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松田阵平看着奥尔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医院里无时无刻都有正等待着救助的病人,随随便便耽误掉的几分钟,对他们来说,可就会让他们永远失去生命。
奥尔加扒开松田阵平,拿起剪刀准备自己动手。
然而,松田阵平就像是只会说那一句话了。
他说:“……对不起。”
奥尔加的拆弹水平很一般,她对着剩下的几根引线犹豫了一下,再抬眼一看时间——得,只剩三十秒了。
就这还拆什么拆?
她看见松田阵平拿出手机,大概是准备通过简讯的方式将情报传出去。
奥尔加无力地也坐在地上,扬起脑袋,看向吊舱红色的铁皮顶:“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对不起。”
松田阵平仿佛成了个复读机,气得奥尔加几乎想要抢走他的手机直接摔坏——反正都要死了,多拉点人垫背也不错。
好在,奥尔加的理智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她的手。
……
还剩十秒。
“反正都要死了,你不如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吧。”奥尔加突然道。
“嗯?”
……
还剩六秒。
“‘零零’的真名叫什么?”
松田阵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降谷零。”
……
还剩三秒。
松田阵平开始快速打字,将自己看到的信息尽数传递出去。
奥尔加却有些诡异地勾起了唇角:“可是,我现在还不想死。”
松田阵平诧异地抬头看向奥尔加。猝不及防之间,奥尔加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并且动作十分娴熟地强迫他吞了下去。
……
还剩一秒。
松田阵平微微睁大眼睛。
不是吧?
都要死了还给他喂毒//药?
继而,他感到心脏处传来一阵猛烈的抽搐。
……
“轰——”
伴随着火焰与烟雾,摩天轮的72号吊舱成为一堆四散的碎片。
摩天轮下,佐藤美和子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收到了来自松田阵平的简讯,里面写着另一个炸//弹所在的位置。
米花中央医院。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已经是温暖的季节了。
松田阵平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极高的白色天花板。这间房间至少有七米高。
屋顶四周的灯带并没有打开,但房间里依旧足够亮堂。
松田阵平感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浑身的骨头好像都酥了。房间内很温暖,金色的太阳光让人的上下眼皮又不由得打起架来,昏昏欲睡。
他强打起精神,缓缓转眼,果然看见一整扇通透的落地窗,以及——
“天…呐。”
松田阵平开口,才觉得喉咙沙哑得厉害,像是夹杂了无数粗粝的砂石。
他一手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期间有些费力。于是他不得不在坐起来后靠在床头上,一手揉了揉额头。
“天呐,怎么就连死后都能看到你啊。”
松田阵平看向落地窗前坐着的那个人。
今天的黄泉的阳光大概不错,于是她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绯红色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她双腿交叠而坐,姿态惬意慵懒,整个人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扎得松松垮垮的。她的手中捧了一本书,松田阵平以自己极好的视力看见了书名——《查拉图斯特如是说》。
是尼采的书。
啧,疯子看哲学书,感觉更恐怖了。
听到松田阵平的动作,一直窝在沙发上看书的奥尔加才终于撩起眼皮,懒洋洋地分给他一些视线。
“六个月零四天。”
“什么?”
松田阵平揉了揉后脑后,稍缓过来后试图从这张大到有些超出他认知从床上下来。
“从我醒过来后开始算起,你昏迷了六个月零四天。”
奥尔加淡淡的声音传入松田阵平的耳朵,让他掀被子的动作一顿。
昏迷……
突然间,无数杂乱的画面纷纷涌入他的脑海。爆炸、硝烟、火焰……奥尔加的话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开关,彻底唤醒了他所有的记忆。
大脑处传来一阵剧痛,松田阵平闷哼一声,又不得不向后倒去。他倒在柔软的枕头上,用一只手臂搭在正不断冒着冷汗的额上。
此时,原本明亮干净的阳光无端显得刺眼起来,温暖舒适的室内却散发着丝丝凉意。
松田阵平抬手,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他看见自己光洁无痕的手背。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痛感,若非要说有什么不适的话,大约只有久卧后身体太过僵硬这一点。
“怎么回事?我……没死?”
但是这不可能!这么大的爆炸,他明明就处在爆炸的正中心……这样都不死,他都要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了!
“恭喜你,没死成。”
松田阵平看见奥尔加“啪”的一声合上书,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
她逆光朝他走来,于是他无法清晰地看见她的每一个表情。
松田阵平有一种不妙的直觉。于是,他强撑着僵硬的身体坐了起来,不顾还残留的眩晕感,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床边显然是没有拖鞋的,松田阵平于是只能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砖上。
地砖却并不冷,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这是开了地暖?
松田阵平又朝窗外看了看。
如果真如奥尔加所说他昏迷了这么久……那么算一算时间,现在至少是五月了!
五月的天还开地暖?
