,不妥之处云苏去安排。”
苍青色的院墙半隐于流动的云气之间,四周错落的小阁飞檐如鹤翼轻展, 整个院落充满了一种低调的精细感。云苏此时就站在院落门口,安静守在此处等云霜月出来。
当时云霜月和白野泽的对话传入了她的耳中, 女人否认了自己同陆行则相识的事情, 在商会这么多年下来云苏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既然主人不说她便闭口不提, 全然当他们初入清淮的那段记忆抛之脑后。
虽不解为何短短几日的时间小姐与陆行则为何会这样, 不过云苏猜测定是那毛头小子惹了云霜月不喜, 这般年纪的修士有如此成绩必然有着旁人想象不到的高傲,说不定就是因为太端着才遭小姐厌弃的。
剑术一道上如此有天赋, 没想到连个小白脸都当不好。
云苏撇了撇嘴,若她是个男子可不会这般没眼力见,这可是上界云氏商会的掌权人诶。
“云苏?”她听到了云霜月唤她的声音。
及时回神低头:“小姐, 可以什么别的事?”
云霜月大致扫了一眼就出来了, 没让云苏等太久:“此处布置多有用心, 我觉得并无哪处不妥。只是此番我入住其间,小泽原本打算何处可居?我与他不甚相熟,对他情况了解不深, 贸然提问恐有不妥。这里院落的空房极多,辛苦你帮我问一趟,若他愿意的话, 便也居于此地吧?”
云苏愣了愣,她本来是想让白野泽这家伙去弟子居住的。毕竟她见过很多位高权重但忌讳极多的大人物,对于居住和服侍都有很多自己的习惯,所以她不会越俎代庖。宽厚心善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云霜月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太细致了。
像被春风轻轻抚摸了一下,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照顾到了。
“……是。”云苏应下后转身朝着院落之前的一棵老仙树走去。
那树枝干粗壮,不知在山头呆了几百年之久。白野泽就抱臂靠在那望天,嘴里叼了一根不知从哪拔下来的草解闷。听到了脚步声后他耳朵一动,很快看过来。
“诶?那位姐姐的居所这么快就看好了吗,那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不是说看完之后去把令牌给长老吗?”白野泽头顶的一撮头发翘起晃了晃:“看好了之后我还要去弟子居收拾我的铺盖呢。”
云苏一时没回话,审视般地上下看了他两眼。
麦色的皮肤并不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露出健康的健气。剑眉星目,又因为年纪轻的缘故眉眼线条并不锋利,独有着一派天真意味。那时常露出来的小犬牙和他打工这么多年的经验,让他第一眼看起来就亲切,像是清淮城店家从凡间抱养来的小土狗。
那陆行则嘛……
这方面就略逊一筹了,权贵万金奉养的狼犬,头颅总是高高扬起,完全不像是能被驯服的样子。威风倒是威风,却不亲人。
思及此处,云苏拍了拍白野泽的肩膀:“你要懂事一点。”
白野泽:“?”
他的嘴巴动了动,张口不知说什么,嘴里叼着的草都掉出来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干嘛啊?”
云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她对白野泽招了招手:“走吧,小姐问你要不要住在那个院子里。”
“还有这种好事啊。”白野泽一听也没管云苏了,他一薅头发,虽然没什么变化,那一撮翘起来的倒是更翘了,随着主人一起乐颠颠地晃了几下:“难怪那个姐姐没过来呢,我现在就过去。”
云苏看着他撒欢飞奔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想着难不成傻人真有傻福。
——
风清月皎。
百仙盟那轮高悬太阳已经落下,上界进入了夜晚。
云霜月和白野泽去长老那用令牌换了弟子服就回来了,明日一早盟会才算正式开启。
她坐在房内看着自己手上的阴阳命珠,此时珠子和重生回来的样子产生了些细微的不同,流窜的金光分布更加广泛,闪烁的时间也比一开始长了很多。
似乎是在镇中的那段时间变成这样的。
云霜月用另一只手拨弄了一下珠子,除了颜色之外,其他并无什么变化。
变化啊……
这一世过了连一月都不足,却让云霜月踏入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命运,她前世在这时候可从未知晓百仙盟之上会有一座云氏的院落。体内的禁制比起前世提前解开,就连灵力的限制也松动了很多。只是不知这百仙盟对弟子又是何种教导之法,她是否也能学得个一招半式?
