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安室透知道,他不该继续这样下去。

他需要打起精神来。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

贝尔摩德说,按照香槟的计划,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三个新人之中确实有卧底。只不过,他们暂时还无法确定卧底到底是谁。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只剩下内心的苦笑与自嘲。

他当然知道卧底是谁,他很清楚。

这个葬送了奥尔加生命的计划,他也参与了。他就是刽子手之一。

但是,他不能说。他只能永远保守着这个秘密。

谁应该为她的死负责。是他?是诸伏景光?还是香槟?

这些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隐瞒自己与诸伏景光的身份是他原本的任务,抓住香槟也是他原本的使命。

到最后,他好像连一件事都无法为奥尔加做。

*

奥尔加沉入大海。她感到寒冷,无限的寒冷。

身上的木仓伤似乎早已麻木,不再产生任何痛觉。

她随波逐流,陷入更深的海底。

她的意识断断续续不清晰。恍然间,借着偶然落入大海的一丝月光,她看见一只眼睛。黑色的眼睛,在黑色的皮肤上。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它在看她。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朝她靠近。她感觉到水波突然的变化。

是鲨鱼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奥尔加平静地想。如果被鲨鱼吃掉的话,好像也不错。

最后一眼,她看见那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朝而来。

*

她似乎被什么东西托着飞行,又像是躺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她听见了浪花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更为嘈杂的声音,模模糊糊让人听不分明。

继而是温暖而干燥的触感。

海浪的声音消失了。可她好像依旧躺在扁舟之上,随波荡漾。

“……”

好像有人在对她说话。她努力地想要分辨。

“……孩子……”

她看见一只下巴,皮肤并不那么光洁。

再向上,一张略显干瘪的嘴巴开开合合。

“——孩子,醒一醒。”

似乎有只温暖干燥的手正贴在她的额上。那手心的皮肤粗糙,却带着让人眷恋不舍的温度。

“孩子,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终于睁开了沉重了眼皮,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女人,她的黑发间夹杂了些许白色,脸上细密的皱纹证明了时间的痕迹。

女人长得并不好看,眼睛细长,肤色较深,宽大的鼻翼中,鼻尖微微向下弯曲。她的指节也很粗大,这是常年进行体力劳动的证明。

爱斯基摩人。

她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出现了这个名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听觉仿佛又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不间断的嗡鸣声。

她看到眼前的女人焦急地转过身想要寻找什么东西。

她想要发出声音,可喉咙却像是只破漏的风箱,只能发出古怪而沙哑的漏气声。

女人端了一杯水给她,是温热的,带着些大海的咸湿气味。

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阵疼痛,她尝到了血腥味。但她还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喝完会感觉好些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她确实这么做了。

女人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空杯子,又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孩子,你叫什么?你怎么掉进海里了?”

好半天,她才从耳畔的嗡鸣声中分辨出女人的话语来。

脑震荡。

无法理解的名词再次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她是谁?

她愣愣地盯着女人,从女人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的头发是绯红色的,她……

头部的疼痛如同浪潮一般不断加剧。她痛苦地想要抱住脑袋,却惊觉自己的手臂一点儿也使不上力气。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人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脊安抚她。大概因为是她表现得不够坚强。

“……我,咳,我,”她试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一点不那么含糊的声音,“……我不记得了。”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时不时跳出来的一些古怪名词外,什么都没有。

女人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好半晌,她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指腹上粗粝的茧子带来并不好的触感。可她却一点也不抵触。

“可怜的孩子,你大约是被礁石撞到了脑袋。”女人用指腹抹去她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噢,不哭,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透过女人的眼睛看见了自己,她的脑袋上包着滑稽可笑的白色布条。

我伤到脑袋了吗?

她迟疑地抬起唯一能使得上些力气的右手,轻轻触碰被白色纱布包裹的地方。

“嘶——”

果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

是谁?

*

那对爱斯基摩人夫妇给她取名“歌奈利亚(elia)”。他们更经常叫她的小名——“奈乐(Nele)”。

这是一个小渔村,平日里没有游客,只偶尔有一些迷路的旅人经过。村子里统共只有几百人,大多以捕鱼为生,没有什么复杂的商业贸易与人情世故。

村子里平日都很安静,白茫茫的雪原、天际、与大海,让人的生活节奏也不由得慢了下来。人们的生活并不富足,却很安逸。

“奈乐,今天我们捕到了好多三文鱼。去安娜阿姨的小店问问,他们那里是否还有罗勒粉,我们晚上吃烤鱼!”

隔得老远,歌奈利亚就听见海上传来了萨拉的声音。

“好——!”

歌奈利亚两手作喇叭状放在面前,也大声回应着萨拉。小孩子清泠泠的声音穿过海风传达到漂浮着的小渔船上。

那对爱斯基摩人夫妇,萨拉和费恩,收养了歌奈利亚。在此之前,这对年近五十的夫妇始终没有孩子。

如今,一家三口在小渔村里生活得倒也安逸。

歌奈利亚从岸边的礁石上跳下来,坐上由两只阿拉斯加犬拉着的小车,朝村内安娜女士开的杂货店驶去。

“噢!瞧,是我们的小奈乐来了!”