啧,松田阵平只能说,有钱人的想法他不懂。
好在,眼前的有钱人并没有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让他裸睡的事情,至少还给他……嗯。松田阵平低头一看,好嘛,至少还给他套了条裙子。
真是难为她特地找来这么大号的一条睡裙了。
“刚醒过来就先安分一点吧。”
奥尔加却拐了个弯,将手中厚重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松田阵平的视线顺着奥尔加的手看向书架——好家伙,几乎整整一面墙的哲学书籍!
“……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一阵眩晕的感觉袭来,松田阵平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爆炸的火光中。
“简而言之,我救了你。”奥尔加偏头看向他。她的一半面孔在阳光下,另一半掩藏在阴影中。
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
松田阵平甩了甩脑袋:“那什么,无论是在你的老家阿美莉卡还是日本,这种说法都是侵犯人权的。”
奥尔加不说话,只用一双祖母绿的眸子沉沉盯着他,看到松田阵平不禁有些发毛。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握上门把手:“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反正……总之谢谢你。”
奥尔加依旧没说话。松田阵平觉得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有任何反应的精致玩偶,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儿。
“不过我现在要回去了。”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才在这种充满压迫感的诡异场景中继续保持了自己的声音。
他故作轻松地拨了拨后脑略有些长的头发:“擅离职守六个多月,这感觉还真是不妙啊。总之,我得赶紧回警视厅报道才行。那么,再见,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哈哈哈。”
出乎松田阵平意料的,奥尔加并没有阻拦他,只是抱臂逆光站在不远处,无声地盯着他。
他很轻易地就推开了房门。
*
这座庄园大得简直可以称得上夸张——这是松田阵平亲身体验过之后唯一的想法。
这庄园太大了,大得他几乎迷路。
好在,他在那种满红玫瑰的花园中遇到了两个正在修剪花枝的黑衣人。他们很沉默,但还是为他指了路。
“……谢谢啊。”
松田阵平觉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不由得加快步伐朝黑衣人指的方向去。
谁知,那两个黑衣人居然放下了手中的园艺工具,站起身后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真的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出去。”
被跟了一路,这些松田阵平是真的背后发毛了。他评估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动手。
那直接跑?
也不行。
仅仅只是走了这么一路,大概十几分钟的功夫,松田阵平就开始大喘气了。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体力产生了怀疑——躺了半年后他居然变得这么菜了吗?
那两个黑衣人依旧不说话,就像是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执行着跟在他身后的程序指令。
五月发太阳有些毒,松田阵平微微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住测验的光线。然后,便在偏头时恰巧瞥见了奥尔加。
她依旧站在落地窗前,一手轻轻扶着玻璃,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他。
松田阵平:“……”
人烟稀少的大庄园、不说话的诡异NPC、形容精致的少女、血红的玫瑰……好嘛,恐怖片的要素都齐了。
*
松田阵平绕了很久,终于绕到了这座庄园的大门口。
当那扇巨大的铁门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扶着花坛一角坐下,身上的冷汗却怎么也止不住。他感觉浑身发冷,就像是那刺眼的光线无论如何也无法温暖他。
“……我——”
松田阵平几乎是说一个字就要大喘气,到后来直接没坐稳,直挺挺地便要朝前摔去。
完了。他想。这下,他的脑门儿要开瓢了。
好在,那两个沉默到他都快要忘记他们存在的黑衣人扶住了他。
第62章
再然后……
松田阵平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了回去。
……
*
松田阵平又回到了他醒来的那间屋子,奥尔加依旧坐在那张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捧着一本哲学书籍安静阅读。
松田阵平:“……”恐怖片还搞起循环模式了是吧?
那两个黑衣人把他丢进房间就要走,却被奥尔加叫住了。
“慢着。”她依旧没有抬头,语气淡淡的,“先把他洗刷干净再带过来。”
松田阵平:“……”他硬生生从这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嫌弃。
等等?
洗刷干净?!
奥尔加曾经的话于是又开始在松田阵平的脑海中循环播放——“把你洗刷干净,用绸缎包起来,再系上漂亮的丝带,然后送出去。”
所以下一步就是分//尸送人了吗?!
松田阵平试图反抗,然而反抗无效。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算去和小学生掰手腕,都非常有可能会输。
他又被架着到了一处浴室前。
眼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就要跟他一起进浴室,松田阵平赶紧制止了他们,并发挥了自己有史以来最真挚的演技,或许还掺杂了很多真情实感,表示他可以自己来。
好在,那两个黑衣人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帮人洗澡的爱好,于是冲他稍一点头后便候在了浴室门口。
松田阵平:“……”
*
松田阵平勉强帮自己洗了个澡,期间浴室中升腾起的雾气险些又让他窒息。最后,他穿上那两个黑衣人帮他找来的浴袍,两眼发黑地被黑衣人又提溜回到最初的那间屋子。
松田阵平:“……”复活刷新点是吧?