手上的传迅佩一阵波动,是云叔发来的讯息。
未曾告诉她进入百仙盟后如何行动,只让她一切顺其自然,注意修养身体。还附上了一张他们在翻阅古籍的留影,表示他们这边也在和小姐一起活动。
云霜月微微笑了笑,灯火之下眉眼柔和。
这院落里的布置和清淮的风格极为相似,在昏暗的灯光之下,让她恍惚回到了那间院落之中。不过这里少了一些叮铃哐啷的饰品和稀奇古怪的灵器,那些属于陆行则的东西彻底消失在了属于云霜月的房内。
对于陆行则,云霜月这时却有些茫然。一开始在逃出老宅之后便想着与他书信往来,当他口中的朋友,也不愿他再被不渡川一脉缠上。这一世的陆行则经历了前世的修炼过程,此时速度应该更快,否则也不会被派去清剿那个程度的妖兽,此时更不应该被云氏缠上。
云霜月总会在人前故意疏远陆行则,可疏远人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前世对于陆行则的永远都只有纵容。所以她也会想着陆行则会不会难过,又念及阵法之中不过几日时间,就在人后也总是由着他,像在看一棵小树,总是会控制不住给他浇浇水。
可眼下的情况却不同了。
云霜月此时完全脱离了前世的轨迹来到了百仙盟,这就注定会与陆行则抬头不见低头见。同样的此处人多眼杂,云叔明确百仙盟和云氏有关,这里可以找到云氏的线索,那不渡川一脉必然也知道些什么。若她这时再与陆行则像前世那样……
云霜月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要彻底远离吗?
“姐姐!百仙盟的东西我都搬完给你放这里啊,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白野泽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随后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
云霜月被打断的思绪没再续上,她弯了弯眼睛轻点头:“多谢,天色不早了,我也该休息了,今日辛苦你了。”
“没事。”白野泽挠了挠头,又露出了两颗犬牙。他再次摆了摆手,随后旋身走出去替云霜月关上房门。
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结果眼睛一瞥,就看到院门外似乎站着两个人。
有个背影一看就是云苏,而另一个……
他眯了眯眼想看清楚,恰好和对方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怎么是他啊!
今天刚说了这家伙的坏话,不会真被他听到找上门了吧。
看着一个人挡在那的云苏,白野泽觉得她太真是仗义了,自己也不能辜负她,不然出去之后怎么说自己混了多年江湖。
兄弟!我来了!
“……”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野泽也看到了陆行则脸上的表情。
因为背着光的缘故,所以少年的面色隐匿在阴影之中,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泛光,狭窄的眼瞳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我靠……这大哥怎么不像人啊。
他用手肘怼了一下云苏,低声问:“他找你什么事情啊?是不是来找我的?”寻仇来的吧。
云苏诧异的看他一眼:“你居然已经知道了。”
这小白脸被小姐踹了之后居然还想找上门,她肯定不会让他进去啊。没想到白野泽这家伙看着傻觉悟还挺高,自己主动凑了过来,看来已经有了竞争意识!
不过她看了一眼陆行则手中握的剑,又看了眼赤手空拳的白野泽,表情有些微妙。
“你叫白野泽是吗,为什么会这时候从里面出来。”陆行则嘴角勾起,像是一句平常的询问。
但是白野泽却想的却是自己的名字居然这么快就被查到了,把重心放在了陆行则的前面一段话:“当然是因为她睡了啊,不过我说不至于吧兄弟,不就说了几句——”
“她睡了?”对面的少年却好像完全没听清一样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轻到像是含在唇齿之间滚动那样:“你为什么能进去呀?”
白野泽对这语气感到有些恶寒,他捏了捏肩膀有些莫名:“当然是她让我进去我才能进去的啊……”
“她让你进去?”对面的少年又同幽魂似的飘出几个字。
“你到底——”
“那为什么拦着我呢?”陆行则没再去管白野泽,而是扭头笑着看向云苏:“我记得你,你当时看见我和云霜月在一起过。”
“不曾见过公子,我只知小姐曾说过与公子只是几面之缘,无甚关系。”云苏就这么看着陆行则,这位修真界捧着的名玉没有云霜月的命令,在云苏这就只能吃闭门羹:“夜深多寒气,小姐已然睡下,就不便被外人打扰了。”
陆行则听到了云苏故意加重的“外人”二字后,扬起的嘴角缓缓放平。没了笑容的加持,他五官的锐利之气就不再收敛,像一把出鞘的寒刀。
他是外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白野泽身上,这个一看就脑子里没几斤东西的蠢货就不是外人了?