安娜阿姨热情地欢迎了歌奈利亚,并一如既往以极低的价格将她需要的罗勒粉几乎白送给了她。

“安娜阿姨,我都要不好意思啦!”歌奈利亚调皮地朝安娜吐了吐舌头。

安娜爽朗地笑了起来。

“奈乐,亲爱的,”她吻了吻歌奈利亚的额头,“我们的小天使,别这么说!”

这个小村子里的老龄化十分严重,年轻人几乎全部选择离开了村子到大城市去打拼,只余下少数留守在此的孩子,以及众多的中老年人。

村子里拢共只有一个学校,一个老师教着年纪不同的十几个孩子。

大家对歌奈利亚的到来表现得十分热情,这就像是在一幅暮气沉沉的画面上突然添入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性格活泼、长相讨喜的歌奈利亚很快便赢得了村子上下一致的喜爱。

回家的一路上,歌奈利亚像是个巡街的女王,坐在狗拉车上,热情地回应着大家的招呼。前方两只憨憨的阿拉斯加吐着舌头,以适当的速度卖力奔跑着。

歌奈利亚的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是,她拥有满足的当下。

*

转眼间已经快要到感恩节了。

感恩节前夜,工藤优作第一部亲自担任编剧的电影正式上映。

这部《暗夜男爵:纯白的感恩节》一经上映便获得了广泛的好评,讨论度居高不下,成为了整个感恩节假期期间最热门的院线大片,没有之一。

“没想到居然已经快半年了。”

电影结束后,大屏幕上继续播放着卡司阵容的滚动字幕。人们依依不舍地立场,间或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影片的内容。

到最后,整个屏幕完全暗了下来。影厅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有指着安全出口的标牌散发着微弱的绿色光芒。

贝尔摩德双腿交叠着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她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看向身旁隔了一个座位上的人。

“怎么样?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波本?”

安室透没有说话。在一片漆黑中,贝尔摩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他下颚紧绷着的线条。

贝尔摩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组织后来又去那片海域搜寻过许多次,却毫无收获。

那个悬崖这么高,底下又有这么多乱石,别说是身中数木仓的人了,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奥尔加摔下去,也不见得能活下来。

更何况……

根据组织在国际刑警组织中的线人的情报,当天奥尔加确实是中了许多木仓。好些国际刑警的弹夹都清空了。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奥尔加也……

“你就算不承认她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句话,贝尔摩德像是在说给安室透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甚至,贝尔摩德隐约听到一些消息说,这场死亡是奥尔加自己安排给自己的——是她亲自要求卧底在国际刑警的那个组织成员对当时在场的国际刑警下令开木仓的。

是故意的吗?

或许吧。毕竟,她对“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没有过多的热忱。

只不过,这种小道消息就没有必要说给波本听了……

贝尔摩德站起身来,越过安室透朝影厅出口走去。她的步伐有些急切,就仿佛是她那不平静内心的体现。

这半年来,安室透常常会回到那处悬崖。他会帮奥尔加将她的房间整理好。他甚至联系了大学,替奥尔加申请了休学。

可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即使申请了休学也是没有意义的。

……

第42章

到最后,偌大的影厅中只剩下安室透一个人了。

在一片黑暗中,他抓起一旁并未动过的大杯可乐,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这部电影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多到他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还原出奥尔加出现的每一帧画面。

组织成员不便过多拍照。于是,这部电影中短短的十几分钟,竟是除了档案上的证件照外,安室透唯一能找到的、奥尔加留下的影像了。

他反反复复看这部电影,一遍接着一遍,像是想要透过电影中那虚幻的人物,触及到其背后的真实。

可是,那真实早已经不存在了啊。

而他,是刽子手之一。

*

从九月份起,进入极夜的阿拉斯加便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了。

感恩节前夜,趁着天空中微弱的一丝光亮,歌奈利亚乘着两只阿拉斯加犬拉的雪橇去到了海边,那里是观赏极光最漂亮的地方。

萨拉和费恩在家准备感恩节的大餐。现在已经是不适合出海捕鱼的季节了,他们全天的大多数时间都会待在家里。他们会点燃壁炉里的火焰,向身旁的歌奈利亚讲述他们在大海上的那些故事。

一家人围坐在沙发前的场景总是很温馨的。

两只毛茸茸的阿拉斯加犬跑的很快,汪汪地拉着雪橇向前,在雪原上留下两道橇刃的痕迹。

歌奈利亚喜欢极光,也喜欢在漂浮着碎冰的海边,看那些黑白配色的鲸鱼游泳。这些鲸鱼对人类很亲近,甚至有时候奥尔加划着小船出海,它们还会主动靠过来互动。

不知为何,歌奈利亚似乎对这些被称为“鲨手鲸”的鲸鱼格外情有独钟。

或许是因为它们的黑白配色?

