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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夫君未免太害羞了

天色渐渐转为暗蓝,不见薄云。

墙头与屋檐都如远山一般,只剩下裁剪出来的黑色影子,唯有桃杏在晚风里还能窥见些许绿意。

张珉蹲在廊下,将墨痕擦去,面有愧色地看着叶瑾钿:“娘子,对不住。我又吓到你了。”

旷日经年,他好像还是没学会如何去待一个人好。

初初只想着要她平安,却在一句句“夫君”中沦陷,越发贪心;皮囊得了青睐,便想着让皮囊之下真正的自己也能为她喜爱,故而不停放纵、试探……

直到她再次出事,他才如披着羊皮的狼,收起自己锋利的爪子,小心翼翼藏起来。

可爪子似乎并没有收好,又伤及她。

莫非——

他当真做不了甜甜的良人?

暗影之下,张珉也难免生出几丝茫然与惶然。

然则,倘若让他就此放手……

夜幕里的凉风,将他沾上汗渍的脖颈与额角吹得透凉,直凉到心里去。

他思绪乱糟糟时,叶瑾钿抬起手来,贴向他额角。

她的帕子已经被她用脏,干脆直接用衣袖内侧替他拭汗:“夫君因何愧疚?我在边关见多了刀兵,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你吓到。”

倒是他气得脸色发白的样子,更让她担忧。

“怎么,”她故意玩笑,“难道夫君小瞧我的胆色?”

张珉用手肘托起她的手臂,仰头避开:“别弄脏你的衣服。”

他还没洗澡,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听得后面那句,又忙不迭解释清楚,生怕她误会:“哪有,娘子面对山匪尚且脸不变色,岂是没有胆色之人。”

“那不就对了,那你有什么好愧疚的。”叶瑾钿压住他的手:“别动。”

捏紧袖口,她轻轻按在那张泛着潮湿汗水的脸颊上,不意外又看见一双薄红的耳朵,一截染绯的脖颈。

明明如今

亲近他的次数也不少,怎的还是这么容易耳红脖子红。

她伸手拨弄两下。

张珉一抖:“娘、娘子?”

他瞬间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嗯?”叶瑾钿一脸坦然回视,似乎刚才伸手的并不是她,“收拾好了?那就一起去做饭?”

她站起来,拉他起身。

今日回来有些晚,庖厨还得燃灯。

她取下屋顶挂着的肉,洗干净,切成肉末,还打了个鸡蛋,在上面洒一撮细碎的青菜。

等饭里的水烧开一阵,就能放进去蒸。

剩下的肉末则用来做臊子,炒完蕹菜把菜汁倒掉,将臊子铺在上面,香着呢。

两道菜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饭蒸熟时,菜便出锅,搁在饭桌上,在烛火下冒着腾腾热雾。

张珉坐在小杌子上记菜谱,心里颇有些惆怅。

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把厨艺练好,让娘子取代他此刻的位置,只消坐着推推柴火,看他洗手炒小菜便好。

叶瑾钿洗干净手,张珉已把饭盛好,等她一起吃。

她顺嘴提到:“我接下来三日都休沐,夫君在书院何时休沐?”

一般来说,书院与朝廷一样,都有休沐日,只是偶尔会取缔,攒到假日一起放。

如此一来,离家不算特别远的人就能回家一趟。

“我也是明日休沐。”

张珉寻思,他自明晚开始就得忙活起来,恐怕得忙好长一段日子,还需提前与娘子说清楚,免得她忧心。

只是——

这理由着实不好找。

他总不能劳动明鹿书院上下,让全部人都陪着他唱这出戏,那也太兴师动众了。

稍有踟蹰,便被叶瑾钿敏锐发现:“夫君有话想说?”

张珉嗫嚅片刻,实在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刺激,能不能说出口。

叶瑾钿给他挖一勺蛋羹:“怎么不说?”她侧头看他,“此事是什么要紧机密,夫君不放心我,怕我泄密吗?”