陆行则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第54章 百仙盟
视线越过面前陌生的二人投到了他们身后的建筑上, 这院子和云霜月住的那间极为相似,是清淮那边一贯的风格。
陆行则来到院门前的时候也是一怔,天色昏暗模糊了许多宅院的细节, 以至于他都差点以为自己从百仙盟回到了前世, 那个充满了云霜月痕迹的宅院。
那个院落的门环是陆行则自己雕的,他觉得原本那个石头做的门环和云霜月气质不合适,就自己跑去秘境薅了几只百年灵兽的獠牙作为材料, 那里蕴含的日月灵气让獠牙充满莹润漂亮的亮光,打磨成环之后在夜色中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灵气泛在周围。
他照着云霜月第一次绣的发带上的那只凤凰给雕了上去, 故意给云霜月看的时候果不其然又惹到她了。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认罪的了, 只记得云霜月那时候脸上的颜色很好看,和被朝霞照过的门环一样, 泛着淡淡的胭脂色。
这个院落之中的池子位置和前世院落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白天的时候会氤氲着水汽, 里面被云霜月救来养着的几条不知名灵鱼甩尾时会溅起小小的水珠,勤勤恳恳在半空中凝结成彩虹。
本来那几条鱼是被陆行则从大能洞府里抓来给云霜月煲汤喝的, 结果在厨房的时候这几条鱼求生欲爆发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把她吸引过来了。要不说是灵兽呢,开了灵智就是不一样, 在云霜月面前拼命殷勤吐水, 这才从陆行则的刀下捡回几条鱼命。
清淮那个院子和百仙盟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很多花, 排除陆行则从不知哪洗劫来的一堆,还有很多是喜欢云霜月的鸟雀叼来的。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小鸟会叼着种子来报答天天给它们塞糖糕的云霜月。每年到了春天,池畔旁的两棵灵树花就会开得很盛, 洁白花瓣边缘会泛着灵光,风过时簌簌落下,在水面上拖曳出银丝般的轨迹。
其实这两棵树不应该会在短短几年内长这么大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云霜月极其受草木灵物的喜爱,被她照料的这两棵树长得尤为漂亮。陆行则还蹲在地上振振有词点评云霜月绝对是太偏爱这两棵树了,这个院子里没有比它们俩还受宠的了。结果半天也没听见旁边的云霜月回话,他一转头就看见光下的女人捂着嘴笑着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最后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又点了一点。
那天的太阳太大了,灿烂到他的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也看不清原本自己该走的轨迹,被云霜月手指点在他头上的节奏牵扯着,混着女人轻轻的笑声,跳了一下又一下。
陆行则的目光淡淡扫过这间院落。
他的眼前浮现出挂在檐角的红色灯笼,廊柱之上嵌着的月白色明珠,那一扇扇金错银的门扉,和院落里姹紫嫣红的簇簇花束。
他闭目又睁开。
那一切的景象随着颜色一起褪去,回忆的场景变得模糊,那些过往明艳的色彩被现在夜晚的漆黑吞没。
这里只有一座百仙盟的宅院。
这里没有了他和云霜月的痕迹。
晚上的风和云苏的说法一样,有点冷了,从他的衣袖中穿过。明明他的衣物层层叠叠一点也不空荡,为何会对这刺骨的凉风避无可避?
这两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又是谁,他无端升起一股恼火。
特别是面前这个笑起来丑的要死的男的,皮肤和烧菜糊了的锅底一样黑,两根眉毛两个眼睛一个嘴巴都不在应该呆的位置上,比起他简直差远了。是不是因为智商太低听不懂人话才笑得这么开心,云霜月是因为不忍心这种东西流浪在外面会死才让他进房间的吧?
这种垃圾。
趁他不在云霜月身边几天就嗅到味道凑上来的蝇虫。
陆行则想到这突然顿了一下。
云霜月回复他的时候是不是被这个贱人吸引了注意力?
呵呵。
长得这么土,倒是有个好手段。
“陆公子,请回吧。”云苏没有管这个在冷风中神游的少年:“小姐不曾允许你进去过,既然您和小姐没什么关系,在这个时间就不便打扰了。”
他刚刚的那些怒火突然被凉风吹灭,余烬铺在了云苏说出的那些话上,使它们在陆行则的脑内十分清晰而瞩目。
不曾允许过他进去?