歌奈利亚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确实,黑白配色的动物都很可爱,比如阿拉斯加犬,又比如逆戟鲸。

目的地很快便到了。两只阿拉斯加犬留在原地等待歌奈利亚,她一人下车朝着乱

石嶙峋的海滩走去。

但是很不巧,这个一向偏僻得无人问津的海滩,此次似乎早已有了捷足先登的人。

借着夜空中轻盈飘荡的极光,歌奈利亚依稀看见那里站着两个人影——不,是三个。其中两个浑身漆黑,只能勉强看见个轮廓而已。至于另一个——

歌奈利亚的瞳孔陡然缩小。

伴随着划破寂静夜空的一声木仓响,那第三个人直直向后落入海中。歌奈利亚甚至能够看见他胸前飞溅出的血花短暂滞留半空的形状。

她的呼吸也随着这惊心动魄的声响滞住了。

这是什么?

谋鲨现场?

歌奈利亚不住地向后退去,无法抑制住指尖的颤抖。她直直地看着那人坠落的地方,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心跳不断加速。歌奈利亚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她感到害怕,对眼前的场景,也对自己。因为除了恐惧外,她还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什么人?!”

那两个黑衣人似乎终于发现了歌奈利亚的存在。一瞬间,手电筒的强光笔直地朝她照了过来。

歌奈利亚不适地眯起眼睛,试图抬起手臂遮住这突如其来的刺眼光束。

她感到心跳不断加速,继而心脏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几乎要让她当场痛呼出声。

歌奈利亚不知道在她失去记忆、被萨拉和费恩夫妇捡到前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她醒来后,她便意识到,她无法进行剧烈运动,甚至,她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一旦心率过快,她的心脏便会发出强烈的疼痛,这种疼痛甚至让她数次直接晕厥过去。

“你——”

那两个黑衣人大步朝歌奈利亚走近,而歌奈利亚只能死死咬牙,不断后退。可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实在太过猛烈了,于是就连维持站立都变得困难起来。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两个黑衣人几乎只离歌奈利亚几步远了,可她却跌坐在地上,因为疼痛而大口呼吸着,浑身像是要被冷汗浸透。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她脸上,她抬手试图遮挡,却也从指缝间看见那两个黑衣人面上不似作假的惊愕。

“是您吗,阿尔萨——”

歌奈利亚不断深呼吸。趁着疼痛稍微缓解的间隙,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她可以听见身后两个黑衣人急切的呼喊声,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东西。而她只是用尽了自己的全力奔跑。

寒冷的空气钻进肺部,带来针扎似的疼痛,就连喉咙中似乎都涌现出了血腥味。

但是她不能停下——身后是两个穷凶极恶的鲨人犯!

在看见那两个黑衣人的第一眼,歌奈利亚心中就涌现出了极大的不安。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是毫无道理的,那个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开木仓鲨人!

随着跑动,歌奈利亚的心率再次飙升,与之相伴的是乱箭穿心般的疼痛。这种疼痛几乎盖过了她一切的知觉。

她习惯性地抬起无力的左手,却只能虚虚握住胸前衣襟。

是的,她早就意识到她的惯用手该是左手。可是,从那次失忆醒来后,她的左手就像是一个摆设,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

心跳如擂鼓一般在敲击在耳膜上,疼痛如巨浪将她整个人淹没。好在,歌奈利亚已经看见雪橇的影子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两只阿拉斯加犬,然后,看着它们向她奔来。她狼狈地爬上雪橇,阿拉斯加犬们用最快的速度载着她朝家狂奔而去。

歌奈利亚回头。身后,已经看不见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了。

*

圣诞节前夕,组织收到了一条消息——疑似奥尔加的女孩,出现在了阿拉斯加的某处。

据说,是某两个组织底层成员在那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无意间见到了和奥尔加极像的人——因为某部电影的缘故,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

当然,大部分人,甚至是大部分组织成员,都不知道“拍摄电影的奥尔加=组织中的阿尔萨斯”。组织高级成员的信息总是需要一些保密性的。

只不过——

那两个在阿拉斯加执行任务的组织底层成员,恰好曾经见过奥尔加——在日本的某栋庄园里——他们曾在那儿服侍了好几年。是以,几乎每年暑假他们都能见到奥尔加。

奥尔加很好辨认,红发绿眸的特征在人群中很罕见。若是再搭配上精致的五官,那就更少见了。

只不过,他们能发现奥尔加也不完全是巧合。在奥尔加失踪的这半年里,组织有意无意地将见过奥尔加的人更多地派往阿拉斯加执行任务。

现在,他们终于掌握到一些线索了。

*

“你向boss申请去阿拉斯加了?”贝尔摩德看向驾驶座正在开车的人。

安室透看向前方的眸中带着明灭的光亮:“嗯。”

“可是,那不一定是阿尔萨斯。”贝尔摩德在对待有关奥尔加的事情时总是很悲观,“说不定只是长得和她很像。”

“总要去看看才知道。”安室透的语气毫无动摇。

“如果不是,岂不是浪费时间?”

