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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1849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陡然逼近的气息,带着湿润的香甜。

钟离湛的视线有片刻模糊,滑腻的触觉在他的脑海中无限放大,几乎烧毁他的意志,薄唇轻启呼出一声难抑的低哼。

云绡的脸朝他凑近,她像只无知的小猫一样上前嗅着他的脸颊,呼吸若有似无地亲吻着他的唇与下巴。

明明云绡没亲上他,钟离湛却觉得喉生涩意,唇周发麻。

云绡的双眼一瞬不移地看着他,看他的双眼逐渐失焦,喉结滚动。

红晕布满了钟离湛的魂魄,他整个人显得脆弱到不堪一击,就像所有理智和情绪都化作一根缠绕在云绡手中的线,任由她拉近或纠缠。

太有意思了!

云绡眼中兴味浓重,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身体也在因此而颤抖,亦或者她的颤抖源自于占有欲被满足。

云绡的头脑亦有些混沌,这个时候她的眼里只能看见因她而动情的钟离湛。

难怪有些话本里明明对内容不太影响,却又总是会描述一些情爱欢好,如今在云绡看来,那些描述也不尽然是不重要的,大约只有个中人物才能体会

到其中的美妙。

她喜欢钟离湛对她如痴如醉的模样,喜欢他沉沦于她的挑逗,她甚至想,那些话本文字未尽描述的内容里,一定有能让钟离湛变得更有趣,更好看的方式。

是了,云绡觉得此刻的钟离湛,简直好看得一塌糊涂,是这世间最迷人的男子,直戳她的心尖。

下一瞬水花四溅,钟离湛重重地吻上了云绡的唇。

理智告诉他,时间不对,场合不对,他的身体不对,他们的身份也不对,在一切条件都不对的情况下,他不能不顾及云绡,真对她做出什么来。

而本能却道,对不对的先不论,亲了再说!

哪有人能这么坏?在他身上磨磨蹭蹭,鼻尖碰来碰去嗅来嗅去的,可却连一个吻都吝啬给!

太可恶了!

所以亲她!多亲几口!总得为自己讨回点儿公道来!

钟离湛如饿狼扑食,云绡险些溺水,他及时以掌心托起她的下巴,吻得云绡难以呼吸时,滚烫的唇又亲上了她的嘴角、脸颊、下巴……沿着脖子一路往下。

几乎是泄愤一样,钟离湛在云绡的锁骨上方咬了一口。

他的呼吸声很重,眼神看上去很凶,可咬人一点儿也不疼,只在云绡的肩头留下浅浅的牙痕,都没红。

云绡眨着沾满水的双眼看着钟离湛,有样学样,也凑到他的肩膀上咬一口。

她的牙齿很利,也用足了力气,疼痛并未缓解钟离湛的欲求不满,甚至让他有些生无可恋地长叹一声……

他迫切地想活。

活着,就什么都能做,到时候他不把云绡的身上咬出百八十个印子来,他就不是曦帝人皇!

将人抱住,钟离湛搂起云绡便起身。

哗啦一声水响,云绡将头抬起来,她磨了磨牙齿问钟离湛:“你不想在水里玩啦?”

不待钟离湛回答,云绡的眼神便满是期待,有些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那去榻上?”

钟离湛:“……”

钟离湛搂紧云绡,尽量地目不斜视,将人放在榻上拽着她的手拿起干布巾给她裹紧了之后,钟离湛才捏着云绡仅露出来的一张小脸道:“不玩儿了。”

云绡心头砰砰响,听见这话笑容淡了下去:“为什么不玩儿了?”

她蹙起眉头:“你不喜欢和我玩儿?”

钟离湛额角有些疼,就怕云绡下一句问他想和谁玩儿,他只能附身亲了一下云绡的唇,蜻蜓点水后退开道:“不是不想,是不能,活人与魂魄行鱼水之欢,你不要命了?”

云绡一听是这个原因,脸色稍微好些:“我看过精怪话本,里面也有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好像活人与魂魄是不能长时间那样那样的。”

钟离湛点头,结果云绡又道:“我们不玩儿长时间,只一次两次应该也不会死吧?”

钟离湛:“……”

究竟不玩儿长时间是对他的侮辱呢,还是一次两次是对他的侮辱?

掌心按在云绡的脸上,盖上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钟离湛叹气道:“不行,终会伤身,别拿未知去赌生死。”

少女的声音瓮声瓮气:“噢。”

云绡很惜命的,既然钟离湛都这样说了,那看来话本上写的也不尽然能信。

见她乖下来了,钟离湛又有些心软,想起他沉睡数日后她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钟离湛对自己这无可为力的魂魄之体亦有些烦闷。

她说她很想他。

钟离湛盖在云绡脸上的手,转成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眉目温柔道:“穿好衣裳,我抱着你睡,可好?”

云绡重重点头,在知道不能和钟离湛继续玩儿后,她就摆出一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见钟离湛背过身去,云绡有些憋闷,大声嘀咕:“反正抱起来也没感觉有衣裳,怎么就非要穿了……”

钟离湛:“……”

他虽碰不着,但能看得见!-

云绡穿好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侧,披散着半干的发丝,小嘴微撅地看向钟离湛。

钟离湛见她发丝还是潮的,随手拈了个手决,烘干云绡身上的水汽,让她稍微舒服些。

云绡摸了摸蓬松的发丝,郁气没了,抿嘴一笑,她又变回了乖巧可人的小公主,张开手要钟离湛抱。

钟离湛笑了声,把人抱住,让云绡半趴在他心口处睡着。

“绡绡,我能活。”

钟离湛的指尖绕着云绡的发丝,说出了他这几日大梦一场后的猜测,虽说是猜测,其实钟离湛也有七分把握了。至于会提前说出来,也是不想让云绡觉得他们永远都得这样,爱欲不得。

云绡立刻就想到了,在此之前钟离湛并未提过复活之事,眼下提起,必定是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

联想之前她随钟离湛一起入梦看见的巨人,云绡问他:“你恢复记忆了?”

“并未恢复全部。”钟离湛道:“在锦仙山,洛娥冲破我留下的封印时我便想起了当初封印她的那段记忆,许多画面涌入脑海,可有另一股力量压制着我,不许我想起来。”

“你身上与我相融的骨剑,其实并不是斩魂剑,那是我的佩剑。”钟离湛道:“它与我的骨头融合,我看不出它本来的模样,也就没想过它会是我自己的剑,只是剑上刻下咒文,被做他人用。”

“我被自己的剑封印杀死,是不是很可笑?”钟离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云绡的脊骨道:“我察觉到它不对劲,它的剑意残留在我的魂魄中,所以我将它拔出来了。”

也是拔出了斩魂剑,钟离湛才看清了它的面貌,他曾用来斩杀这世间所有不公作恶之人的佩剑,被覆上了一层瞒天的诅咒,斩杀了他自己。

钟离湛没有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死的,也不知道动他剑的究竟是何人,可他回想起朱木简上的内容,知道那首诗的意义,大约也能猜测出过去的他后来是如何做的。

云绡听到这里,也明白他当时为何要屏蔽她的五感了。

他怕他会疼,会狰狞,会狼狈,会嘶喊,也怕他的所有感受随着云绡脊骨处的那把剑影响到她。

云绡也想起了过去,一直陪伴着钟离湛的剑最终杀了他,这不是可笑,是讽刺,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惩罚和警告。

棋盘之上,究竟有多少神仙?