可前世云霜月的那座院落只有他踏足的次数最多,宅院的每个角落都有他陆行则的痕迹,那些回忆明明白白地镌刻在他的记忆之中。
可回忆不是留影,前世不是今生。他想张口给这些蠢人辩证他和云霜月的曾经,动了动口却又觉得没意思。他们没有见过,没有经历过,那一切话语都是苍白,和眼前黑夜中的宅院一样,浸透着沉默。
没什么关系?
他其实有很多证据,可一开口忽然发现那牵引前世的他来到老宅办过的婚礼不再作数,薄薄的婚书如今仅剩小小的一角。
没有,没有。
怎么突然都没有了?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过几天没有见面就成了和云霜月没有关系的人。明明一开始说重新开始的人,为什么又一下子突然不见了。
“……”
他脸上早就没有表情了,此时就这么看着二人,手慢慢扶上了剑柄。
“?大哥,额……有话好好说啊,突然这样干嘛呢。”白野泽看着陆行则的动作,忽然有些头皮发麻。
上界的人是不是都不正常。
传言中陆行则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他人好脾气好广结好友吗,虽然白野泽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有点装了,但也没想到私底下会这样。
这么记仇吗,早知道躲着他点骂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他现在只能连摆着两只手当和事佬。
结果陆行则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嗤笑一声,在空荡荡的冷风中极为明显。随后上下扫了他两眼,把扶在剑上的手又放下了。
“是我冒昧了,今日夜色已浓,多有叨扰,告退。”他恢复了一开始笑眯眯的样子,嗓音也变得清越,好像刚刚对着白野泽轻蔑的表情是他们的错觉一样。
他就这么看着二人,身形隐没进黑夜之中。
“吓我一跳这哥们。”白野泽拍了拍胸脯。
云苏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被人瞧不起了啊。”
“啊?什么时候。”白野泽大惊。
——
淡淡的月光从开着的窗户透入云霜月的房内,与它一起进入的还有夜晚的寒风,让床上的女人的蹙着细细的眉毛,似乎有些难受。
下一秒这个扰人的窗户就被一双手关上了。
那双手修长,根根分明。造型奇艺的各种戒指锢在这双手上,将上面的片片龙鳞衬得也宛如饰品一样。
陆行则关上窗户后无声走到了云霜月床边,随着唯一的光亮被挡在窗外,此时的他整个人都融在了黑暗之中,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遮盖一切的颜色之中彰显存在感。
他像个孩童那样困惑地蹲下来凑到云霜月的床边,就这么盯着云霜月没有动作。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但云霜月在所有的疑问之上。
女人的发丝有些垂落在床边,陆行则觉得有些无聊,就干脆就盘腿坐下,拿着云霜月的发丝给她编小麻花辫。
每编完一个,就停下来看看云霜月,然后再将编好的辫子解开。
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从敞开的门扉大大方方走进房内,此时的云霜月早已起来了,等着时间一到前往百仙盟会。
她本来随手束了个发,却在绑好后有些犹豫。想着若是要练剑的话是否会松散,就照着陆行则在镇中给她挽的那个发型一样,重新给自己挽了一个。
云霜月嘴上轻咬着发带,发丝散在脸侧,还有一些遮挡在眼前,将面前关上的窗户弄得有些模糊。
她的思绪有些分散,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这间房内的窗户昨日睡前似乎是没有关上的,睡醒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否会感染风寒。因为体质问题,她的身骨和凡人区别甚微,大大小小的病症时常会出现在云霜月的身上。
但今日醒来一瞧,却发现窗户其实是关上的,夜间的寒风并未造访她的居室。
她还难得做了一个梦,似乎是捡了一条小蛇?梦中冰凉的鳞片滑过她的指尖,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又很快消失不见了。小蛇似乎在她身边盘了很久,最后却没让她捡回去。
“姐姐!姐姐!”白野泽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云霜月的耳中:“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失笑看着这个精力充沛的少年:“怎么了?”
“昨日百仙盟的长老不是发了两份书卷叫我们填写吗?那个是盟会的论书,由它来探我们这些参加盟会的人的底。”白野泽比划两下:“你是这届盟会的论书第一!我小时候被娘抄着鸡毛掸子追得满院跑都没见过一次第一诶!这可是百仙盟会,修真界数百天骄集结的地方,姐姐!你太厉害了!”