贝尔摩德有些烦躁地看向窗外。她从烟盒内敲出一根烟,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将那根香烟塞回了盒子里。

可是,万一那就是她呢?安室透心道。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更何况,如果那真是奥尔加的话……根据那两个组织底层成员的说辞,她似乎并不愿意回到组织。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的十指骤然收紧。

如果不是他,而是其他什么人,比如琴酒去和奥尔加对上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安室透没有再说话了。贝尔摩德知道,他心意已决。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有很多人都在争抢这个‘立功’的机会,但我觉得boss会更中意你的。”

“哦?”

“从那件事之后,boss可是相当信任你啊,波本。”贝尔摩德似是感慨,又似是哀叹。

安室透的眸子黯了下来。

是啊,自从那件事之后,自从……奥尔加生死不明之后。

因为安室透那如有实质的悲伤,于是boss更加信任他了。毕竟,一个卧底,是不可能为组织成员悲伤的。无论是从正反双方的立场来看都该如此,这是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安室透当时的情绪,是贝尔摩德都无法看出破绽的。那是最真实的悲伤,发自内心。

作为当时跟在奥尔加身边的四人之一,安室透本该如同诸伏景光他们三人一样被组织怀疑并严密监视起来。

可是没有。

这是你算好的吗,奥利亚?

安室透咬牙看向前方。

你知道我会为你悲伤。你也知道这样我就可以洗清嫌疑,甚至得到boss的信任。

奥利亚……奥利亚!

你是不是,已经识破我拙劣的谎言了?

我骗了你一次又一次,可你……却直到最后都在为我着想吗……

*

安室透坐在车里,透过被朦胧雾气遮挡的车窗看向不远处。在停车场尽头的石墩上,正坐着一个红发的小姑娘,她被厚重的白色羽绒服团团裹住,活像一只圆滚滚的糯米球。

他在看她。就这么安静地、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车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安室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时隔大半年,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鲜活的、生动的。

“需要我们现在去把那位大人带来吗?”

自车子前排传来的话音突兀地打碎了这虚假的宁静。

第43章

安室透独

自坐在车子后排,而前排的驾驶座与副驾驶位置上,则分别坐着两个黑衣黑裤黑墨镜的人——他们是boss这一次安排给波本的手下。

说是手下,其实更多的是监视的作用。并不是boss不信任波本,而是他担心阿尔萨斯在波本心中的地位太高,以至于对她的回收计划出现纰漏。

毕竟,根据最初发现阿尔萨斯的两名组织底层成员的说法,现在的阿尔萨斯似乎并不愿意回到组织。

如此一来,boss在派出波本去接回阿尔萨斯的同时,自然也会免不了担心——波本若是一味顺着阿尔萨斯的意愿,真把她放跑了可怎么好?

安室透竖掌止住了前排两人的话头。

“我会亲自去。”

说罢,他拉开车门,冒着扑面而来的寒意,踏上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

*

这里是某个大型超市外的停车场。地处偏远,再加上恰逢圣诞节过后,此刻停车场内只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子。其中一辆几乎被大雪掩埋,一看就是早几个月前便被丢弃在此的。

超市外门可罗雀,购物推车孤零零地被排成一排停在门外,风雪过后那有些起锈的金属条显得湿漉漉的。

在停车场与超市交界的马路边,一排球体石墩矗立于此。

歌奈利亚就这么双手插兜坐在边沿的一个石墩上。她努力将被冻得有些苍白的下巴缩进衣领中,仰头望向灰茫茫一片的天空。

天气很冷,她总觉得她本应该不适应这种寒冷的。即使只是呼吸,也会在这刺骨的空气中留下一阵雾气,即使这雾气很快又会消散。

圣诞节过后,歌奈利亚跟着父母一起来到附近镇子上的超市采购。只不过,比起跟进超市,歌奈利亚更喜欢一个人在门外等待。

她不习惯寒冷,可潜意识中却又好像不愿意离开那个四季严寒的小渔村。

距离在海边遇见“鲨人案”已经过去不短的一段时间了,除了心脏处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歌奈利亚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种目睹一切的窒息感。

可今天,噩梦似乎重现了。

一道阴影自高处投射下来,将歌奈利亚全然笼罩其中。

歌奈利亚先是一愣,然后视线缓缓上移,祖母绿的眸中终于倒映出了站在她身后那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金发的男人,看上去将将二十出头,还很年轻。可他的周身却萦绕着一种可怕的气质,硬是将那张原本清纯漂亮的脸都变得可怖起来。

歌奈利亚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继而又变得快如擂鼓,带来阵阵直击灵魂的刺痛。

她的面色立刻苍白了起来,连带着唇色一起。她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躬起身子,用右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

那眼神恐怖的金发男人的面具似乎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歌奈利亚感到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怎么了?奥利——”

歌奈利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在心脏的剧痛中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开。

这个男人——和她之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两个“鲨人犯”是一伙的。大脑的几乎立刻作出了这个判断。

不,应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她之前撞见的那两个更为恐怖。

他该是身居高位的。他该是残忍狡诈的。

*

当奥尔加强硬地抽手后退时,安室透愣住了。他呆呆地保持着单膝蹲下、朝前伸手的姿势,迟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继而,他看见了她的眼神。那种戒备、警惕、厌恶的眼神。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破碎的声音。