奥尔加挥了挥手,那两个黑衣人把他丢在床上后便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看着朝自己走近的奥尔加,松田阵平不由得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态很奇怪,毕竟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可能输给手无寸铁的奥尔加。
却见奥尔加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兀自坐了下来:“安分些吧,奇迹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松田阵平直觉奥尔加在说他没被炸弹炸死的事情。
因为他在炸弹中活了下来……“所以我现在稍微走几步路就大喘气?”
奥尔加将手中的书合上,看向他:“所以我叫你安分点。”
“那原理呢?”松田阵平觉得这个世界真魔幻。
奥尔加耸了耸肩:“吃药。”
那是组织研发的一款药物,和雪莉现在专攻的APTX-4869方向有些不一样,但在某些方面却格外相像——副作用很大,药效随缘。
奥尔加是唯一成功了的试验品,于是她即使心脏中木仓也能活下来,寻常小伤口甚至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全愈合。
若不是心脏处恰好留了弹片取不出来,凭借奥尔加恐怖的自愈能力,即使她被打成了筛子,过几天依旧能够活蹦乱跳的。
但是松田阵平不一样,他并不是在实验室长大的。这种药物……在他身上生效一次就是极限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面目凄惨地在床上躺了将近六个月,才能看出一些原本的样子——在炸弹的威力下,当时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当时就连奥尔加都只是还剩一口气,不得不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才恢复过来。
“副作用就是,你会变得格外身娇体弱。”奥尔加指出。
“……打扰一下,‘身娇体弱’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奥尔加淡淡瞥他一眼:“你意会一下就行了。”
松田阵平:“……”
奥尔加并没有给松田阵平解释药物的原理,松田阵平也没有多问——这一看就是机密。他可不想过多掺和进什么犯罪组织的事情。
“那你把我留在这里干什么?”松田阵平勉强接受了自己从今往后会变得“身娇体弱”的事实,“你不会真打算把我送人吧?”
话音刚落,松田阵平便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直面她的双眸。
她的眸子在背光状态下呈现一种墨绿色,显得有些幽深。
“听着,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松田阵平被奥尔加的手冰得一个机灵,花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你这是找人帮忙的态度?”
奥尔加不理他,自顾自道:“诸伏景光‘死’了。”
“什么?!”松田阵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是——”
不是和降谷零一起正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吗?
不,等等。
松田阵平放在床上的五指指节曲起,将原本平整的床垫抓得有些皱了,连带着他的眉心也一起皱了起来。
是了,正是因为他在执行危险的任务,所以……死亡如影随形。即使是他这种寻常警//察,不还是差点被炸弹炸死了?
奥尔加的思维有些跳跃,至少在松田阵平听起来是这样。
“你现在也已经‘死’了。”
“什么?”
“在日本警视厅的官方记录中,你已经殉职了。有葬礼、有墓地、有抚恤金、有死亡证明。”
松田阵平一个激动就咳嗽起来:“咳咳咳可是我明明还——”
说到一半,他突然愣住了。他确实还活着,但救了他的人不是警视厅,而是奥尔加,一个来自神秘犯罪组织的家伙。
“所以,从此以后,世界上就没有‘松田阵平’这个人了。”
松田阵平的一时间有些茫然,他的唇动了动,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晌,他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人都是这样,在强烈的否认后,便是强烈的愤怒。
奥尔加甩手松开他的下巴,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他发愣:“现在,你的命是我的——”
“——毕竟,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你留下来。”
*
当安室透接到奥尔加要见他的消息时,他刚刚执行完某项任务。
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脑海中一时间思绪万千。
“怎么了?”坐在副驾驶的贝尔摩德推了推墨镜,看向他,“你不是一直想见阿尔萨斯?现在她终于愿意见你了,你不高兴吗?”
虽然这么说着,但贝尔摩德的语气中却大有一种如果他敢说不高兴,就要立刻把他灭口的架势在。
安室透握着手机的五指紧了紧,直到指节都略微有些发白,他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机装回口袋里,却是没有回答贝尔摩德的话,只兀自驱车朝机场去——任务完成了,他们该回阿美莉卡了。
贝尔摩德半天被等到安室透的回答,一转眼看他,他却仍旧是那幅专心开车的样子。
贝尔摩德不由得哼笑一声:“你不会真的信了那个传言吧?”
安室透依旧没有说话。
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见过奥尔加了,她甚至不接他的任何电话。安室透想要去找奥尔加,却被贝尔摩德拦了下来,她说奥尔加现在不想见他。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时候惹到奥尔加了。
短短半年的时间,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相继牺牲,
奥尔加又对他避而不见……安室透的心理承受能力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但是他不得不继续戴着假面。
直到一个多月前,组织里开始小范围地流传这一个八卦——阿尔萨斯为了某个小白脸,在朗姆面前又哭又闹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把那个小白脸留下了。
好吧,虽然安室透并不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传言,但传言之所以能流传开来,总是有一些事实基础在的。而这条传言的基础就在于——真的有这么一个“小白脸”存在。
奥尔加拒绝和安室透联系的这半年内,据说都是和这个“小白脸”待在一起。他们白天黑夜都待在纽约的某座庄园里,奥尔加更是连学校都不去了!