“没有——”张珉喊冤,扒拉一大口饭,撑得嘴巴两边都鼓起来,幽怨看着她,含糊嘀咕,“娘子你冤枉我。”

除了军机要事,他有什么不能对她……好吧,身份也不能泄露。

他转头,看着窗外无知无觉高挂的一轮明月,眼神愈发幽怨。

叶瑾钿望着他,转头找干净的碗,倒上一杯水放旁边:“别塞那么大一口,小心噎着。”

张珉点头,捧起喝两口:“多谢娘子。”

叶瑾钿没跟他来回玩儿客套,坐下继续捧着碗吃饭,就着窗外夜色用饭。

没多久,埋头把饭扒拉完的人,趴在木桌上,伸出一根食指,拨弄她垂在腰腹上的发尾和绑发的布带。

叶瑾钿:“……”

中药的人真不是她夫君吗?

她垂眸看他一眼——

烛光正对他的方向倾泻,只是他半边脸枕在手肘里,拱起的袖子在他鼻梁处划出一道分明的淡灰色暗影,将他温文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深邃。

耷拉着的眼皮子遮盖他眸色,更是无端映衬出几分岑寂落寞,仿佛怕遭谁人遗弃一般。

纵然如此,他的姿态也是带着几分矜贵的。

叶瑾钿搁下碗筷,趴着的某位郎君立即直身,从红泥火炉上端来热水,与凉水兑成温水,送到她手边:“娘子喝水。”

唔,就连伺候人的活都干出一种风雅的做派。

等她喝完,风雅郎君立即收拾碗筷,开始给她提水泡澡,忙进忙出。

“娘子近几日辛苦了,泡个澡去去乏。”

叶瑾钿从细竹衣橱里收拾出明日要穿的衣物与寝衣,一套搭在梳妆台旁边的桁架上,一套搭在耳房屏风上。

她伸手拉开腰带:“那夫君……留下替我按按肩?”

“噗呲”一声,张珉踩着地上的水渍,“嘭”一下撞到墙上,把额角撞红一大片。

手中水桶也“砰”的撞上厚实的木板墙。

叶瑾钿吓了一跳,随手把腰带一搁,轻轻拉开他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她踮起脚,冲着被撞到的患处轻轻吹拂。

温热的桃花香扑到张珉额上,柔柔推开钝痛,让他下意识一缩。

“别动。”叶瑾钿捧着他的脸,继续吹着泛红处。

只是吹着吹着,那片颜色似乎蔓延得愈发厉害了,连周遭的冷白肌肤也隔着潮红。

她掌心亦越来越烫。

脚尖一松,脚后跟落地,叶瑾钿狐疑看着眼神飘忽的夫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衣襟。

小衣还好端端系着,他羞什么。

她疑惑来了一句:“我们新婚之夜没有圆房吗?”

“咚——”

木桶砸落,张珉赶紧拉着她往后一退。

避开木桶后又着急忙慌地提起来,还没直起腰就往外跑:“我、我再提一桶热水来备用,娘子你先泡、泡着。”

叶瑾钿:“……”

夫君也未免太害羞了,不就是问一句而已。

她无奈摇摇头,将衣物脱下,放在屏风另一侧搁着,简单冲洗一下后,抬脚踩着脚凳翻进浴桶里泡。

水温正正好,抡着锤子不停敲打而有些泛酸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让她喟叹着往后靠,闭上眼睛。

没多久,张珉提着水进来,放到桶边。

他在内室与耳室徘徊。

半晌,还是在屏风后问一句:“娘子是肩膀有些不太舒服吗?”

“谈不上多么不舒服。”叶瑾钿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也有些慵懒无力,“只是有些酸软。”

倘若他觉得勉强,倒也不必硬……

念头还没落地,就有一双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按揉起来:“这个力道,可以吗?”

叶瑾钿睁开眼眸。

头顶上的脸庞转开看旁边屏风,好像那一轮落日和城墙有什么可供细数的地方。

若非他脖颈都泛红,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还真让人想不到他在做什么。

她看得出神,张珉咽喉上的棘突不禁滑动。

“娘子,你别这样看我。”他抬起一只手遮住她眼睛,眼底的欲色才倾泻出来,但很快又被他敛起。

被柔软睫毛扫过的掌心也松开,重新落回她肩膀上。

过上一阵,水开始变凉,张珉舀两瓢加进去,叶瑾钿撑手坐直,趴在浴桶边上,露出后背:“腰也有些酸。”