奥利亚……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紧抿起唇。

安室透站起身来,他的面上此刻只剩下了阴沉与恐怖,骤然变换的眼神如利刃一般仿佛能将人刺穿。

他将双手插回大衣口袋中,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奥尔加走去。

她的面上因为某种原因而溢满了痛苦之色,皮肤苍白到近乎发青,似乎连站立都已经很勉强,于是便只能虚弱地靠在墙壁上。

她好像长高了。

终于,波本逼近到了她的身前。

“该回家了,阿尔萨斯。”

*

歌奈利亚的每一次呼吸几乎都带着疼痛,自心脏以及其它器脏传来的痛楚太过强烈,甚至就连长久麻木的整条左臂都开始痛起来,好像有万千只蚂蚁正在啃噬其上的血肉。

“该回家了,阿尔萨斯。”

她听见身前眼神恐怖的男人如此说到。

“我、你认错人了……”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因疼痛而落入了一张名为无助的大网之中,“……我不是阿尔萨斯。”

她偷偷观察着眼前男人的神色,却见他不为所动,似乎她只是在用一个曾经用过无数次的烂借口来敷衍他而已。

饶是如此,她依旧无法生出任何名为“恐惧”的情感。在不断的深呼吸之下,剧烈的疼痛终于有了些好转。

歌奈利亚于是稍稍站直身体,昂起下巴对上身前男人的双眸。

他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眸子,其间却一丝波动也无,就好像他真的如此冷酷。

“我不是阿尔萨斯,我也不认识阿尔萨斯。我叫歌奈利亚,先生,我恐怕您认错人了。”

歌奈利亚伸手想要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可即使她用尽全力,这人也纹丝不动,凭借着身高优势将她困在墙角。

他甚至就连表情都没有变!

歌奈利亚稍稍蹙眉。

她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这种判断甚至超乎直觉。歌奈利亚意识到,只要他和他的同伙们想,他们完全可以伤害她、伤害她的养父母。

她看见了他大衣口袋稍鼓起的形状,虽然知道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应该,但她认出,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把木仓。

歌奈利亚从不会感到害怕,但是她认为她不该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连累父母。那对好心的爱斯基摩人夫妇收留了她,至少在这大半年的时光里,她很快乐、很满足。

是的,歌奈利亚很确定,这群人的目标就是她。无论是之前海边遇见的那两个也好,还是眼前这个金发的家伙也好。

歌奈利亚直觉,这大约与她失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有关。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一个小孩儿不会无缘无故落入大海中。

虽然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歌奈利亚几乎可以肯定,在落水之前她受了重伤,而这重伤造成了之后包括心脏时不时疼痛、左臂无法用力等一系列后果。

可惜,她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歌奈利亚深吸一口气:“你是谁。”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如果他们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她的命是否还有价值?

好在,眼前的男人闻言也只是稍楞了一下,并没有要立刻鲨人灭口的意思。

“波本。”他说,“这是我的组织代号。”

*

若说一开始安室透还在怀疑奥尔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毕竟她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但是在她问他是谁的那一刻,安室透感觉茫然。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用那种莫名的眼神深深凝视着奥尔加。

他知道他此刻的眼神大概有些吓人。

可眼前的小姑娘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只是满脸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她不记得了。

安室透确定了这一点。

眼前的小姑娘无论是从外表、神态来说,都与之前的奥尔加无异。只不过……她狡黠的神态下还掩藏着天真。而阿尔萨斯的眼神中,有无底的深渊。

*

那两个本该等在车里的组织底层成员围了过来。他们并没有靠近,但也足够让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奥尔加。

显然,奥尔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安室透看见她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他太熟悉她的这种神态了。

于是,安室透安静地等着她先开

口。

“你一定要带我‘回去’?”

她用了“你”,而不是“你们”。显然,她也看出波本才是这群人里说了算的那个。她不动声色地肯定了他的地位。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组织里的其他什么人,大概真的会被奥尔加这一番不动声色给恭维到。

可惜,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安室透。他太了解奥尔加了。

于是,安室透看着奥尔加耍机灵的样子,勉强压制住嘴角的笑意。这时的她就和从前一样。

他已经猜到了奥尔加的目的,但是他乐意就这么看她演、配合她演。他并不觉得这是阴谋诡计,他只觉得这种稚嫩的算计很可爱。

所以,他答:“是啊。”

“那——”他看见她的眼珠又转了一圈,心中的小算盘该是打到飞起。

“那么,能不能再给我半天的时间?”她终于将酝酿了许久的条件说了出来,“然后,我会乖乖跟你走的,绝对不会惊动任何警//察。”

“哦?”安室透这下是真的好奇了,“你要这半天的时间干什么?”

他看见眼前的小孩儿抿了抿唇,敛眸低声开口道:“我想要……和爸爸妈妈道个别。”

似乎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在耳边炸响,继而是不断的嗡鸣声。安室透觉得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猜错了奥尔加的行为逻辑,因为他忽略了最重要的那个变量!

