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湛浑噩之间,被这道清甜嘹亮的女声给惊得彻底清明过来。让他有些意外,她绘下的传音符竟像是延绘了她自己本来的声音,便是放声大喊也显得娇娇的。
云绡有些欣喜:“你终于醒啦!你这一次睡了好久,那场梦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被困在里头了?那些巨人是谁?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钟离湛才问一个问题,云绡没回答,数个问题劈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他双耳嗡鸣。
不过云绡并没忽视钟离湛的提问,主动解释:“我来找洛娥,便是传说中的旖族神女,若无意外她应当就在这座山上,我想会会她。”
【神女?】
钟离湛很意外,他听过云绡提起洛娥,还以为是个寻常的旖族女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传说中的神女。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世上的神话论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他在调查这件事情上费了一番功夫,活了二百多年,拼凑无数传说,也不算毫无收获。
更何况……他还做了那一场梦。
钟离湛呼吸一窒,他突然想起来云绡居然也提起了梦,还提到了梦中特别醒目的——巨人。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说梦,也说了巨人。】
云绡哦了声,回应道:“我看见了,梦里只有你一个人,孤立无援地站在一群巨人面前。那些巨人是什么?那被白光覆盖的地方也很怪异,还有哦!我从梦中醒来之前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红红的,就在你的脚下……”
钟离湛心惊,惊到甚至都无法回话了。如云绡这般描述,他十分断定她的确与他进入过同一场梦中,她说的红红的东西,他也看见过。
一场大梦,如同噩兆盖在他的头上,他没告诉云绡的是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这种画面,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被巨人围堵的困局。
在他离开钟离家之前,在他杀死那个身上种满了神鬼蛊的老者之后,他便频频陷入梦魇之中。
从梦的开头,到永远也看不到结束的梦醒时分,钟离湛曾只是站在在巨人当中的蝼蚁,被他们的指尖牢牢压制,掌控着,无法挣脱。
他无数次尝试,每一次结果都是破碎的,不堪的。
而这一次梦境是他唯一一次拨开巨人身躯,从那道白光缝隙里逃出,撞入了另一个与巨人不可分割,却又完全不同的时空里。
云绡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钟离湛动了动嘴唇,对云绡道:【后来,我看见了历史。】
不知不觉中,钟离湛已经没有再对云绡称过‘孤’,他无法将云绡当成寻常人看待,她更像他心里的一个影子,是他如今能够真正开诚布公交谈的对象。
云绡并未发现钟离湛的改变,只是好奇他所说的历史。
【人拥有了无穷又特殊的力量,便开始争夺仅存的资源,本就不够团结,又被四分五裂。五帝问世,他们的身体里拥有天神赐予的能力,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生死,于是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钟离湛被生出来之前,天下就已经足够乱了,他不明白同样身为人,人与人之间有何好斗的呢?
那些掌握着世间绝大部分资源挥霍的上位者,真的有低下头来看看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是如何苟延残喘地生活的吗?
他们没有。
他们为了保全如今的利益,也为了填满内在的欲望和野心,操纵着手中蝼蚁的生命,将他人生死作为垫脚石,获得的资源便是他们更加高高在上的筹码。
钟离湛站在巨人的脚下,而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站在他的脚下,在他们的脚下还有人。
一层层登云梯,一
具具被压弯的灵魂,昭示着世间的不公。
他在梦里握紧手中的剑,看那些白光笼罩的巨人。
他看不见他们的高大,看不见他们的强壮,看不见他们翻云覆雨的力量,他只觉得他们宛如魑魅魍魉。
云绡听他说起后来的梦境是他旁观历史滚滚而来,又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不禁一声感叹:“真不公平啊,这世道。”
“力量,促使野心勃勃。野心,划出欲望深渊。欲望,封杀仁义道德。”云绡忽而抬手轻轻放在自己正在跳动的心口上。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心跳,还是钟离湛的,她只是感受到了钟离湛如今身处之位的危机和疲惫。
他的仁义道德,他的公正不屈,到头来也不过是史书上乌烟瘴气的寥寥几笔。
云绡深吸一口气,又折了一片叶,按照先前画符的同样方式,再弹出去。
钟离湛看见她画符的步骤,还有她有些眼熟的字迹,有些意外他身体里的女魂不论是绘符笔划还是方式,甚至是笔锋,都与他的如出一辙。
他真的没有疯吗?
否则这个世上,怎会有一个如此懂他,又如此像他之人?偏偏还住在了他的躯壳之中,化作了女魂?
云绡的符再度飞出去时,声音伴随着气劲荡开。
“长空为垫云为台。
山河化掌灵作盘。
巧赐苍生一精炁。
左右天道执黑白。”
朱木简上云绡只清楚,也只认得这四行字,此刻这四行字以她能做到的最嘹亮的声音传入山川。
钟离湛说过,锦仙山和朱木简有关,那她喊洛娥的名字唤不醒她,不信朱木简上的内容她也毫不在意。
果然不消片刻,云绡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非她那张传音符的震颤,而是如同地龙翻身,山中滚石簌簌而落,花草树木的颜色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六月暑热,锦仙山上却飘来了几片冰凉的白雪,云绡记得这个味道,和她后来在鬼女山外嗅到的一模一样。
-
山未倾倒,不过因为这片刻的地动山摇,锦仙山从山体上分裂出了一道痕迹,倒是有些像开辟了一线天,那是足以一人通过的小径。
钟离湛见证这一切,自然知道这座山必然古怪。
只是他在位数年,却从来不知锦仙山,也不知这座锦仙山上还有个弥留于人间的真神。
钟离湛问:【你敢进去吗?】
云绡撇嘴:“谁要进去了?我前脚刚踏入,她后脚就合山,我不得连魂带你一起死在里头?”
她有些自得道:“谁急谁先动。”
说完,云绡双手抱臂以一个惬意的姿态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道:“反正我不动。”
钟离湛:【……】
不得不说,云绡颇会拿捏人心,那道小径迟未有人踏入,这座山的主人反而等不及。
山体重新合上,山中一道焦急又凄厉的声音传来:“他人呢?”
云绡没见到传说中的洛娥就没说话,甚至闭目养神假装自己没听见。
随后冰冷袭来,簌簌雪花落下,云绡睁开眼的刹那那冰霜已经将她的睫毛冻得发白,凝结于睫毛上的冰珠短暂遮蔽了视线。
寒意尚未完全侵袭,一道剑意化作的剑风将寒气斩断,就在云绡的面前,锋利的划痕如同鸿沟,将来者与云绡彻底隔开。
钟离湛的手上沾染过无数条命,无数条他觉得该杀之人的性命,其中当然包括那传说中神明赐福与神仙血液相近的五帝。
云绡揉掉眼上的冰珠,认真看向来人。
冰霜一样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是洁白无暇的,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颜色,唯一能算作颜色的只有那双泛红的眼眸。
神仙不会落泪,她哭不出来,可眉宇间的痛苦难掩。
洛娥的身量甚至比钟离湛还要高出一截,云绡此刻得抬头看向她,看她婀娜的身形,看她身上似曾相识的颜色。
梦中画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直到阳光照见洛娥的身体,折射出五彩的霞光后她才断定,她入钟离湛的梦,所见纯白高大的巨人……恐怕都是只存在故事里,不存在人世间的神。
“他人呢?他去了哪里?!”洛娥问云绡。
云绡眨了一下眼,反问:“谁?”