张珉为难:“娘子——”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

叶瑾钿趴在手上,低低地、含糊喊道:“腰酸……”

张珉认命,硬着头皮把手放上去,用大拇指和食指掐着肌肉按捏,往下推压。

他闭着眼不看,可手中细瘦却有一层薄薄肌肉的腰肢,毫无阻隔落在他虎口上,比上好的桑柘木做成的弓箭都要让他爱不释手。

犹记得,第一次接触桑柘木是在兵器铺里,他那时年少潦倒,买不起任何一把弓,却一眼相中最贵最好的那一把。

它安静躺在架子上,那柔润的光泽,油滑的弓身,握在手中紧贴虎口时感受到的弧线,无不彰显力量与柔美于一身的独特魅力。

试过之后,其他弓都显得寡淡无比。

后来——

“夫君。”叶瑾钿打断他的思绪,顺手将旁边的皂角塞进他掌心,“替我擦擦后背。”

张珉尚未回神,手上一松,皂角随水与腰线滑落。

他下意识追寻皂角而去,手臂没入水底,搅得水面“哗啦”作响,指腹碰到皂角,他手腕转而向下,下往上一勾,挑起皂角。

皂角飘浮着落入掌心,指腹也陷入滑腻。

第52章 夫君施展美人计?

风似水,月如霜,透过窗纱洒在榻侧,止步屏风前。

青色薄帐扬起又落下,搅动的光影落在屏风上,像翻滚的浪潮。

叶瑾钿忽觉微微有些撑,一股细密的电流往上一蹿,急急掠过,在脉络中留下一阵阵回荡的涟漪。

她从未试过这般。

陌生的感觉,让她眼底透出两分茫然。

她下意识抓住张珉的手,抬起蒙上薄薄水雾的桃花眼,喊一声:“夫君——”

声音太低太柔了,唤不醒张珉的理智。

他只觉得掌心的皂角特别

滑腻,在水中融化的皂液,顺着指缝流淌、散开,连指尖都难以避免沾惹上一些。

“要洗吗?”他抬起发潮的眸子,对上迷蒙桃花眼,“我替娘子洗干净,好不好?”

他望着她神色,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张珉刚在庖厨灌过一碗杏花茶,唇瓣尚且带着一点浅淡的杏花香气。

不知怎的,这香气蓦然化作一只小钩子,将叶瑾钿心神勾走,再注意不到旁的事情。

她盯住那沾上热雾的嫣红嘴唇,如同看见一朵在水泽薄雾里开到荼蘼的红杏。

咽喉忽然干痒,口中却生津。

张珉被她看得情不自禁微微张开唇,舌尖在唇齿中若隐若现,似有渴盼又不敢出动。

叶瑾钿仰头,慢慢贴过去。

张珉看清她靠近的动作,瞳孔一缩,眼睫急促跳起又落下。

他撑在浴桶上的手骤然收紧,低头亲上去。束在背后的发丝顺着他倾斜的手臂,一路滑落浴桶,垂在叶瑾钿手边。

她的手勾住发带,抬起时误将墨发解开,如大片的海藻将水面彻底遮盖。

水中漂浮的发丝甚至落到她胸口、腰腹、大腿,将她整个人缠得彻彻底底。

张珉今晚有些失控,大肆掠夺她口中气息,让她本就恍惚一瞬的神思,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不见丝毫踪影。

薄雾中,叶瑾钿的脑袋渐渐靠到他肩膀上,双手也无力地搭在他斜撑的手臂上,扯住他垂在水中的宽袖。

浴桶的水波静谧,偶有波澜,背后屏风青影随风翻滚,忽明忽暗,暗潮涌动。

叶瑾钿险些以为自己在水中溺死。

见她喘不过气,张珉才松开一些,在她唇边落下一吻,带着些许安抚与愧疚的意思。

“娘子,可以吗?”