他们操纵着凡人的生死,将这一切当成游戏,难道就没有什么能约束他们吗?

云绡不知道那些所谓神仙的目的,她只知道,钟离湛的死一定与他们有关!

“所以后来,你力竭昏睡过去了?”

“嗯。”

钟离湛道:“也不算是昏睡,因为我睡过去后一直在做梦,将我过去所有的梦境全都回忆了起来。”

虽说封印洛娥之后,他仍然有一些记忆是模糊的,断片的,可钟离湛会做梦,他梦中的画面并非现实经历,不可被外力拔除,却又与现实息息相关。

从那些梦境里,他也能窥见现实一二,结合对自己的了解,除却他究竟是如何中招而死之外,那些被他遗忘的经历,几乎也都猜了出来。

正因如此,钟离湛才会对云绡说,他还能活。

“可是钟离湛,人死了,是不能再活的,活过来也成傀儡了。”云绡的下巴压在钟离湛的心口处,抬眸问他:“你会变成傀儡吗?和傀儡那样玩儿,我不会死吗?”

钟离湛:“……”

所以她还在想那件事?

“胡思乱想什么?”钟离湛也是有些被气笑了:“我怎会死而复生就成傀儡了?”

钟离湛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云绡的鼻尖,声音轻柔,却说出叫云绡也为之骇然的话。

他道:“还记得那场频繁看见巨人的梦吗?我在梦里执剑,怒斥不公,可他们也当我是蝼蚁,嘲笑我妄图操纵我,那场梦……有后续。”

在这七日里,他于梦中反复重来,推开重重阻碍,无数次站在了巨人的面前。

一样的身姿,一样的剑指苍穹,每一次的梦境都以他的失败告终,可每一次他失败之前都能更近一步。

“后来我长得与他们一样高,我的剑,可诛这世间所有罪恶,不拘泥于人间还是苍穹,所以我啊……杀了他们。”

钟离湛说到杀了他们时,眼底闪过晦涩的光。

那是一场梦,又如何不是一次次的预示?

他脚下的云,实则为天下棋盘,他所看见的巨人,实则是操纵棋盘的刽子手。他只是不够强大,才会被他们抹杀,而在梦里他经历重重死亡后,终于以神明之血祭苍生棋盘。

说是杀了他们,倒不如说,是屠戮。

画面太乱,戾气太重,故而钟离湛在一梦结束之后陷入真正的昏睡,再醒来时便是今夕。

钟离湛想,他这梦境不论说给这世间任何人听都会被批成异想天开的疯子,可云绡不是其他人,她总能与钟离湛同频。

“你好厉害啊!”云绡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向他。

钟离湛很早以前就知道,小姑娘或多或少有些慕强之心,每次他稍微表现出一些什么,云绡那双眼就如同火一样缠着他。

左右,钟离湛很受用。

“所以,你是因为发现你在梦里无数次被打压都能死而复生,才猜测出而今你的死并非真的死?”那双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用天真的语调,说出一针见血的话。

钟离湛的确是这样猜的,如若他轻易就能死去,便不会在一剑剑杀戮神明时长大,从蝼蚁一般的身躯,淬炼成比他们还高的巨人。

梦境映射现实却非现实,现实里,钟离湛还是死了,一经封印两千年,若非有云绡,他永远也无法从迷雾中苏醒。

云绡是他的贵人啊。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是他生命中拨云见日的那道光。

云绡想听,钟离湛就他撇去过于血腥的地方,在梦中挑挑拣拣一些自己被打压得不太狼狈的画面,如同读话本故事一样说给她听。

直到她眼皮耷拉下来,迷迷糊糊地已经不怎么回应他了,他才收声。

“遇见你真好啊,小仙女。”

一声低喃,温柔哄慰:“做个好梦,绡绡。”

第82章

翌日。

仲卿和徐容靳在客栈一楼喝粥,云绡下楼时徐容靳抬头看去,眸光一亮声音清脆地喊了声:“娘,爹!”

仲卿嘴里的粥差点儿喷出来,握着勺子的手也哆哆嗦嗦的。

他目光悄悄朝云绡瞥去,只能看见云绡一个人,但徐容靳不会认错,此刻云绡的身边一定还有另一道影子,是魂魄,是……传说中的杀神。

即便仲卿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一时间也还是难免内心惶恐。

他虽然看不见,可这位是钟离湛啊!

那历史书上的传奇人物,全天下的孽都被他造完了的杀神,他如何能不畏惧?

偏偏徐容靳高大的身形往一旁挤了挤,让出了一个空位拍了拍兴致勃勃地道:“爹,坐这儿!”

拿出碗筷摆好,徐容靳乖得很:“爹,吃饭!”

钟离湛挑眉,垂眸朝云绡看去一眼,眼神明显是在询问这傻大个是什么情况。

云绡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道:“仲卿说他晚上睡觉都在哭,说他没爹了。”

现在看见钟离湛还好端端地站在云绡身边,定然是以为钟离湛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会儿,这会子回来了,简直是小别胜新……嗯,不对。

“爹,容靳想你。”徐容靳的确有好几个晚上都哭了。

他梦见了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在他的梦里,他爹变得对他很冷漠。他在梦中找不到娘去了哪儿,爹还总和另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他讨厌死那个女人了,那女人会打他的兽宠,还会说谎,让他爹责罚他。

徐容靳在梦里很委屈,对着那道模糊的声音用力地喊:“你才不是我爹!”

那样是非不分的坏蛋才不是他爹,他爹虽然冷冰冰的,可对娘很好,更不会伤害他。

徐容靳大梦苏醒,一睁眼看见仲卿,仲卿还给他擦了几回眼泪。

现在见到心心念念的爹,徐容靳想起自己的梦里把爹想得那么坏,莫名觉得羞耻,他都这么大人了,可不能再哭鼻子了。

也不能对爹撒娇了。

所以他找补着方才肉麻的话,多加了一句:“娘也想你。”

钟离湛搓了搓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又听见徐容靳这么说,眉目弯了一下。

他刚从骨戒中出来云绡就抱住他说想他了,对于这一点钟离湛一点儿也没怀疑。

“还有大哥,也想你!”徐容靳觉得爹应当‘雨露均沾’,在梦里大哥与爹的关系也一直势同水火的,他动了动他聪明的脑瓜子,打算修复一下大哥和爹的关系。

仲卿:“……”

突然感觉一股凉意袭来,小老头儿将脸埋在了碗里根本不敢抬起。

不不不,别瞎说,他才没有想,一点也不想!