第55章 百仙盟
“第一……”云霜月愣了愣, 随后才想起来白野泽口中的书卷是什么:“百仙盟评教怎会这般轻易?”
当时长老将书卷给她时并未多说什么,上面的内容和修真界的相关知识几乎没什么联系,全都是一些数论和杂学问题, 云霜月几乎没花多长时间就填好了。
“轻易?”白野泽不可置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姐姐啊, 你究竟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云霜月不知如何描述,便将那些书卷上的问题背给了白野泽听,让他自己体会一下。
“……前面再听一遍还是听不懂。”白野泽叹了一口气:“姐姐你应该是不清楚, 百仙盟的书卷分上下两卷。我们的上卷问题相同,都是和修炼相关的数论问题, 后半卷会根据书写者灵识生成独属于自己的问题。”
“数论怎与修炼联系上了?”云霜月有些稀奇, 在下界那些年里她有意无意会避开关于上界的信息。
“啊,数论是百仙盟近年开始倡导的, 方便下界的修真者更快融入修真界的修炼方式, 因为它方便在论卷上书写阐述理念, 不管是上界还是下界之人都能适应。”白野泽挠挠下巴:“其实修真界的修炼方法如天地星斗一般多样,聚数百天骄于此的百仙盟说不定就能看到百种。姐姐我们不是要去早课了吗, 你到时候就能看到了。”
“哦对了姐姐,你吃早饭没啊。”白野泽扯了扯身上的挎包,外面虽看着简陋, 但上面的灵气波动能让云霜月看出这是一件储物法器:“我特意从清淮城带来的灌汤包, 口味一绝啊!不枉我专门从商会那□□商……额, 火系修士那买的储物灵气,还能保温呢。”
他在挎包里掏了一掏,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笼热腾腾的汤包。
汤□□晶莹剔透, 肉香味飘散在空气之中。热气在阳光下蒸腾而上,那薄薄的烟雾没有升到多高就散去了。
“……可是清淮山脚下那家?”云霜月沉默了一会才问出这个问题,看着着熟悉的汤包, 心中似乎有点起伏。
“诶?姐姐你怎么知道是这家的,他们家藏得还挺深,不仔细找找还找不到,光这还不够,老板只在固定时间做几份,卖完就没有了。”白野泽本在喋喋不休吐槽这个店家,突然眼睛一转瞅着云霜月的表情,又小心翼翼补充一句:“怎么了姐姐,是这家汤包有什么问题吗?”
注意到了白野泽说这句话的语气,云霜月很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先让白野泽安心下来:“无事,这家汤包味道很好。”她弯了弯眼睛,语气有些怀念:“我以前吃了很多回。”
云霜月想起了前世重生前一夜同陆行则的对话,那天他像寻常一样趴在她办公的桌案之上,和她说如果重生了,就带她去吃一回清淮山脚下的汤包。
白野泽说的那些条件云霜月早就知道,她甚至知道的比白野泽更加详细。因为陆行则每次带着这家的汤包回来,就会多一条对老板的控诉。说老板花样多又喜欢偷懒,很多时候他回来掐不准时间,就要在老板门前蹲着等出摊,偏生老板还是个任性的主,放了他好多次鸽子。
他趴在云霜月桌上说出带她去吃汤包这句话后,她就意识到陆行则绝对喝酒了。这一句话若是让旁人听来或许是邀请,但只有云霜月知道它分明带着胡闹捣乱的味道,意思是让云霜月也和他一起在老板那“同甘共苦”老老实实排队被放鸽子一次。
面上看着很清醒的样子,应该是沾了一点酒。难怪回来晚了在外面当柱子一样杵了一会儿,又在她这耍坏心眼。
陆行则不是很能喝酒,这件事是云霜月发现他偷喝了一口她茶盏中装着的酒后直接一头栽倒下去时发现的。
云霜月手忙脚乱地给这位“小偷”找解酒的丹药,幸好那时她已经在清淮的院落中住了三年,解酒药这种在老宅中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在这座院落中却可以找到,也多亏了陆行则每次回来都一股脑塞许多小山样的药品给她。
这位窃取她茶盏的少年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云霜月笑吟吟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的陆行则那时才刚成年没几年,就被云霜月调侃道:“还是个小孩。”
在修真界巧舌如簧嘲讽过大大小小修士的天才剑修罕见被噎住了,他的发冠也歪得有些东倒西歪,凌厉的气息荡然无存,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青涩。
他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仰头问女人:“云霜月,你为什么要用茶壶装酒啊?”陆行则又对她产生新的好奇了:“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能喝酒。”
“因为我是大人?”云霜月明显是对他开了句玩笑,随后才解释道:“酒对我来说,和茶水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陆行则盯着她追问。
他的分寸感从他化龙被云霜月看见那日之后就消失了,很多放在以前绝对会被他轻飘飘忽略过去含有隐情的话题,在那之后他一个都没放过。