叶瑾钿根本不知他在问什么,含糊“嗯”一下。

下一刻,她急促的呼吸骤然被打碎,忍不住扬起脖子,张嘴咬在他脖颈一侧。

张珉咽喉震动,低低笑起来。

“别怕。”他撑在桶侧的手臂缓过她身前,搭在她满是水珠的肩膀上,他弯腰贴在她耳边,“快好了。”

叶瑾钿被他一句话从恍惚中拔出,想要撑起身体,又滑落下去,变得更恍惚。

她改口咬他耳垂,磨了磨。

张珉还是纵容地笑,什么都不管,只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叶瑾钿松开耳垂,扭头咬在他锁骨上。

“别咬衣物,小心伤牙。”张珉拉开衣袖,擦了擦玉白的小臂,凑到她嘴边,“咬这里。”

叶瑾钿当真不客气,一口咬下去。

好一阵,她嘴上和手上的力度才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

张珉在她唇角落下轻轻一吻,犹如杏花落于水面:“娘子,水凉了,我抱你到榻上去罢。”

他说话时,声音就落在她耳边,低低沉沉,与他平日有些不像,却又有些熟悉。

可她此刻的脑子像被人用手指搅过的浆糊,黏成一片,哪里能辨清楚,只是圈住他脖子,任由他裹上布巾,将身上擦干净。

身上衣物湿得太厉害,张珉怕沾到被褥上,只好脱掉,留一身里衣,挽起湿漉漉的袖子。

头一回在娘子面前穿这么单薄,他耳根“欻”一下就红遍。

“夫君。”叶瑾钿在地上站直一阵,又忍不住圈上他脖子贴过去,“我可算明白,兰夫人为何会那样说了。”

她现在的确很想黏着她夫君不放。

张珉怕她着凉,匆匆给她裹上一件袍子就往榻上抱去,塞进被窝里。

叶瑾钿扯住他的手指:“你要去哪里?”

“收拾、收拾。”张珉轻咳一声,耳朵尖尖也跟着泛红,“娘子先睡好不好,我还没沐浴,身上脏。”

“不脏。”叶瑾钿抱着他脖子,闻了闻,“香香的。”

娘子突然变得这么软糯,还会撒娇,张珉着实有些遭不住,红云从脖颈漫上脸颊。

他脑子也险些变成浆糊,干巴巴解释:“归来后,我便先换上干净的衣物,熏过香。”

“既然干净,那夫君陪我呆一会儿再去收拾好了。”她往床侧挪了挪,抬头亲亲他下巴,“好不好?”

张珉哪说得出“不好”二字。

他当场就坐到脚踏上,一只手垂在膝盖上,一只手握着自家娘子的手臂,看着她一个劲儿笑。

叶瑾钿黏人归黏人,神智好歹归拢,想起方才的事情:“夫君欲言又止,到底所为何事?”

张珉眼神飘忽,怕她生气,不太敢说,又想不到旁的法子搪塞过去,只好提心吊胆,试着用美色误人。

他拉过叶瑾钿的手指,放在自己脸颊上,偏头亲了亲她掌心:“我、我若是说了,娘子可以不生气吗?”

掌心一软一温,叶瑾钿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一张一合的红唇上,紧紧盯着。

张珉咽喉滚动,顺着她手腕一路往下亲,落在锁骨上,尔后顺势贴在她耳边哄道:“你若是不生气,我就说。”

他这辈子就没试过这么拿骄,语气虚软得很,一点儿都不硬气。

叶瑾钿:“……”

她盯着那片紧张抿在一起的红唇,鬼使神差道:“要想我不生气,夫君难道不该拿出点儿诚意?”

张珉抬眼,有些茫然。

他只试过割下敌军首领的脑袋挂在枪尖上当诚意,把别人营帐拔掉,可没试过哄人不生气拿出诚意。

话本子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他试探将被窝里的脚抓出来,在小腿一侧亲一下。

头一回干这种事情,张珉也很紧张,一双眼不住瞥向她,耳朵都忍不住动了动,捕抓她所有动静,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极有春意的一张通红脸颊,滚烫得吓人。

叶瑾钿:“!!”

她脑子已经不是浆糊,快要稀成汤水,什么都凝不起来了。

不见她躲避,不见她抗拒,张珉把被子一掀,一颗脑袋钻了进去。

后来的事情——

次日的叶瑾钿醒来,看着高挂的日光,羞得脚趾紧紧抓起,扯高被子盖脸,不想见人。

她昨夜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脸皮说出“不够”两个字,还挑着她夫君下巴,用他的手指揩掉他脸上沾惹的水,塞进他唇里含住……

真是疯了。

确定那药只会让她变得黏人,不影响神智吗?