窗外的阳光洒在小镇的屋檐上,顺着木雕窗照进客栈堂内,恰好带着窗棂上的雕花投在了几人的身上。

片刻静谧,随后是呼噜噜的粥声传来,徐容靳完全没反应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而仲卿碗里都空了也没抬头,装模作样地在假吃。

云绡莫名觉得,那道阳光像是照晒在她的心头上一样,忽生暖意,连血液都变成了温的。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总之觉得心头满满的。

数月相处,云绡与仲卿和徐容靳也算经历同生共死,云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原来不是只有钟离湛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的。

她对仲卿不会藏私,还很愿意逗他玩儿,可以随意地口无遮拦也不必担心仲卿会生气。

她不再反驳徐容靳喊她娘,不自然地就将他当成个孩子去哄,每次吃饭都会顾及他的胃口添加许多。

云绡觉得,这不像是朋友之间的相处,她也算曾有过短暂的友谊吧?

没有欺负她之前的云宓,和没有和云宓扯上关系时的徐容朝,云绡也曾将他们当成朋友的,可都不是这样的感觉。

左手突然被钟离湛握住,对上钟离湛疑惑的眼神,云绡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桌边,端起徐容靳早就给她盛好的一碗粥,慢吞吞地咽了一口。

温暖的粥顺着喉咙流入肚腹,云绡才想明白了。

这是拥有家人的感觉。

和顺纵容的仲卿,单纯无畏的徐容靳,从某种角度而言,填补了云绡从未体会过的亲情。

此刻围坐在桌旁的他们,多像真的一家四口,上有老下有小的……

挺好的。

云绡想,她很喜欢这样的早晨。

离开小镇,云绡告诉钟离湛景妍未死的消息,并且说出了她的猜测,此刻京都的神霄塔定然已经在那教云绡反咒的黑衣人的掌控中。

还将景妍与那黑衣人的身份猜测说给钟离湛听,那猜测是仲卿提起的,若非他说,云绡都不知道曦族原来还有两个从未露面的神秘长老。

这事钟离湛知晓,显帝未死之前,他曾听逍遥王说过那两个长老,从未露面的长老也是其他几族的心腹大患。

曦族因为符咒之力,叫其他几族的人鲜少敢步入曦族的地界,时间久了,渐渐的人们就以为符咒是神仙赐予曦族的天赋。

钟离湛曾说过,符咒是他的天赋,而非神仙赐予,棋盘之上的巨人给曦族的所谓赐福,只有长寿。

云绡也去过两千多年前,用钟离湛的身体看过那个时候的世间,在处理尾人族的事上她与曦族氏族也有过接触。彼时的曦族人虽有的会使符,可他们能用的符很简单,也并未在符咒上展现出什么过人之处。

钟离湛说的是对的,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为何曦族中还流传着那么多在其他几族的眼中早就销声匿迹的符咒?

反咒,亦只是其一。

景妍隐瞒身份,从曦族霖江一路前往京都,成了曦族进贡的美人,她又究竟有何目的?

云绡暂且回不了京都,便只能去曦族寻找答案。

沉默了许久的钟离湛,听她一通分析之后道:“我的王宫,就在绪中……往日叫绪中,如今便是你口中的霖江了。”

云绡闻言一愣,忽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啪得一声很响亮,叫骑在另一匹马上的仲卿与徐容靳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钟离湛也被她吓了一跳,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云绡被拍红了的额头,轻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云绡啧了声:“我在怪自己蠢啊!”

“我明明回到过去两次,也在王宫中住过多日,彼时照国我不说走了一半,可也去过五之有二的地界,怎就偏偏没注意这么重要的地方?”

云绡扯过钟离湛的手,用力地晃啊晃:“你不是死在王宫!你死的地方离王宫十八万千里呢!连玉州的京都与霖江处于国界两端,南北之极,你怎么会跑到那么远去赴死?”

这么远的距离,说是赴死半点也不为过。

钟离湛被云绡晃得脑袋也前后摇了两下,他立刻稳了下来:“还在骑马呢,别摔了!”

云绡骑的是客栈里拉货的老马,本就跑不快,眼下走了大半日早就累了,抬脚都费劲,慢吞吞的,云绡也不怕摔了。

她的重点不在马上,在钟离湛的死地:“我查过后来的许多史记资料,上面的记载是你埋身的方位就是神霄塔,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以为你成为了曦帝之后远离故土,在连玉州建造了王宫。”

凌国的王都就是京都,皇宫也在京都中,云绡便以为两千余年前钟离湛的王宫也在京都,神霄塔下被掩埋的,也曾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神霄塔下和天祭台相连,都是禁地,显帝就死在那里,那里满墙如同鬼画符一样的咒文全都是用来摄魂夺魄的。现在想来,钟离湛又如何会允许他人在自己王宫设下这些咒语来害自己?

而以他的能力,如果他不想,也没有人能逼迫他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用他特别在意的什么东西,引他过去,跋涉千里,远离王宫,去人族的地界赴死。

“所以,你的王宫在霖江,霖江仍然是曦族的领地,你死在了连玉州后,便有人闯入了你的王宫,将你藏匿在王宫里的符啊咒术册籍全都带走。你的能力,从那之后成了曦族的天赋。”云绡想明白了,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那黑衣神秘人会反咒,还有钟离湛亲手所绘的火符。

那些都是曦族在钟离湛死后,将王宫掠夺一空的证据,后来成了他们收入囊中的宝物。

钟离湛听云绡这么说,表情愣怔了瞬又很快回神,摇头道:“我想不起来了。”

他死前的记忆很混乱,意识也很模糊,若不是云绡此刻点出了疑惑,钟离湛其实并未想过自己不是死在王宫中的。

毕竟他在拔出剑意时,在魂魄如同被火淬炼的痛中,他脑海中回忆起了些许片段。熊熊大火将周围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猩红里,钟离湛却还是能在一些熟悉的结构里认出,那里是他的住处。

又或者……其实不是?

只是有人仗着他的疯,他的不可控,于远在霖江千里之外的连玉州,建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宫殿,诓骗他进去,再杀了他?

钟离湛猜测到了这一层,云绡自然也猜测到了。

“你就是太善良了!”云绡有些气恼地朝他胳膊上打了一下,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说着,她的小腿还晃动打在了马腹上。

一旁的徐容靳双手盖住咕咕和啾啾的眼睛,垂下脑袋小声嘀咕:“娘好凶。”

坐在徐容靳身前的仲卿则冷汗淋漓,十一殿下在打杀神呐!她说什么?杀神就是太善良了?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怕!