“你就这么,在意那对夫妇吗?”

话一出口,就连安室透自己都意识到了其中夹杂着的那种明晃晃的嫉妒。

第44章

但是覆水难收,出口的话即使再后悔也是收不回来的。

果然,下一秒,他便看见奥尔加的脸上露出了那种警惕的神色。

安室透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又松开。反复几遍后,他向后退开一步,为奥尔加留出离开的空间。

“去吧。”

他看见奥尔加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略带艰难地加快步子朝超市门口走去。

全身黑的两个组织底层成员想要拦她,却被安室透呵止住了。

顶着他们墨镜下审视的目光,安室透盯着奥尔加的背影,轻声问她:“你真的……很喜欢那对夫妇?”

他看见奥尔加的背影顿了顿,继而坚定地朝远处走去。

“是啊,”她说,“我很喜欢他们。这半年……我很开心。”

安室透的唇动了动,好不容易调整好了自己的语调,声音却依旧有些发紧。

“那真是太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冷意,“如果你不遵守约定,那对夫妇就——”

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这句话是说给奥尔加听的,更是说给名为辅助实则监视的那两个组织底层成员听的。

奥尔加没有回答,但安室透知道,她听见了。

*

整个下午,安室透一直远远跟在奥尔加的后面,看着他们一家人驱车从超市离开,看着他们驶入那个荒凉的小渔村。他看见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也看见村民们面上热络的表情……

奥尔加过得很开心。安室透想。她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彼时,安室透正站在歌奈利亚一家房子外某处隐蔽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在门口扫雪的一家三口。

奥尔加眼中幸福的神情不似作假。

他靠在木制的电线杆上,仰头望向灰茫茫的天空。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片雾气,又很快消散。

有星星点点的白色自空中飘落。

安室透伸手去接,落入手心的是一片凉意。

下雪了。

他又转头去看奥尔加和她的“父母”。这是他曾经真切希望奥尔加能过上的生活——远离组织,平凡、但却幸福。

直到现在,安室透的愿望依旧没有改变。只不过……现在的他却必须将奥尔加带回组织,将她硬生生从这种幸福之中拉扯出来。

安室透在心中告诉自己,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来带走奥尔加。那么,不如让他来做这件事,至少还能最大程度尊重奥尔加的想法。

但其实……

安室透复又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若他真尽力而为的话,又怎么可能做不到真帮奥尔加脱离组织呢?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他只需要搞定那两个跟来的监视者,再帮助奥尔加离开这个村子……组织很难在这世界上茫茫80亿的人海中再次找到她。

虽然麻烦了些,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只不过……

只不过,若是他真这么做了,他将会完全失去组织的信任。

他是个卧底,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还不可以失去组织的信任。

所以,奥尔加只能再次成为一个牺牲品——他必须将奥尔加带回组织,不择手段。

*

“下雪了,你不冷吗?”

熟悉的声音在风的扭曲中显得有些模糊。安室透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奥尔加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安室透仰头望向亮起的昏黄路灯,落雪的影子在灯光下徘徊旋转着。

他没有回答奥尔加的问题,只转而问她:“可以跟我离开了吗?”

安室透看见奥尔加低下头,两手背在身后,用靴尖划拉着地上的积雪,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烦躁至极。从他角度只能看见她头顶绯红的发旋,无法判断她具体的情绪。

终于,奥尔加开口道:“我有两个条件。”

“哦?”安室透挑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静静等着奥尔加的后文。

奥尔加抬眸看向他:“首先,你要保证,你和你的同伴们,永远不能伤害他们。”

“他们”,指的自然是收养了奥尔加的那对夫妇。

安室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好啊。”

那对夫妇与奥尔加的接触过多了,按照组织一贯的作风,等奥尔加一离开,他们就会被灭口。甚至,若这次来的是琴酒,他可能还会要求奥尔加亲手鲨掉这对夫妇。

但是这是奥尔加的要求。安室透心想,他应该满足奥尔加的要求。虽然麻烦了点,但并不是做不到。

“第二个要求——”

安室透觉得奥尔加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大概是因为他答应得太爽快了?他如此猜到。

“——我要钱。”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只挑眉看着奥尔加,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看上去有些拘谨,但安室透觉得这拘谨很大程度上是装的。

“就算是买个挖煤工也是要出钱的吧?更何况是我这种四肢健全、头脑发育正常的少年人呢。”奥尔加耸耸肩,目光真诚,“一百万刀——不多吧?”

安室透笑了。他明白过来,她大约是想要回报那对好心的夫妇。

“当然,不多。”一百万,甚至不够奥尔加平时去商场购物一次的花费,“你远远不止这个价,奥利亚。”

说罢,他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奥尔加的脑袋,过后才发现这行为似乎有点不妥——对现在的奥尔加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这样亲昵地摸摸头,大概很奇怪吧。

但奥尔加似乎并没有抗拒他的行为,又或者说,她表现得并不抗拒。只不过,奥尔加看向他的眼神让他愈发不懂了,带着些探究。

突然,奥尔加抱住了他的手臂,朝他灿烂地笑了:“我喜欢你——波本?”