“告诉你这首诗的人!”
云绡哦了声,她知道这个洛娥是谁了!
真的接触上云绡才知道,洛娥绝对不可能和钟离湛产生什么男女纠葛的情愫,因为她是个为爱痴狂的疯子。
原来这就是钟离湛说的,朱木简和锦仙山有关?
再往深一层去想,也是朱木简上这首诗,和锦仙山上神女的身份有关。
洛娥忽而伸出手,指向云绡,脸色扭曲道:“你是谁?你从何而来?”
云绡看着美得像是冰雕玉砌的纯白巨人,现在暂且为缩小版却仍然高出寻常人很多的巨人,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云绡总觉得洛娥这一句不是在问钟离湛,而是在问她。
“孤为人皇曦帝,前来请问朱木简上那句话的真相。”云绡按捺心中慌张,故作镇定地开口。
“不对。”洛娥的眼居然能在眼眶中翻滚一圈,诡异又可怕。
翻滚后的眼珠子再直勾勾地对上了云绡的视线,她道:“你的身体里,有两道魂!”
云绡这回心跳都快停了,还不等她跑呢,洛娥说出了更令她恐惧的话。
“异界之魂……九星连月阵?你一定认得他!这些都是我教给他的,你一定认得他!”
风雪如刃,破开云绡与洛娥之间维持的安全假象。
“告诉我!他在哪里!”
“告诉我!你和他是何关系?!”
“祁山鹤,你怎敢背弃我!”
第67章
云绡在旖族女子身上吃过亏,所以她在面对任何旖族人时都多留了几分心眼。
可她没想过洛娥是个疯子,也没猜到她居然能看透她的魂魄不属于这个时空。
风雪席卷着杀意袭来,洛娥的怒吼里满是哀怨,她将这世间所有与祁山鹤有关的女子都当成了假想敌,若非如此,祁山鹤又怎会离她而去?
云绡即便用着钟离湛的身躯,可本领始终有限,她连连往后退,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反咒。
对着洛娥画下反咒的瞬间,云绡便感受到了一股濒死的窒息。周围的风雪遮蔽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洛娥在哪儿,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分裂成了一道又一道,与后来鬼女山外的几乎一样。
纷杂情绪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重叠,洛娥满脑子想的只有祁山鹤,只有她的爱。
云绡很能忍疼,但眼下这种每一道寒风都化作冰刃要将她凌迟的疼痛还是十分磨人的,她的反咒对洛娥未能起效。
比下结印的手指上覆盖着一层冰,那冰越来越厚,眼见着就要将她整个手臂都给冻住。
云绡几乎要憋闷到爆裂的胸腔突然腾升出一股炙热的烫意,她呼出一口气,热气吹散眼前的风雪,手上的冰也碎裂成一片片。
黑暗骤然将她的意识吞噬,这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却是第一次明显感知到她被一股力量困在了钟离湛的躯壳里。
此刻云绡的状况,与钟离湛彻底颠倒。
她听到了钟离湛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的,带着些许被寒风冻伤的沙哑,念着古老的咒语打破凛风白雪。
那双手笔划的咒印在云绡的视野里飞快成结,金光在他的手指周围饶了一圈,像是火雨一样四散迸射出去。
金圈扩散,法阵中心形成了漩涡,漩涡上数道符文以八角排列,一切都很快,云绡看都看不过来,更别说学了。
还不等她反应钟离湛究竟做了什么,周围风停雪止,在风雪里隐隐绰绰的身影也成了薄雾,阳光一晒连半点水汽都没了。
锦仙山瞬间变成了原来的模样,而她见过的洛娥也不过只是幻象。
“是傀儡?”云绡低声喃喃,被钟离湛听见,他
嗯了一声。
云绡记得钟离湛说过,简单的傀儡是以雕刻的木头而成,可以承载本体意识行事,多木讷僵硬,没有情绪。
可有些人可以用人来做傀儡,外在声音,一言一行都与本体无分毫差别。
那个教云绡反咒的神秘人便是如此,而这种傀儡术,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就有人用了……不,用的还不是人。
洛娥的傀儡是从何而来的?
云绡想起了那些说有些旖族的百姓想要上锦仙山打些野货来贴补家用,结果都是有去无回。
一股恶寒袭来,云绡抖了抖肩膀。
“这是神仙?”云绡不可置信,她的认知又要被颠覆了:“难怪你说你从来没想过成神。”
钟离湛负手阔步,沿着锦仙山下石木排列的阵法一一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云绡:“我说过吗?”
云绡眨了眨眼,心道说过啊,不过不是现在告诉她的。
她说:“你说那叫祁山鹤的老头儿找你寻死时,你明知他是因何而永生却没动永生之念,那不就等于不想成神吗?”
钟离湛点了点头:“嗯。”
云绡还没松口气,他却又道:“是我摆阵的方式。”
他的手指又朝一块石头上刻下的咒文摸去道:“是我刻咒的手法。”
云绡一瞬间冷静下来了,又听见钟离湛道:“反咒,我教你的?”
云绡:“……”
能够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很好,钟离湛宛如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一样,用自己的手去触碰,用自己的眼去看,他的灵魂被困住时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个时候都就能想得通了。
女魂安静了,钟离湛低声笑了笑:“不回答?我说对了?”
云绡反驳:“我本来就会的。”
钟离湛虽与云绡对话,却没漏下这座山的变化。洛娥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若非洛娥对云绡动手想要将她的魂魄逼退,他也不能重新成为身体的主宰。
钟离湛对洛娥的评价,与云绡一致——她是个疯子。
“异界之魂。”钟离湛开口“你非此间之魂,又与我相识,我过去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你,那便说明你是从未来而来,对吗?”
钟离湛突如其来的话叫云绡屏住呼吸,她不敢出声,这个时候只能装死。
应话会如何?会改变他的命运吗?
那是会往好的方向去改,还是会让他变得更加混乱?