“我们现在去曦族的地界反而去对了,这样也能在霖江找到你的王宫旧址,说不定能查明你的死因。”云绡一顿,又道:“那你最开始说要去曦族地界,就不是冲着王宫旧址去的。”

钟离湛解释道:“不全是,我以为我死后,有人挪动了我的尸身将我埋在了天祭台下,但我真正要找的也不是以往住的王宫,而是东洲。”

“东洲是我钟离姓氏的祖籍所在地,我有点印象。”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那时似乎察觉到自己即将遇见危险,所以在那里藏了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可钟离湛睡了两千年才醒来,还在京都时简直毫无目的,便只能顺着自己有印象的方向去找。

所以离开京都,他才会让云绡去东洲。

云绡问仲卿:“我不认路,此去霖江几日?去东洲又多远?”

仲卿道:“就凭这两匹老马……去霖江少说得半个月以上,至于东洲……那里如今已经算不上是曦族的地界了。”

东洲在显帝在世时被逍遥王要去了湖族,说要在东洲的月坛上建造一个圣仙水像。

即便后来显帝死了,可圣旨已下,东洲已然成了湖族地界。这么长时间过去,圣仙水像或许都已经抬上了月坛,就等着雕刻,亦或者雕出一半来了。

“什么?!”云绡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钟离湛半点也不惊讶,说明他也知道。

云绡回头瞪他!

钟离湛耸肩道:“你是可怜的小公主,我只是一缕幽魂,谁能改变既定之事?”

“可恶!他们总是欺负你!”云绡愤愤道:“把你骗去连玉州杀了,还要在你死后,去你家祖籍老宅上盖圣仙像!我要去把那什么狗屁圣仙像给砸了!”

徐容靳的头更低了,仲卿恨不得缩进徐容靳的怀里和那两只小野鸡作伴。

只有钟离湛眉目弯弯,笑意盈盈,喜欢死了云绡为他打抱不平的模样。

说干就干,说砸就砸!

云绡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驾!”

老马的蹄子扬起一阵尘土,而后慢吞吞往前挪了两步,低头吃起路边的野草来。

云绡:“……”

“哈哈哈——”

钟离湛双手叉腰,笑得几乎后仰。

她真可爱啊,护短的样子,叫他心都化了。

第83章

两匹老马慢吞吞地往曦族霖江方向过去,仲卿大约是年龄与马龄相符,所以骑在老马身上人舒服了很多,至少不颠簸。

离开买马的小镇后,接连好几天他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住宿的地方,道路两旁零零散散的村落,炊烟都少了许多。

遇见村落还算好的,总有那么几间村外的茅屋是无人住空置很久的,云绡几人还可以暂且在那儿对付一晚。有的时候连村子都找不到,他们也就只能以天为被地为席。

云绡那焦急着想要冲去圣仙水像前将其推翻的冲动也在这几日的消磨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过她这个人记仇,很记仇,可以记很久,左右那个圣仙像不论成与不成,她都会有一天站在对方面前把它给砸了!

接连几天露宿野外后,几人终于见到了可以算作是镇子的地方。

此地处于旖族边境,旖族连个长老都找不出来,族中地界早就被分散,这些偏远地区的人遇事了连能主事的官府都找不到,一眼望去,全是贫瘠。

从外看,小镇一片灰败的颜色。

走在镇子街道里,这里的人脸上还算淳朴,只是双眼有些木讷,未见外界风貌,对偶尔入镇的外人有些好奇,更多的是胆怯。

小镇内的客栈连住房都是泥糊的,顶多算是比露宿野外要好上一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别说重新买马。

若不是云绡出手大方,客栈里连热水都不能供应。

而云绡的大方,其实连之前在黎城住上一夜的房钱一半都没到,主要还是这里的百姓太穷了。

从早间天就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到天黑,秋末白天都冷,天一黑就更凉,即便有黄符护身也抵不过热汤沐浴。

客栈的房间都很小,窗户关严实了也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内仅一支蜡烛放在小方桌上的燃烧着,昏黄的光在钻进屋里的风中摇曳着。

小屋内也没有屏风,只有一截麻绳一头绑在了窗棂旁的钉子上,一头连接着墙面的钉子,绳子上挂了半截草帘,将屋子里的一角隔了出来。

说是半截草帘就一点儿也不带多的,人站在里头,上遮不住胸膛,下遮不住腿,一看这高度也知道是为男子所设,只要遮挡住那关键部位就行。

云绡光是看这环境便知道她不能要求更多,草帘的另一边也没有浴桶,云绡几乎搜刮了客栈里的所有盆,五个摆在了一

起,冷热水互兑。

她往草帘靠近,看了一眼草帘的高度。

……刚好到她肋下。

云绡回头朝钟离湛看了一眼,钟离湛故作镇定地站在窗边,在感受到云绡的目光后欲盖弥彰地说了句:“雨真大,恐怕之后几天都是如此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数日的雨水之后,便要步入初冬。

云绡的目光落在钟离湛微红的耳尖上,才不相信这人在进屋子环顾了一圈此处环境,双眼又落在横挂的草帘上停顿两息时,什么想法也没有。

钟离湛的确没想法,但不代表他的脑海中没画面。

住宿的条件实在算不上好,云绡也就只能苦中作乐。

褪去衣衫,微凉的夜让她打了个寒颤,将身上打湿洗了一遍之后,云绡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啊!”

钟离湛一只耳朵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一只耳朵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在云绡低呼时立刻转身去看,两步就走到了草帘外。

他身量高,这草帘又实在遮不住什么,一低头云绡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就被他看在眼里。

钟离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被那白花花的闪了眼,视线自有它自己的想法,挪开了又不自然地落了回去,最后移到云绡本应花容失色的脸上。

本应……花容失色的。

她突然喊出声像是遇见了什么危险似的。

此刻对上钟离湛的视线哪儿有紧张和害怕,湿漉漉的双眼里满是狡黠,嘴角边的一对小梨涡都笑出来了。

云绡还故意伸手指了指墙角处一只还没她指甲盖大的小蜘蛛道:“有虫子呢,哥哥。”

钟离湛:“……”

钟离湛的眼睛甚至都没去看那只不知是死是活的小蜘蛛,他连余光都是在云绡身上的,在对上她笑盈盈的双眼时钟离湛再蠢笨也明白过来,她在骗人。

不,准确来说,她在逗他。

长条布巾就在一旁盆里放着,她都没想过拿起来遮挡身体,漆黑的发丝贴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欲盖弥彰般要遮住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遮住。

云绡的发尾还在滴水,身上也是半湿的。她忽而走近一步,钟离湛立刻就能嗅到云绡身上以体温传来的香气,双脚就像是黏在原地一样,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香气扑面而来。

隔着一道已经湿透了的草帘,云绡眨着无辜的双眼,可怜兮兮的声音道:“刚才真的把我吓到了,我现在心跳都是乱的,不信你摸摸看。”

钟离湛:“……”

好嘛,现在是连演都不用心演了,声音越是委屈,那张脸上笑得就越得意灿烂。

钟离湛的视线终于动了动,从云绡的眼,落在了她泛红的耳廓,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有攥紧的手上。

