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在场三人瞪大双眼,云绡和徐容靳聚精会神,只有仲卿找不到准确方向,那双眼似乎有些呆滞地盯着钟离湛的耳朵看。
钟离湛:“……”
要不要想个办法让仲卿不用瞎眼睛也能看见他?
只略微思忖了一瞬,钟离湛就摇头作罢,他能找到活过来的办法的,便不折腾小老头了。
伪神之说,也是钟离湛在经历了锦仙山封印洛娥一事之后,寻找苍生与天相连的关键时,偶然寻到的民间话本故事。
云绡知道他失去记忆的关键,是因为云上巨人畏惧他。
钟离湛是曦族人,所有曦族人皆被赋予了所谓的赐福神力,长寿两千年,这让他与云上巨人有了羁绊,也叫他们能通过特殊的方式,摧毁钟离湛寻到与他们相关的记忆。
但这不代表,他们能清除钟离湛的所有记忆。
“这种塑造伪神的方式也是我之前从湖族那边听来的,湖族与生俱来的能力是擅设阵,当时传说湖族有段时间常坐五族之首,是因为族内有个人极为擅长利用阵法排兵,此天赋利用于战争上几乎无往不利,百战百胜。”
“后来便有人将之神话,说他可以撒豆成兵。因为豆兵数量庞然,且无生命不会畏惧和退缩,便总是豆兵在前,攻下城池后,湖族人再占据领地。而那个能撒豆成兵者,便被湖族供为百战神。”
钟离湛继续道:“湖族人的寿命与凡人一般,纵使用兵如神,真能撒豆成兵,那个所谓的百战神也还是逐渐年迈,踏入了棺材,从那之后湖族在战事上连连败退。”
“再后来,便有人动了歪心思,他们将百战神的尸身挖出来,以纯金打造其金身,将他的金身搬到了战场上,每一个人在出战之前,都会在他金身上撒一滴血,祈求庇护。”
钟离湛说到这儿,云绡也帮着转述,仲卿突然反应过来:“我看过此人传记,那已经是数千年前之事。湖族百姓的确将其称之为战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还有百战神的画像作为墙纸,为那些家中有人被征入兵的人家贴在台上供奉着。”
仲卿说的故事,显然不是钟离湛听到的版本。
云绡让他闭嘴,示意钟离湛继续说。
钟离湛便道:“从那之后,湖族又有了百战百胜的力量,不过也伴随着怪事发生。湖族的士兵死后并未倒下,反而在夜色里重新站起来,就如同当年百战神撒下的豆兵一样,不怕疼不怕死,勇往直前。”
云绡只要想到银银月色之下,无数已经缺胳膊断腿浑身是血的人站起来朝活人遍地的城池而去,她便有些毛骨悚然之意。
徐容靳歪着头用那半边被烧了的耳朵听得仔细,又带入他和仲卿夜里在望月山上看见的一切,连忙道:“是有点儿像,那些人也是被月色一照,不怕死也不怕疼,只知道攻击所有能看见的活物。”
钟离湛开口:“最开始的湖族或许的确是想借一点百战神之运,不求无往不利,但求少些伤亡。但他们供养给百战神的血越来越多,而重塑金身的百战神暴露于旷野日夜汲取天地精华,竟生出了些许意识,以血融出了死魂。”
“他开始不满于永远只能成为一个雕像,他的意识驱动着笨重的身躯,动用意念便可以操纵那些死尸为己所用,让他们攻城略地,为湖族打下江山。”
钟离湛说完,朝云绡耸肩
:“这就是关于他全部的故事,也正因为他拥有金身,乃不死之躯,无人能抗其锋芒,故而成了伪神。”
伪神,也就是人间不死不灭之神,可以让他的信徒成为他的手中利刃,指哪儿打哪儿。
她嗤笑一声:“什么伪神?什么汲取天地精华融出了死魂,不过是因为他金身以肉身为载,又长年累月地搁置在战场周围,战场上死去的人最多,沉浮于世间未被太阳完全晒得灰飞烟灭的孤魂野鬼也多。孤魂野鬼见那里有一座金身,恰是最好的庇护场所,不必害怕白日的烈阳,纷纷朝那里头躲。”
钟离湛赞赏地朝云绡点头,他当时听说了这个故事,也是这样想的。
云绡继续道:“孤魂野鬼占据金身后,每日还要被无数活人以鲜血供养,自然而然就将那孤魂野鬼养出了戾气,也养出了些许可以操纵死尸的能力。所谓死魂,其实就是集齐战场上的冤魂怨念,拥有了意识之后便只知征伐,最后便是杀戮无数了。”
仲卿意外地看向云绡:“你说得还真是对的!那位百战神到后来的名声并不好听,据说是每日都缺不了鲜血的供养,如若一日缺血,便会金身锁魂。所以他也渐渐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恶名声。”
正因后来战事一旦不利,那位百战神便不分敌我地虐杀饮血,那座金身就被当时的将军打碎,在孤山周围设阵,将其放置山顶七七四十九日,做了一场法事之后,怪诞之事就再也没有发生。
那也只是湖族各种传说中不起眼的一个,仲卿之所以看过,恰是因为那传记就收于湖族古殿内,与话本搁置在一起。
他当初年纪轻轻刚成为湖族的长老,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也不想让那些人以为他无所事事,所以就将古殿内的书籍看了个遍。
除了百战神的传说之外,他也看了圣仙古籍。
很久之前云绡曾问过仲卿关于圣仙之事,那个时候仲卿和她并不相熟,而圣仙由来又是他们湖族秘辛,他当然不会随意吐露。
其实他不说,也是因为他从圣仙的传记里看出,圣仙并非外界传言的那么厉害又圣神。越了解有关于圣仙的细节,仲卿就越能发现,湖族以圣仙之名究竟做过多少私心害人之事。
司徒音璃要在月坛上建造圣仙像,她的真正目的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司徒音璃在知道仲卿成了湖族的长老之后用不老丹也成了湖族长老,那古殿里的书籍她也一定都能看。
她说她的不老丹是根据圣仙古籍里的记载才想到的办法,仲卿从自己的记忆中并未找到类似事迹,便足以证明司徒音璃的不老丹一定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
是补药还是毒药,此先不论。
她建造圣仙像的意图,就是想要复刻当年湖族百战神之力量,结合她要找到钟离氏藏匿的宝藏……司徒音璃的野心当真令人发指且畏惧。
云绡也算是弄明白了。
“她要招兵买马,推翻凌国云氏王朝。她说不老丹是她看圣仙古籍后的灵光一现,也有将自己的名声打造成圣仙指引,天命所归之意图。”
云绡咂舌:“所以建造圣仙像的人中,只有湖族人不会疯魔,是因为她和湖族的长老已经达成了共识。他们不会让湖族人冲锋陷阵,而是让其他几族身先士卒,要那几族的人听话可不容易,于是她就用了这个办法。”
云绡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仲卿:“圣仙从何而来,你心里清楚。”
那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论她是被迫,还是自愿,但她的确是害死钟离湛的关键。
但湖族人将其捧上神坛,也是利用百姓的盲目无知,打造湖族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威名。
湖族人自己不知道吗?
便是两千多年后的今日,底层的湖族人的确不清楚,可那些在古殿里的长老,只要翻过圣仙古籍就清楚圣仙到底是不是神仙赐予神力的救世主,她的像究竟能不能压制所谓月坛上钟离湛的戾气。
那些长老们假装不知,其实内心也在期待着,期待司徒音璃在她有限的生命里,真的能带着湖族成为五族之主,入主连玉州的皇都,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徐容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向仲卿的眼神十分同情,不禁又感叹了一句:“难怪你不成家。”
紧接着又说:“那我以后也不成家了。”
他的头脑有限,也是真的害怕日后会遇见一个像司徒音璃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光是想想徐容靳都毛骨悚然。
仲卿接受了徐容靳的同情,仔细想来,他其实也挺同情自己的。
最好的年纪被司徒音璃逼得离开了湖族,去了京都,最老的年纪又被京都逼得回到了湖族,很有可能还要和司徒音璃对上。
仲卿都想为自己掬一把泪。
云绡回想起她和钟离湛在钟离氏老宅的那一夜,陆青岳和司徒皎的谈话,云绡才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感。
就连陆青岳这个氏族边缘的陆家且又被陆家边缘的庶子都知晓司徒音璃的计划,可见此计划应当整个湖族的氏族都有涉足了。
湖族盖建圣仙像已经好几个月了,不出意外这几个月里每夜都有人死,且每日都有人的血洒在圣仙雕像上。
死掉的那些人魂魄一旦遇上白天,烈日之下无处去,就躲藏进了圣仙像中。
到了晚上,有更多人死,圣仙像中的鬼魂便出来吞噬那些人的残魂,于是就成了逃过一劫又疯癫的人口中神像变成了恶鬼。
那些人并不是倒霉的,恰好他们有几分运气,才能在恶鬼的手中留下一条命。
云绡问徐容靳:“你放火的时候火势烧到了圣仙像吗?”