安室透有些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奥尔加却好像并不将他的心不在焉放在心上,继续歪着脑袋朝他笑道:“我想我以前也一定很喜欢你,波本。”

她在讨好我。安室透闭了闭眼。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大概是出于对将要去到的未知地方的茫然与无措,她正在试图讨好她见到的“第一个”来自组织的人。

安室透死死咬着下唇。倏而,他也笑了。他将手贴在奥尔加的脑后,感受着掌心下发丝柔顺微凉的触感。

“其实,你以前更喜欢叫我‘零零’。”

“诶?好奇怪的名字,听上去不像是英语?”

“嗯,是日语的发音。”

“我以前居然还会说日语吗?”

“是啊,你可喜欢背单词了。”

……

*

歌奈利亚,不,现在该叫奥尔加了。她跟着安室透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长达半年之久的小渔村。

她将那张装着一百万美金的银行卡放在了那个家客厅的餐桌,附带着她绞尽脑汁写出的并不煽情的告别信。

奥尔加是趁着夜色离开的,萨拉和费恩明天一早起来就会看到那封信。

他们会想念我吗?奥尔加坐在车子后排,即使车子已经驶离很远,她依

旧试图透过窗子朝后方寻找什么。

会的吧……他们会想念我的。

她放弃了继续寻找那栋已经看不见的小楼,安坐回椅子上。

但是,她不希望他们想念她。奥尔加看向前排驾驶座上的安室透,几缕金色的发丝不太听话地逆着地心引力朝边上翘起。

思念会让人难过。她不希望萨拉和费恩为她难过,所以她尽量将告别信写得轻松且不在意,所以她拒绝当面和他们说再见。

“还有两个人呢?”奥尔加并没有在车子里看见上午跟在安室透身后的那两个黑衣人。

安室透的回答很平静:“大概是有其他事情吧。”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组织也永远不会知道和阿尔萨斯相处了半年之久的那对夫妇还活着。

*

奥尔加和安室透离开阿拉斯加的方法很低调——乘民航飞机。

在办理登机的时候,奥尔加看见了她的护照——“OlgaAlsaceKriss”,这是她的名字。护照首页上确实挂着她的照片。

如果这本护照是真实的话,那么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她又踮起脚尖去看安室透的护照,可惜身高不够,且安室透早已将护照合拢收起了。

“我记得不满十八岁乘坐飞机需要有监护人陪同,或者有监护人的授权书?”

两人并没有什么行李,安室透推着唯一一个装满了阿拉斯加特产的箱子——来自奥尔加的手笔——走在前头。奥尔加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边上,一直在说话。

大概说话能缓解紧张吧。安室透如是想着。

“嗯。”

奥尔加探头到安室透面前:“所以你是我的——”

“监护人。”安室透帮她把话补充完整。

奥尔加的面上露出一个如遭雷击的表情,磕磕绊绊道:“所以,你、你是我爸爸?”

安室透:“……”

安室透腾出一只手来,将奥尔加的长发悉数揉乱:“不是。我们长得像吗?”

“也对。”奥尔加握着脑袋离安室透远了些,试图将头发理顺,“我们一看就不是亲生的。”

过了一会儿,奥尔加又凑到奥尔加边上:“那你是我的谁?”

彼时两人已经在检票登机了,安室透简短地答道:“监护人。”

奥尔加无视了检票员小姐的白眼,自顾自地追着安室透问他:“我们完全没有亲戚关系?”

安室透瞥她一眼:“你觉得呢?”

奥尔加瘪瘪嘴,不说话了。安室透觉得她大概有点失望,可能是出于某种奇怪的雏鸟情结。

第45章

毕竟在监护人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情况下,她应该能够推断出,她大概是没有任何存在于世的血亲了。

当然,这只是奥尔加的猜测而已,安室透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见解。他只是抿着唇,也沉默了下来。

他猜奥尔加还想问,为什么组织这么看重她,即使她只是个失忆了的小孩而已。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来,安室透也很庆幸她没有这么问。因为,真相比她“举目无亲”的现状更加残忍。

组织的阿尔萨斯很重要——她当然重要——她是现存的、最成功的实验品。

*

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奥尔加依旧没有恢复记忆。

安室透最近一段时间都很忙,组织安排了更多在日本的任务给他,这也导致了他经常需要乘飞机在日本和阿美莉卡两地之间来回跑。

朗姆曾经提议过,按照波本现在的能力和身份,已经可以不需要再兼任阿尔萨斯的监护人了。不过,这个来自朗姆的难得体贴的提议被安室透拒绝了。

“我并不觉得忙碌,我希望继续担任阿尔萨斯的监护人。我认为,只有我才是最适合这项任务的。”

当时安室透是这么说的。奥尔加失去了记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朗姆思考了几秒,大概也被安室透说服了。于是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略显阴沉,却听得出来很满意的声音:“那么,看好阿尔萨斯,波本。”