她也紧张,她也羞涩,可她的胆大与肆意妄为,将那些情绪全都吞没。

钟离湛上前两步,魂魄穿过了毫无用处的草帘,每一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与云绡紊乱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云绡昂着头,她才不怕被钟离湛看透,她就是故意的。

才找到钟离湛很好玩儿的方式,有机会的情况下,云绡当然要玩儿一下。

这些天餐风露宿,和一老一小每天都在一起,徐容靳对‘失而复得的父亲’看得很紧,生怕他又消失了,云绡和钟离湛说悄悄话的机会都因此少了很多。

她算着天数呢。

钟离湛醒来后到现在已经十一天了,十一天里他们只亲过两次。

一次是去捉鱼的时候,他们在湖边才亲上结果就被徐容靳看见了,人高马大的徐容靳捂着通红的脸以别扭的姿势跑走,而后一头埋在仲卿的怀里。

一次是三天前,徐容靳和仲卿都睡着了,云绡也睡着了,然后钟离湛把她给吻醒了。

吻得缱绻,像是有蝴蝶在胸腔里打转一样,撞得她心跳加速,心口发麻,脑海中回想起的全都是她在浴桶中和钟离湛肌肤相贴的画面。

一吻结束后,钟离湛便安抚般拍了拍云绡的背,哄孩子似的说:“睡吧。”

睡吧?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云绡记着呢,她记得全部感受,就像是有什么难耐的情绪急迫地需要一个发泄口,然而她不得要领,就算是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云绡的梦都是乱七八糟的。

由爱生欲,这是她拥有七情六欲,作为人的本能。

难得有和钟离湛独处的机会,他还偏偏要去看什么雨?

雨哪儿有她好看?

此刻,钟离湛一步步朝云绡逼近,云绡感觉得到自己呼吸急促,紧张到双腿都在发抖。

钟离湛略垂下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她,背对着烛火的方向将晦涩的目光遮掩了大半,可云绡仍然能在其中看见了像是火焰跳跃似的一线红光。

带着迫人的气势,掠夺了她周围的空气。

一点也不温柔的吻反而缓解了云绡如同沸水一样翻腾的内心,积累数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钟离湛的手掐在云绡的腰间,他的手很用力,用力到那样纤瘦的腰肢都能漏出他的指缝。

凝脂似得肌肤因为还沾着水,滑嫩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般。

烈火吞没了所有气息,云绡听着心跳声、呼吸声和唇齿相依的声音。

钟离湛沉醉于与她的亲吻,而她沉醉于看钟离湛此刻的一切状态。

在云绡几乎窒息时钟离湛突然将她提起来,云绡害怕地环住他的腰,一垂头就能看见钟离湛与她对视的眼。

与他带着侵略性的举动不同,钟离湛的眼神很温柔,他昂着头,虔诚地轻轻吻了一下云绡的唇角,又吻她的下巴……脖间传来的微疼叫云绡的眼神也变得迷离了起来。

心脏疯狂跳动的地方,被手掌阻隔了深夜的凉风。

云绡失去了所有力气与倚仗,全靠钟离湛一手托住。

盆中的热水早已转冷,草帘的后方却仍然蒸腾出一片滚烫。

屋外的狂风骤雨打散了秋季半黄的叶,惨淡地落了一地。

如钟离湛所言,这场雨还未结束,就立刻迎来了寒风,呼啸着像是要将小屋的门窗全都吹倒。

云绡躺在床上裹着薄薄的被子,脸颊红得就像是在夜里受凉生了一场病,可她的身体此刻仍然是滚烫的。

蜡烛烧了大半,时间已经不早了,好在桌上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无需钟离湛想办法重新烧起来。

借着一张符,托起水杯送到云绡跟前。

云绡端起水杯,那张符就被钟离湛烧了后丢进水里,他对云绡道:“喝了。”

云绡的目光怔怔地看向钟离湛的嘴唇,又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上面还有一滴水迹,呆愣愣的少女轰地一下又从头红到尾。

她很乖,乖巧地喝下那杯符水,乖巧地抬手抹去钟离湛鼻梁上的水痕,乖巧地裹着被子重新躺下。

她也很不乖,所以刚躺下就问:“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说这话时,她声音娇娇软软的,一双圆眼还在看钟离湛的嘴巴,看得钟离湛涨红着脸,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哑着声音道:“下次不可以。”

云绡翻身又问:“你怎么会这个啊?”

钟离湛避开了她的视线,干咳一声:“书上看的。”

云绡更感兴趣了:“你还看这种书啊!”

钟离湛:“……”

活了两百多年的男人,看点书怎么了?

“好看吗?”刚问完,云绡想起自己方才的感受,自顾自答道:“肯定很好看。”

云绡不困了:“我没看过哎,我也想看。”

钟离湛瞥了一眼她因为翻身而露在被子外头的肩膀,上面几处牙印此刻还未消,想起自己方才的荒唐举动,钟离湛真的觉得自己是疯了。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在引、诱,明知道不可为。

可他也看出了云绡的意图,

她对他有情,自然也对他有欲。

钟离湛舍不得看云绡难受,头脑发昏地便舔了上去……还是快点活过来才好。

云绡看钟离湛迟迟不出声,目光落在他腹下,忽而有些愧疚,她伸腿脚掌从侧边轻轻踩了一下钟离湛的腿道:“我刚学会了,我下次也帮你……唔!”

钟离湛手快地捂住云绡的嘴,避免她再说出些什么骇人的话来。

“别说话,睡觉!”钟离湛道。

云绡没动了,他便松开了她的嘴,然后云绡接着道:“下次我们找个环境好点的住处玩儿。”

手掌再度盖上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云绡无奈,她真没打算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眨了两下眼,打算挤两滴眼泪装可怜,可惜真是太久没演了,此刻云绡还沉浸在快乐里,根本哭不出来。

一抬眸对上了钟离湛的视线,云绡身体一僵,收起了玩笑的心。

钟离湛神色微凛,低声道:“有小儿哭声……不止一处。”

夜色浓重,雷霆霹雳而下,像是将天空劈成了两半。

妇人跪抱着男人的腿道:“我们去看看,去琅城看,去京都看!当家的,咱们的孩子已经七岁了,不是都说五岁以上就不会得病吗?他或许、或许不是那个病呢!”

男人看向怀中疯狂哭泣的孩子,望着他已经生出浓疮的脸,不敢拿所有人的命去赌。

“翠儿,你放手!咱们还会有孩子的,这病耽搁不得,我得趁夜走!”

第84章

听到自家男人这样决绝,妇人拽着孩子的腿哭喊着不肯松手。

那男人无法,只能对屋子里抹泪的爹娘大喊,让他们控制住妇人,他得尽快将怀里的孩子送去渡仙城。

眼看公婆都冒着大雨出来,妇人的哭喊声就更大了。

年迈的老妪一边哭一边拽着自家儿媳妇的胳膊劝说道:“翠儿!你放大牛去吧,把金宝送去渡仙城治病,他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家里只能害人害己!总不能为了金宝一人让咱们整个镇子的人都染上这怪病啊!”