安室透觉得头疼,心口发堵。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气的……他的脾气其实向来都不算好,只是在奥尔加面前表现得格外温和。
奥尔加不见他,安室透到后来索性也不再去联系奥尔加了。或许有赌气的成分在,以至于让他在组织的眼皮子底下,也连演都不像再演得像个真正关心阿尔萨斯的监护人。
好在,组织并没有就这一点对他不满。
但安室透还是感到愤怒,还夹杂了点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拒绝去解析这种奇怪的情绪。
每每在深夜想起奥尔加,除了他总会感到压抑。或许……夜晚总是会使人情绪低落。而白天,只要他用无数工作填满自己的时间,他就再也没有时间去想了。
贝尔摩德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她一手支着脑袋,饶有兴味地透过镜片看向安室透:“哦呀,难道你对那个‘小白脸’感到不满?”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扯出任何一个表情来。于是,他就这么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道:“会感到不满不是很正常吗?别说你没有。”
安室透透过后视镜瞥向贝尔摩德,试图用言语刺激她。组织里和贝尔摩德熟一些的人都知道,她讨厌别人将她放在阿尔萨斯“长辈”的这个位置上。
谁料,这次贝尔摩德却并没有被刺激到,反而翘起了唇角。
她纤长的食指点在唇角边,那被染成紫罗兰色的指甲衬得她的气质越发神秘。她的话语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缠绕上安室透的心脏。
“是嘛~我可是站在长辈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的。那么你呢,波本?”
第63章
安室透顿了一下,稍抿了抿唇,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贝尔摩德在暗示什么?
但是他的手依旧放在方向盘上,双目直视着前方,只淡淡道:“我当然也是站在长辈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毕竟,我才是阿尔萨斯的监护人。”
至于更多的那些纷乱的思绪,他拒绝去思考,拒绝去厘清。他觉得很累,很累很累。只是继续活着,继续维持着假面,就已经让他那早就如一潭死水的内心变得更加空洞。
事到如今,一直在支撑着这幅空洞皮囊的,唯剩下心中的信念。或许还有……但现在不提也罢。
贝尔摩德闻言只挑了挑眉:“是嘛?那希望你永远记住自己今天的话,波本。”
她又抱臂靠上了椅背,敛眸像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右手食指间轻轻点着左手的手背,一下一下,带着思考的节奏。
比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白脸”,波本才是让贝尔摩德更加担心的人。她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阿尔萨斯,但她对阿尔萨斯的直觉几乎从未出过错。
即使奥尔加暂时对那个“小白脸”感兴趣,但从长期来看,不足为惧。
贝尔摩德从很早开始就一直有一种直觉——阿尔萨斯迟早会栽在波本手上。
这是她不乐意看到的。即使她不怎么喜欢阿尔萨斯。
*
事情发生在安室透推开门之后。
奥尔加要见他,即使安室透内心有气,但他还是去了——至少现在,他依旧是组织任命的阿尔萨斯的监护人。他忽视心中并不明了的想法,如此告诉自己。
站在那间房间门口的时候,安室透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拳,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他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算奥尔加对他冷脸以对,他也不可以失态。至少他现在还是组织的波本,还是阿尔萨斯的监护人,即使是演,他也要演出不在意的样子来。
然后,安室透摁下了门把手。
这是一处他从未来过的庄园,大概是奥尔加这半年里新购入的。是以,他完全不了解房间内的布局,能来到这间房间前,也是靠着在庄园内工作的组织底层成员为他引路。
此时,那两个为安室透引路的黑衣人已经离开了。
或许是出于逻辑的判断,安室透直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他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后,安室透调整了面部表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
彼时,奥尔加正一条腿跪在床沿,逼近松田阵平,对他进行威逼利诱。
而松田阵平?
处于“身娇体弱”状态的松田阵平双手撑在身后,默默后仰,期间努力地试图向后挪,活像面前的奥尔加是什么要逼良为娼的恶霸。
他们的距离有些近了。松田阵平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也就是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奥利……亚?”
奥尔加和松田阵平几乎同时将视线朝门那边投过去,然后——
或许是因为看见意料之外的人太过激动,松田阵平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朝后挪出一大段距离,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藏进那堆叠起来的被褥中。
这么一通操作之后,松田阵平宕机的大脑终于稍冷静下来一点,于是心中诡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为什么要表现得像被捉奸在床一样?而“捉奸”的人还是他老同学?!
松田阵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又是一个机灵,当即又从床上跳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一番运动太过“激烈”,于是松田阵平站到地上后眼前一黑,差点摔个仰倒。
好在,这时身旁伸手一只有力的手来扶住了他。
“……谢谢啊。”
松田阵平扶着那只有些冰凉的手站稳,等眩晕感过去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将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然后……
“你还好吗?”