到了一月初的时候,新学期开始了。奥尔加被迫休学了半年,但还是得继续学业。于是,她在安室透的陪同下来到了纽约。

一下飞机,或许是心有所感,奥尔加攥着安室透的袖子跟在他身边,小声嘟囔道:“我讨厌这里。”

安室透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看来即使是失忆了,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的。”奥尔加随意接道。

奥尔加只是随口一说,可安室透却实实在在深有体会。是啊,即使失忆了,奥尔加仍然是那个奥尔加,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神态,都是奥尔加。

在送奥尔加到学校门口后,安室透将装着瓜奈利小提琴的琴盒递给了她,看着她朝学校内走去。

*

奥尔加的成绩很糟糕——安室透直到midterm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好在考虑到奥尔加的年龄,教授们也愿意和他这个监护人用邮件进行更多的沟通。

或许是他真的太忙了,又或许是奥尔加在学业上给他留下了一贯不需要操心的印象,是以,直到半个学期过去后,安室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奥尔加的学业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不写作业呢?”彼时,安室透正对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皱眉。

电脑的屏幕上赫然是学校的vas界面,忠实地记录了奥尔加的每一次作业提交情况及成绩。

“忘记了,”奥尔加恹恹地抱着抱枕躺在一旁的沙发上,精神不是很好地打了个哈欠,“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作业都已经due了。”

奥尔加的这种态度足以让所有的家长感到火大。

安室透深呼吸一下,捏着眉心,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我都告诉你,要有计划地去做——奥利亚,你在听吗?”

奥尔加在沙发上翻滚了一下,用抱枕捂住脸,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奥利亚?”

“……”

“奥尔加!”

在安室透越发严厉的语气中,奥尔加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我不会,我完全不会写行了吧!”

安室透楞了一下。他很少就学业问题和奥尔加这么大声说话,奥尔加自然也是。

“不会写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奥尔加讽刺地笑了:“难道要我告诉你,自从在大海里被石头撞了脑袋之后,我就成文盲了?得了吧,这简直逊爆了!”

安室透沉默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奥尔加……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尽量放得柔和:“但是,就这样放着不去写也是绝对不行的。”

奥尔加抱臂盘坐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安室透没有出声。

“我会帮你,奥利亚,我会帮你的。所以,不要放弃。”

安室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将椅子拖到沙发旁,大有一番准备和奥尔加促膝长谈的意思。

而奥尔加,则像是每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少年人一样,翻了个白眼,恨不能用棉花堵住耳朵。

“那么小提琴呢?”安室透的态度很好,完全不像是一个看见孩子在挂科的边缘徘徊的家长,“演奏课的教授说你不练琴。”即使是在上课的时候也不愿意练琴。

此话一出,奥尔加原本不耐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安室透不会错过她眼神中一瞬闪过的厉色。

“奥利亚——”

但是很快,那种尖锐的神色自奥尔加的眸中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幅没睡醒的蔫蔫的模样,兀自搂着抱枕靠在了沙发背上。

“不想练。”

“奥利亚。”对于奥尔加这种不配合,即使安室透在面对她时脾气再好,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原因呢?”

“不想练就是不想练,”奥尔加完全没有被安室透严肃起来的神色唬住,“我不想学小提琴了,我要转专业,作

曲、指挥、声乐……怎样都好。反正,我再也不要学小提琴了。”

“奥尔加。”安室透眉头紧锁,“如果你的理由足够合理,我绝对不会反对。但如果仅仅是任性的话——”

奥尔加伸手,握住了安室透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安室透低头看去。奥尔加的左手骨节修长、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常年练琴的人才会拥有的手。

她握住了他的腕部,很轻,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安室透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这就是理由。”

奥尔加扯了扯嘴角,可那表情却怎么也不像在笑。

“这就是理由。”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最大的力气了。”

一瞬间,安室透的表情滞住了,就连呼吸一起。他的心脏好像被灌了铅一样,不断往下沉去。而大脑则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奥尔加没有说她的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即使她不说,安室透也猜到了。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的话,奥尔加不会落入大海,不会受伤,不会……

她明明那么喜欢小提琴,那么喜欢音乐……可是现在,她再也无法演奏了。她的指尖,甚至无法按实琴弦。

“奥利亚……”

*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奥尔加。

安室透拥抱住了她,将前额埋在她的脖颈处。她能感到安室透正在轻微地颤抖。

他应该没有哭,但却足够难过。

奥尔加像是截木头般愣愣地杵在那儿,任由安室透抱住。

是了,她早就意识到了,即使失去了记忆,这也是很容易意识到的事情——安室透对她感到很愧疚、很抱歉。

为什么呢?

奥尔加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仅仅知道安室透在意她并感到愧疚就已经足够了。

她其实并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左手,对于无法再演奏小提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在看着安室透因为她而难过的时候,她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

落寞的表情是装的,伤感的语气也是装的,因为她知道安室透将会为此悲伤。

目睹在意她的人为她感到痛苦难过,这会让奥尔加觉得兴奋。为了这种难得的兴奋感,她甚至会蓄意创造条件让在意她的人痛苦。

可是……

当安室透真的如是为她悲伤时,她的内心又产生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她可以确定,这不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