老妪旁的老头儿也不好拉儿媳妇,只能去拽孙子的腿,想让他们娘俩分开,也在劝:“那渡仙城里有神医,神医能救金宝的,你别耽误金宝的病情,翠儿,跟爹娘回家吧。”

杨翠显然不信他们俩的话,她拼命摇头,脸色苍白,眼底执拗又如死灰:“不,不!金宝已经是我的第四个孩子了,我前头三个孩子都染上这怪病送去渡仙城,没有一个回来过!爹,娘!大牛啊!!咱们金宝超过五岁了,不该染病的,不该是他染病的!”

“我精细着养大的孩子,连这条街都没出过,怎么就会他得了这个病?!一定是假的,他只是被虫子咬了脸上才会烂疮。爹娘,我们去京都找大夫看看,别放弃金宝,不要放弃我的孩子!!!”

此刻的金宝也在哭泣,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昨天开始脸上就发痒,今早便生疮,爹娘用了药还没好,入夜高烧烧得他头昏脑胀。

突然间,爹就说他不行了,要把他送走。

他以为爹是带他去治病的,可娘却说爹要送他去死。他害怕死亡,脸上的疼痛和高烧让他浑身无力,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忽而就在李大牛的怀中抽搐。

“金宝!金宝!!!”杨翠一见儿子如此,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一翻,人就这样昏了过去。

看见自家孩子抽搐,妻子又昏了过去,年迈的爹娘满脸沉痛,李大牛也只能抹泪,赶紧让他们将妻子带回去,自己转身奔入了雨夜之中。

可没想到他抱着孩子,居然在出镇的路上碰见了镇子里的几个熟人。

那些人的手中也抱着小孩儿,最小的那个才两岁,话都说不全。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助与悲哀。

云绡听不见雨夜里的哭喊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全凭钟离湛的转述。

雨声太大,加上雷鸣,还有杂七杂八的哭嚎声,钟离湛不知细节,却也明白了始末。

云绡听他说完,这才挣扎了一下,钟离湛用眼神示意她不许再乱说话,得了云绡瞪他,这才松开了那张小嘴。

云绡问他:“都生病啦?”

“嗯。”钟离湛道:“听着是这么回事,并且有一家不止一个小孩儿生过病,听那妇人的哭喊似乎之前几个孩子都是因这病而死的。”

“五岁之后便不太可能得病,却频繁发生在五岁之内的孩童身上,不知病因也就无法去除病根,所以他们将孩子送给渡仙城的神医医治。”云绡喃喃:“这么说来,那个神医也不靠谱嘛。”

钟离湛沉默了会儿,忽而蹙眉道:“不像是病。”

云绡点头:“我也觉得不像。”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倒像是咒。”

旁人或许不知,可云绡与钟离湛相处久了,学会的东西多了,也就知道这世间其实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东西,皆可从符咒上找到真相。

就好比云绡在京都时,那里为人族地界,显帝与位高权重的人们总以为他们能把控这天下一切,自然不会想到有符咒可以让一个人影身,让一个人日行百里,让一个人招来风火雷电。

远离京都,再遇见洛娥这样的疯女人,云绡看待万事都不会留在最浅显的位置。

“人都出镇子了。”钟离湛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夜深了,你该睡下了。”

云绡拉着被褥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一双圆眼认真地看向钟离湛道:“比起自己的生死真相,那些孩子的命于你而言更重要,对不对?”

钟离湛微怔,云绡这么问他他一点也不奇怪,她太了解他了。

而他方才也的确在想,这世间有什么咒能让孩子从脸部溃烂开始发病,而这病竟然具有一定的传染性。

“我就知道,你身上的佛光好强烈,刺得我眼睛疼,根本睡不了。”云绡嘀咕一句,叫钟离湛哭笑不得。

她说了这一句后又没有下文了,抓住钟离湛的手抱在怀中,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天大的事,也得养精蓄锐了才能去解决。

云绡知道,钟离湛若未遇见就算了,都被他听到那些人的哭喊和悲鸣了,他不论如何也要在去东洲之前,去一趟渡仙城的。

且不论这片区域究竟有多少孩子多少年未见病消,就凭着小镇中几家孩子生病的人都想着将孩子送去渡仙城,便可得知渡仙城里一定是生病的孩子最多的地方。

云绡没自己表现得那么精神奕奕,她抱着钟离湛的胳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钟离湛则在用自己的意识去探索这座小镇,看看这座镇子内有没有什么另类的符咒在悄然作祟。

翌日一早雨未停,天就像漏了个口子似的不断往下灌水,整个小镇的道路都被淹没了许多。

天灰蒙蒙的,客栈里也采买不到新鲜的食物,便只能给本月首次开张的客人一人煮了一碗菜粥。

云绡和仲卿的精神还不错,徐容靳却连连打哈欠,一脸没睡好的样子。

云绡见他吃饭都不香了,叮嘱一句:“多吃点,等会儿赶路,下一餐未必能准时。”

徐容靳扁嘴,有些委屈道:“昨夜有女人在哭,我害怕,没敢睡。”

云绡闻言

有些诧异:“你听见了?”

她都没听见,徐容靳怎么听见的?难道他被钟离湛火符烧毁的那半边耳朵也拥有了什么非凡的能力了?

徐容靳道:“咕咕告诉我的,它说昨夜有女人低低的哭声,还喊哥哥,吓得我以为是鬼来找我了,我后半夜在做噩梦。”

云绡:“……”

钟离湛:“……”

仲卿一脸疑惑,发现几人沉默,干脆继续吃饭。

云绡饶是再会骗人,这个时候耳朵也不受控地红了,她对徐容靳道:“我看你那两只鸡也养得够肥了,杀来尝一只吧,就吃那个咕咕。”

“不行的,娘!”徐容靳吓得连忙将咕咕藏在怀里。

徐容靳的耳朵被火符烧毁后,的确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但不是昨夜的哭声,而是钟离湛的威压。

“让你的鸡,离远一些。”钟离湛说完这话,徐容靳连忙将怀里不断颤抖的咕咕按住,对着钟离湛连连点头。

仲卿吃饱喝足了,也就开始好奇云绡和徐容靳究竟打什么哑谜呢。

关于昨夜的哭声,他一个从未成亲孤身到老的仙师,自然不会想到男女之事上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怪事。

事实上,也是怪事。

云绡将昨夜钟离湛听见的声音说给仲卿听,仲卿愣了愣,哦了声:“渡仙城的神医,我知道他。”

“怎么,还真有个神医,让你这远在京都大半生的仲卿仙师也有所耳闻啊。”云绡对这位神医更加好奇了。

仲卿点头道:“他的确是位了不得的神医,他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他应当是冲破了杀……曦帝对曦族的诅……祝福,他活了不止百岁。”

云绡见他说一句话停两次顿,没忍住笑了一下为钟离湛正名道:“钟离湛很温柔的,不会因为你的无心之言对你动手,这点你大可放心。”

仲卿干笑了两声,心中嘀咕:我又不是与他冥婚的对象,也不是他半路认的儿子,他凭甚对我手下留情?

