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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说,“不够。”

次日。

风净气清,花树萌芽生意发。

庭院柳摇露华浓,藤萝缠墙芭蕉坠,有鸳鸯于沙堤安睡。

叶瑾钿一大早便收拾好张珉昨日写的字画,拢进画篓,打算背去摆摊。

张珉因受伤得三日休沐,也想跟她一道去摆摊,好替娘子分忧。

叶瑾钿觉得他应当好好歇息,可多次劝说无用,只换得一双可怜无辜、安静失落看她的水汪汪黑亮大眼。

仿佛将他留在家里独自歇息,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一桩事。

心蓦然软得不像话。

她叹气,认命拉着他的手出门,顺道捎一张毯子防寒。

张珉昨日作画一张,字倒是有三五张可挂在树上展开,但与旁的摆摊书生相比,还是略显字画稀少。

好在旁的摆摊书生不会在这边卖字画。

叶瑾钿让他好好坐着,将背囊里还热着的包子塞他手中,

竹筒装的温热饮子也放在他手边,叮嘱两句,才有空叼着包子跑去打铁铺看上一眼。

张珉张嘴,话还没说,叶瑾钿就没了影。

“……”

他们怎么就不能一起去看看,再摆开摊子。

幽怨的某位人夫,用力咬掉半只包子,眼巴巴看着娘子离开的方向。

“啧。”

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用看,张珉也知道是谁来了。

他一扭头,背对打铁铺方向,眼风如刀削过去,对上带刀巡逻的李无疾戏谑的双眸。

四下无人,连浣衣的人都未曾来,李无疾取笑他取笑得毫无顾忌:“昨日水可还凉?”

张珉拳头握紧,暗藏提醒:“公干时,大将军前来与我等庶民搭话,不妥吧?”

“什么大将军,哪里来的大将军?”李无疾讶然回眸,扫过一众手下,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在下李参军。”

张珉:“……你穿这身金甲衣,说自己是参军??”

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李无疾一脸无辜:“可我已经这么跟嫂夫人说了。”

张珉:“……”

他真的会被自己手下人活活气死。

“反正我对外就称自己是参军,至于怎么跟嫂夫人交代,你自己搞定。”李无疾拍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抬头扫过一众字画,对那偌大的一个“武”字甚是喜爱,“别说兄弟不关照你。”他丢下一串钱,把那字摘走。

署名字画卖到十数万钱,甚至数十万钱的张珉,看着桌上千钱,真想动脚送他一程。

可娘子就在打铁铺,透过支窗可见他一举一动一言行。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把满脸春风得意惹人嫌的混账东西送走,将钱收起来放好。

罢了,寻常书生,千钱一张字画已是难得,能给娘子补贴一二才是正事儿。

叶瑾钿这边。

她见打铁铺照常开,只是不见那位东家,便好言相询。

铺里的铁匠说,东家最终还是答应前去军器监帮忙,只是帮完他们就回来,不会加入军器监。

“其实我们东家挺喜欢你的。”憨厚的铁匠挠挠头,犹豫再三,还是拆穿了东家的嘴硬心软,“他说,这年头,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这么有毅力想要坚持做一件事情的人已不多。若是你心坚定不移,他就考虑重新开门收徒。”

重新?

叶瑾钿说:“你们不是东家的徒弟?”

铁匠笑着摇头:“我们只是沾光一起开铺的罢了。东家是几年前才到盛京落脚的,人已中年,却孑然独行,只有一个木匣子傍身。”

不过战乱时,一家流离丧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亦是失去父母兄弟和妻儿的人,便凑合到一处过活,开了这家打铁铺。

叶瑾钿道了声谢,回去跟张珉招呼一声,打算去打听一下,看看谢昭明那日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珉拉住她袖子:“娘子……”

“怎么了?”叶瑾钿将背着的竹筒放下,垂眸看明显不是很高兴的某个人,“不舒服?”

张珉怕她把自己赶回家,不敢用这个当借口,只好直言:“娘子还要去做什么?”

不是说好一起摆摊的么。

他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一起。

“觉得不自在?”叶瑾钿琢磨,夫君脸皮的确是薄了些,一个人难免会有些不自在,便道,“你等我半个时辰就好,我去附近两家打铁铺打探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了。”

张珉收紧捏着的袖子:“不能一起去吗?”

叶瑾钿无奈:“不行,街上一会儿就热闹起来了,人挤人的,把你伤口撞到怎么办?”

这条道人少,却是学子抄去明鹿书院的小道,有想要寄信的人找不到人帮写书信,便会来这里蹲个好心学子。

那些人有求于人,行事都比较小心翼翼,不会主动与人有什么龃龉。

让夫君待在这里,她还挺安心。

张珉还是有些不太开心:“那我与娘子,今日岂不是要少见半个时辰。”

他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有正缘,他只想空闲的时时刻刻,都能与她一起。

叶瑾钿想了想,左右顾盼一番,趁无人经过,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当我赔罪,好吗?”

张珉:“!!”

他僵住,喉结仿佛已悬空,停滞,无法吞咽。

唇上温软一热,倏尔来倏尔去,他后知后觉娘子居然在外头亲他。

在!外!头!

他眼神慌乱到处瞥,生怕坏她清誉,念头一闪而过,才想起两人已成婚,亲一亲委实寻常,根本不必慌张。

可他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加速,咚咚乱跳,无法自抑。

“那我走了?”

叶瑾钿见他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袖子又被抓住。

她脖颈都透着云霞般粉色的美人夫君,强自镇定,撑着一张薄脸皮对她说:“不够。”

见她疑惑看来,张珉气势又弱下去,举起两根手指,说:“等回家后,补两次。”想想,语气好像有些强硬,又补上两个字,“可否?”