“没否认便说明我猜对了。”钟离湛又道:“你直呼我的名讳,至少该与我同辈,但你的声音很年轻,要么,你对我而言是特殊之人,要么,我已不再是人皇曦帝。”
云绡:“……”
罢了,她什么都不用说,反正他自己猜得很准。
云绡以为他接下来问的话又要涉及到她难以启齿的,关于他的生死,关于照国的后来之类的。
但钟离湛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何非要知道我的名字?”云绡抿唇,她不太敢透露自己的姓名,她很惜命的。
毕竟云绡才接受这世上有神仙,而且也才险些死在一个神仙的手里。她也知道神仙为真,天道自然也是真,她这样穿越时空而来的未来魂魄,一旦报上真名,她怕会死。
钟离湛道:“尾人断尾之事,还有这次旖族女子之事,你都有助力于我。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总不能连如何称呼你都不知道。”
他不想叫她女魂,也不想有朝一日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他妄念臆想。
云绡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了什么。
钟离湛听到清灵的女声带着几分雀跃的试探道:“我做的那些也算不了什么……若你非要有个称呼的话,那就叫我小仙女吧。”
此称有些厚脸皮,但钟离湛能面不改色地如此称呼她,且这三个字也无关她的名字与八字,不算暴露自己。
云绡觉得自己很聪明。
钟离湛动了动嘴唇,压低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小、仙、女。”
他要将这三个字印在脑海。
旖族人能活两千多年,他见过太多活得足够长久到后来忘却昔日好友的同族,钟离湛不想一千年后忘记这个短暂地出现在他生命里,甚至连个轮廓痕迹都没有的人。
不论这个小仙女究竟因何而来,与未来的他是何关系,钟离湛都不去深究。
她不能说,他便装不知道,不想过于为难她。
云绡悄悄试过重新掌控钟离湛的身躯,可没用。她就像是突然缩小成了一个巴掌大的虫蝶,被关在了一个无形的笼子里,除了能和钟离湛说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小仙女。”
“哎。”
钟离湛刚喊她,云绡便应得相当快相当自然。
钟离湛抿了一下唇,鼻音哼笑了声。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只是想看她这个名字是临时编造出来的,还是她的确被人这样称呼过。
按照反应来看,她没骗他。
“你什么时候离开?”钟离湛问。
云绡摇头:“不知道,应当快了吧,可我还没弄明白。”
“你想要弄明白什么?”
云绡道:“洛娥,和朱木简的关系,朱木简上诗文的意义。”
还有……他的死因。
“这很简单。”钟离湛道:“你想知道,我替你问。”
正好他也想知道,赠予他朱木简的祁山鹤,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这世间真相如何,为何能让他宁可抛下一个神仙爱人也要赴死?
-
云绡觉得,钟离湛被后世人成为杀神也不是毫无理由的……甚至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钟离湛的所作所为,觉得他隐隐是有些疯病在身上的。
他将旖族女子分批送入锦仙山了。
这是云绡原本下的命令,可在她下令之前她并不知洛娥是个疯子。她以为洛娥至少会保护同为旖族女子的她的子民,也不知道原来所有人上山,都会殒命。
云绡成为钟离湛时她没有钟离湛那双可见这世间所有谎言之眼,钟离湛重新掌控身体之后那些旖族女子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是好是坏,当真全凭他一根手指去点。
点到谁头上,谁就去送死。
而所有被点到的旖族女子,便要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往锦仙山上走。也不管那些人怎么哭怎么求,他自巍然坐在山下架好的凉棚里,神色冷然地看着这座山上一切微弱的变化。
锦仙山上,有去无回的旖族女子太多了。
钟离湛不怕耗费时间,他也不觉得那些害人性命的女人死了有何可惜的,甚至除了这些旖族女子,他还能送其他族中犯事者上山,就看洛娥能否全都吞下。
“第一千零三十三人了。”
云绡突然开口。
钟离湛以一种闲适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额角,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睥睨时如危险的弯月,冷漠地面对入山人数。
“她们都会死吗?”云绡问。
“未必。”钟离湛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一座锦仙山就这么大,她若怕了这些跳骚,自然会出来抖一抖肩。”
云绡没见过这样的钟离湛,她说他该去坐莲花座的,可这样的他又实在不像个好人。
“后世人会乱写你的。”云绡看着那些上山的女子排成了一条色彩缤纷的线道:“他们会说,你极好美人,最爱旖族颜色,又担心将她们留在后宫害了自己,所以干脆将她们全都关在山上,把这里变成你的后宫花园。”
钟离湛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拧眉看着这一切的何舜听到了笑声,忍不住悄悄朝钟离湛看去一眼。他不知君上突然笑什么,有时他还能听见君上在自言自语,结合君上将这些旖族女子送上山……外界流言怕是又要翻新了。
“问你时,你不说,我不问了你又提醒我。”钟离湛轻叹道:“你也很善良嘛,小仙女。”
替他烦,替他忧,替他不平,替他委屈,好柔软的一颗心。
云绡心道,若非他是钟离湛,她才不会多嘴。
锦仙山上的跳骚足够多,似乎已经将龟缩其中的洛娥逼得退无可退,六月间锦仙山山脉处又开始飘雪了。
雪花凝结成冰霜,覆盖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周围的一切瞬息万变,所有景色全都褪去,就连何舜的影子也随着风雪消失于眼前。
云绡知道,钟离
湛被洛娥拉入了山中结界。
白光灿灿,冰墙包围着钟离湛,四面八方隐约有女子的身形走过,透过那些放着异彩的冰墙一切看上去显得极不真切。
这样洁白的颜色,倒是让云绡想起了钟离湛的梦。
许是因为洛娥防备所有认得祁山鹤的女子,又许是她提防异界而来的女魂,云绡只能看见发生了什么,听得不清不楚。
隐隐约约的,她不知道知道钟离湛与那道白冰墙中晃动的影子说了些什么。
钟离湛姿态轻松,像是故意激恼对方,洛娥也的确中套,凡是与祁山鹤有关的事她都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云绡听着那仿佛千里之外传来的声音,正迷茫着,声音忽而就变得尤其清晰,尤其响亮。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甘心!为何我这样痛苦,为何我已经倾尽所有了却落得被背弃的下场!这世间男子没一个是好东西!他们不配得到爱!他们只配去死!”
云绡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是因为钟离湛将身躯让给了她,她才能听见这些的。
咦?他已经如此厉害,能决定是否让出身体了?
冰墙中的女人还在痴狂。
“我们旖族的女子,不需要男人的爱!我们要男人的命,要他们的运!要这世上所有男子皆为我所用!”
“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是虚情假意,都是假的!我这怎能叫诅咒?我这分明是为她们好,我要她们都借运道扶摇直上,将那些贱男人踩在脚下!”
不对。
云绡没敢开口,她面上沉静,心里却一片麻意。
洛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负心的男人。
所以原来一开始旖族女子并非生来便如菟丝花,她们可以拥有正常人的生活?是因为洛娥爱而不得的诅咒,才让她们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云绡呼吸一窒,洛娥后来说的话她都听不见了。
耳边一片嗡鸣,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模糊,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时云绡立刻闭上了眼睛。
钟离湛似有所觉。
“小仙女?”