再多腹诽,皆被吞下,仲卿接下来说的话便是他对那位神医的了解。

“我不知他叫何名,只知他姓谢,是曦族人,却不是曦族某个世家之后,而是从平民中凭着本事走出来的。”仲卿道:“在我十六岁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我湖族长老司徒家因世家内部的争斗,嫡子之妻孕有七月惨被杀害,幸她腹中孩子争气,剖腹后救出那孩子居然还活着,只是从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是那位谢神医救了他?”云绡问。

仲卿点头:“那孩子的母亲是被一刀抹脖而死的,好在因沈家邀请谢神医多留了一日,见状后用符保留了母体的温度和供给,亲自操刀将那孩子剖了出来。那孩子后来身体弱,也一直是用谢神医的药和符水才活了下来。”

仲卿又道:“后来我离开湖族去了京都,临行前他已经娶妻了。虽说我没再关注他,可长老氏族之间的联系总是不断的,我只知他活到了四十三岁,死前还抱了孙子,真算奇迹了。”

云绡闻言,问了仲卿一句:“你多大?”

仲卿:“……六十七。”

云绡又问:“你见到那神医时,他多大?”

仲卿解释:“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在我见到他之前,他早有盛名,就连我祖父那一辈的都听过他的名字,你说他多大?”

云绡啊了声,对钟离湛道:“你的诅咒真的不行!”

这已经是她知道的第二个活过百岁的曦族人了!

钟离湛嗤了声,什么叫他不行?他分明……罢了,他也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诅咒的了,应验多少,他亦不能保证。

“据我所知,那位谢神医至少得有一百二三十岁,而渡仙城可以算作是他一手创办的。”仲卿道:“渡仙城原本只是曦族陇山外的一个镇子,那镇子发生了一场疫病,本来全镇的人都得死的。是谢神医途径那处给他们灵丹妙药治好了,但谢神医也因此耽搁在了那里好几年的时光。”

“几年间,凡是遇见疑难杂症的人,都去镇子找谢神医,久而久之谢神医就没有离开陇山,曾经的小镇,也因为谢神医坐镇成了一座城。有人说谢神医是天赐的神仙下来渡劫的,所以他才无偿帮助了那么多人,行那么多善举,那座城也就成了渡仙城。”

仲卿将自己所知的说给云绡听,也侧面解释了为何昨夜那几人家中的孩子生了病,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将孩子送去渡仙城。

此地为旖族边境,临近曦族,因为旖族无长老管事,这里的人其实更信任曦族。

“渡仙城离此地多远?”云绡问。

仲卿道:“大约也有几百里吧,总得翻过前面那片山再问人才能确定。”

他也没去过曦族,并不算了解。

云绡道:“那我们就先去渡仙城,见一见这位能躲过钟离湛诅咒的神人。”

仲卿也不反驳,他心中也有些好奇,能活一百多岁的人究竟是否还长成过去那副模样,故而他多加了一句道:“在我十六岁见到他时,他应当已经年过半百了,可他看上去仍然年轻,光是这一点,咱们就得多思再行。”

云绡几人离开客栈时,大雨没有半点改变。

乌沉沉的天尽头,像是群山顶着苍穹一般。

云绡问过客栈的人了,越过前面这座山,再行四百里,他们看见的最高的山那就是陇山,那里,也就是曦族的地界。

云绡问钟离湛:“即将魂归故土,你有何感想吗?”

钟离湛目色沉沉:“惟愿吾曦族后人,莫入邪道。”

第85章

越往曦族的方向走,周围的山水变化就越是不同。

从京都而下,沿途云绡住过最多的就是各种山林间,可越过小镇掌柜指的那座山之后再去看,曦族的方向尽是一片盎然绿意。

尾人族或旖族的山,都是连绵不绝的山川,一整座山几乎很难找到完整的山尖,像是游龙脊背一样在平地中翻滚着。

而曦族地界的山,则像是一栋栋小楼,似长笔入云,又似坛瓶立花。

一片旷野尽头能看见的山有许多,陇山很好认,它是那些山中最高的一座,整体颜色也偏深,站在高处远看过去,一行人都被眼前景色震惊。

湖族虽与曦族相连,但一个地界一种风貌,仲卿在湖族也没见过这样的美景。

每一座独立的山也只有一个峰,笔挺而上,山身没有蜿蜒扭曲,斑驳的花树色彩渲染其上,而山周缠绕着绸缎一般的云,当真美不胜收。

陇山和其他几座小山,就像是放在桌案上的茶具,陇山是壶,而其他山是杯,紧挨在一起。

几日雨水洗刷了前路风尘,陇山之下那些小山之间还能看见一些颜色颇深的城墙,城墙并非四方防立,而是沿着山脚下蜿蜒成奇特的形状,将住在陇山之下的人牢牢包裹其中。

仲卿深吸一口凉凉的风道:“往日这个时候的京都就该穿东衣了,到了这边虽然也冷,可一身轻减的秋装也能御寒,还能看见这样的山与云,也算是来值了。”

仲卿在京都几十年,只是偶尔出城去金雀岭教习一些人族世家府中请来的仙师阵法和简易符咒,那里风光也好,哪及眼前半分?

十之一分也比不上的。

云绡也觉得这里好看,她没来过曦族,可她借着钟离湛的身体在这片土地生活过一段世间。彼时的霖江也不像曦族现在的山水一样,战乱之后的天下一片灰败,万物都靠人小心翼翼地呵护才能生长。

曦族的山未经雕琢天然而成,与其他地界比起来,这里才是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像是一堆杂石中唯一的璞玉,发着青翠的光。

钟离湛也在看,将倾倒众人的风光尽收眼底,他的心中流过暖意,也有些涩然。

这里,曾是他的故土,这里的族人,曾与他流淌着同样的血。

钟离湛在位期间,最想看到的其实就是这样一片清澈透亮的蓝天,和纤云渺渺的山河。

他以为他在京都看见的繁华,已经是苍生欣欣向荣后的盛景,可各族势力仍在背地争夺,繁荣之下的真相,其实更多的是嘈杂的,不安的,与贪婪的。

一路过来,皆是如此。

老马慢行,这个时候的谁也不再焦急了,仿佛就凭这一片天与地,便能抚平他们心中所有的焦躁。

云绡戴着斗笠,一双眼久久地落在陇山与它周围的小山上,她神情清冷,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钟离湛突然开口问她:“这两千多年,五族中从未有过战争吗?”