徐容靳摇头:“我只想着将他们都引到山上去,走的时候并未看见那火烧到了圣仙像的身上。”
这就表示,圣仙像很可能还是完好的。
但如今正是冬季,即便东洲位于南方,山上也有很多干枯的树木,加上钟离湛的火符又是凡水不可灭,说不定误打误撞,破了司徒音璃的计划呢?
这十多天他们都没再管那边,也就不知道此刻的望月山究竟成什么模样了。
云绡想,他们还是得去望月山上看看。
-
去望月山之前,云绡私下里问了钟离湛是否将老宅楼阁里藏匿的东西取出来了。
两千多年前云绡的魂魄还在钟离湛的身体里,只看见他念了咒语画了符,便将那卷卷轴放入了湖中央的楼阁里,她并不知他将卷轴藏在了楼阁何处。
且那楼阁底下的暗室内云绡在设九星连月阵之前就看过了,那里除了一些金银首饰珠宝玉石之类,没有其他的东西。
钟离湛朝她点头:“取出来了。”
仲卿和徐容靳显然不知卷轴的存在,那钟离湛一个魂魄能将卷轴藏在哪儿?
她眨巴眨巴眼问:“在哪儿呢?”
钟离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在这儿呢。”
昨日云绡卧在他的怀中,困倦时还不忘伏在他耳畔虚弱地告诉他关于他藏着的东西是什么,上面套了几层禁制,如何破解……钟离湛抱着她离开钟离氏老宅时,特地
从楼阁前路过。
那张云绡绘画的卷轴加上他书写的咒文,合在一起两层禁制,一个是云绡所设,一个是他所设。
钟离湛在听到云绡说的破除禁制之法时,就知道他当初设下禁制的用途。
即便他忘记了那段记忆,但两千多年前的他也足够信任小仙女,并且知道他的小仙女过目不忘,故而那张卷轴外所设的禁制只能让卷轴开启一次。
当卷轴再度合上之后,禁制上的咒文就会化作火焰,将一切全都烧毁。
这还是因为他不知道从他的身体里离开后的小仙女,是否还能完整地记得卷轴上的内容,所以给了她开启卷轴的一次机会,只要有这一次,她就一定能全都记下来。
钟离湛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他用魂魄之力穿透楼阁外的阵界,开启卷轴后,他在月坛上所见到的那些画面也都如潮水一般回到了脑海里。
关于云上巨人的赖棋之举,关于尾人族尾巴的由来,关于那场布满咒文的暴雨,还有俯身撑山,窥望人间的云。
至于钟离湛没完全记下的咒文,既然他能写下第一次,就一定能写下第二次。
“以前的你把卷轴藏在哪儿了啊?”云绡问他。
钟离湛回答道:“就在楼阁正中央的书架上,在那堆不起眼的其他卷轴里。”
云绡有些愣怔,她和钟离湛每一次进入楼阁,也看见了成堆的书架,却从没想过那么重要的卷轴,他就大咧咧地放在正中间了。
那楼阁外设下阵咒,虽说两千多年过去了都没人踏入进去,但……
云绡一脸欲言又止,终是没没忍住问:“你就不怕有人意外闯入,把这卷轴翻出来?”
“那不是更好?”钟离湛笑了笑:“我大约能猜到我当时将卷轴放在这里的原因,那是苍天戏弄苍生的玩笑,本就应该曝于光明之下,被世人所知晓。”
“我当初之所以藏起来,是因为我命不久矣,而后来者未知,陡然告诫世人提防神明,只会让他们觉得我更疯癫。但若有一日有人能破我设在楼阁外的阵咒,又看见了卷轴,且能破除禁制,至少说明他有运势,有能力,便就让他窥见真相,他或许能做得比我所做的更多,更好也说不定。”
钟离湛说罢,朝云绡挑了一下眉。
云绡:“……”
嗯……这种想法很钟离湛。
在卷轴上的内容展开,而钟离湛也回忆起月坛上所见到的一切后,他的心绪其实是很复杂的。那段复杂的时间里,他握着沉睡的云绡的手,靠着与她的接触度过了心中的些许不甘和不安。
其实在他于禁地中,被云绡唤醒之际,钟离湛的心中存有戾气和不忿。
他不记得自己和云上巨人的斗法,也不记得关于五族由来的真相。他能记得的,就是自己在成为曦帝之前,是个好人,成为曦帝之后,也竭尽全力做个好君主,可最后却落得恶名昭著,魂不安宁的下场。
在知道时代早就更迭千年,而今五族归一一片和谐之后,他想的就更简单。
他想要自由,和一个鲜活的身躯。
钟离湛最初的想法,是找到一个疾病缠身濒死之人,在对方死掉魂魄离体的那一瞬,他取而代之,不拘泥于那是谁的身体,长什么模样……
经历这么多,钟离湛心中的戾气和不忿,也早就在和云绡产生羁绊的时间里消散。他越来越接近过去的他,又比过去知道得多、压力重重的他要更加恣意洒脱。
这或许是他除了在符玉城孩童时期之外,最轻松惬意且快乐的时光了吧。
“我虽然知道如何破除天与地的羁绊,可如今的我还没有那个能力将咒语融入雨或风中。”
钟离湛只说这一句,云绡就明白他的心中所想。
她眉目弯弯地望向他,道:“那很简单啊!我们趁夜上山,砸了圣仙像,也给山间枉死的鬼魂们做一场法事送他们离开,便回去京都!”
钟离湛与云绡对视,心头涌上几分心疼和不忍,其实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云绡永远都不再回去连玉州,因为那里是她所有不幸的根源。
云绡却和钟离湛想的完全不同,她将回去京都说得极为简单,也刻意忽略其中暗藏的危机,摆出轻松姿态给他看。
手臂一挥,云绡道:“我云绡一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且奉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十倍奉还!我不是君子,故而等不了十年,我也不是小人,十倍不够偿还的,所以……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回京都!”
“我要推了神霄塔,把你的身体从那些冤魂血铺成的红泥里挖出来!”云绡捧着钟离湛的脸,把他拉向自己,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道:“这一次,还是由我来唤醒杀神,而后咱们不乱世道,咱们救世,可好?”
她要去走他想走的道。
这也是她前十六年满心厌世,浑噩茫然后,寻到的最坚毅的一条路。
云绡当然不是真对世人有多大的同情和博爱,她要的,是将那些云上巨人都拉下凡尘,要给两千多年前的钟离湛报仇雪恨!
但这不妨碍她在钟离湛的面前扮演一个善良的、温柔的人。
钟离湛果然被云绡的话说得目如春水,满心滚烫,好似在这一眼对视里,他们的思想、感情和灵魂,都如量定的榫卯,无比契合。
他启唇,应了一声:“好。”
钟离湛想,君子论迹不论心,云绡的所作所为,恰合他所思所想,那就足够了。
第122章
依着云绡的性子,她说干就干!
她没觉得自己魂魄才归体还需要休息的时间,在和钟离湛说完话,趁着天没黑,云绡就打算出符玉城往望月山上去了。
徐容靳和仲卿没想到云绡才刚醒来就要走,二人赶忙跟上了她,心想着她该不会是要跑吧?