云绡抓紧时间开口:“我要走了,钟离湛。”
她匆匆留下一句:“帮我调查朱木简的真相,这对我很重要,下次来,我要问你的。”
也不知钟离湛听见了没有。
第68章
云绡没能离开。
就像她第一次附身在钟离湛的身上一样,她的魂魄虽然离开了钟离湛的身体,却仍然去到了一个与他有关的时间,短暂地成了俯瞰的一双眼。
云绡魂魄离开的那一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距离她魂魄离开后又过了很长时间,钟离湛又一次去了锦仙山。
这一次他孤身前往,锦仙山上也不似云绡后来在鬼女山看见的那样和谐。
她们数千人聚集在山坳处,有的想要离开,有的害怕离开,有的则聪明地占据一方资源,为了几棵果树打得不可开交,也有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另一批人划清界限。
没有精致的屋楼,没有古老的梯街,没有花团锦簇的小道,也没有自产自造的柴米油盐。
云绡的魂魄与那些旖族女子擦身而过,跟去了钟离湛的身边。
她离钟离湛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看上去似乎比她来时消瘦了许多。
云绡猜也猜得到,他颁布了旖族不能生女的命令,顶着巨大压力的他总要来找一回致使旖族女子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不是你不说,孤就一无所知。”钟离湛冷冷地看向那个冰霜凝结而成的美人。
明明洛娥比他高,可他却像是在睥睨对方。
“孤遇见了个奇妙的机缘。”钟离湛道:“有一个人将孤一直无法挣开的梦境撕出了裂口之后,孤再入梦,总能比上一回看见的多一些。”
“孤看见了清晰的历史,知晓在最开始的战役中,尾人族因有野兽相助,与人族之战上占据上风,轻易拿下胜局。那个时候的尾人并非如今这样痴傻木讷,是因为一方赖棋才长出了让他们诚实忠贞的尾巴,从此不通隐藏,不明诡计,为各族打压。”
“孤很奇怪,明明尾人族胜了,为何却还是输了。人族并无所长,如何能赖得尾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来孤就明白了。”
钟离湛盯着冰霜女子,声音低沉:“在尾人攻打人族之时,尚有另一族亦在攻打人族。”
云绡看不清钟离湛,却意外地能看清洛娥的神情,她见到洛娥变得慌乱,如若她有实质身躯,这个时候大约是冷汗淋漓。
“湖族即便有排兵布阵之法,但架不住人族学习太快,虽有两次败绩又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所以人族在与湖族的对战中虽节节败退,却也有来有往。”
钟离湛道:“最终自然是人族损失惨重,不仅成了尾人族身下兽群的食物,也成了湖族的奴隶。此一局,其实是湖族与尾人族的较量,人族不过是他们计数的蝼蚁。”
“湖族虽胜却慢,他输给了尾人族,但因执子之神赖棋,最终结果变成了湖族胜于尾人,叫尾人族多了一条与生俱来的兽尾。”
钟离湛说着,洛娥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地崩溃。
她浑浑噩噩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裹挟着冷风袭来:“是尾人耍赖!他们有野兽相助,湖族只是肉体凡胎,比起速度当然比不过!当初就不该给尾人与兽沟通的能力,尾人超出其他族人太多,总得削弱几分,这场局玩起来才有意思。”
“所以,是玩?”钟离湛的声音却比那寒风还冷,像是刀刃,割断了洛娥的理智。
“所以,所谓神明赐福于苍生,将人划分五族,各族皆有其优势所在,这些!也都是玩。”
钟离湛半垂着头,回想起他活着的这二百多年见过的生离死别,他是从凡人的最底层,最卑微处一剑剑斩断不公才走出来的。
年幼的身躯,不甘的灵魂,一把以恶人鲜血滋养的剑,这就是他后来的全部了。
可人原来站得越高,看得越广,知道得越多,越接近此世间真相时,往往才更恐惧,明白原来他们都是蝼蚁。
神明丢了一粒米在蚁窝外,他们能为了那粒米挣个数百年的头破血流。
钟离湛沉声道:“所以,你是因为破坏了棋局,违反了游戏的规矩,才被赶了下来。”
洛娥没有回答,可她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回答。
她是旖族的神女,她曾为旖族赐福,给予旖族非同寻常的力量,可因为她与祁山鹤相爱,又被祁山鹤丢下,因爱生恨给了旖族女子如同菟丝花一样的诅咒。
凡是与她们接近的男子都容易被她们吸引,而凡是爱上她们的男子都要以运势骨血去饲养她们。
钟离湛想要知道的答案他都明白了,来这里不过是多了一番求证罢了。
“看来操纵棋局的,也不尽有脑子。”他杀人诛心道:“看你就知道了。”
“钟离湛!!!”
钟离湛没再看洛娥,他拂袖转身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孤知道这座山是你的本体,你与你爱的子民,生生世世相守,都别再出来害人了。”
“你要做什么?!”
洛娥想要去抓住钟离湛,可她竟然无法触碰钟离湛,云绡的魂魄骤然被拉得很远,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整座锦仙山外布满了符文。
方才与洛娥谈话的不过是钟离湛制造的符人幻象,幻象字字珠玑转移洛娥的注意力,钟离湛在外将整片锦仙山与世隔绝,全都封锁在他设下的符咒阵界之内。
阵圈如同一朵绽放的金莲,莲瓣像刀一样深刻地削下地面,裂成悬崖峭壁,成了与外界分裂的鸿沟。
金莲花瓣之上,符文洋洋洒洒,咒印寸寸相连,那是云绡在鬼女山外短暂看见的印记。此刻再去
看,清晰的字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捕捉到了自己熟悉的部分。
锦仙山是洛娥的本体,她操纵着寒霜想要从山中逃离出去,滚落的碎石汇聚成一只冰雪覆盖的鬼爪,铺天盖地一样朝钟离湛的背影袭去。
“小心!”
云绡喊了一声,又见剑光闪烁,银色的暗芒从她眼前迅速回转,剑声嗡鸣,震耳欲聋。
山中女子哀嚎不断,那冰霜鬼爪化成了浠沥沥的雨雪,云绡回头看去,便见到锦仙山被钟离湛的剑削平了一座小山峰,将整片山壁露了出来。
光滑的山壁上,女子的身影即将挣扎出来。
洛娥的哭喊声比她山中那些旖族女子更高,一声声凄厉地居然是在问:“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为何还不告诉我祁山鹤的下落!”
钟离湛的玄衣在阳光下隐隐有斑斓的霞光,高束的卷发飞扬,他听着洛娥的话只觉得可笑,但窥得世间真相,心理上到底是有些崩塌了的。
“钟离湛,你告诉我,告诉我祁山鹤去了哪里!”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怎能丢下我就走?我要知道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云绡双手捂住耳朵,可她不过是魂体,无法屏蔽这刺耳的声音。
“聒噪!”