鲜少提要求的人,骤然提出要求来,那就不叫要求。

“可否”二字,落在叶瑾钿耳朵里,跟试探似的撒娇说“好不好”根本没有区别。

她轻咳一声,答应了。

张珉这才心满意足,托腮看着她离开。

等人走远,书生张白石摇身一变右相张子美,什么赧然温和全然不见,只有敛眸静思,不动声色。

他沉声对暗卫吩咐:“看看谢昭明和那打铁铺的东家是怎么回事儿,再让落影安排几个娘子没见过的人来卖画。”

暗卫刚退没多久,就有位婆婆蹒跚脚步,前来找他代写书信。

老人家耳朵不是很好,思绪也混乱,经常前言不对后语,上一句还是“替我问问他身体可好”,下一句便是“隔壁二丫家里的母鸡下了蛋,要是煎蛋浇酱,香着呢”,而且总爱一句话反反复复,拉磨似的说上好几回,须得格外有耐心将对方引回来。

端着木盆到河边清洗衣物的浣衣妇人,都听得耳朵起茧,有些心燥。

张珉却一直垂眸“嗯嗯”地应,不时动笔书写,问她:“还有吗?”

对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足足两三刻。

暗卫已跑腿回来,装作前来问字画的模样把消息传递:“不知军师对他说了什么,铁匠留在军器监帮忙了。”

说完,还挺上道,摘走一张“十年磨一剑”的字,丢下一千钱。

浣衣女也端着木盆从旁边经过,窃窃私语“这郎君好俊俏”、“不知可曾婚配”、“他好温柔”之类。

张珉只当听不到,端着一张斯文书生的脸,写了七八张纸,封进信封里。

老人家不是第一回来了,知道一张纸须得两钱,便掏出发白的蓝色绣春菊荷包,一枚枚数,数着数着,又忘记了,愣在那里。

“唉哟,劳烦小郎君再等等,我重新数数。”老婆婆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断线的绣品,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措。

“我一直看着老人家数,这钱已经够了。”张珉伸手将钱收起来,把信封递给她,“婆婆慢走。”

老人家也的确糊涂,听到对方说够了,就不点了,拿着信封和荷包慢慢挪走。

张珉看了一阵,起身走向她,将她手中荷包勾下来。

叮啷啷——

老人家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蹲下,将钱捡起,塞进荷包里,还给她。

“真是多谢小郎君。”后事将前事覆盖,老婆婆也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一个劲儿道谢。

“婆婆不必客气。”

张珉扶她走了两步,松开手目送她迈进宅巷中一座宅子。

一转头,瞥见街角迎着春风舒展的浅粉裙摆。

一抬眼,对上一张有些气喘,汗津津的笑脸,脸上一双桃花眼弯弯勾着,将春色的明媚灿烂尽收。

对上他眼神,那双桃花眼更弯了,像月牙似的翘

角。

张珉忽然就有些窘迫,主动迎上去,小声问她:“你都看见了?”

“嗯。”叶瑾钿也没有否认,仰头看他,“全看见了。”

事情被发现,张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总感觉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想要解释,张开嘴又不知该怎么说,干脆转过头去。

可眼睛又不太争气,忍不住频频瞥向她。

“这又不是干坏事,紧张什么?夫君向来心善,我是知道的。”叶瑾钿踮起脚,在他下巴亲了一下。

张珉脑中想要反驳自己心善的话顿时消去,嘴皮子终于在娘子面前利索了一回:“这不能算一次!”

“好,不算。”叶瑾钿见他耳朵红得滴血,人也想要低头挖洞把自己埋进去,便不再盯着他看,跑到桌后坐下。

张珉站了一阵,冷静下来,掏出旁边的交椅,在她身边坐下,把帕子递过去:“娘子出汗了,擦擦。”

他这次不敢动手替她擦,就怕对视一眼便忍不住想要拔腿跑,白白浪费与娘子一起闲度的时光。

叶瑾钿接过,擦完便把毯子抽出来,将帕子塞进行囊里放着。

她抖开毯子盖张珉膝上:“这里近沙堤河岸,别受凉了。”

张珉伸手去拿饮子,递给她:“娘子喝点水。”

他腿长,坐在交椅上略有些舒展不开,其实显得怪拘谨窘迫的。可大概是那张脸实在漂亮,拘谨反倒给他添上几分惹人怜惜的干净,更显杏花微雨一般的清润温和,犹如一块白玉被置于狭窄简陋的木匣里。

叶瑾钿忍不住多看几眼,把人看得耳根又漫上薄红,才接过水。

只是刚喝上一口,便有人背着手前来,在那幅唯一的画作前驻足。

她赶紧把水塞给张珉拿着,迎上前问:“客人喜欢这画?”

那张画所描乃他们庭院角落那株刚冒新果的桃花树,画上独独一棵主干笔挺的树,枝叶扶疏,根部伴着一块石头。

寥寥几笔,很有意蕴。

找来买画的府兵,其实并不懂得赏画,但他莫名觉得,此画柔中带刚,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青涩味道。

他往身后招招手,直接砸下一个大木箱。

随后下巴傲然一抬,阔气道:“你们这画,五百贯能卖吗?”

叶瑾钿:“……”

原来真有人会像话本所写一般,带着一箱钱招摇过市那么豪横嚣张吗?

张珉:“……”

他们的脑子真的没事吗?!!

第32章 他越来越大胆了

日光熠熠耀目。

滋水河尽头的群山苍莽巍峨,犹如鬼斧,将天边游过的乱絮斩得稀碎。

叶瑾钿被木箱打开后四散出逃的金光晃了眼,一时有些无言,心情犹如天边云絮;张珉则严重怀疑,属下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落相府没带出来。

他抬起眼眸,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太浮夸,①万事过犹不及。

然则。

战场上风云变幻莫测中,无需言语就能意会的属下,此刻像个眼盲心也瞎的陌生人般。不仅无法领会,还完全曲解他的真意。

“五百贯还不够吗?”

府兵大手一挥,眼看又要加价,张珉赶紧起身:“十贯。”他侧身挡住娘子目光,眼神想要给他们几个一刀,语气倒是还夹得十分清润温和,“十贯就可以把画拿走,童叟无欺。”

他赶紧把画拿下来,卷好,交给对方。

府兵难得用相爷的钱阔气一次,只花出去十贯,有些不是很甘心:“这么好的画,十贯是不是太糟蹋它了?”

叶瑾钿:“??”