仲卿朝徐容靳推了一把,徐容靳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撞在云绡的后背,还是钟离湛回头瞥了一眼,他才用尽脚趾力气维持住了姿势,没真撞上去。
回头瞪了仲卿一眼,徐容靳心想:你还是我义父?
仲卿:义父又非亲爹!
仲卿给徐容靳使了个眼色,徐容靳叹息,谁让他是做人家儿子的呢。
傻大个发出蚊子一样的哼声,问云绡:“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绡道:“去望月山啊!”
仲卿一愣,与徐容靳对视一眼。
真的不用再休息一下吗?或者让那维持大阵十多天没动一步的某位杀神恢复一下呢?毕竟他们要面对的可是司徒音漓那样可怕的女人,和已经被人命养了几个月的“伪神”。
但云绡每一步走得气势汹汹,昂首阔步好似胸有成竹的模样,仲卿便还是将心放了下来。
他一路走来看见每个族人皆有其忧,这世间真能好好活着的人少之又少,好不容易近百年来都无战争,百姓才走上正轨,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偏偏这个时候司徒音漓要用人命来养恶鬼,还要将这些死人练成行尸走肉,替她去打江山。
挑动战争,除了利己之外,还利什么呢?
冲锋陷阵的不是他们,无家可归的不是他们,要经受生离死别的不是他们,但最后得到的一切权益都归属于他们。
何其讽刺?
即便仲卿早就已经无法打入湖族现任古殿长老们的内部,可他也仍然是湖族人,他不希望湖族最后落得个人人喊打臭名昭著的下场,也不希望湖族的百姓成为这些上位者手中的刀俎,去鱼肉他族无辜。
仲卿想,他跟着云绡果然是跟对了,至少云绡日后坐上至尊之位,她不会去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云绡能狠得下心,做事不拘小节,可她心中也有大义,会怜悯苍生不易的人,终归不会差到哪儿去。
“十一殿下,是已经有详尽的计划了吗?”年近七十的小老头儿又开始摩拳擦掌了:“你打算如何对付司徒音漓?还有如何告知天下人,她的阴谋诡计?”
广而告知简单,重要的是如何让那些人相信!
云绡理所应当地摇头:“计划?没有什么详尽的计划啊。什么对付司徒音漓?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多久?说不定我骂她两句她就咽气了……”
仲卿愣住了:“那、那你此去望月山,打算做什么?”
云绡道:“我去看看徐容靳放的火将望月山烧成什么样了啊,是否烧到了圣仙像?如果没有,那我就再添一把火,非得烧死藏在那里面的鬼东西,再把圣仙像砸碎了填满狗屎雇个镖队送到你们湖族古殿去。”
云绡咧嘴一笑:“这样一来,那司徒音漓应该就能气死了吧?”
仲卿:“……”
云绡又恍然:“哦!如果这都不能气死她,那我干脆在那个圣仙像的身上雕刻出司徒音漓四个字,然后书信一封,大字标注【你就长这样】,这样她总能被气死了。”
仲卿:“……”
嗯……虽然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素质,但感觉可
行性很高啊!
云绡设想得很好,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仲卿和徐容靳十多天没来望月山下,全然不知如今的望月山彻底在司徒音漓的掌控中。
围绕着山下的府卫多了十倍不止,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营帐。
而他们,居然正面和司徒音漓撞上了-
云绡几人到达望月山时已至黄昏,上山下山的两条路上都有人影走动。
彼方人多,我方人少,云绡没打算和他们迎面对上,便在望月山上另寻一条可以上山的路。
仲卿对此地不熟,徐容靳倒是可以问山中的飞禽走兽哪条路更方便,但望月山下营帐周围还有几个尾人族的,这叫徐容靳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很显然,之前你们指使兽群异动的情况让他们有所提防,这才找了几个尾人族来。”云绡对徐容靳道:“那些野兽应当只听你的话,不听他们的话吧?”
徐容靳脸色一僵,干笑道:“在尾人眼中,兽族都是可以沟通的朋友,若要做类比,便像是寻常人对待孩子的态度。野兽的头脑比较简单,若那几个尾人用食物诱哄,它们的确会供出我的存在。”
云绡朝徐容靳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写着“要你何用”四个大字。
徐容靳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将功补罪的事儿道:“不过我将咕咕和啾啾留在山上了,若能上山找到它们,它们或许能将这十多天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给我听。”
但至于怎么上山,徐容靳就不知道了。
云绡也只来过望月山一次……
这个时候钟离湛开口道:“跟我走。”
云绡闻言眸光一亮,嘴角抿出了小梨涡,她握住钟离湛的尾指就跟着他绕过跟前这条路,一双眼还故意朝仲卿和徐容靳瞥了瞥,眼神示意他们:还得是我哥哥。
仲卿:“……”
徐容靳:“……”
这是生他养他的土地,即便过去了两千年,钟离湛也仍然熟悉。
钟离湛带云绡和仲卿、徐容靳走的路属于望月山山脉却不是靠近最高峰的月坛处,他们得从山脊处绕去月坛,路途要远上一些,但相对更安全。
避开司徒家的府卫,云绡几人越过半座山的山脊,远远就能看见在月色下银光熠熠,如云似仙,布满符文咒印的山尖。
从正面看望月山,郁郁葱葱的树木将山顶遮蔽,瞧不出月坛的影子。但若从望月山的背面去看,临江那侧,山壁悬崖之上,白玉铺就的千层阶梯就尤为显眼。
正值冬季,山顶上最寒,树木枯萎得很快。
徐容靳的那把火造成的伤害比云绡想象的要更厉害。
山林枯植多,十多天没有下雨的东洲,钟离湛的火符几乎顺风而生,将山顶上大片树木都烧得枯萎发黑,坍塌了一片。焦黑之中,月坛就更加显眼。
云绡曾去过月坛,当时的月坛比今日看上去的要纯粹许多。经年累月的摧残,玉石生根,色泽暗淡了些许,更衬得月坛顶上新雕刻而成的圣仙像白净透亮。
几人沿着山脊避开人群到了月坛白玉阶梯的后方,阶梯后方靠近悬崖,等闲人上不去,这也是山背无人的原因。
云绡几人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在身上贴了隐身符,又用御风符将自己送到山顶上。
徐容靳和仲卿趴伏在阶梯处,小心翼翼,只要不轻举妄动,就不会被人发现。
云绡没躲藏,她就站在月色下,仰望着那座几乎有十几层楼一样高的雕像。
远看还不显得,近看,它从某种角度而言,当真成了顶天立地的梁柱一般,那股迫人的威压,直叫云绡生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望月山与苍穹之上的羁绊已然斩断了。
他们没上山顶时不曾发现,如今靠近了,云绡和钟离湛也都察觉到了。
斩断的原因,应是因为两千多年前,钟离湛死前为曦族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他诅咒了曦族人不再长寿,而曦族与天最近的地方就是望月山,这里曾是那些执子对弈者们窥看苍生的地方。
云绡觉得奇怪,压低声音问:“照理来说,你既然断了曦族和天相连,那望月山应当灵气更加充沛才是。这里没有神明干预,与曦族其他地方一样,当花鸟丛生,灵气遍地,可望月山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甚至还不如当初钟离湛盖建月坛时。
彼时大雪封山,盖住了草木,可仍然有土地孕育滋生的灵气从雪堆里呼吸出来。
东洲没有云上巨人的咒语,两千多年不曾参与过战争,山中更应灵气丰沛,可如今也只剩下萧索。
森森阴气从白玉阶梯的缝隙里渗出来,几乎彻骨。
云绡知道这道冷意不是因为恰好此时是冬季,而是因为诸多怨气挥散不去,还有一股力量吞噬了山中所有生机。
钟离湛的目光落在圣仙像的身上,云绡也震惊,诧异:“短短几个月,真的能叫望月山的灵气稀薄至此?”