钟离湛低呵一声,手指凌空点在削平了的山壁上,缭乱的字体化成咒印,封住了洛娥的声音,将她疯狂的意识锁在那面墙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一步步离开锦仙山。
整座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锦仙山在他每一步离开时都冷上三分,眨眼之间就化成了冰凌的雪山。
白雪覆盖了金莲咒印的痕迹,也遮蔽了云绡认出来的,那些符文上夹杂着的反咒。
云绡看着他走出了锦仙山,越走,脊背越弯。
云绡的眼眶忽而一酸,她感受到心口传来的疼痛,她知道钟离湛在难过,她竟然觉得,她明白他这一刻的感受。
钟离湛说,那些神明高高在上地掌管着世人的一切,人将希望寄托于神明是天真的妄想。
他说,世有不公,他就要用自己心中的正义,做那天地间的一杆秤。
可原来那首诗是这个意思啊。
长空为垫云为台,山河化掌灵作盘,巧赐苍生一精炁,左右天道执黑白。
神明以凡人做局,执子对弈……所以她在钟离湛的梦境里看见白光化作的巨人,那一根根像是能随时捏死他们的手指,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离开梦境前看见脚下一闪而过的红光,不过是棋局上分布领地的线。
云绡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甚至知道钟离湛方才不过只是放狠话,他的力量无法解开旖族女子身上的诅咒,所以他才恐吓让那些女子老老实实待在山中。
山里没有要她们性命的东西,山外的反咒也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她们贸然离开锦仙山,去了外界伤害了其他无辜之人。
这已经是他当下能做到的与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在云绡面前从来如山一样的男子,封印一座化形为山的神女,耗尽了他的心力,毫无预兆地噗通一声朝前栽去。
“钟离湛!”
-
“钟离湛!”
云绡猛然睁开眼,入目所见的第一眼就是站在她面前的男子。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对上钟离湛那双担忧的目光,云绡想也没想就朝他扑了过去。
钟离湛觉得她这一次冲过来的力道像是一头小蛮牛,额头撞得他胸膛震震,分量着实不轻。
他搂住了云绡的腰,另一只手安抚地托着她的后脑,沿着她的发丝顺了顺她的背,问:“怎么了?这一次我算准了你归来的方位,半点没有错漏,怎么还害怕这成这样?”
是了,害怕。
钟离湛从云绡睁开的眼中看见了担忧和害怕,她睁眼的刹那眼眶就红了。
滚烫的,潮湿的触觉沿着他胸前的皮肤滑落,炙热的呼吸粗粗地喘着,钟离湛抱着云绡的手臂一僵,他扶起云绡的脸抬起她的下巴去看。
“怎么真哭了?”
剑眉紧促,钟离湛的手指拂过云绡的脸。她哭得不狠,也无声无息的,就是眼泪止不住一样,刚擦去又落下。
每一滴眼泪都像是透过他的皮肤骨肉,砸在了他的心口上,带着难以忽视的温度,让他擦拭的指尖都在发麻。
“到底怎么了?”钟离湛捧起她的脸,试探着她的灵魂并无伤痕:“绡绡!”
云绡扁着嘴,她近距离地望着眼前的钟离湛,他的额心没有那一条细得像线一样的红痕,他是她熟悉的人,是她更喜欢的钟离湛。
云绡知道自己回来了,她看见的那些全都是两千余年前的过去。可九星连月阵无法驱散她心里在那一瞬的难过,于她而言,钟离湛才在她的眼前倒下,可她无法扶起他。
云绡抬手抹过钟离湛紧促的眉心,掌心揉了揉他的额头,说话时带着哭腔的鼻音:“你的头痛不痛啊,钟离湛。”
钟离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摇头回答云绡:“不痛。”
这句话起到有效的安抚,云绡哭得没那么狠了,那只小手也换了位置,掌心贴着钟离湛的心口,抚摸着他的胸膛,肌肤相贴。
“那你这里呢,还难不难受了?呜呜。”
云绡的声音还在颤抖着,钟离湛却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他在这里等了三天,但云绡在过去恐怕经历得颇为漫长。
“不论你看见了什么,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绡绡。”他望着她的眼:“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云绡刚止住的泪又被他这句话给激出来了。
“不是的,不是好好的,钟离湛。”她踮起脚,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抱得越发得紧。
不是的,他不是好好的,他已经死了。
第69章
湿热的气息闷在肩膀处,钟离湛俯身弓背,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他听着云绡压抑着的呜咽声,宽大的手掌一遍遍抚摸她的脊背安抚,不断开口重复:“好了好了,不哭了,不难过了。”
钟离湛没见过云绡如此,她以前也落过泪,但与云绡熟悉了之后钟离湛也知道她有很多次的眼泪都是假的。
她表面上看过去再难过,内在情绪仍然稳定。
这一次云绡显然是崩溃了。
云绡无法遏制地去想后来的钟离湛又经历了什么,他忘记的好似都与他当初的痛苦有关,那些事情若再想起来,只怕又是一道伤害。
云绡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也暂时说不出话。
钟离湛的声音很温柔,他哄着她,也不再追问她,只是告诉她没关系的,不论如何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每一次开口,温热的唇都会轻轻吻一下云绡的侧脸、鬓角、耳垂或发丝……他的吻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对此刻的云绡而言,已是最好的良药。
云绡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
她的情绪只能崩溃片刻,理智迅速回笼后意识到今昔何时,他们又身处何方。
这里是锦仙山,从来都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整座山都是洛娥的身躯,她也不像是会给旖族女子安稳宁静生活的神女。
云绡深呼吸几次,松开了钟离湛的脖子,可她的手仍然要抱着他,
身体颤抖着,不想松开。
钟离湛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见她缓和下来这才道:“这么能哭啊?衣裳都被你哭湿了。”
云绡闻言,想起来他现在连衣裳都没有了,那挂在身上的玄衣不过是魂魄力量凝聚的假象,嘴一扁又要流眼泪了。
钟离湛本想开开玩笑,他哪儿有衣裳?就算有也不怕被她哭湿了。
一看云绡又要哭了,钟离湛连忙捧着小姑娘的脸俯身啄在了她的眼尾,再凑上脸颊,一吻落在了云绡微撅的嘴唇上,鼻尖蹭了蹭她的鼻梁。
他哄道:“不哭不哭,不哭了好不好?”
他好温柔啊,云绡想……他太好了,这么好的人就是很容易被人欺负。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
他一心为着的百姓,百姓成了流言蜚语的刀。
他一心为着的苍生,苍生却不知自己为盘中棋子。
什么人族、旖族、曦族的,他们本都是一样的,不过一直以来都在自相残杀罢了。
钟离湛的的吻很轻,碰一下离一下的,云绡被他亲了两下也断了想哭的情绪,自己抬起袖子糊了把眼泪鼻涕。
钟离湛见云绡终于不哭了,长舒一口气,他实在没有什么哄尉人的本领。
云绡抓住钟离湛的手腕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到了好些东西,还有朱木简上的内容我也弄明白了,等离开这里我说给你听。”
钟离湛被云绡拉着走,二人还没离开几步,仲卿便气喘吁吁地从山下往上跑。
一见到云绡已经离开阵心了,仲卿先是愣了一下,再朝她左右看了两眼。
云绡揉了揉泛红的眼角,问:“你在找谁?”