这怎么比醉酒还要糊涂得厉害!

张珉端着温水入内,放到洗漱的架子上。

叶瑾钿见到他,更是往被子里一缩,整个人藏进去,头发丝都不想露一根。

“娘子?”张珉也有些脸热,但更担心她饿坏,隔着被子温声道,“醒了就先洗把脸,我去把粥和糕点热一热,端过来给你吃好不好?”

他厨艺实在欠佳,粥和糕点都是从外头买的,只是隔水蒸,哪怕把锅烧坏都连累不了食物。

叶瑾钿在被子里“嗯嗯”两句。

张珉起身,叮嘱:“我走了,你出来喘口气,别闷坏了。”

怕她听不清楚,他特意放重脚步,前去庖厨烧火,将凉透的早点弄热。

叶瑾钿捏着被角,在侧面掀开一个洞,见张珉果真走远才卷着被子翻滚一圈,又一圈。

她握拳砸在软绵绵的被子上:“叶子瑶,你糊涂啊!”

那种事情,她怎么说得出,做得出的啊!!

穿衣洗漱完毕,对照铜镜中羞愧的人,叶瑾钿拿着簪子就气鼓鼓戳了好几下,直到听到脚步声。

她“欻”一下趴在桌上。

刚抬脚入内的张珉:“……”

他无奈笑了笑,放下粥和糕点,又跑回庖厨拿别的糕点。

叶瑾钿听着动静,从肘弯露出一只眼睛,见内室无人,摸到门扇后,再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庖厨中忙活的人。

张珉为将,对目光很敏感,知道娘子在看自己。

不过他装作不知道,甚至放慢手脚,端着糕点慢慢往回走。

他一转身,叶瑾钿就缩回门扇后,他入内,她背对门扇,捂脸贴墙,企图一辈子把自己塞在这个小角落。

张珉轻咳一声,走到门扇边,轻轻敲了敲门,已经熟门熟路地卖惨:“娘子,为夫只有一日休沐,接下来得有半个月没办法着家,你就可怜可怜我,与我一起用饭如何?”

半个月不着家?

对了,昨夜闹到结束时,他的确趴在她耳边,说什么来着。

叶瑾钿艰难转动脑子,终于想起他的原话——

‘娘子,我已辞退书院的活计,入了右相府任职,明

日傍晚开始算,得有半个月无法回家。’

她愣了愣,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但却并不为自家夫君感到紧张,也不觉得他先斩后奏的做法令自己心里多么难受。

不过——

“哦?”叶瑾钿幽幽从门后飘出来,“不知夫君是何时辞退书院活计,又是何时入的相府,为何我一概不知?”

张珉:“……”

完了完了,美人计怎么不管用啊!

第53章 吃毛豆

窗外竹枝横斜。

光如水,铺一地明晃晃的白。

张珉忽觉白光刺眼,刺得他脑袋有些昏沉。

许多借口在他脑袋里打转,想要从嘴巴钻出来,又被他吞下去。

叶瑾钿含笑等他回应,等来一双挤成圆溜溜一团,可怜兮兮偷觑她的眼:“娘子……”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怪可怜的。

“哦——”托他的福,她的羞赧烟消云散,拖着长调子道,“现在知道我是你娘子了?你瞒着我入相府时,可还记得家中有位娘子?”

张珉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但是,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足以解析自己最近的去向。

叶瑾钿逼近一步:“昨夜那么卖力,原来也不是情到浓时自然为之,而是别有用心?”

“不是!”张珉下意识否认,但否认过后又心虚,“我是真心想、想让娘子舒……”

叶瑾钿头皮发麻,抬手捂住他嘴巴:“这句话可以不用回答。”

“哦。”张珉轻轻拿下她的手,握在手里不愿放,“……但、但我也不全然没有……别的用心。”

后面四个字,他说得越发飘渺,几乎听不清。

叶瑾钿不吭声。

“事先没有与娘子商量此事,是我的错。”张珉左右看了看,摘下门后的鸡毛掸子,后退一步,双手奉上,“请娘子责罚!”