钟离湛看着圣仙像的目光越来越冷,忽而一道寒意袭来,云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像是虚空中有一双无形的眼正凉飕飕地盯着她,带着杀意,随时能索她的命。
云绡何其敏锐,她顺着那道视线朝上看。
乍然间,她明白这圣仙像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白玉打造的圣仙像,高可通天,周身在月色下笼罩着如同薄纱一样的雾气,赫然就像是苍穹之上的神灵,是云绡在钟离湛的梦境里看见过的巨人。
云上巨人,纯白之体。
那伫立于月坛顶上的圣仙像这个时候在云绡的眼里,更像是睥睨山巅,俯瞰苍生的恶鬼。
一个念头豁然而生,直叫云绡毛骨悚然。
她还没问出口,钟离湛便突然朝着圣仙像喊出了一道名字:“元司。”
元司?
是谁?
就在钟离湛喊出这两个字之后,那股迫人的威压就更甚,直逼得云绡喘不过气来,往后退了两步。
钟离湛拦在云绡身前,云绡便立刻缩着肩膀躲在他的身后。那股骇人的气势退去了许多,而她的耳畔也响起了一道沧桑的,沙哑的声音,如同破刃相磨,极其刺耳。
“钟、离、湛。”
玉像里的人,和钟离湛是认得的!而云绡三次回到过去,居然从来没听说过元司这个人。
“天神在说什么?”
另一道声音打破了云绡的疑惑。
这又是苍老的,沙哑的,带着诚惶诚恐的声音,是个女人。
云绡从钟离湛的身后走出来,但她没有再朝圣仙像靠近,而是在钟离湛能护住的范围内朝月坛顶上再行两步,这才绕过圣仙像,看见了面朝着圣仙像的方向跪拜的人。
那是个身着绸缎,披着狐裘,两鬓苍白的妇人。
那人虔诚地跪着,双手于胸前合十,仰着头,露出整张脸。
“是司徒音漓。”
陡然出现的声音叫云绡一惊,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瞪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仲卿一眼。
仲卿没看云绡,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老妇人的身上,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云绡诧异:“你不是说你和司徒音漓青
梅竹马?怎么她看上去才五十左右,而你……嗯……京都的风水不养人吗?”
仲卿:“……”
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道:“那是因为她吃了不老丹。”
正是因为这不老丹特殊,才能让司徒音璃一介女子入主古殿,成为湖族长老之一。更甚至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她是湖族长老之首。
仲卿说不清此刻他看见司徒音璃的感受,数十年未见,他记忆里的女人又变了模样。
可没变的是司徒音璃眼底的执。
仲卿知道,她是个极度疯狂的女人,一旦要决定什么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做到。
便是少女时期与那司徒家找回来的真千金赌一口气,她都能辗转于好几个男人的身边,抛弃所有,一步步达成心愿。
她不在意他人的生死,也不在意身边至亲之人的感受,她要的是自己的心满意足。
仲卿叹了口气,对云绡道:“那两只野鸡察觉到徐容靳入山了,主动找来,方才告诉徐容靳,这十多天山里仍然有人死去。”
这也是仲卿从百层阶梯下爬上来的原因。
原本说好他和徐容靳在下面望风的,但既然他们知道到了晚上圣仙像仍然会杀人,仲卿就必须得尽快告诉云绡和钟离湛这个消息。
“大火烧了望月山的第三天,司徒音璃就渡船来东洲了。她自来了望月山之后就一直没下山,每日于圣仙像前虔诚叩拜,她喊圣仙像天神,并且自言自语,和圣仙像碎碎念了很多话。”仲卿说到这儿蹙眉:“因为那场大火很多人都不敢再上望月山,活着下山的人都说是杀神残念在此作祟,司徒音璃找不到送死的人,便让自己的府卫每日上山十人,供圣仙像吞噬。”
云绡听着,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那些人都是自愿的?”
仲卿轻声一笑:“说是如此,你也看见咱们半山腰碰见的守卫,他们也是即将要上山来送死的。只要月色当空之时,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圣仙像的脸,魂魄就会被圣仙像摄夺。”
自愿送死?仲卿不太相信。
云绡也不信,她道:“更有可能,是药物控制。”
仲卿一怔,脊背发凉:“不、不老丹?”
云绡朝钟离湛的背后问了句:“这圣仙像里藏着的魂魄,是不是当初你斩断苍穹对曦族的掌控,破除此间天地相连后,遭棋盘反噬,被拉下凡尘的那个巨人?”
“绡绡真聪明。”
钟离湛的声音传来,他没回头,双眸仍然牢牢地盯着圣仙像。
钟离湛唤出了那道魂魄的名字,就足以让对方恐惧和忌惮。
元司,曾是掌控曦族人的对弈方之一,两千多年前钟离湛的咒语让他从云端跌落,坠入了天与曦族地界最近的地方。
钟离湛还记得他的封印彻底杀死洛娥,让她永远只能是一座雪山之后,脊骨处的诛神剑嗡声阵阵,似乎是冲破了某种禁制,被他的力量掌控,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而那时他沉睡数日,大梦一场,梦见了他总是反复梦到的画面。他执剑与数名纯白巨人对立,他的剑永远也无法斩断前路荆棘,一遍遍重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向前一步。
只要他能前进一寸,伤到那些巨人一分,他就能长大一些。
梦境的最后,他与那些巨人同等身量,他的剑,能够贯穿他们所有人的身躯,他屠戮了棋盘。
梦非梦,它印证了现实,现实里,他的确曾“杀死”过一个神明。
而此刻,那神明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唤出他的名字后,躲在玉像中默不作声,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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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音璃侧耳仔细听着,她似乎能从风中听到细细的交谈声,她辨别不出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和他们相谈的内容,她只是仍然跪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一直以来以心声与她沟通的天神,在方才吐出模糊的三个字后便沉默了。
司徒音璃问了一遍,她不敢再问第二遍。
毕竟这些天她一直都在为自己的粗心赎罪,即便望月山上的大火不是她放的,即便她手下的人已经尽力救火,可那火势还是烧到了圣仙像,灼伤了天神的身体。
司徒音璃只希望天神不要动怒,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毕恭毕敬地趴在地面上。马上时辰就到了,马上,今夜贡献给天神的十个魂魄,就要送上前来。
司徒音璃没等太久,她听见了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额头的一滴汗与压在心上的石头一并落了下来。
今夜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快一些。
司徒音璃回头朝身后看去,没看见上山的人。
她浑身一僵,脸上血色霎时间褪尽,她颤抖着回过头,朝自己的前方看去。
只见巨大的玉像身前,一抹瘦弱的橙红色身影在月色下格外显眼,银月之辉与她的衣袂相融,为她镀上了层浅金色。
司徒音璃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神的真身。
可她听过天神的声音,不似少女,天神的声音更威严,如佛音靡靡。
不过一瞬的恍惚,司徒音璃就回过神来,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人,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隔数十年仍然叫她立刻认出对方。
“梁仲卿?”
司徒音璃直觉事情似乎脱离了掌控,她缓缓起身,本能地不想在仲卿面前暴露她与天神有所羁绊之事。
司徒音璃本想静观其变,等这突然出现的二人先开口,她再思索着如何回答,待拖延到那送死的十人上山,让他们在被夺魂之前,先将这二人解决!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个陌生的、看上去娇小瘦弱的少女,行事如此诡谲乖僻。
云绡在司徒音璃站起身后,先是对她露出了一抹甜美的笑容。
再转身,阔步朝圣仙像走去。
云绡手掌一翻,一张黄符贴上了圣仙像的裙摆,不过刹那,火焰燃烧,顺着白玉雕像,直往上窜。
第123章
云绡贴完火符,再后退几步,转过身来让叫司徒音漓将她看得更清楚。
司徒音漓见到火光的那一瞬心便沉了下去,她维持住的稳重假面在这一刻出现了龟裂。
即便她极力忍耐,仲卿和云绡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尤其是她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都快将狐裘边缘的软毛给揪下来了。
云绡微微挑眉,心道:就这?
她可不止有这个。
云绡又一次朝司徒音漓露出笑容,司徒音漓在看见她笑容的那一瞬浑身一僵,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还不等她开口,便见云绡双手轻轻一拍——
那张贴在圣仙像上的火符引起的火焰突然拔高,一张火符迅速分身,黄符从火焰中飞了出来,从一化成了百,环绕在圣仙像周围,将它团团围住。
霎时间,火光几乎冲天。
“啊——”
司徒音漓目眦欲裂,短促的一声尖叫之后,她告诫自己不能被人抓住把柄,这才收了情绪,可那双眼却分外仇恨地看向仲卿和云绡。
“你们、你们怎么能对圣仙不敬?”