是她市侩了么,怎会有人想法如此清奇,非要给人塞钱。

张珉:“……就是十贯。”他塞到府兵手中,眼神凌厉语气轻,“天下初定,帝禁奢靡,宫中尚且遣人束食,况我等庶民乎?靡靡之音不可取,泛泛之乐不可行,小民又怎敢千金一画?还请这位郎君体谅则个。”

府兵:“……”

相爷说话怎的跟唱戏一样。

他为难看向身后,期望同僚支个招。

同僚憋了半天,想不到怎么反驳,只憋出一句:“这位先生,所言有理。”

其他人很想说点什么,突显一下他们对这画的欣赏之意有多浓,加钱乃心甘情愿之事,不必惶恐。

奈何肚子刮不出凑两笔的墨水,只能点头应和:“唔,先生所言,甚是有理。”

府兵只好作罢,遗憾数出十贯钱,放在桌上,便令同僚抬走装满钱的木箱。

走时,还看着他们,欲言又止,转头一声叹息。

失望之意,可谓溢于言表。

张珉:“……”

暗卫:“……”

叶瑾钿用敬畏的目光,送他远去,默默把钱收起来。

未几。

又有一人前来,丢下十贯钱,豪横地指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说这字好,写得精神,他很喜欢,赶紧给他取下来。

叶瑾钿从未听过如此点评,一时瞠目结舌。

张珉:“……”

不知为何,他今日格外想念扶风和他部下所有人。

俄而。

再来一人,背着手溜达过,又折返,对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抚手喊妙,说那字“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沙堤卧睡的鸳鸯被此言惊醒,扑扇双翅,涉水而过对岸,忙不迭逃走。

张珉:“……”

早叫他们多读书,多读书!多读书!!

“夫君,你觉不觉得今日来买字画的人,都有些古怪?”叶瑾钿收起桌上的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你说,他们不是在设局罢?”

可是这样来送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属下没脑子得十分明显,张珉也不好强硬给他们挽尊,只得同样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要不,我们卖完就回去,莫要逗留在此?”

叶瑾钿细思不妥,马上便收拾东西,决定今日不摆摊了。

“我们今日便好好在家歇歇。”

此事,张珉不无不可。

日头渐盛,垂柳点水渡金色,哪怕是树荫底下也有些焦热。

娘子若是愿意回家歇着,再好不过。

将桌椅归还,字画收好背上,她说:“夫君,妥帖起见,我们还是往官府治所走一趟罢。”

若是对方存了坏心想要诬告陷害,也好提前有所应对。

不去官府,张珉也怕她安不下心歇息,只得应好,背后偷偷给暗卫打手势,让他们给落影捎信,提前准备一二。

这回再搞砸,今晚就莫要怪他不客气了。

落影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手下随自己,探听消息和装庶民是一把好手,可要想像扶风手下那样圆滑周全,妥帖扮成京中游冶子弟,恐怕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了。

遂,痛定思痛,只交代盛京令安抚两人,旁的不要多说。

盛京令本还觉得奇怪,区区两个小民,还能劳动右相手下四大卫长之一亲自来叮嘱?还要他亲自去接办?

等见到张珉,他险些跪了。

不是说右相险些被他娘子捅死,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流军重伤,昏迷不醒吗?!!

他对上张珉警告的眼神,脊骨都在颤抖。

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若无其事让人引进去写好文书录事。

叶瑾钿从前在军中呆过,对府衙倒不像寻常人那般畏惧,可若是无事,她也不愿多逗留,把事情说完,留名后便匆匆离开。

盛京令待他们走远,往椅子一瘫,汗水紧紧钩住衣物,才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要命。

右相近来到底在办什么要紧事,还得狠心挨两刀装重伤。

他狠狠抖了抖,忽觉屋内好像多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

回到宅子。

叶瑾钿放下笔墨纸砚和画篓,换回宽松一些的衣袍。

“我去泡药。”

张珉主动往庖厨走,将药用冷水浸泡,抽绳襻膊,再

拿砂锅淘米。

叶瑾钿穿上木屐,往庖厨走时,他已将肉洗干净切好,提着篮子跑去庭院一角摘菜。

“夫君近来,怎么对庖厨的事情那么着紧?”叶瑾钿去拿木盆,舀上水。

她用襻膊缚好袖子,跟他一起蹲在水缸旁择菜洗菜。

张珉将洗干净的菜放入冲洗过的篮子里:“人生暮暮朝朝,我就想和娘子一起做所有事情,不可吗?”

他就是觉得,人生琐碎无常,别离远比重逢更多。公务本占人生大半,可剩下小半,不仅要分给吃喝拉撒睡,还要分给骤然而降的别离意外。

实际上能和心上人呆在一起的时光,实在很少很少。

可若是他会烧火做饭,择菜缝衣,所有的事情都和她一起做,便能多得几寸光阴与她同。

他抬眼瞟她。

庭院杏果打眼,桃果冒青,芭蕉翠翠。

柳枝拂乱高升日光,在叶瑾钿头顶落下斑驳的光,粼粼可爱,像有一群舞动的小精怪。

叶瑾钿浸在水里的手顿了顿,搅乱的水折出一波晃动的透明虚光,从她眼底溜过。

她唇角弯起,心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似的,蓦然发痒,生出好奇心。

“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她又继续择菜,捞起来,放篮子,清澈的桃花眼看向张珉,“又为何成婚?”

张珉其实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了想,干脆挑出盛京重逢这段往事来说。

其实他早前在外,不在盛京,上岁秋才打完西羌人并招降流军杀反贼。待归来封赏,却被陛下留在盛京不让外出。

重逢那一日秋高气爽,天色明媚。他从酒宴出来,找了个僻静处打算歇息,却被一只蹴鞠从天而降砸中胸口。

有人找来,见他一身紫色文武袍,戴黄金面具,不等他归还蹴鞠,便尖叫四散。

他知道世人畏惧他,便以为不会再有人敢向他拿这蹴鞠,便一个后钩脚,把球踢到背后去,好让他们捡走。

不料,枫红中转出一位小娘子,抱着坠了铃铛的球举高,扬了扬,拔声道:“郎君将人都吓走了,是不是得把自己赔给我,陪我踢蹴鞠呀?”