“……因为醉后可以忽略一部分痛觉。”云霜月带着微笑有些无奈地讲道:“不过喝多了之后,效果慢慢就没有了,好在那时我已长大,对戒律剑意早已习惯。”
戒律剑的伤痕不曾消褪,如同疤痕一样刻在她的神魂之上,那样的疼痛对于幼年的云霜月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她这话让陆行则又呆住了。随后面前的少年突然又咽了一颗解酒丹下去,然后把云霜月那装着酒的茶壶抓过来,仰头就是往嘴巴里灌。速度快到云霜月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吐着舌头对她说这酒好辣好难喝。
随后他胡乱擦了擦嘴角,抓着云霜月的手起身:“反正现在那破剑伤不到你,我给你弄点好喝的。”
他无名指的戒指和云霜月的手碰到一起,少年常年的高体温将那个素戒都熨出热度,传导到了云霜月冰冷的皮肤上。
“好喝的?”云霜月被陆行则牵着往厨房的方向小跑而去。
前面的陆行则似乎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啊,你叫它奶茶就行。”又扭头朝云霜月认真看来:“甜的。”
那天云霜月的衣摆因为跑动而翩飞,她笑得很开心。后面她的茶水里,也会单纯地给自己加一小勺糖。
“姐姐?你要醋吗?”白野泽唤了她一声。
云霜月摇了摇头,想着自己为什么又想到了前世……
她垂眸接过筷子笑着对白野泽道:“谢谢。”随后夹过一个汤包放入口中,是清淮城少有的甜口,带着前世熟悉的味道,不过这一世应该是无法和陆行则一起履行那个胡闹的约定了。
——
百仙盟会峰前。
造型各异的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议论着那个立在最前面的巨大灵石。云霜月吃完汤包后便和白野泽来到此处,见有块地方空旷只站了一个女孩,便往那走去。
“恭喜小姐,盟会第一。”云苏已经在峰前了,此时看见云霜月的身影后便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解释道:“那块灵石上刻有这届百仙盟会的论书排名,您的名字在最上面。”
“啧啧啧,我得去膜拜一下。”白野泽头上乱翘的那撮头发经过一晚还没消失,依旧在空气中自由摇晃。
他身影消失之后,原本站在这被他遮住的女孩又出现在了云霜月视线之中。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像柔弱的蒲柳,巧合的是她此时也在看云霜月。
二人视线相撞,那个女孩先是一惊,随后脸颊不知为何有些泛红,眼神乱飘几下后如同鼓足勇气一般朝着云霜月靠过来。
“姐姐,你便是这一届的盟会第一吗?”少女的声音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轻细,说话的节奏也很舒缓。显然,因为距离很近的原因,她听到了刚刚云苏对云霜月的贺喜。
云霜月看出来少女有些紧张,于是也柔下声音耐心询问她:“若你问的是那块灵石上刻的,那便是我。”
“好——好厉害。”听到了云霜月的声音,粉衣少女语气更加紧张了,说出的话都有些紧绷,脸上的颜色越来越红。
“可是有什么事要问我?”云霜月有些疑惑,又朝着少女靠过去了一点。
少女吸了一口气,倒豆子一样蹦出了一堆话:“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说话声音也好好听我看了你的数论感觉特别清晰盟会的大家都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我我——我!”最后像下定决心一般:“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原来是这事吗?云霜月却更加疑惑了,就为了这事为何会脸红成这样。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应下了,没让女孩无措:“可以的。”
“!”女孩的眼睛亮了亮:“我叫凤柔爻。”
云霜月笑着对她说:“我是云霜月。”
微微带着笑意的话传到凤柔爻耳中,她抓住衣角扭捏两下,最后红着脸朝云霜月轻声道:“姐姐叫我小柔就好。”
第56章 百仙盟
“姐姐, 这次我们两个居然都在天字班……诶?”白野泽咋咋呼呼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正要和云霜月对话,谁知一下子就看到他走后留出的空位上多出了人。
“天字班?”云霜月笑着朝他看过来,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没让他的话落到地上。
“对啊对啊!百仙盟会根据这次的论书将修士分级教学,一共设有五个班,我们俩都在层级最高的天字班。”白野泽解释道。
那位占着他位置的粉衣女子原本注意力全在云霜月身上, 完全没有管突然冒出来的白野泽,还是在云霜月和他对话之后, 那女子才勉强分出点目光落在他这。
随后像是品到了点信息, 她眼睛一亮:“这位公子也是同云姐姐一样在天字班的?不知此次排名……?”