司徒音璃不知仲卿和云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且不知云绡的身份和目的,湖族对外称来月坛建造圣仙像,是为了压制月坛上属于杀神钟离湛的怨气,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
可她建造圣仙像的真正意图,除了湖族古殿长老和一些氏族家主之外并没其他人知晓,那些人也不会将他们的目的说出去。
所以司徒音漓不能暴露圣仙像存在的意义,也不能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野心。
她深吸一口气,不断于心中呼唤着天神,只可惜那道声音自方才戛然而止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司徒音漓想,一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出现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天神才敛藏了起来。
她要尽快解决现状困境,这也是天神给她的考验。
司徒音漓不管云绡为何会突然对圣仙像发难,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仲卿的弱点,不过片刻思索便开口威胁:“许久不见啊,梁仲卿,没想到你弑帝之后居然还
敢往湖族跑,你就不怕我命人抓住你,扭送回京?”
云绡撇嘴,没想到这女人还挺能活,她这把火放得如此烈,对方居然也能忍得下心,不理会她,反而去找仲卿说话。
或许在司徒音漓看来,仲卿才是主导者,云绡不过是奉命行事。
云绡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想到了有趣的玩法。
她几步跳到仲卿身边,朝着仲卿喊道:“爷爷,这位老奶奶就是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个恬不知耻勾引大伯爷,害得大伯爷出家的人吧?”
仲卿:“???”
云绡话音才落,司徒音漓的脸色比刚才她放火烧了圣仙像时更加难看,云绡就知道,她戳中司徒音漓的痛点了。
云绡给圣仙像放火也不是她冲动行事,而是她和钟离湛之间有不可言说的默契。
她猜到了圣仙像里躲藏着的魂魄并非司徒音漓从那些建造圣仙像的百姓中选出来的,且几个月的时间,每天夜里死十几个人也未必真的能养出可以操纵灵魂的鬼怪。
当初湖族在百战神的话本传说中,百姓们给百战神塑造的金身之所以可以操纵死尸,是因为它被放置在了战场上。
被云上巨人玩弄的战场,每日枉死的人不计其数,那种情况下养成一个可以操纵死尸的恶鬼有可能。
靠司徒音漓这样养法,没个几十上百年也养不出来。
钟离湛喊出了那道魂的名字,云绡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他们只需对视一眼,云绡就知道钟离湛想要将圣仙像里的魂给逼出来。
对方感应到了钟离湛的存在,却未必能看见他,正如之前在锦仙山,洛娥能嗅到钟离湛的气息,却始终不能看见钟离湛的魂魄。
所以云绡撕了身上的隐身符,暴露在司徒音漓的面前,打算火符逼出元司的魂,顺便将司徒音漓给收拾了。
司徒音漓深吸了几口气也无法压制内心因方才听见的那句话,而生气的怒意。
云绡摆出一派天真的模样,心想:这还不气死?
小手挽住仲卿的胳膊,云绡再添一把火:“难怪爷爷更喜欢奶奶,奶奶看上去比她好看多了,她怎么瞧着那么显老?你看她竟然还长白发了!奶奶就不长白发,都是因为爷爷你宠得好,奶奶和我说,她从来没烦恼,所以才漂亮。”
仲卿:“……”
云绡的手顺势在仲卿的胳膊里掐了一下,仲卿差点儿叫出声。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很快就知道云绡这是打算干什么,干笑了两声,接话道:“你奶奶今年才五十二,本来就很年轻漂亮。”
云绡笑得更开心了。
尤其是在看到司徒音漓那张脸扭曲得就好似她被圣仙像摄魂夺魄,马上就要去咬人了一样。
“嗯!爷爷,你要感谢这位奶奶当年不嫁之恩啊!”云绡对着司徒音漓眨巴眨巴眼,声音娇娇地问:“不过这位奶奶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在山上?你的夫君呢?啊……对不起,是我忘记了,爷爷说,你的夫君早故,我、我是不是戳到你的痛处了?”
云绡满脸同情和怜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这位奶奶,你那夫君本就比你年长太多,先你而去也很正常。不过没关系的,我看你年纪不小了,想必很快就能和你的夫君恩爱团圆了。”
司徒音漓:“闭嘴!闭嘴!闭上你的臭嘴!”
尖叫之后,司徒音漓心中的郁气仍然未能发泄出来,她那双眼猩红地瞪着仲卿,似乎他是什么负心汉般。
年过六十的女子,即便尽心保养,身体也仍然经受不住情绪上的刺激,尤其是云绡字字诛心。
司徒音漓恨啊!
她自从嫁给了沈家的家主之后,就再也没有受到过如此侮辱。即便她如何走上今天这般地位人人心中都知晓,他们或许背后也无数次耻笑她的手段,可只要当着她的面,那些人仍然要对她伏低做小,尽显奴颜媚骨。
可那层已经维护她体面数十年的遮羞布,被云绡毫不掩饰地扯了下来,在她这张年迈的脸上反复碾压。
她几乎说尽了司徒音漓的痛点。
不过还差一些。
云绡在司徒音漓的尖叫声中,做出一副被惊吓的模样,她躲在仲卿的身后,娇小的少女露出几分骇然:“怎么……她突然就发疯了啊?哦,我知道了,她和奶奶不一样,奶奶是京中贵女,她是乡野村姑,礼数教养是没法比的。”
司徒音漓:“……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喊出这句话,便拼尽全力地朝阶梯上扑了过来。
云绡的眼中露出几分冷凛,不过她的脸上仍然在笑,她毫无畏惧,就在司徒音漓近在咫尺,即将扑上她的脸来时,云绡开口了:“喂,老妖婆。”
“老……”妖婆?
仲卿吞咽了一下。
云绡朝圣仙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看看你的护身符,他快要被烧死了哦。”
司徒音漓在见到云绡这动作,听到她的话那一刹那,头脑里即将崩溃的那根弦骤然绷紧,她也顾不上要杀云绡了,抬头便朝圣仙像望去。
曾经从天神的手中逃脱后疯癫了的那些人,说圣仙像到了夜里会变成恶鬼,司徒音漓让司徒家的府卫作为祭品替天神完成魂魄力量的摄取时,她也不曾抬头去看过他的面容。
可今日,她看见了那声如佛音靡靡的天神,当真像是疯子口中描述的恶鬼。没有五官的圣仙像上被火光投出了一张扭曲的,狰狞的,张狂的,又恐惧到疯癫的脸。
嘶哑的声音从圣仙像中传了出来。
又是那个模糊的名字,这一次司徒音璃听清楚了。
“钟离湛,钟离湛!你怎那么还没死?你怎么还没死——”
这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年幼的,年轻的,年迈的,好几种声音交叠再一起,他们共同嘶喊着钟离湛的名字,诉说着对他的痛恨和咒骂。
圣仙像上那张可怕的脸,也终于有了清晰的模样。
云绡退得足够远,所以看得也足够完整。
巨大的圣仙像中不同的尚未完全融合的魂魄只虚虚地填入了玉像的半段,那些魂魄在火符下露出了不同的表情,交叠在一起化成了圣仙像的脸。
那不是元司的魂,他的魂太虚弱了,承载不了这么庞然的身躯。
一个从来站在云端之上睥睨众生的神明,即便一朝失算,坠下天界,身躯被破,灵魂躲藏在望月山上,可他也仍然不允许自己附身于一个寻常的、脆弱的、肮脏的身体。
那些挤压在圣仙像里的魂魄拥有不同的颜色,有好有坏,有深有浅,如同画像中斑驳的霉点,一点点在烈火的灼烧下,随着破旧的画纸化作灰烟消散。
云绡绘的火符没有钟离湛的那般厉害,可她的符仍然能“烧死”寻常百姓的魂魄,支撑着元司魂魄的力量一点点消散,终于还是将龟缩其中的他本人给逼了出来。
“你是谁?!钟离湛呢?!这是他的火符!”