那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甜甜。

张珉掩去自己身份,将事情娓娓道来。

叶瑾钿看他将木盆的水倒入浇菜的缸里,伸手去拿瓢舀水,觉得他嘴里那位小娘子,的确很有自己一惯风范。

“我们认识半年就成亲了?”

她这么急色饥渴,多一年半载都耐不住么。

怎么她对这样的自己,也很是陌生呢?

张珉眼睫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心,有点委屈。

他把菜抖进木盆的动作都大了些。

叶瑾钿:“……”

坏了,好像说错话了。

她挪动脚步靠近他,歪头看他:“不过我家夫君长这么好,性情又这么温和清润,不赶紧下手的确有点危险。”

张珉撇嘴,把篮子放下,不吭声。

“要是被别的小娘子抢走当夫婿,我该怎么办呀。”叶瑾钿又挪近一些,用肩膀轻轻撞他,“我要上哪再找这么品貌双全的夫君呀。”

张珉极力压住上翘的唇,努力平静,小声为自己辩驳:“我又不是货物,谁要抢都能抢。”

他的归属,只会系在一人身上。

无论是身还是心。

永永远远。

只她一人而已。

“什么?”叶瑾钿没听清楚,将耳朵靠过去,“夫君再说一遍。”

张珉说不出那种肉麻的话,只是看着送到嘴边的粉润脸颊,狗胆横生,贴了过去。

一触即离。

他低头,拨弄水中春菜:“这也不能算一次。”

叶瑾钿愣了愣,觉得夫君似乎比先前胆大,不再拘束得如同寄人篱下,随时怕被轰出去一般。

她倒是乐见其成,笑着凑到他泛红的耳边问——

“那要不要亲一个能算的?”

第33章 她夫君那么柔弱,怎么胜任得了!

张珉喉结滚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晃动婆娑斑影的浮水上挪开,挪到叶瑾钿饱满的唇上。

她的唇也很艳,一看就知血气充足,并非弱柳扶风之人。

她明媚,且清丽,犹如搅弄春意的桃花枝,所有的春光与热闹都奔涌向她。

张珉的目光亦如是。

他张口想说“好”,嘴巴启开,却无声,只屏息贴近她。

这一次,好歹学会侧过脸,不用窘迫地让鼻子撞上、挤压,连气都喘不过来。

可舌尖蛰伏在嘴里,几次颤巍欲动,想要亲近她,都被张珉强硬按住。

他只敢含住她的唇轻轻摩挲。

手浸在水里许久,有些凉,他在腿侧擦了很多遍,等掌心泛起一股热,才托起她脸颊。

大拇指眷念描摹她的侧脸。

一遍,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呼吸在压抑中变得无比紊乱、急促,他将手撑在地上,手臂半环着她,让她坐到旁边的杌子上。

叶瑾钿本不想坐。

坐在杌子上,高出他一茬,又要低着头。

久了脖颈很酸。

“地上有水,凉。”张珉说话也不舍得移开唇,半求半哄,一顿一喘,“娘子乖,听话,好不好?”

微哑的清润声音,伴随喘息与潮气入耳。

叶瑾钿莫名觉得腿软,蹲不住了,眼看不坐杌子就得坐到他手上,也只好挪过去。

张珉仰头追逐她,撑在地上的手掌握住杌子一侧,牢牢掌控。

掌背与小臂的青筋尽起,绵延其一片没有云遮雾绕的清峻群山,苍劲而凌厉。

他半跪而起,食指与中指将娘子耳朵围拢,掌侧紧贴她颈侧。

突突——

他听到了娘子与他同节律的急促心跳。

潮红眼眸慢慢睁开,两双迷离的眼睛蓦然对上,都忍不住朝对方弯弯,自眼角宣泄心中载满的笑意。

叶瑾钿心想,她从前怎能忍住不喜欢他。

他多好啊。

她伸手攀上他脖颈。

天光正好,绿树荫墙角。

石头伴随桃花根,杏树结果奀(ēn,瘦小)。

光影浮动,春意萌生。

他们躲在芭蕉树下忘情亲吻。

时光忽缓缓。

好似有春光逗留在侧,不忍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有个大嗓门在喊——

“唉,你们谁家的饭糊了啊!”

饭!

叶瑾钿惊醒,赶紧松开张珉,提起裙摆跑去灭火。

张珉猝不及防,嘴还往前探去,直直贴上芭蕉树剥离的黄叶,啃了一口虚无的汁液。

“……”

他默默擦掉嘴上的碎叶。

*

吃过有锅巴的饭,叶瑾钿趴在美人靠上小睡,膝边盖着一本《花间集》,指尖还有一瓣迟迟飘落的桃花瓣。

张珉轻轻将花瓣捻起,放到花盆里,将薄毯搭在娘子肩上。

他握着一卷《尚书》,趴在横栏上,笑着看了她整整一个晴朗的午后。

*

是夜。

淡星薄云,明月入户。

叶瑾钿自箱笼挖出上次的春图,企图从一堆靡艳图画中挖出些纯净点儿的字来,好教教她怎么亲一个人。

但是没有。

她左右翻阅,也不过从一张两人挤在窗边的图中,看到画中女子扭转头,舌尖微吐。

嘶——

她将春图丢回箱笼,改看《铁工记》。

今日她到附近各铁铺问过,事实的确如谢昭明所言那般,他在各打铁铺都转悠过,问过许多打铁打得还不错的老师傅,是否愿意帮军器监修兵器。

可她并不全然信他。

只不过,卖字画得来的钱太蹊跷,她暂时封箱存在地窖中,先不用,怕有什么蹊跷。

为了赚补药钱和买肉钱,她决定还是去军器监问问。

*

隔壁宅子。

张珉斜坐堂前,撑起额角看落影,容色半浸暗影,只留红唇下巴露在明光中,完全看不出喜怒。

堂前静寂。

落影浑身不自在,干脆解刀跪下请罪:“相爷,我错了!”

触地的膝盖,发出实在的一声闷响。

张珉刚沐浴更衣,发尾还洇湿大半,有几缕倒贴在修长脖颈上,不肯垂下,卷绕没入胸膛。

他垂眸不语。

落影双膝都跪下:“我领三十鞭还不行么!”