白野泽抠了抠脸颊:“额,四十多名吧。”
那就是天字班最末尾的几位了。
“这样啊。”凤柔爻微微笑了笑, 明显没那么热切了:“恭喜公子了。”随口抛下这五个字后她就将头毫不犹豫地重新朝云霜月偏转而去, 到最后还顿了顿, 用眼尾光扫了白野泽一眼。
“?”知道他排名之后居然连名字都不屑于说,白野泽有些哽住。饶是他的心再大, 也能感觉这女子刚刚扫他的那一眼着实微妙了。
“云姐姐,百仙盟之中天字班独占一峰,你是第一次来这, 我来带姐姐去吧。”凤柔爻细声细语地对云霜月说, 手还像是不好意思地绞着自己的衣摆, 害怕云霜月会拒绝似的:“可以吗?”
见云霜月点了头,少女脸颊上因为看见白野泽而消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泛了起来。她用亮晶晶的眼神看了云霜月最后一眼,最后才依依不舍转身带路。
一旁的白野泽嘴角抽了抽, 用胳膊怼了怼旁边同样被忽略的云苏:“她居然完全把我们当空气了诶。”
“不要扯上我,被当空气的可只有你一个人”。云苏白了他一眼,随后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色, 皱了下眉头后手指动动掐了个诀,没头没尾来了句:“总感觉好像要下雨了……百仙盟雨水不受灵气驱散,我得给小姐带把伞。”
“啊?现在可是大太阳啊。”白野泽发出的疑问也被云苏当空气略过了。
——
凤柔爻带着云霜月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传送法阵之前,随着熟悉的浮空感传来,周围景色微微变幻,一行人来到了天字班的仙峰之上。
此处草木丰盛,唯有一座造型奇异的建筑在仙峰中心。与其说是院落,不如说它由许多亭子组成在一起,有顶却四周开放。四周大大小小的亭子由九曲回风廊相连,中心区域是一个巨大的坛台。
云霜月跟着凤柔爻走向其中最大的一个亭子,她身上百仙盟令牌的微微泛光,引动仙峰上的灵气聚到了云霜月身边。云霜月眼神微动,好像明白了此处建筑为何设计成四面通透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让修士与天地灵气沟通形成周天循环。
“云姐姐,前面就是天字班了。”凤柔爻停了下来:“小柔在甲字班,此间学堂我并不能进入。”
她微微垂眸,声音依旧柔弱:“不知可否知晓云姐姐的传讯方式……”
云霜月笑着摸了摸少女的头,随后拿出了自己的传讯佩。
一旁的白野泽就看着凤柔爻雀跃地拿着云霜月传讯方式后离开的背影,眉头一皱:“这人怎么这么熟悉啊。”
云霜月在交代完云苏一番事后和白野泽一起踏入了学堂内部,听到这话后朝他看过来:“为何这般说?”
白野泽突然感觉脑中有一丝灵光闪过:“姐姐,这女修叫什么?”
“凤柔爻,怎么——”云霜月话还没说完,就见白野泽突然一捶手心。
“姓凤……”他话音未落就转身像阵风一样匆匆离开了:“姐姐,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就来。我有事去问一下云苏!现在应该还能追上。”
云霜月不知白野泽想到了什么,她环顾天字班一圈,最后先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天字班的座位是一张书案加上两个蒲团,所以等会白野泽直接坐在云霜月的旁边就行,不用再自己找位置。
她又看了看四周,比起昨日只是大略看了眼参加盟会的修士,此时她空闲下来倒是有大把时间观察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