一道暗淡深蓝的纹路勾勒着圣仙像的形状,他在喊出这道疑问的时候双手撑地,才被填充了半边的身体从胸腹以下被火焰吞噬。
灵魂之光,从圣仙像中脱离了出来。
巍然的圣仙像屹立在月色下,没有下半身的暗蓝色的灵魂露出了那张狰狞的脸。
他俯身而来,巨大的头颅压在了云绡的面前,荡开的气劲吓退了仲卿,也叫险些疯魔的司徒音璃双腿一软,滚下好几层台阶。
云绡站在原地没动,倒不是因为她没被吓到,而是因为钟离湛挡在了她的身前,阻拦了那股森冷之气。
元司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云绡,问她:“钟离湛呢?让他出来见我!”
“失败者,如何配赢家来见?”
云绡反问,元司发出癫狂的笑声:“哈哈哈——赢家?!他?!他不过是区区凡人!若没有我,他连一百岁都活不到,又怎么能成为五族的主宰?!他不过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若没有你,他或许不会成为五族主宰,可若没有你们,这世上根本没有五族之分。”
云绡的话叫元司一怔。
“你……你知道什么?”
云绡嗤笑:“我知道一切,且不光是我知道,不久的将来,天下人都会知道!你们宁可违背规则也要杀死钟离湛的目的,不就是害怕苍生生起逆反心,而你们遭到大地的反噬,最终自食恶果吗?”
云绡压下心中对堕神残魂的恐惧,强迫自己直面他的威压,绕过钟离湛。
这一次她将钟离湛拦在自己身后,全然一副维护的姿态,直视着那双巨大的孔洞道:“神仙能亲手杀凡人吗?不能!所以你们当初既然敢在最后关头操纵他的剑去杀他,恰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凡人了,对不对?”
“我亲眼所见,那把剑从天而降,褪去凡铁之身,化出了【诛神】二字。此剑有灵,不杀无辜之魂,也不会弑主,所以钟离湛没死,你们也没得逞。”
这是云绡从诛神剑下躲过一劫又因祸得福的原因。
也是她从两千多年前暴雨布满咒文,
解除苍穹对曦族人真正的诅咒时,悟出来的真相。
若钟离湛只是一个好人,他至多背负多一些的功德。
可若钟离湛从始至终想要的,一直都是苍生安宁,不论小家、大国,他要的是解放世间所有凡人灵魂血脉里被牵制的那根线,那他就已然超脱凡身。
云绡冷声道:“你何止是失败者?你简直一败涂地!甚至两千多年后的今日,汲汲营营,仍然逃不过属于你的命运。元司,你杀不死的,终会杀死你。”
冬夜的风,带来了山间初绽的野梅清香。
钟离湛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维护着他的少女,那双眼里只能勾勒出她的模样。
第124章
“你、是谁?”
云绡这番话,震撼元司的残魂。
五族由来,天地羁绊,这是他们极力隐藏的秘密。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而那个人,应当永远也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你可认得,何舜?”
元司问完,云绡冷笑了一声:“认得,自然是认得……不过我所知道的可不是何舜告诉我的。”
元司也有猜测。
纵使钟离湛只是一介凡人,可这天下多少年也未必能出他这样一个凡人。
便是何舜,他得到了钟离湛交给他的一切,却也只能学到钟离湛的皮毛。而方才眼前少女贴上圣仙像的火符,即便不是出自于钟离湛之手,可上面符文绘制的方式、笔触、字迹,都与钟离湛的有九分相似。
其实元司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他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
回想当年从云台坠落,四色的棋盘上他的棋子随着他的坠落化作齑粉,从此以后那上面再也没有他的名字……雷霆阵阵,从天而降的雨水里所有咒文都成了对他的反噬,他曾经对凡人施下了何种咒语,咒语断裂之后便对他产生了等同程度的伤害。
元司永远都记得,他从天际仰躺着落下时,刮过身上的风如同剔骨的刀,一刀刀削去了他的力量,而他的魂魄也在雨水的浇淋之下,千疮百孔。
没有神明身份的庇护,他也成了天道的弃子,最后重重地摔在了脏污的泥泞之中。
望月山上,只有月坛白净,每一层阶梯上刻下的符文元司都看过无数遍,所以他知道钟离湛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回望钟离湛的一生,云绡说他杀不死的,终将会杀死他,更成了一句诅咒。
而那诅咒他的少女,脸上露出方才看司徒音璃一样怜悯又嘲讽的眼神,她的眼底再也没有对元司的畏惧。
此刻在云绡的眼里,元司已经不再是她借着钟离湛的梦所见到的,永远也无法越过去的高山白云,他也不再是拥有无上法力,可以碾压苍生如同碾死一只蚂蚁的巨人。
云绡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五族分裂,各自为主时的帝王?人族的垚帝,曦族的桓帝,尾人族的轩帝,湖族的眴帝还有旖族的垣帝,他们像不像曾经的你们?高高在上,祸乱苍生,视人命如草芥,自以为掌握了无上的权力,实际上所行之恶事,罄竹难书。”
云绡朝元司抬了抬下巴,像是挑衅:“他们是如何死的,可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他们,都因残暴不仁,被钟离湛一剑杀死。
而洛娥也好,元司也罢,最终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狠话放完了,说爽了,自然是要动手的,云绡才不会给元司苟延残喘、卷土重来的机会。
她往后退了两步,脊背轻轻靠在了钟离湛的胸膛上,钟离湛的左手顺势搂住了她的腰,云绡一怔,摇了摇头对他道:“我不是要你抱我,我是要你附身于我,拔出剑,弄死他。”
云绡知道以她的力量不一定能真的弄死元司,但她相信钟离湛一定可以,他的剑,能杀死这世间的一切罪恶。
钟离湛当然知道她的用意,他轻轻弯下腰,下巴磕在云绡的头顶上,吻上了她发上的木簪,声音温柔地问她:“你想不想试一试?”
“试什么?”云绡疑惑,又有些了然的激动。
钟离湛道:“试一试,握住我的剑,杀死恶魂。”
云绡立刻兴奋道:“好啊好啊!”
说完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忸怩又不走心地问了句:“我用你的剑,会不会不太好啊?”
钟离湛:“……”
虽然装装的,但他能扛住。
云绡没给钟离湛反悔的机会,身体往后又退了半步,微翘的臀尖蹭了一下钟离湛的腿。钟离湛的表情一僵,耳尖霎时间通红,但他还是按捺住浮躁的心跳,另一只手握住了云绡的右手手腕。
钟离湛的魂魄与云绡的身体有一半融合,他能控制住云绡的四肢,却不会屏蔽住她的五感,和附身时完全不同,她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由她自己掌控。
二人的交谈很快,在元司和其他两人的眼里,也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而后云绡的周身气势骤然改变。
有那么一瞬,元司觉得自己看见了钟离湛的灵魂。
可他的灵魂怎么会在一个少女的身上?
下一瞬,元司的魂魄连连后退,恨不得退回仍然被大火燃烧的圣仙像内。
因为他看见了那把诛神剑!
一把泛着银光的剑从钟离湛的手腕,穿过云绡的掌心,他伏在云绡的耳边对她道:“闭上你的眼睛,想象剑的形状,它就在你的身体里,所以你能驱使它,它和我一样,都属于你。”
两千多年,诸神剑的剑身早已与钟离湛的脊骨融为一体,而钟离湛的骨剑,也被他融入到云绡的脊骨处,所以他说诛神剑属于她并非假话。
云绡缓缓闭上眼,她回忆起自己曾看见过的诛神剑,随即便感觉到手腕处的温度,除了钟离湛滚烫的灵魂之外,还有一道更为炙热的,正在颤动的气。
云绡用力握住了它,只听锵地一声。
再睁眼,云绡便能看见手中多出的一把剑。
剑身光洁,剑刃锋利,她抬起了那把剑,再用力朝眼前一挥。
剑气荡开,势如破竹,在白玉铺成的月坛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也将那伫立的圣仙像斩断了一条胳膊。
云绡挽了个剑花,再看元司的时眼神就变了。
才找回自己呼吸和意识的仲卿看见了云绡的表情,他只觉得似曾相见,直到那道暗蓝色魂魄的巨人转身往山林而去,云绡又拔腿跟上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何时见过她这模样。
不就是他和云绡才刚逃出京都,在林子里,仲卿以为云绡被什么脏东西附身,而她举着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就冲过来要杀他时的样子嘛!