罚抄书……就免了罢。

这时,张珉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扶风不在,人手本就紧缺,你还领三十鞭,是不想当值罢?”

落影:“……怎会。”

呵,他还不了解这群兔崽子?

张珉嘴角一提,罚他们抄《论书画》一百遍,再行背诵,背不过就加一百遍,直到背过为止。

“相爷——”

属下们一脸苦相,很是为难。

“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张珉面无表情盯着他们,“走出这扇门去,我都不好意思说,用这两个词去形容一幅大字的人,是我张子美手下属官。”

最要命的是,这几个兔崽子还是官。

官呐!!

属下:“……”

他们武将,读书少也是很寻常的。

张珉摆摆手:“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余地。”

落影等人顿时像被塞了十片黄连,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皱成八十岁老爷子。

“对了。”提起今日之事,张珉就想到日渐温热的天,怕娘子夏日摆摊太辛苦,“你们再找几个面生的府兵,我写一张‘求贤帖’,让他们上门请书生给我办事儿。”想了想,他补充,“高金聘请,但一月的酬劳不得超过十贯。”

他看卖字画的钱,娘子多半不会动,还是得另寻办法挣钱才好。

属下:“……”

他们脑子转了一阵才明白过来。

“是,相爷。”

想了想,张珉还是将酬劳写详尽一些,免得他们开口就是十金百金去砸人。

事情交代下,府兵第二日天不亮就来办。

院门一开,他们便揖礼问:“请问,此宅可是白石先生家?”

几人衣摆沾露,显然已静候许久。

求贤的姿态倒是摆得很足,暂时没有丢他的脸。

叶瑾钿打量他们的穿着,没有回话:“请问诸位是——”

“我们是右相门下府兵。”府兵摆出亲和笑脸,“听闻白石先生智计谋略一绝,于治国治民一事上颇有见解,故——”他往后撤步,双手捧着“求贤帖”,弯腰上呈,“遣某递书白石先生。”

右相?

叶瑾钿心里不安:“不知,右相从何得知外子之谋计如何?”

这么些日子,她也不曾听过有关自家夫君容颜之外的流言。

要不是她与他常论诗书与史书,恐怕也只认为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除了美貌便无甚起眼的地方。

难不成,让她夫君到隔壁教书,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叶瑾钿浅笑的桃花眼,不动声色扫过门口三人。

府兵:“……”

难怪都说嫂夫人不好糊弄,这脑瓜子怎么转那么快。

这要怎么答?

要说从落影卫长嘴里得知么?

张珉见府兵被问住,赶紧现身:“娘子,这么早,谁来拜访我们家啊?”

叶瑾钿扫一眼门前三人反应,才转身看向张珉,拉着他的手小声道:“听说是右相门下府兵,想要求贤。”

张珉眼睛一亮,装作惊喜的模样,欲将几人请入内。

府兵哪里敢进去坐,老老实实将“求贤帖”塞他们相爷手中,表达一番相府求贤若渴的心,便马不停蹄溜了。

相爷,你自己应对罢!

张珉一转头,对上叶瑾钿担心的眼眸:“夫君想去相府任职吗?”

他捏着鲜红的“求贤帖”,脸上喜色一滞。

“娘子……不想我去?”

叶瑾钿唇瓣开合,斟酌言语,免得教他伤心:“夫君有大才,贤者众求之,此乃寻常事。”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把人往堂屋拉去,免得被清晨寒气侵扰,“只是我听闻,右相手下均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她夫君那么柔弱,怎么胜任得了!

张珉:“……”

叶瑾钿拉他坐到自己身旁,软声道:“我委实担心夫君。”

天边初露曙色,庭院水汽凝重,粘腻潮湿的冷雾卷绕盘缠草木花树,就连堂屋都像是蒙了一层轻纱似的薄雾。

青灰色泽盈满整个窗框,望不见远山。

娘子的桃花眼,似也蒙上一层蔼蔼昏昏的雾,将眼底水光遮掩住,难窥一丝亮色。

张珉有一瞬动摇。

叶瑾钿见他动容,握着他的手,弯腰看着他眼睛:“夫君锐意进取是好事,可右相终究与夫君不是同路人。”

“……”

张珉试探问:“那娘子觉得,我该投入何人门下?”

倘若“右相”与他不是同路人,那在娘子眼中,谁才是他的同路人。

叶瑾钿想了想:“听闻左相虽有些古板,却是一身清正,素来克己复礼,有君子之风,信善性善,可谓风骨铮铮,意气昭昭。”

张珉含笑:“是么?”

杜君则那厮有她娘子说的这、么、好、吗!!

叶瑾钿连连点头:“是啊。”她双手包着张珉的手,满眼真诚,“我观右相杀伐之气深重,而左相气度谦谦。夫君若要择主,该当择明主而栖才是。”

张珉:“……”

呵,他观杜君则那厮固执守旧,迂腐腾腾,老气秋横,规行矩止,履常蹈故,不求建树才是。

跟他混,下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张珉方才动摇的心,一下就坚定起来。

“娘子不必多虑。”他把手轻轻抽出来,反握着娘子手掌,放在桌上,“此前我于相府门前落水,还多亏府兵救我回来。我看右相也未必如同传言那般不堪。你不用替我担忧。”

叶瑾钿看着自家夫君天真的面容,很是发愁。

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白兔跳入狼窝,兴冲冲抱着自己种得最好的大白菜给对方,却被对方一爪挠烂,肆意践踏。

那他得多伤心啊!