降谷零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他的面色很冷淡,仿佛他们从来不曾认识。在松田阵平站稳后,他便收回了手,看向奥尔加。
彼时奥尔加正抱臂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边。
松田阵平左看右看,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过于诡异。他小声对降谷零道:“那个,降——”
话还没说完,降谷零就朝他投来一个冷冷的视线。
松田阵平从来没有见过降谷零这幅冷酷的样子,即使他们在警校刚遇见的那会儿也没有。他突然意识到,降谷零是在执行卧底任务,可是——
面对降谷零眼神中的暗示,松田阵平难得有些心虚。他很想告诉降谷零,别装啦,奥尔加估计早就知道你是公//安啦!她甚至还从他这里骗出了降谷零的真名……
嗯,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那个时候炸弹都要爆炸了,谁知道他们没死啊。
现在嘛……
松田阵平看看奥尔加,又看看降谷零,然后默默后退几步,试图退出这两人形成的诡异氛围圈。
别说,他们现在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倒还挺像。当然,他是指气质方面。
*
松田阵平再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变脸”。
只见上一秒还面无表情的奥尔加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她就像是见到了极亲近的人,满眼都是欢喜。
她扑过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挂在了降谷零的身上。
而最令松田阵平惊讶的还不是这个——因为紧接着,他看见他那一向内敛的老同学居然非常熟练地接住了奥尔加!
这是什么?
这是带孩子带出经验了吗?
不不不,这样子的降谷零实在是太诡异了……
此刻的松田阵平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觉得自己需要立刻来上一根烟以缓解这种现实倒错了般的荒谬感。
松田阵平听见了奥尔加甜蜜的声音,她纤瘦白皙的双臂搂住降谷零的脖颈,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零零,我好想你呀!”
就在松田阵平大为震惊奥尔加居然也会有这种撒娇的行为,并且等待着自己那位老同学面露不耐时,可他却见降谷零只是稍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嗯,我也想
你……奥利亚。”他的老同学如是说到,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的老同学要不就是为了卧底事业牺牲良多,要不就是……
他突然觉得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车底。
*
在乍一见到自己那已经被判定为“死亡”的老同学的那一刻,降谷零是很震惊的。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而后,奥尔加奔他而来。她抱住他,说很想他,就像是她坠海前的每一次一样。
不知为何,那一刻,降谷零压抑的内心突然轻松了许多,以至于——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之处!
他感到奥尔加将柔软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处,他感到她温热的呼吸,让他的皮肤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
而后,他听见她用一种甜蜜的、轻柔的语调在他耳边道:“零零,看看我送给你的礼物。”
降谷零一愣,旋即不可置信地顺着奥尔加的目光将视线转到松田阵平身上。
礼物是……松田阵平!
这一刻,降谷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连带着浑身的肌肉一起。于是,他只能呆呆地盯住松田阵平,就这么愣在原地。
原来她这半年是和松田阵平待在一起吗……
她什么时候带走了松田阵平?
她当时在日本吗?
为什么偏偏是松田阵平?
她——
知道他的卧底身份了吗?
奥尔加感觉到了降谷零的僵硬,她用那种极其温柔的力道轻抚着他的背脊,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样,还满意这份礼物吗,零零?”
那一刻,降谷零如坠冰窟。
她知道了。
*
奥尔加轻轻靠在降谷零身上。
是的,松田阵平从一开始就是她打算送给零零的礼物。不然,她才不会为了一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人费这么大力气。
诸伏景光“死”了。零零失去了朋友。零零很伤心。那么——就再给他一个朋友吧。
奥尔加的思维很简单,很淳朴,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至于降谷零会不会知道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这件事?
奥尔加轻笑一声,握住了降谷零正微微颤抖着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去日本接贝尔摩德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这个家伙,就把他绑了过来。我觉得你会喜欢他的,对吧,零零。”
降谷零的唇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奥尔加,你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奥尔加带着降谷零的手举到面前,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在降谷零复杂的目光中,奥尔加笑得愈发愉悦。
她的声音宛如情人间的缠绵耳语,却让降谷零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我说过,你的话我都会相信,零零——”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拇指摩挲一下。她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像是要直击他的灵魂。
“——而你说过,你不是卧底,很多次。”
降谷零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因为卧底身份暴露而感到紧张?因为奥尔加的话而感到——
感到什么?