这么想来,云绡追元司的魂魄,大约要在弄死对方之前,先耍对方一顿的。
元司的魂魄没有腿,他逃跑得十分滑稽,他认不得云绡的身份,也不确定钟离湛是否就在周围,可他认得云绡手里的那把剑,那把能要了他的命,让他永远灰飞烟灭的剑。
他一边
跑,一边求饶。
哪儿有半点在司徒音璃前趾高气昂,故弄玄虚的模样?他双手并额头地爬出月坛,可他的灵魂被永远禁锢在这座山上,不论怎么逃也只能狼狈地躲避朝他飞来的剑,而后灵魂又被剑削去了一些。
如同人间的凌迟,元司的力量越来越弱,也跑不动了……可他内心的恐惧却越来越大,因为他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云绡便是要他灰飞烟灭,也不想他太痛快。
她要他受恐惧的折磨,魂魄四分五裂之痛,来偿还数千年来,因他而亡之人。
-
“天神!天神!等等我!”
司徒音璃像是死里逃生,才从无数次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眼看着那个已经被她仰视过数十年的天神魂魄竟如丧家之犬,在少女的追逐之下滚爬离开,她的理智和这些年坚持的一切信念都随之崩塌!
不论如何,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她要杀死那个少女,她不能让对方伤害到天神!
司徒音璃艰难地爬起来,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司徒音璃抬手便要给对方一个耳光,仲卿微微侧过头,躲开了她的手掌,可阻拦她的身体没有后退半步。
“梁仲卿!你为何要这样?你是不是恨我?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司徒音璃崩溃到体面的狐裘落在地上她也不管不顾了。
映天的火光之下,年迈却仍然因为不老丹保留几分姿色的妇人痛恨地看向仲卿,歇斯底里地拽着他的衣裳,怒吼道:“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一定很不甘吧?不甘我让你成为笑柄!不甘我让你梁家蒙羞!不甘我叫你兄嫂分离一生!不甘我把你赶出湖族!所以你才找了个不知哪儿来的女人生儿育女,最后生出这么个女子,前来气我!”
“怎么?你敢弑帝了,如今也敢弑神吗?!”司徒音璃几乎咬碎牙齿道:“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梁仲卿,他是真的天神!而天神,是尔等凡人永远也无法抹杀的存在!”
若此刻站在司徒音璃面前的是年少时的仲卿,他一定觉得司徒音璃又开始发疯了。
可仲卿到底经历数十年,虽不懂男女之情,却也能从司徒音璃的话语中听出,她的内心仍然在纠结过去。
她以为仲卿会为了陈年往事生恨,以为仲卿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找她复仇,其实仲卿没想这些,如今顺着她的话想了,他才明白她话里真正的含义。
这一刻时空仿佛重叠回了五十年前,那时候司徒音璃因为司徒家的真千金归来满心仇怨,疯魔一般对他诉说着自己对真千金的忌惮和嫉恨。
而他当时因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也认为自己今后会和司徒音璃成亲,故而耐着性子安慰她。可他劝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司徒音璃想听的,所以才有了后来司徒音璃以他梁家为跳板,一步步往上走。
今日的司徒音璃,在仲卿眼里和过去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司徒音璃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时间只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风霜痕迹,却没改变她偏执又自私的本性。
仲卿此刻恍然惊觉,有时候人还是要不断地学习的,他在云绡身边耳濡目染,多少学到了点儿她的表演能力和那张淬了毒的口舌。
他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司徒音璃崩溃。
“你在胡说什么?我这几十年在京中过得很好。”仲卿道:“我虽离开湖族,却也因此结实毕生所爱。我与双亲一直书信往来,他们也都是寿终正寝,兄嫂分离虽有些遗憾,可兄长出家后也早已释怀。”
“司徒音璃,不是我在记恨你,是你还活在过去,以为所有人都在原地踏步,可其实我早就过上了全新的生活,我过去的五十年的记忆里,丝毫没有你。”
仲卿说完这话,司徒音璃突然安静下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仲卿,像是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插在她心上的刀。
仲卿有些意外,又试探地开口:“你在害怕什么?你已经拥有了你想拥有的一切,先是抛弃无德无才的我,再脚踩将你当成亲妹妹的梁伯昀,后嫁给我们的长辈,逼死了舅母,迫使那位司徒家的真千金只能远嫁他乡,一生未归。
更甚至,你成了沈家的掌权者,还将沈家如今唯一的孩子改了你姓。在湖族你说一不二,如此还不够吗?还有和能让你恐惧的?这不都是你想要的?”
司徒音璃踉跄地后退一步,血色褪尽:“是啊,这、这都是我想要的!”
“真的是吗?”仲卿扯了扯嘴角:“是你后来活得越久越发现,你想要的却非能拥有的,而你曾拥有的,早就被你抛弃了吧?是你如今什么都依仗着不老丹,那些给予你地位的人也能随时将你拉下高坛,你看似获得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得到,最后能抓住的,也只有那个堕神残魂给你的承诺。”
“他答应了你什么?你用魂魄填满圣仙像,他便帮你将天下收入囊中?”
仲卿嗤笑:“别傻了,你不过是一枚他能利用且趁手的棋子,待到他的魂魄与圣仙像融合,你的灵魂也会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司徒音璃,别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第125章
云绡之前对仲卿说,给司徒音漓安排好的死法是被气死,云绡方才那些话没叫司徒音漓气死,仲卿觉得自己这些诛心之言恐怕是真的能要了司徒音漓的命。
司徒音漓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因为她的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其实仲卿说的都是真的。如今到了六十多岁,她真正能抓在手中的东西少之又少,而她的身份地位,也都仰赖于天神赐予的不老丹。
她根本不会练就不老丹,这不老丹的来历也不是因为她看过圣仙古籍,从那些古籍中感悟出来的灵光一现。
古殿的长老们可能也知道,她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提供的不老丹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他们才不在乎她的借口是什么,他们要的,也只是利用她达到目的罢了。
人的野心是能被滋养到无限长大的,曾经哄着司徒音漓入古殿的长老们,后来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威胁。他们索要的越来越多,而司徒音漓除了顺应,别无选择。
司徒音漓也有野心,回顾她一路走来,她的野心何尝不是被不老丹给养大了。
她在外人面前活得体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没有一天是真正被满足的。
偏偏,她看似拥有了这么多的人生,和被逼远走他乡的仲卿比起来,那么乏味,那么不值一提,这叫司徒音漓如何甘心?
她说仲卿不甘心,实则不甘心的,是她自己。
她说仲卿恨她,实则真正满心怨恨的人,也是她自己。
她说仲卿做着一切是对她的报复,可她当初的所有行径,也是对仲卿的报复罢了。
“不是的,才不是!我过得很好,整个湖族如今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熬死了那些老东西,没死的也早就被古殿边缘化,只要我想,在湖族境内,我就是主宰一切的湖族之主!而你,你不过是个只能东躲西藏的可怜虫罢了。”
司徒音漓说完这话,昂着头死死地盯着仲卿的脸,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哪怕看出一星半点的后悔,她都会觉得无比畅快。
仲卿没有后悔,但不代表,他的心里对司徒音漓真的没有恨意。
怎么可能会释怀呢?司徒音漓对他,对梁家的伤害,便是她死了也不能偿还。
仲卿是害怕她的,一个拥有理智的人,在面对疯子的时候总会胆怯,可当这个疯子已经彻底丧失分辨是非的能力了,她的心性也就如同稚儿一般简单易懂。
“司徒音漓,你……知道你时日无多了吗?”仲卿突然开口,他认真地看向司徒音漓道:“难道你信奉的天神,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体里有一个小东西,随时会要了你的命?”
司徒音漓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一窒,人也往后退了半步。
她想起来了某一天,她来望月山面见元司的残魂时,元司突然问了她一句:你得罪过你的爱人?