她得到市井坊间,多搜罗些传闻,借此佐证,劝劝她过分良善的美人夫君。

叶瑾钿暗暗下此决心。

第34章 《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市井坊间,有关右相的流言委实多得离谱。

叶瑾钿不必怎么跑动,已网罗到一堆有关他夜能止小孩啼哭的光辉事迹。

就是这些事迹泰半用来唬孩子,改动得相当离谱,什么骤然化身虎狼,一口吞下无辜的过路人……

且个中前情后果讲得相当含糊,前后牵连十分勉强不可靠。

依她来看,可谓漏洞百出。

不过叶瑾钿仔细回想起那日的右相,对他最深的印象,竟也是沉得有些阴森狠戾的嗓音,以及利落果断的身手。

至于别的事情,生死关头,她满心都是逃,实在记不太清楚。

诸多事迹中,被市井百姓反复提及的便是他那张鬼面獠牙的脸,甚至连市井流传的话本子,右相一登场,也必先亮出那骇人的脸,将人鬼都震三震。

不用动手,就能先吓死一群人。

叶瑾钿听人讲述时,难免会想,若然如此,边军哪里还要打仗,只要大晚上把右相放去敌营遛一遛,岂不是就大获全胜……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乱说。

她只是买肉时,随着剁骨声唏嘘两句,让讲这些话的人心里稍有满足,吐露更多有关右相的流言。

提着肉回家时,路上又碰到卖鸡蛋的婆婆。

这一次,老婆婆不仅卖鸡蛋,卖门神像,甚至不知从何处倒腾出几本话本子。

叶瑾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夫君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好吸引人的名字!

她当即在小摊前停住脚步,问婆婆:“我能看看这话本子吗?”

婆婆热情说:“小娘子随意。”

叶瑾钿便把肉往旁边树枝一挂,拿起话本子翻翻。

这居然是写右相的话本!

话本里,右相是一只出身雪山之巅的天狼,为人冷漠阴沉,打从出生起,就三天说不了一句话。

她想,那是自然的,天狼要是一出生就突然说话,神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玩忽职守了。

在他的狼窝旁边,长了一株桃花树。

这株桃花树也是奇特,根脉与杏花纠缠在一处,要死不活,但又

十分坚强地活着,一年又一年。

天狼似乎对这株桃花格外青睐,修炼的时候总要漏一滴天地精华将她灌溉。

叶瑾钿赶着回家煮药,翻看两页便跳转到后面。

后面已是天狼化形,走出雪山,无意混入军营,开启杀神之路。

片段写道,他虎背熊腰,高若铁塔,一锏砸下去,敌军的脑袋当即烂成地里腐败的瓜,汁水溅射一地。

而且,同僚前来劝谏,惹他不耐烦,他只挥一挥手把人推开,就能将人甩飞六尺之外!

叶瑾钿知道话本子肯定夸大,天狼之说也定是子虚乌有,可那日长腿从身侧伸出,的确一脚一个流军,没有半点儿含糊。

她不敢想,要是美人夫君那副单薄的身板前去劝谏,被对方不耐烦一推,会伤成什么样!

叶瑾钿当即问了价。

不贵。

她当即给钱,将话本子揣怀里带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

张珉还在休沐。

他没去相府,到隔壁嘱咐一些事情,出来时便看见自家娘子已回来,挽着袖子站在大门前搅拌浆糊。

他脸上笑着走向她:“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夫君。”叶瑾钿也笑着看向他,将手中搅拌好的浆糊递给他,“你先拿着。”

张珉接过,看她弯腰从杌子上拿起两张红色的门神像。

门神凶神恶煞,圆瞪大眼,手执一把斧头一方锏,脚踩头颅……

这张画,有些眼熟。

以他还算不错的记性判断,这似乎、大概、也许是——

张珉笑意僵硬:“右相门神像??”

背后,落影他们脚步停住,十多颗脑袋齐刷刷转到叶瑾钿手中拿着的门神像上。

什么相?

叶瑾钿点头:“对,就是右相。”

张珉:“……”

落影等人:“……”

叶瑾钿扬着手中的门神像说:“夫君,我听旁人说,右相如此像,鬼面獠牙,喜怒不定,一锏碎头,随便挥挥手便能把人甩六尺远。光是看此门神像,就可以吓哭六岁小孩,屏退百病诸邪。”

张珉:“…………”

落影等人:“…………”

她思索再三,才决定买两张贴在大门上,务必让夫君出入都能瞧见,时时警惕,莫要将人想得过分良善。

张珉捧着浆糊的手收紧。

他侧目看向瞧热闹的一众属下,脸上和眼底什么情绪都不带,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

可落影他们愣是脚底生寒,赶紧找借口遁走。

“哎呀,我家母猪今天生崽,我得回家看看!告辞了诸位!”

“那什么,我隔壁邻居家三大爷的二舅子的小妹说要给我娘子送只狸奴,我得回家帮忙剪剪它的指甲,免得抓伤我娘子。告辞了诸位!”

“我、我肚子疼,回家蹲蹲。告辞了诸位!”

“……”

……

一眨眼,十几号人背影都见不着了。

叶瑾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好像是右相府的府兵来着……

难怪跑那么快,原来是被吓走了。

她当即拿来告诫张珉:“夫君你看,连落影他们都如此畏惧右相,生怕受到牵连,话都不敢听全,可见右相非能纳谏上呈之人。”

他们这位陛下,倒是位心胸宽广的君主。

初初上位便下令广开言路,不管是对他直言上谏,还是对百官直言上谏,都无需畏惧。若是上谏得好,甚至还有嘉奖。

一开始大家还不信,但陛下学古人徒木立信,又惩治了几位不听上谏的老臣,百姓这才信服。

这也是为何老百姓畏惧相府如地府,却敢私议。

张珉还想给自己争取一句好话,但想起自己在公事上的确铁面无私,有时候甚至近乎苛刻。

他嘴巴张了张,又说不出话来,只得一个劲儿搅拌浆糊。

“我来替娘子张贴画像罢。”

贴画容易不小心把手弄脏,天气还有些微凉,娘子还是不要碰冷水比较好。

看着丑得天怒人怨的门神画像,张珉不能跟娘子计较,心里琢磨着——昔年都说他和李无疾是双面杀神,如今怎能自己一个人倒霉呢。

李无疾那厮的画像也必须弄一个流传出去,而且要比他这张画更加狰狞可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珉也没太较真。

贴完门神像,叶瑾钿见他还不以为意,只好拉他坐在廊下一起读那本新买的话本子。

火炉、杯盏和薄毯备好,待茶汤色浓,她便把精心挑选的一段翻出来,塞到张珉手中。

“夫君,我有些眼酸,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怕他借口走开,叶瑾钿想要枕在他肩上,但想到他手臂有伤,不知会否牵连,便干脆趴到他腿上。

张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找来毯子盖住腰,又盖住她。

他欲盖弥彰来了句:“小心受凉。”

叶瑾钿趴着,仰头看他,催促:“那天狼后来做什么了?”