“咦?”仲卿光是听声就觉得,眼前之人是他认得的云绡,而非孤身站立于山风中的那个人。
仲卿试探开口:“十一殿下?”
云绡没应他,瞪他一眼问:“你急匆匆的要做什么?”
不等仲卿回答,她又摇头:“罢了,不重要,赶紧找到徐容靳,我们要离开了。”
仲卿觉得自己要说的话不是不重要的,便连忙道:“十一殿下你一直在山上所以不知道,锦仙山中的村落到了天黑便要灭灯休息的,可从昨夜开始一直灯火通明,山中人举着火把在远方排成了一条长龙,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他答应了要守阵,就寸步不离,故而看见不对劲的地方也不敢管。
眼下深夜已过,那些举着火把的人还聚集在一起,仲卿这个时候才确定之前徐容靳并没有说谎,这座山到了晚上就是会有鬼哭声,他也听见了!
山里的风中带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仲卿听得头皮都麻了。
好在九星连月阵已经关闭,他一把老骨头一口气就冲上山来想要和云绡会合。他听了一夜鬼哭,总觉得此山变得阴气森森。
云绡蹙眉,朝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的意识远探,他也看见了一条队伍,里面的旖族女人都举着火把,速度不慢地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里是锦仙山中唯一一个个独立的山峰——神女峰。
钟离湛的意识探到了某些画面后愣了一下,对云绡道:“徐容靳在那里。”
云绡如今知道的比仲卿,比钟离湛,比徐容靳他们都多得多,自然也知道什么锦仙山上这些都是骗人的!两千多年前的锦仙山不像今日这般,被钟离湛封印在原地,化作雪山的疯子洛娥也不可能真的给旖族女人制造安泰的生活环境。
九星连月阵开启之前,云绡和钟离湛就觉得锦仙山实在太干净了,而且锦仙山上空的星辰也排布诡异,如今看来,她倒是猜出了原因。
“山为幻象梦境,而非现实。”云绡握紧钟离湛的手,对仲卿道:“我们去找徐容靳,途中我再解释给你们听。”
仲卿气还没喘匀呢,又要下山了,他真想滚下去。
叹了口气,连忙追上云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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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神女峰的途中,云绡没说太多,关于朱木简之事她只字未提,只是说起了洛娥的真身。
“锦仙山是洛娥的本体,洛娥的确是旖族的神女,不过她因爱生恨诅咒了旖族的女子都得不到毕生所爱,所以才让千百年来的旖族女成为了祸害他人的天煞孤星,洪水猛兽。”
仲卿闻言,长长啊了一声。
云绡又向他解释:“钟离湛发现了洛娥,未免旖族女子血里带的诅咒祸害了更多人,便将她们都送到了洛娥这座山上。原本是想要洛娥保护她的子民的,可洛娥是个疯子,她嫉妒那些人,她也不会保护她们。”
“钟离湛无法,也不想洛娥离开锦仙山,只能将她封印在山中。”云绡说到这儿,突然随手抽出一根棍子朝仲卿的背上戳过去道:“所以这里不是什么后宫花园!你们湖族记录下来的野史都烧了吧!”
仲卿:“嗷!烧,烧。”
又不是他写的,小姑娘下手可真狠!
“你说的幻象梦境,是什么意思?”仲卿连忙把话题扯回去,不然他怕云绡再捅他两下。
仲卿也非傻子,云绡是曦族的,钟离湛也是曦族,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云绡有意无意都在偏袒钟离湛,即便正史上记录的钟离湛是个杀神,云绡也为他辩驳过。
他毫不怀疑云绡是杀神的信徒,曦族还有很多人与云绡一样,仍然信奉钟离湛。
云绡道:“锦仙山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是雪山了,我们在山外看见的一切才是真相,入了锦仙山中跳进洛娥设下的幻象,才到了这片山明水秀之地。”
洛娥虽疯,可她对见到祁山鹤抱有希望,否则不会在钟离湛封印她两千年后的今天,察觉到钟离湛的气息之后会那样急迫地以风雪化形来见他。
云绡以一种类似妍妃那扭曲的心理去推测洛娥,轻而易举就能猜出洛娥建造山间幻象的原因。
她仍然期待着有朝一日见到了祁山鹤,让祁山鹤看见她的,是她温柔完美的一面。
锦仙山,曾是旖族女子的坟墓,如今在旖族女子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一座世外桃源。甚至旖族中有不少外来客都见识过此地的秀丽风貌,仙山神像,在外人口中塑造的洛娥,便是陆梨最开始说的那样。
心系苍生,庇佑旖族。
她离不开,不妨碍她美化自己,可这座山的真实面貌究竟是什么模样,恐怕只有山中少数人知道。
那夜里的鬼哭声,也不是空穴来风。
云绡在说起洛娥时,钟离湛一直看向她,他能感受到云绡的气愤,她的语气像是在为那些旖族女子打抱不平。
钟离湛忽而觉得,云绡真的变了很多。
一个杀人眼都不眨,无悲无喜谁也不怕的小姑娘,因爱生出了同理心。
云宓是造就云绡痛苦的根源之一,她讨厌云宓,所以连带着讨厌所有旖族女子。陆梨跟着他们一路走来锦仙山时几次想要主动亲近云绡,云绡都对她避之不及,十足冷淡,可仍然会因为陆梨摔下山崖,而动御风符下山一探究竟。
她那么讨厌旖族女子,却会救下陆梨,会为山中女人们不公。
钟离湛想,她真可爱。
每多看一眼,都让人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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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对仲卿说的话,仲卿正在慢慢消化,颠覆了一贯以来认知的东西,总得让他缓一缓的。
可显然云绡没给他时间,拉着仲卿就赶在那些旖族女子之前到了神女峰。
见到神女峰时,云绡和仲卿都愣住了。
神女峰着火了。
那火势顺着神女峰山下一路烧到了半山腰,还有往上窜去的趋势。
神女峰特殊,如同一支竖立的笔,并无上山的路,山壁上光滑得甚至连草木都不生,这样一块就像是石头一样的神女峰居然能燃起大火。
火光照耀之处,云绡看见了几道人影,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陆梨瘸着腿与一名瘦弱的孕妇互相搀扶着背对着火光正在往云绡这边过来,水荷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女子,有年轻的也有老迈的,她们无一不是皮肤泛青,一副将死之状。
徐容靳在最后,两只小野鸡立在他的肩头上,而徐容靳仗着身量和力气,一个胳膊夹着一个女人。那两个女人一个还在呜呜哭泣,另一个已经神志不清地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云绡和仲卿周围没有遮挡,徐容靳长得高,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他双眸一亮,扬声喊道:“娘!大哥!”