司徒音漓彼时回答,她没有夫君,她是个寡妇,在湖族境内也有人会用此身份嘲笑她或者伤害她,不过那些被她听到的难听的话,也都被她用另一种方式彻底捂住了嘴巴。
元司只是好奇,他并没有提醒。
因为于他而言,司徒音漓真的就只是一枚棋子而已,他怎么可能会在意棋子的死活?
可司徒音漓却知道,她虽是个寡妇,没有夫君,但在那次见元司之前,她和一个人缠绵过数日。
“你……”司徒音漓想问仲卿,他这话是何意思。
可她又本能地觉得,仲卿的话不可信。
她不问,仲卿也是要说的:“这世上有一种蛊,唯有极为信任之人又或在极度欢愉之时,可以被种在身上,那个蛊叫神鬼蛊,你应当听说过吧?”
仲卿当初知晓神鬼蛊,是因为神鬼蛊的记载传自曦族,他很喜欢研究符阵之术,故而有所了解。
而曦族与湖族相邻,湖族古殿里的长老也听说过一些。他师父当年就听过,还告诉过仲卿一旦唤醒沉睡在人身体里的神鬼蛊后,那个人便会被吸干血液于心头开出一朵血色的诡异花朵。
所以仲卿后来在显帝的身上看到这一幕,才能一眼认出显帝死于神鬼蛊。
甚至都无需仲卿多言了,他只提了神鬼蛊,司徒音漓便想到了那个人。
她的眼神有些愣怔,神情也有些恍惚,再看向仲卿时,偏执疯狂的眼底终于渐渐透露出痛苦之色。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报应吗?”
司徒音漓苦涩地笑了一下,可她的笑容还未维持一息,她的五官便狰狞地扭曲着,不甘心又痛恨,不舍得又忧伤,那双眼牢牢地盯着仲卿,像是要将他看透。
仲卿不擅男女之情,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忽然就像是醍醐灌顶般生出了一丝疑惑。
难道司徒音漓对他……
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元司第一次产生了类似后悔的情绪,哪怕他当初从云端坠落,心里想的也是仇恨和不甘。纵然有过恐惧与慌乱,可他从未后悔参与这一场人与天搏的游戏。
而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经历了风雨刮去他的身躯,叫他的魂魄打得千疮百孔之痛。除了痛之外,他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少女银铃般催命的笑声。
一个元司曾经厌恶嫌弃的凡人,手中握着一把不凡之剑,将他的魂魄剔下了千万片,他每一片被剔下的魂魄都会为她的火符锁定,变成和圣仙像里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一样的结局。
他看着自己的魂魄灰飞烟灭,甚至都不能化作这世间的一抔尘泥。
她在抹去他的存在,这比将他赶下云端还要令他可怕。
如若他从此以后于天地之间消失,这世上再也没有元司,谁又能证明他也曾是令人瞻仰的神明?
骄傲之魂,失败或许能打倒他,可真正能杀死他的,便是连他曾站过的高度也一并否认。
元司说尽了好话,云绡也不听,她与那把诛神剑几乎融为了一体,只要是她的意念所想,那把剑便分毫不差地如臂指使。
云绡故意发出笑声,又像是没握稳剑似的朝元司的魂魄边缘刺过去,锋利的剑刃蹭过在他的魂魄,就像烙铁入水一样升腾起白烟。
元司的哀嚎声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清晰,他越来越虚弱,魂魄的颜色已经淡到几乎无痕。元司知道自己根本躲不掉,他越跑,云绡就表现得越兴奋,而他绝望地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元司一开始以为云绡握住诛神剑时有那么一瞬很像钟离湛,现在他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像,因为钟离湛虽会杀人,却不会如此玩弄人的理智和心防,以虐杀鬼魂为乐。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云绡能有诛神剑,是否代表钟离湛就在附近看着她。
元司用尽最后的力气唤出了钟离湛的名字,他想求一个痛快。
堂堂天神,本应受万人敬仰,可这个时候他却恨不得跪在云绡或者钟离湛的面前,只求他们别让自己持续痛苦,他仅剩的残魂若以云绡方才的玩儿法,可能得熬到天亮。
他撑不住,他受不了!
曾经有无数人也这样跪在其他上位者的面前,恳求对方能放过自己,或干脆给自己一个痛快,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神明显灵,能赐这世间片刻安宁。
元司不知道吗?他知道的,可他完全不在意。
他怎么会听得到蝼蚁的痛呼声?
而今,他也终于成了任人宰割无法逃脱的蝼蚁,他无法抵抗云绡手里的剑,无法抵抗灰飞烟灭的结局。
他没有他自己装出来的那么清冷孤傲高高在上,他就是钟离湛曾说过的——会用尿去冲蚁穴的幼稚又恶劣残忍的孩童。
遇上棍棒,也能轻易抛弃尊严。
云绡并不是想以此让元司后悔,他这种东西,不配拥有悔不当初的机会。她就是要他害怕,要他抛弃尊严,要他体会一番被人玩弄的滋味。
既然他经历了,云绡就不用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
那把银光灼灼的诛神剑,终于刺上了元司的魂魄,而那一瞬剧烈的痛处,却让元司觉得解脱。
诛神剑在这一回,发挥了它真正的用途。
云绡眼见着最后一丝蓝光成了灰蒙蒙的雾,夜风一吹彻底消散,元司曾经存在过这世间的所有证明,就只剩下那个此时已经被烈火灼烧至头顶位置,火光冲天,身化火柱的圣仙像了。
“谁在那儿!”
钟离湛收回了诛神剑,带动云绡的身体,云绡立刻反应过来,朝深林中的某一处凌目望去。
草叶动了动,对方没打算躲,没一会儿人影就从黑暗里走到了月色照耀的地方。
云绡看见站在月色下的人,有那么一瞬愣住,她很意外,片刻后才开口:“你……是沈旨?”
中年男人也有些意外:“仙子认得我?”
云绡愣怔,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喊她仙子。
沈旨其实来得不算太晚,望月山的山顶上出现火光时他就走上来了。行至半途便看见一名裙色亮眼的少女在追一道容貌可怕又诡异的残魂。
结合这些天望月山上发生的事,沈旨多少有些猜测那残魂恐怕就是被司徒音璃养在圣仙像里的东西。
所以他跟上了云绡,并未隐藏自己,只是云绡跑得太快,他险些没追上,这才在看见对方将残魂彻底杀死之后,主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会叫云绡仙子,是因为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的符咒之术能比她更厉害了,而她这样年轻,还有无限的前途。
至于云绡会认得对方,则是因为仲卿在说起他和司徒音璃的故事时,顺带提了一嘴沈家。
沈家是仲卿母亲的娘家,沈家家主是仲卿的舅舅,也就是司徒音璃后来想方设法嫁的男人。司徒音璃靠不光彩的手段迷惑了沈家家主很长一段时间,但并不代表沈家家主真的爱极了她,大约有三分真情,三分刺激,和四分利益。
后来司徒音璃也年老色衰,色衰则爱驰。
沈家家主在自己病倒在床榻之际,司徒音璃借机收拢沈家势力之时,和照料他的婢女迅速坠入了爱河,生了沈旨。
若从辈分上来说,沈旨是仲卿的表弟,还得喊司徒音璃母亲。
云绡方才一眼就认出他,便是因为沈旨居然和仲卿能有六分相似,这还是在仲卿已经成了个老头儿的状况下。
云绡想,若仲卿再年轻个三十岁,大约就是沈旨现在的模样,他们能像到九成!
他们的相貌,说是亲父子都没人怀疑。
云绡没回答沈旨的话,只是问他:“你怎么会在山上?”
仲卿说,沈旨如今也是古殿长老之一,莫非他也是为了元司的魂魄而来?若真是如此,他早就在,又怎么没出面阻拦她?
沈旨指着那团冲天的火,不急不徐道:“山上着火了,我来看看情况。”
云绡:“……哦。”
看上去,沈旨也不是救火的那一批……正好他们顺路,云绡也就许他跟在自己身后。
她没和沈旨闲谈,只是因为沈旨和仲卿像得她太好奇,所以一路上山,云绡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他都笑脸相迎,性格好到完全没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