张珉被她一双桃花眼看得唇干舌燥,将书挪到近前遮挡一下,伸手去拿杯盏,喝上一口茶。

目光一定——

[时值仲夏,至漠北,烈日酷炎,可煎黔首。天狼择茶铺而坐,腐水滴地。店家栗然谓天狼曰:“君腰间头颅腐矣,可需换匣载之?”天狼不言,行人避之。有汉高七尺,嗤笑其穷措大者岂有余钱换匣矣。须臾,长锏砸落,汉头颅随木桌碎屑迸溅如飞雨……]

张珉读得皱眉。

娘子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粗暴血腥的话本了。

待继续往下读,随着天狼入军营,张珉似乎明白了这话本说的是谁,讲的又是什么事情。

他端着茶盏的手,气得抖了抖,险些将茶汤泼洒。

这又是哪里来的流言!!

第35章 瞧瞧,她夫君吓得脸都青了!

好歹记得娘子还在怀里,张珉稳住,将茶盏放下。

这一天天,到底是谁那么闲,竟将流言与事实混淆,囫囵拼凑成一个新东西诬蔑他。

真是闲得慌。

叶瑾钿看他发抖的手指,绷紧的下巴,心里一软,不忍心逼他太紧。

她伸手将话本子拿下来,放到一边去。

人也挪动着,张开手抱住他窄腰,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夫君,我困了。”

手掌底下的脊背轻颤一下,随即慢慢放松。

叶瑾钿忽然有些愧疚,觉得书里的内容肯定吓着他了,便收紧怀抱,往他腰上埋了埋。

张珉以为光太耀眼,伸手将薄毯掖紧,用掌心遮住落在她眼皮上的光斑:“嗯,睡吧。”

他守着她。

叶瑾钿本来只是说说,找个借口。

可闻着自家夫君衣袖上淡淡的杏花香,她当真犯起困顿之意,迷迷蒙蒙睡了过去。

张珉不想扰她安眠,放弃喝水,等她睡熟才伸手拿过方才的书,仔细看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翻到正面,记下书名。

*

三日休沐结束。

张珉回到相府第一件事情,就是挥笔画出一张单手提着长刀,脚踩恶鬼,脸黑如墨的门神像。

落影担心道:“相爷,你没事吧?”

他不会被嫂夫人气疯了罢。

张珉将画递给他,没回答:“去将此画流传出去。”

落影把画正过来一看,惊讶出声:“相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画那么丑?!”

他真的没事吗?

“滚。”张珉拿过文书,懒得施舍他半点儿眼风,“这是李无疾。既然是门神,肯定要分左右,两边都贴同一张画,像什么样。”

好兄弟,不一起受苦受难,说得过去?

落影明白了:“好咧,保管让京城的老百姓门前都张贴上。”

白送也得传出去。

“贴什么东西?”李无疾从墙头翻过来。

欻欻——

府兵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长枪长矛压在李无疾脖颈上。

李无疾伸手压低府兵手中的长枪:“是我,动刀动枪干什么。”

府兵才不管是谁。

除了相

爷,所有无故翻墙的人都得抓。

落影:“……”

看见李无疾,他有些心虚,赶紧把画像叠两下,塞进怀里。

“相爷,那我先走了。”

溜了溜了。

“嗯。”

张珉应声,改完文书才抬起眼,挥一挥手,示意属下把枪撤走,放开李无疾。

落影已麻利离开办事,李无疾阔步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皮文书,双手送到他跟前:“陛下有令。”

张珉也得起身,双手接过,翻开看。

令上倒没说什么大事,只是提到西郊有一窝土匪,李无疾奉命清剿,让他跟着前去认人,看看有没有北宛的人混入其中。

“北宛?”张珉抬眸看李无疾,“北宛近来有动静?”

那群人,还没被他打怕?

居然敢混进京城。

“听说是老北宛王重病,那位小王子想要和大王子争夺王位。”李无疾摊手。

朝堂新旧君王交替时,必定会有动荡。

很正常。

只不过北宛是一个十分看重武力的国家,勇者当道,不论长庶年岁。

小王子生性爽朗直率,智谋不说,那身蛮力的确比大王子强得多。

当年在草原与漠北之间,他们频频追逐交手。小王子虽然输得多,可也输得起,不像大王子,老是窝囊放狠话,使些阴损手段。

基于此,张珉和他们陛下与小王子三人,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他们从各自立场而言,是敌人;可私下也能短暂做做朋友,一起喝酒纵马。

大衍立国时,小王子更是重礼庆贺。

大王子怕是记恨也忌惮这点,所以想从大衍找些功绩,让老北宛王刮目相看。

张珉也想到这点,将文书放下:“那大王子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李无疾松了松手腕,脸上锐气难挡:“谁说不是呢。”

他们两个合手,就算来的是会打洞的草原黑鼠,也休想从他们掌心逃脱。

*

医馆前。

叶瑾钿停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大步往里走。

魏初兰听闻她来找谢昭明,什么也没说,只让药童将她引去后院内室。

谢灵听闻有人前来,手一抖,画纸全废了。

她将笔丢下,手忙脚乱要找地方躲。

闲看书卷的谢昭明,无奈点醒她:“去侧室好了。”

谢灵赶紧抱着裙子跑去,慌乱中落下一只木屐。

叶瑾钿入内时,谢昭明刚弯腰捡起那木屐,丢进侧室,把门掩上。

她得以与趴在桌底下,只露出半张白皙小脸的谢灵对上一眼。

水灵灵的大眼睛闪过害怕,“欻”一下,缩回桌底的布幔后。

叶瑾钿:“……”

这位妹妹比兔子还容易受惊。

谢昭明侧身挡住门的方向,请她到内室落座:“叶小娘子请。”

桌上图纸还没收起来,叶瑾钿低头便看见那张正在改进的脚踏跃张弩。

谢昭明笑着收拾,塞进旁边的藤箱里:“舍妹胡乱涂画之作,见笑了。”

他亦坐下,挽着宽袖斟茶。

叶瑾钿开门见山:“我去过军器监了。”

“哦?”谢昭明将茶递给她,“那叶小娘子此次前来,是——应下此事了?”