他觉得他的大脑很乱,无数想法纠缠在一起,理不分明。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感到奥尔加抽身离他而去,他想要伸手去抓,却连她的指尖也不曾握住。
第64章
他看见奥尔加背着手后退几步。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纯真的、灿烂的笑。
她说:“零零,这个人,就送给你了。”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毫不留恋,徒留他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
奥尔加真的把松田阵平“送给”降谷零了。
从那天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过问过与松田阵平有关的任何事情,只让降谷零自己看着办。唯有一点,她提出了要求,那就是不可以让松田阵平离开组织。
在朗姆那儿闹了一个多星期才把松田阵平留在组织里的事情是真的。奥尔加从未为了什么事情耗费过这么多心力,为了给降谷零送礼物这是第一回。
组织里其他人不知道,可朗姆却是知道的——松田阵平是日本警//察。
让一个警//察光明正大地留在组织里,这可能吗?
奥尔加做到了。
组织不会允许一个卧底混入组织,但还是可以捏着鼻子忍受任性的成员绑架一个警//察带回组织的。这两件事之间的性质完全不同。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若松田阵平离开组织,脱离组织的监控,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组织不会任由一个知道他们存在的警//察就这么离开,即使他还来不及接触什么核心机密。
显然,降谷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那天之后,阿尔萨斯带回来的那个“小白脸”,现在成了波本的部下。
有人嘲笑,说阿尔萨斯果然精神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像看护小鸡仔一样看了半年的人,说送就送掉了。
有人感叹,说波本在阿尔萨斯心中的地位果真不一般。这不?前一天还在朗姆前面闹着要留下的人,波本开口,她就不要了。
阿尔萨斯和波本的事情向来是组织中流传得最快的八卦——毕竟,谁不知道阿尔萨斯是个没人搞得定的小疯子?偏偏波本就是能搞定她,于是就连boss都因此对他另眼相看。
至于松田阵平?
在这个八卦中,他从始至终都只被当成“小白脸”给忽略了,没有人过多地在意他。这才是最好的情况,因为他的身份本就不宜受到过多关注。
*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交换了情报。
松田阵平目前是无法离开组织了,于是降谷零告诉了他一些关于组织的基本情报,让他不至于抓瞎。
至于更多的?
降谷零并没有想好要不要让松田阵平过多地知道组织的秘密。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而他并不是自愿前来的卧底。
更何况,现在的松田阵平绝对正受到组织的严密监控。
松田阵平也将奥尔加在日本那两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降谷零。最后,他总结道:
“我不知道她那天有没有看见我们四个人一起,但是——”
松田阵平没将话说完,只耸了耸肩,可降谷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奥尔加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卧底身份,还从松田阵平那里得知了他的真名。
降谷零垂眸,有些出神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半晌,他握了握掌:“组织并没有怀疑我。”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说明,奥尔加应该没有把他的卧底身份上报。
松田阵平闻言也沉默了下来。好半天,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说,降——波本,”他的语气像是随意至极,“你对那个阿尔萨斯,到底是什么想法?”
“……嗯?”降谷零回过神来,却像是没有明白松田阵平的意思。
松田阵平无奈地看他一样,随即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了,随你们去吧。”
看破不说破。松田阵平今天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这句老话的精髓。
只要奥尔加不会对降谷零造成威胁,松田阵平想,就随他们去吧。反正总有一天,降谷这家伙会自己想明白的。
*
五月末的时候,奥尔加终于要毕业了。
哦,当然啦,由于她这半年都没有和降谷零联系,所以她只能按照他原先已经列好的框架,亲自动手完成了毕业论文。
奥尔加喜欢在挑衅降谷零的时候说自己是文盲,但她毕竟也不是什么真文盲。半年的时间,足够她磨叽出一篇质量上乘的毕业论文了。
毕业典礼前一天,降谷零收到了奥尔加邀请他去参加毕业典礼的简讯。
奥尔加想,毕竟作业大多数都是降谷零做的,就算学校再给他发张毕业证书都不为过了,所以他至少得去参加毕业典礼。实际上,毕业典礼向来是有邀请家属参加的传统的。
而奥尔加只邀请了降谷零一个人。
降谷零自然不会拒绝。
*
虽然音乐学院的人不多,但毕业典礼却很热闹。
降谷零和所有学生家属们一起坐在礼堂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身穿学士服的奥尔加接过校长手中的荣誉毕业证书。
身旁的家长们纷纷为自家孩子喝彩,有不少还举起了手机记录这一人生中的重大时刻。
降谷零也举起了手机。他就像是每一个家长一样,笑着将整个过程录制了下来。他想,或许以后也只有他一个人会看到这段录像,但是,他至少多了一份奥尔加的影像资料。
他永远不会忘记奥尔加坠海失踪后,他只能一遍遍看去电影院,就为了看她在电影里那十几分钟的影响的时候。
那是奥尔加当时仅存的影像资料。但现在不是了。
当然,让她坠海失踪这种事情,也再不会发生了。
*
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毕业典礼结束了。
降谷零将奥尔加送回住处后,便要赶去执行任务。
彼时,抱臂阖目坐在副驾驶上的奥尔加开口道:“哦,又是和你亲爱的好朋友一起吗。”
降谷零觉得奥尔加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的,但是他一时间又没想明白,于是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道:“这个任务很快就能结束——”
奥尔加却突然道:“停车。”
“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降谷零还是立刻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现在我要和朋友一起去参加毕业派对了!”奥尔加猛地推开车门。
“奥利亚——”
降谷零想问,这个派对靠谱吗?甚至,或许是因为奥尔加高中时期的事迹,他对她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这件事产生了一些心理阴影。
但愿她的“朋友们”没事……
可还不待降谷零说什么,奥尔加又重重摔上了车门。她的面上没有表情:“晚上我会自己回去,你不用来接我。你就好好跟你的好、朋、友、待在一起吧!”