这样一喊,其他人也都朝云绡看了过来。
“娘!娘啊!呜呜呜—
—”
人高马大的徐容靳看见朝思暮想的娘,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快速朝云绡跑过去,也没管自己两个胳膊抱着的女人们颠得厉害。
徐容靳跑到云绡跟前,将两个女人往地上一放,也不管她们的生死了,张开双臂就要去抱云绡。
钟离湛扯过云绡的胳膊,仲卿忽而觉得脚下一个踉跄,人就扑在了徐容靳的怀抱里。
徐容靳抱住仲卿就喊大哥,泪眼朦胧地朝云绡看过去:“娘,太吓人了,这里有鬼,有鬼!”
云绡没想鬼的事儿,她指着那还在不断往上冒火的神女峰,问徐容靳:“这是什么情况?”
陆梨走过来,连忙替徐容靳解释道:“云绡姐姐你别怪徐大哥,他是为了救人才放火的。”
徐容靳是被她拉过来的,陆梨也知道在人家锦仙山上放这么大的火定然是闯祸了,她不想让云绡责怪徐容靳。
云绡睁大了眼睛看向徐容靳:“你放的火?”
徐容靳扁嘴,也怕云绡怪他,他弓着背把头一个劲儿地往仲卿怀里塞:“大哥,大哥,别让爹娘打我,我怕疼。”
云绡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几乎窜天的烟雾,心想徐容靳这个心智不全还胆小怕鬼的样子,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啊不是!该是怎么能办这么大的事才对!
“不过这火看上去不对劲啊。”云绡道:“山壁也能烧这么旺吗?”
钟离湛道:“是我绘的火符。”
云绡闻言,心下一惊:“那糟糕了!”
一张御风符都能引来洛娥,他们就在洛娥的身上烧起这么大的火,还是钟离湛所绘的火符……
火光中,一粒粒晶莹从天而降,天还未亮,寒风饕饕。
忽而一人道:“下雪了。”
第70章
这一声下雪了,叫火光前的所有人都抬头朝空中看去。
天蒙蒙亮,飘零的雪花待吹到跟前时已经融化成了轻薄的水,覆盖在人的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这微弱的冷意叫与陆梨依偎在一起的女子恍惚了瞬,她扶着陆梨的手忽而收紧,整个人弓着背以一种保护肚子的姿态缩在陆梨的身后,脸也藏了起来。
她是第一个躲避雪的人,却不是最后一个。
以这声下雪了为始,那些跟在陆梨和徐容靳身后的女人们纷纷捂着脸蹲下身,就连哭声都没有了,几乎每个人都以相同的姿态,臣服于寒冷。
陆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水荷看见她们这样却已泪流满面。
云绡的目光只扫过神女峰,她沉下脸,在知道锦仙山的真容之后她只想着带上徐容靳就走,可这一刻心中的恼怒与愤懑让她难以忽视这些女人的无助。
她很纠结,她知道自己该尽快离开这里,身处山中难免受洛娥限制,即便要救人也可以离开这座山再议。
偏偏双脚立在原地没动。
云绡侧眸朝钟离湛看去一眼,在对上钟离湛视线时她的纠结忽而就清明了。
云绡知道,在她犹豫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做出了决定。站在原地不动只会耽误时间,既然她已经有了成型的念头,干脆就这样去做。
“徐容靳。”云绡将那哭哭啼啼的男人与仲卿拉开,道:“将人带上。”
徐容靳对上云绡严肃又冷静的眼神,抹了把眼泪又将那两个不能行走的女人夹在胳膊下,一边呜呜呜,一边朝上山走。
云绡这边一动,陆梨和水荷都眼露意外,又像是忽而拥有了主心骨一样,带着她们一同护着的女人们跟在徐容靳的身后。
云绡救了人,钟离湛一点也不意外。
但是看她一边救人,一边恼怒,一张小脸气鼓鼓地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又觉得她真是分外可爱。
云绡的确恼怒,恼怒自己明知危险却还是这样做了,恼怒那些旖族女人与她无亲无故的可她还是同情了,恼着恼着就将这些过错全都怪罪在洛娥的身上。
都怪洛娥!
若不是她成了疯子,害了这些人,这千百年来的旖族女子又如何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云绡知道,她这一刻的行为与若川山上的钟离湛其实并无分别,只是钟离湛心甘情愿思量到了后果,而她是临时决定也不情不愿。
再不情愿,结果也是如此了。
云绡深吸一口气,既然结果如此,便坦然接受。
“云姑娘。”身后忽而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绡回头看的功夫,水荷已经走上前了。
她的眼泪还没止住,想要拉着云绡的手又不敢,焦急道:“阿樱流血了,陆梨说云姑娘有天大的本事能救人,你能不能……救救她?”
这个时候水荷就算再笨,也知道云绡不是她一开始入山时说的那样有什么夜游症的可怜少女了。
云绡顺着水荷手指的方向看去,阿樱正是一开始便与陆梨相互搀扶的女子,她是个孕妇,披头散发发丝还白了一些。
云绡原本以为她年纪挺大的,这回看清了她的脸才看出,她大约只有二十左右,比水荷还要小些。
云绡扫过阿樱已经印出血色的裤子,眉头一蹙便往回走,她对着阿樱的身体使了治愈的符咒。
阿樱苍白着脸色,她是这些女子中死气最重的一个,明明是娇花一样的年龄却如枯枝死叶,进气出气都很少,瘦得厉害。
云绡在施咒时看见了阿樱脖子上挂着的红绳,精心编制的花绳上坠着一枚雕刻精细的狼牙,她是那个男人的爱人。
“阿樱,我们不要她了吧,好不好?”水荷一看她这模样,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阿樱,她一定是个女孩儿,你就算生下来又怎样?你越爱她,对你的伤害就越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反正我们没看见她,就当她从来没来过,好不好?”