叶瑾钿接过茶盏,小声道谢,轻轻摇头,又点头。

谢昭明不催促,等她慢慢说清楚。

“我能先问问,到军器监修缮武器能有多少钱吗?长工还是短工?休沐又怎么算?”叶瑾钿一连串发问,跟普通人在外寻活计并无区别。

谢昭明:“工期可长可短,军器监什么时候都需要能锻造、修缮兵器的能人。休沐与朝廷官员一致,上中下旬各一日,元日、冬至、清明有假七日,其余小节三日,全年共计二十一节。”

叶瑾钿:待遇这么好!

“至于薪酬——”谢昭明呷一口茶,道,“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普通修缮武器的匠人,一月两三贯钱,越是高位,钱便越多。”

叶瑾钿算了算,也还不错。

尽管她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些藏着掖着,不够坦诚,但与她打听来的都能对上。

她沉吟片刻,问他能不能先去军器监看看。

谢昭明:“……”

真是命苦,休沐还要跑腿。

张子美那厮不给她娘子补点儿珍稀药材,都说不过去。

为了不吓着对方,也为了遮掩最真实的目的,领路的监正带她将所有损坏的武器都看过,并且依照这些武器的损伤程度划出不同能力。

监正指着放置在长木桌上的三十六石弓力的弩,道:“陛下有赏,能在下月前修复此弩,赏三万钱。”

谢昭明补充:“赏钱是另算的。”

叶瑾钿:“!!”

囊中羞涩的人,只迟疑片刻便挑选修缮那几把弩。

“你当真能修?”

“能!”

监正容色一驰,暗中吐出一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不然就要右相他们以身冒险了。

“好,你到这边来。”监正命人将弩抬回去,带她入一所与打铁铺差不多布置的屋子,“这位是——”

“东家?”叶瑾钿看着立在炉后的人,颇有些惊喜,“原来你也选择修复弩。”

只听铁匠说他在此修缮武器,倒是没想到对方是修弩。

这弩其实不太好修,打出来的机括与构件要承受三十六石的弓力,还要在一个月内打出来,本身就是一件近乎无稽之谈的事情。

不过她试过锻造三十石力的弩,所以想试试能不能做出三十六石弩的机括构件。

不知对方有几成把握。

东家看见她和谢昭明站在一起,完全没有好脸色。

要不是监正在中间周旋,她觉得对方大概要甩更大的脸子,甚至冷嘲热讽一番。

叶瑾钿捏着耳垂,心想,管他呢,给夫君挣补药的钱要紧。

*

叶瑾钿入军器监,张珉抓土匪。

夫妻二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一时之间倒是将入相府的事搁置了。

两人在外奔走归来,看到对方只想安静抱一抱,一起捧着热茶看看星星,赏赏庭中花木。

张珉和李无疾将土匪窝端了,掘地三尺,的确逮到三个北宛国的人。

他们一身大衍人的装扮,口音也是当地口音,险些就将左右武侯与明卫骗过去了。

只是可惜,张珉办事素来比旁人多七八个心眼,李无疾又是胆大心细的主,嬉皮笑脸归嬉皮笑脸,办事可不含糊。

不过那三个北宛人死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知道张珉刑讯厉害,眼看逃不掉就直接服毒了。

李无疾气得砍树:“他爹的!老子还没抓住他,怕个鸟啊!”

“看来,对方很熟悉我们。”张珉倒是不见半点气,下马将死人翻过来,掰开他们的嘴巴,“青绿色,南陵国的孔雀毒。”他意味不明地嗤笑,“准备得可真是周到。”

不留半点儿把柄。

李无疾用蛮力将他们后背的衣服扯烂,看着被火烧成一团也隐隐可见色泽,却难辩图案的刺青,咬了咬牙:“他二大爷的,连图腾都抹去,够狠。”

“不急,遣人把尸体秘密归还原主,看看他的反应。”张珉起身,拍了拍手,“虽说,这土匪头头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但还是先审审,走吧。”

李无疾暗道晦气,遣属下去办。

意料之中,土匪头头根本不知道三人身份,连他们有没有异常行动都搞不清楚,反倒是卖了不少国都的消息给对方。

李无疾听笑了:“就你这脑子,也能当土匪头头?”

简直侮辱他老本行!

确定土匪头头罪行不假,李无疾当场把人诛杀,将寨中骚乱镇住。

张珉闭眼歪头,却没躲过溅射的血迹。

他随手擦了一把,有些嫌弃地看着手上的污血,甩了甩,在李无疾肩膀上擦擦。

李无疾:“……”

不到两日,市井流言又起。

流言说,右相山中狩猎,有个猎户杀猎物时把血溅到他脸上,他怒而戗杀之。

闲下来的张珉,欲向自家娘子重提入相府的事情。

路过肉摊,听了一耳朵流言的叶瑾钿,心里虽然有所怀疑,觉得猎户能把血溅到右相脸上,也委实需要走动一些关系才能近身办到。

然而——

她终究只是寻常人,并不想自家夫君冒险。

叶瑾钿忧心忡

忡拉着他的手道:“夫君,听闻右相今日又斩了一个无辜的猎户。这般阴晴不定,也实在太可怕了。”

张珉:“……是、是吗?”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不想为难娘子,让她担心。

嘶——

实在不行,要不他编一个远离“右相”,但是又能留在相府安心做事的要职?

瞧瞧,她夫君吓得脸都青了!

叶瑾钿拍着他的手安慰:“药钱的事情,夫君不用愁心,我如今在军器监帮忙修兵器,所挣银钱再加上夫君的薪酬,也足够买药买肉,不必紧巴巴过日子。”

不等张珉说什么,她就将第二剂补汤送到他嘴边,自己也端起补汤饮尽。

第36章 她更爱看他这般略略有些失态的模样

入口的药味稍有不同。

除去药材的味道,还有些猪骨的荤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