说罢,她转身离开。
她又生气了。降谷零意识到。
可是为什么?
看着奥尔加的背影,降谷零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了一个不靠谱的猜测。
难道……她是在吃松田阵平的醋?
小孩子的奇怪占有欲?
不会吧……
彼时的降谷零还不明白,病态的占有欲是什么样子的。
*
能够让目前的松田阵平参与的任务,显然不会很难,更不可能涉及组织的机密——组织还不信任他,尽管他目前表现得还不错,尽管波本亲自“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务不难,是以降谷零很快就完成了。
可是等他回到住处时,却没有看见奥尔加的身影。
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降谷零拨通了奥尔加的号码,可却迟迟没有被接通。于是,他又继续打。
这种行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到最后就连松田阵平都看不下去了。
“喂喂……”松田阵平看向对着手机屏幕皱眉的降谷零,有些无语道,“控制欲也不用这么强吧?不是说和同学去参加派对了吗?等晚点就回来了吧。”
降谷零只捏了捏眉心,并未说话。松田阵平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对于奥尔加的“和同学一起”这种说法,他是有心理阴影的。
当然,这种被松田阵平称为“控制欲”的行为中,确实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因素在……
“实在不行等再晚一点你直接去找她呗。”松田阵平懒洋洋地摊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她不会没告诉你派对地点吧?”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降谷零的回答,松田阵平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朝他看去,稍稍提高了音量:“真没告诉你啊?”
他看见降谷零的唇动了动,小声道:“……其实我知道。”
“哦。”松田阵平又不感兴趣地继续开始刷手机,“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好几秒后,松田阵平却突然回过味来,挑起一边眉毛看向降谷零:“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她在哪里,但是她不知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面对松田阵平听上去有些绕的话,降谷零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控制欲哇,看不出来啊零零~”松田阵平啧啧几声,故意模仿着奥尔加对降谷零的称呼,复而又好奇问他,“诶,你是什么时候给她装的定位啊?”
降谷零低头摆弄着手机,装没听见。
实际上,就是在奥尔加将松田阵平“送”给他的那天。奥尔加知道了他的卧底身份,即使没有当场发难,却也让他不得不提高关注。
当然,降谷零不得不承认,奥尔加玩失联不见他这一出,也确实是刺激到他了……
总之,定位已经装了。于是降谷零安慰自己,反正他平时又不可能有事没事就去定位奥尔加。再说,以后一旦奥尔加有危险了,他就能第一时间找到她了。
降谷零站起身,在松田阵平怪里怪气的“惊叹”中朝车库走去。
第65章
已经十点半了,奥尔加作为一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这个时间应该做的是早睡!于是降谷零觉得,就算为了奥尔加今后的身高着想,他也得去把她带回来。
*
降谷零站按照定位显示的方向,驱车来到市郊的某栋房屋前。这栋屋子倒是不大,三层,位于某中产社区内。
还未下车,强烈的鼓点便已经率先撞入耳膜。
降谷零稍皱了皱,先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了一行字,然后才朝那栋房子走去。
与上次不同的是,房内亮着五颜六色的灯,青少年们的欢呼声不绝于耳。于是,降谷零稍安心了一些。也仅仅是一些而已。但他还是摁下手机屏幕上的某个操作图标。
这种虚假的安心感一直持续到降谷零推开房子的门,群魔乱舞的青少年们映入他的眼帘。
天花板上吊着夜店夜店常见的那种球状灯,正旋转着,折射散发出五颜六色的暗色光芒来。音响播放着节奏明快的激昂音乐,响度比起夜店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比夜店更糟糕的是,还算宽敞的客厅中,除了吧台外的家具被悉数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铺满地面的床垫。
没错,床垫……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隐约还有些烟味,但绝对不是来自香烟。
而在让人头晕目眩的灯光之下、床垫之上,已经有了许多需要打马赛克的画面。
当代大学生的疯狂。更何况还是一群艺术生。
降谷零飞快地移开视线,却仍旧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大抵是气的。
在一众已经将自己的
大脑和理智悉数丢掉,化身野兽的青少年中,降谷零艰难地寻找着奥尔加的身影。
此刻,他无比希望是定位系统出了问题。
可惜不是。
奥尔加其实很好找。与大多数已经以需要打码的着装风格纠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不同,她一个人待着。
她正双腿交叠坐在略高的吧台上,一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高脚杯,杯中是鲜红醇厚的液体。