云绡熟读关于钟离湛的历史,她的了解都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古籍上,后来的历史发展她没特地学过,宫中学堂也不让她进,她就不太清楚了。

这话又问向仲卿,仲卿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更何况苍天之下有五族。”

云绡停顿了好一会儿,又问:“他死后,照国后来如何了?有过几次战争?谁胜谁败,你都清楚吗?”

仲卿的目光落在云绡的身侧,他突然明白云绡方才的停顿其实是在倾听,这些都是钟离湛想知道的回答。

仲卿道:“曦帝故去之后,照国短暂地交给了湖族。”

“传闻中圣仙出自湖族,所以天下人信奉圣仙,将圣仙捧上神坛之后连着天下也交给了湖族,不过彼时湖族氏族为了皇位也有明争暗斗,湖族掌管天下五十年后,江山易主。”

“后来便是人族统治的缙国,尾人族统治的巽国,天下又回到了湖族手中。其中旖族也有名女子凭借着洛娥的诅咒当上了女帝,不过当时天下一分为三,她的女帝只在自己的领地中坐了三十年。”

“直到五百多年前,人族快速繁衍致使数目于其他各族而言已成庞然,后来便一直是人族统治了。在这些争斗中,各族有盛有衰,也渐渐忘本,将自己的天赋丢弃,成了刀剑相向的蛮人。”

近五百年来的人族统治中,仍然未停止征伐,人族向其他几族发难,先是将旖族险些灭族,再控制住尾人族,曦族主动投降,湖族也只能顺势而为。

除了人族向其他族人讨伐和侵占之外,人族自己内部也多是矛盾,京都未变,可坐在龙椅上的人多次改姓,无非就是氏族间的互相残杀和尔虞我诈。

不过那个时候五族已定,谁也没想过要与人族争夺皇位,或许有的人有想法,可他们的繁衍终究比不上人族迅速。

有的人一个家庭十多个孩子,同样的时间内,其他族人能孕育出一个,或者两个,就已满足。

后来各族为了繁衍,保全本族,频繁与人族通婚。

一百年前还有人族的公主下嫁湖族,以此换取湖族对人族的帮衬。

“那曦族呢,后来从来都没有曦族的人称帝吗?”云绡又问。

仲卿只好道:“没有。”

云绡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逐渐靠近的陇山上,看向曦族的环境再问一句:“曦族的地界,是否也从来都没有发动过战争,更没有被人征伐过?”

仲卿仔细想了想,回顾他从小熟读的历史,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像还真是!”

仲卿发现这一点,再度打开了话匣子:“几次重大的历史改革上,曦族好像都没有过什么动作,只有那么几次被推出去挡灾后反击,可那也很短暂,因为他们很擅长求饶……求和。”

想到这里还有个曦帝,仲卿连忙改口。

可历史上的曦族的确从未表露过他们的野心,如同深居简出的世外高人一样。

每每战争到了眼前,他们的长老便会出面,请高官使者入族详谈求和之事。

不论供奉多少,他们都出;不论要求多苛刻,他们也给。只要能放过他们的族人,不要让杀戮的血迹溅染他们的土地。

“曦族,似乎不愿与外族通婚,所以曦族的人其实很少,比旖族也不多。”仲卿说到这里,又朝云绡看去一眼:“说起来妍妃,还是那年曦族实在交不出供奉,主动向先帝提起进献的美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景妍就是曦族为了求和的牺牲品。

可之前仲卿和云绡的一通分析已然知晓景妍不是寻常人,曦族似乎当了两千多年的缩头乌龟,终于憋了个大的。

即便仲卿提起景妍,云绡也懒得费心去想她。

但知道这些消息之后,云绡看待曦族亦有些不同了。

有些矛盾,云绡想不通。

如果曦族真的想要称帝,大可以在每一任皇帝身边都进献一个美人,尝试着看能否控制住对方,偏偏两千多年来,景妍是第一个被进献的。

如果曦族真的有野心把弄朝政,更应该多与外族通婚,就不说其他两族,便是相邻的湖族他们也可以交好,多多繁衍。

可若说他们并无阴谋诡计,又为何要隐瞒两名长老的身份,将那两人送入京都?

云绡想起了钟离湛说的那句话,她问他:“你是不是发现曦族有什么问题?才说,惟愿他们莫入歧途?”

钟离湛反问:“你不觉得,陇山很奇怪吗?”

云绡点头:“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奇特的山,不过你往远处看,曦族的山好像都是这样独立的一座座。”

钟离湛摇头:“一大伴随着数小,像什么?”

云绡将自己说它像茶壶和茶杯的说法说出来后,钟离湛愣愣地盯着云绡看了会儿,看到云绡脸都有些红了,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问:“怎么了?”

钟离湛愣怔的眼突然就柔和了下来,他伸手捏了一下云绡的脸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可爱。”

云绡更古怪了:“你别说话怪里怪气的,有什么直说就好。”

钟离湛神色微凛道:“你不觉得,那几座山,像是母亲与她的孩子们?”

云绡闻言再去看,大的那座陇山的确像是个母亲一样将周围的小山全都划分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一旦将山拟成人,便会产生一种诡异又扭曲的可怕感。

云绡不再看山,她只看钟离湛:“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否发现了这里的问题?”

钟离湛嗯了声,道:“远远的,我就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沁人心脾的山风里,云绡和仲卿只能嗅到雨后草野生长的青涩香气,而钟离湛隔着巨大的雨幕,仍然能嗅到血腥味,那味道正是从陇山发出来的。

直到走到陇山的山脚下,看见了漆黑的城墙,云绡也没嗅到钟离湛所说的血腥气,反而一股淡淡的药香从城中飘散了出来。

凑近来看,陇山和渡仙城几乎融为了一体,山中有城,城中有山。

蜿蜒的城墙将大大小小的山全都围绕在了一起,而每一座小山之下的城墙都开了一道城门,每一个城门都可进人。

此刻渡仙城外聚集了许多人。

几人站定的地方只能看见三座小山的城门,有高有低的,都不在一条线上。

往上一点儿越过一小截山腰处的,那里的城门人最少,那是出城的地方,城外有些家人蹲在门前接应。

云绡所站的地方是进城的,前头拍着长长的队伍,有的人看上去命不久矣,有的人看上去生龙活虎,但能走到渡仙城的,或多或少都是身体上有寻常大夫不可治之病症的。

再往下一些,几乎到山尽

头的山脚下,一道小门开着,两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头儿正在派药。

徐容靳的脸实在吓人,围聚在渡仙城外的又都是不经吓的病人,故而徐容靳戴着帷帽,他自己挺喜欢的,还能挡风。

因这帷帽,更让徐容靳看上去像是来看病的那个。

仲卿拍了拍前头一名老者的肩指着山脚下的小门问:“兄长,那是在做什么?”

“渡仙城神医赐药,每初一、十五都可免费来领,那是强身健体的药,可抵御风寒暑气。”

老者说完,仲卿又问:“那你是来看什么病的?”

老者一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里疼,左眼也看不见了,找了许多大夫都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