一听不要孩子了,阿樱连忙抓住了云绡的手腕,她已经用尽全力,可那力道仍然很轻,就像一片带着体温的叶子搭在云绡的手上。
她对着云绡摇头哀求:“我要孩子,我、我要孩子。”
云绡手一颤,不自然地抽了回来。
阿樱又握住了水荷的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道:“水荷阿姐,我知道,我已经活不成了……我只想撑到孩子出生,我不想我离开之后,他又变成一个人。哪怕我的孩子真的是个女孩,哪怕她自生下来就不能离开这座山,可他还是、还是能偶尔进山来看一眼的,对不对?这样、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阿樱抚摸着腹中的孩子道:“这世上,总要有些女孩和我们不一样,我总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不被人爱,她不是不配存在的。”
云绡见符咒融入阿樱的身体,施咒的手迅速收了回来,阿樱的血已经止住了。
阿樱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谢谢云姑娘,我已经不疼了。”
云绡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抿唇瞥了一眼阿樱的肚子,转身快步朝前离开。
回到钟离湛身边后,云绡双手抓住了钟离湛的手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予她一点力量。
钟离湛的手掌轻轻落在云绡的头顶上揉了揉。
“她、她的……”
“我知道。”
云绡想说的话被钟离湛打断,云绡又问:“那、那有没有办法……”
钟离湛没有回答,便说明是没有办法了。
云绡刚才去施展符咒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阿樱的身体里没有生气了,连她自己都是行将就木,更别说留半点养分给孩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生机,云绡只能给她止血,不能救她的命。
明明不是她的原因,可云绡仍然有种无能为力后
的愧疚感,大约是因为阿樱后来对她露出的笑容,是云绡为数不多见过的干净又纯粹的好意。
云绡只能将她们带出神女峰,以免她们被神女峰周围的火势所伤,也暂且避开洛娥的锋芒。
可身后白雪纷纷,风越来越冷,就连明明即将升起的太阳也在这个时候迟迟未起,天空始终保持着一种愈明未亮的蓝。
洛娥终会追上她们,一旦她追上她们,就会发现云绡和云绡指上属于钟离湛的骨戒。
她不能带她们离开锦仙山,钟离湛于锦仙山外设下的符咒矩阵每一片莲花瓣上都刻上了反咒,留在锦仙山她们或许还能活,离开锦仙山那些反咒会伤其自身,她们也活不久。
出神女峰范围,一路往水荷给云绡安排的那个空荡的村落行去,因为山中所有人都往神女峰过去,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风雪依旧,温度骤降,村子里空着的房屋中还有一些被褥,全都被水荷拿出来盖在已经筋疲力尽的旖族女子身上。
那些人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一个屋子里就只有二十多人,水荷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如刀割。
尤其是在看见阿樱的时候,她面对阿樱那张消瘦青灰的脸,几乎已经记不起来她过去明艳活泼,天真璀璨的模样了。
水荷紧咬着下唇,她也叹命运不公,可这不公的命运,她们连挣都无法挣脱。
-
屋外仲卿架起火堆,他走到哪儿徐容靳就非得跟着他去哪儿,还说山里有鬼,他害怕。
陆梨坐在云绡的对面,小心翼翼地朝云绡看去,她有些担心云绡会怪她带着徐容靳惹事,可云绡只是让她将脚伸出来。
疗愈的符咒云绡画得驾轻就熟,印在陆梨的腿上时她顺口问了句:“还疼不疼?”
这是云绡第一次“关心”陆梨,陆梨受宠若惊,又忍不住亲近:“不疼的。”
她被野兽咬的时候都能忍下来,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云绡抬眸看她一眼,陆梨一张小小的脸带着几分讨好,没得云绡笑脸,只得到云绡一句:“不疼了就自己走进去。”
陆梨有些受伤地哦了声,待到进到屋子里,感受到屋内的温度驱散寒意,她又回头朝云绡看去。
“云绡姐姐真是个好人。”
水荷听见陆梨这话,神色恍惚了一瞬,眼眸中又闪过坚定的光,她犹豫的手倏然握紧,打开房门朝云绡走了过去。
云绡听到动静回头,水荷几步走上前,面对着云绡突然就朝她跪了下来。
她这一举动叫云绡愣住,一旁烤火取暖的仲卿和徐容靳也震惊地望着她。
水荷没再哭了,她对云绡道:“云姑娘,这世上会符咒的不多,懂符又懂阵的更是寥寥无几,山里的阵我看见了,您是个有本事的姑娘,求您发发慈悲,带我们离开锦仙山吧。”
云绡眨了一下眼,问她:“你懂阵?”
水荷点头又摇头:“只是学过一点,所以能看出来这三日山中的情形,若非山中阵启,阿樱她们也出不来。”
水荷会的那点皮毛,是同以前她喜欢的男子学的,那名男子是湖族人,他是意外来到锦仙山恰好被水荷救起,二人才有了短暂的缘分。
从未离开山的姑娘,很容易就会对山外的人动心,因为他们见过她们没见过的江河湖海,山川人文。
水荷喜欢他,也能感觉得出他对她也有些动心,否则他不会悉心教她阵法,想在她的面前表现自己。
可水荷不想害人,她是山里长大的,看多了山中女子因爱而伤,不是伤己就是伤人。
十五天很快过去,水荷亲自送走了他,但他教给水荷的本事水荷一直都记着。
在锦仙山上九星连月阵启时水荷就发觉了异样,她也曾起过妄念,想这是否是她们这些旖族女子的转机?
即便不是旖族女子的转机,那也应该是阿樱的转机。
云绡抿唇,沉默片刻后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带你们走,而是我不能。山外有阵,阵中有反咒,无人能破,你们离开这里反咒自伤,或许死得更快。”
“我知道的。”水荷苦笑道:“锦仙山服从规矩者,过得看似光鲜亮丽,可若是动情动心者,几乎都落不到好下场……我
知道旖族女子离开锦仙山后,越是在意一个人,自己消亡得却越快。”
“她们都不怕的。”水荷指着那间屋子道:“她们都曾离开过锦仙山。”
“云姑娘,我们不会缠着你,待我们离开这座山,我会负责她们的将来,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只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让她们至少能不受极寒之苦,至少能好好地活着。”水荷犹豫道:“只是届时麻烦云姑娘一件事,将阿樱送到黎城城主府,她、她或许等不到下一个十五天了。”
“既然离开过,你们就该知道离开的下场,又为何要回来?”云绡不明白:“既然回来了,觉得不如意了又想走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水荷苦笑道:“人总会在不甘和矛盾中犹豫不决,受到伤害后又悔不当初的,虽然我这样说或许有自我辩白的嫌疑,但命中带咒真的对我们不公。”
“没有被爱过的人一旦拥有了爱,便如飞蛾扑火,以生命去燃烧。”水荷道:“她们不是没有挣扎过,她们只是无处可去,她们爱的人已经死了。她们以为,锦仙山永远是她们的家,是她们受过伤能回来疗愈的故乡……事实上回到这里,她们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残忍的牢笼。”
仲卿闻言,意外道:“不是离开锦仙山便有反咒吗?若真遇见爱她们的人,那应当死的是她们。”
水荷微微颤抖道:“即使不幸,也是幸运的……那些男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自杀了。”
抛弃一切,妄图挣脱命运枷锁和诅咒的旖族女子,满怀对执手之人的爱意,对未来的期待离开从小长大的山川,她们知道自己会死得越来越快,可仍然奔赴短暂的将来。
在他们最为相爱的时刻,总有痴情人不忍她们香消玉殒,留书一封,与世诀别,妄图将一切转回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