在不断变换的暗色灯光下,奥尔加的面目略显模糊,可周身的气质却越发糜丽,像是伊甸园中那条惑人堕落的毒蛇。
她不知何时换了衣服,身上穿着条黑色的吊带裙,那裙子大约正好遮住她的大腿根,白皙流畅的肩颈尽数暴露出来。
降谷零突然想起奥尔加以前曾说过,她要穿着浴巾出门。现在看来,这条裙子大概还不如浴巾呢。
以前他觉得无奈,可现在的降谷零只觉得脑仁嗡嗡地疼。
在堪称群魔乱舞的屋子中,奥尔加周身倒是形成了一个还算勉强的真空区——似乎没有人敢太过贴近她。
在一众男男女女里,她明明该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可却是气场最强大的。她昂起下巴,像一个女王一样高傲地俯视着丑陋的人群,将他们的丑态尽收眼底,随即收获愉悦。
降谷零试图拨开手舞足蹈的人群朝奥尔加去。可惜,在一群几乎衣不蔽体的野兽中骤然闯入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并且还是个好看的人,这简直是一种灾难事件。
降谷零显然是不可能就这么被放过的。短短几步的距离,降谷零却觉得走起来比他有史以来执行过的最危险的任务还要麻烦——
无数手舞足蹈、显然正处于兴奋状态的男男女女不断朝他身上贴,更大胆的的甚至扯住他的手臂就要当场和他来个激情的热吻。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推开这些人,不经意间抬起头,却正对上了奥尔加的双眸。
她正在看他。
她的嘴角是戏谑的弧度,显然将他这幅“惨状”当成了极好的娱乐。
她的眼神似是清明,又似是已经醉得狠了。
降谷零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不断飙升,于是行动力也在不断上升。
他终于来到了奥尔加身前,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好声好气对奥尔加道:“我们回家,奥利亚。”
奥尔加却像是没了骨头,只被他轻轻拉了一下手腕,便失去重心似地直直朝前倒在他身上。
距离近了,于是她身上酒精的气味愈发明显,带着红酒独特的芬芳。
奥尔加低低笑着,似是很开心。她用脑袋在他的颈窝处不断蹭来蹭去,像是只撞见了木天蓼的猫,带着迷醉与眷恋。
“…诶…是零零…嘿嘿…”
奥尔加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又有点大舌头,显然是已经醉了。
降谷零叹气,一手扶着奥尔加防止她直接从吧台上摔下去,又重复一遍:“我们回去。”
谁料,刚刚还算乖顺的奥尔加突然又不配合了。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将他推开。
“不回。不回去。”
“奥尔加。”
“嘻嘻。”
面对降谷零的冷脸,奥尔加却突然又笑了。她举起被放在一旁的那只高脚杯,缓缓地、缓缓地将它倾斜,然后,当着降谷零的面,让那红艳艳的液体尽数淋在了他身上。
降谷零的衬衫很快被酒液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而他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奥尔加的动作。
“诶——零零…真好看…嘻嘻!”
他们这里很快吸引了众多视线,周围又响起一阵长久的欢呼与口哨声,似是在庆祝奥尔加的这一番行为。
人们起着哄,像是在高喊些什么,降谷零却没有听清,也并不在意。
奥尔加突然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拉近。她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他衬衫的几颗纽扣被崩掉了,露出胸膛上大片紧实的肌肉,其上还留着带有葡萄酒芳香的暗红色水痕。
他们的鼻尖差点贴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心跳与呼吸。他看见奥尔加在昏暗环境中呈现墨绿色的眼睛中像是有点点星光,满满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又笑了,像是很愉悦。她冰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用那种含糊缠绵的调子对他道:“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啊。那个老东西和朗姆都不会管我这——”
“阿尔萨斯,你喝醉了。”降谷零微微皱眉,出声打断了奥尔加的话。
奥尔加后仰拉开与他的距离,扭过身又开始在吧台上寻找酒精。她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吧台上。
“跟我回去。”
降谷零却是不可能再任由奥尔加继续这种荒唐的行为了。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玻璃酒瓶之前,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吧台上拽下来,一路拨开人群,带着她朝门口走去。
“嗯——我不走,我不回去!”
奥尔加被他拉着,不得不跟他走。他的步子有些快,于是奥尔加便走得踉踉跄跄的。她大概也是来了脾气,于是降谷零立刻感受到一股对抗的力气。
他回头,却见她未被控制的手扒着他的手腕,整个人重心不断后倾和他对抗着,几乎要坐倒在地上。
“我不走……你别管我!我讨厌你!”她如此尖声宣布道。
可惜,本来说话就轻声慢语的奥尔加即使在醉酒后音量也未得到显著的提高,现在更是被淹没在了人群的狂欢之中。
降谷零却只当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地弯腰将拒不配合的她直接抱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