叶瑾钿:“……”

她夫君这行径,怎么又像武夫所为,又像书生习惯。

——肯定是和落影他们相处多了。

递鸡毛掸子确实有些古怪,但那句“请娘子责罚”与“请先生责罚”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分外和谐。

她拿过鸡毛掸子,在手上轻轻敲了敲,弓腰凑近他,微微仰头:“真要我罚。”

张珉点头。

若是能让娘子消消气,打几下不算什么。

叶瑾钿握着鸡毛掸子半晌,又将它挂回去:“罢了,我不打你。”

张珉:“……为何?”

叶瑾钿一脸古怪看他:“……你很失望?”

有些。

但给他一万个胆子,张珉也不敢这么说。

他干脆低下头。

“初初上任,你便要连办半个月的差事。要是我今日将你打伤,误了差事怎么办?”叶瑾钿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珉听懂了她的意思,惊喜抬眸:“娘子,你不反对我到相府任职?!”

“夫君屡屡提及此事,可见你心中十分向往到相府当差的日子。倘若我一而再,再而□□对,岂非太过罔顾你的感受?”

就算无法确定阿兄就是右相,她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

即便黄金面具没有摘下来,但凭对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情,她就敢肯定,右相一定是阿兄。

阿兄是个有傲骨的人,他定不会蓄意为难自家夫君。

“娘子?”张珉见她神思飘远,轻轻喊了她一声。

叶瑾钿下意识应他:“嗯?”

张珉试探伸出手,握住她手掌:“我们先去净手,用些粥食糕点可好?”

彻底回过神来,叶瑾钿轻哼两声:“你别以为我就这样放过你,我只是暂时不跟你计较,等你忙完正事回来再和你算这笔账。”

张珉一个劲儿点头。

叶瑾钿看他小心翼翼牵着她,替她打水净手,怕她生气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怜爱,险些败退。

只是,怕他以后有什么事情还瞒着她,不跟她商量便自行决定,她还是冷着脸硬撑了一阵,拿乔到底。

“娘子要吃毛豆吗?”

先前在边关,也没什么好东西,嫩时便摘下来晒干存着的毛豆,也成了大家争抢的香饽饽。

军营多是毛毛躁躁的汉子,叶瑾钿又生性不爱凑堆,爱吃也不去抢。

张珉知道后,倒是常抢来送她,看她坐在沙丘那棵歪脖子树上,吃得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不停晃荡,踢着大漠黄沙与长日白光。

可他不太确定,她现在还爱不爱吃。

叶瑾钿看着毛豆,想起故人,有些迟疑地摇头:“夫君吃罢。”

张珉有些失望,低头用指腹将毛豆捏开,手指伸进小缝里,毫无章法地摸索,似乎并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

直到摸到里面的豆子,他才屈了屈伸进去的手指,将毛豆勾出来。

豆荚里的汁水顺着缝隙往外淌,沾了他一手。

他恍然未觉,又嫌弃这样吃太慢,干脆把嫣红的唇瓣凑到毛豆的缝隙前,用舌头抵开缝隙,舌尖灵巧地将里面的毛豆一扫,全部含进嘴里。

豆荚里面略带微甜的汁水,也被他吸走,吞进肚子里。

军营出身的人,就算是装成柔弱书生,一举一动皆斯文温和,可实际动作却不慢。

没多久,一盘毛豆就只剩一半。

不见叶瑾钿伸手夹其他糕点,只管埋头喝粥,他赶紧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红枣糕,放到她手边的碟子里。

“娘子,你多吃些。”

叶瑾钿含糊“嗯”了一声。

张珉看她绯红的脸颊,有些担心:“娘子,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没有。”叶瑾钿下意识反驳,极快回他,“不酸不涨不……”

她陡然反应过来,闭了嘴,端着粥碗背对他。

想死。

张珉茫然片刻,随即也明白过来,脸比她还红。

两只蒸熟的虾子都不敢看对方,默默把桌子上的吃食全部扫干净。

“我、我去洗碗了。”吃完,张珉擦干净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家娘子肩膀,小声提醒,“碗。”

叶瑾钿把碗一放,往外跑:“我去前院浇花。”

她动作略显不自然。

张珉看着她有些匆忙的背影,忍不住握拳抵在唇边,遮掩笑意。

虽说有些不厚道,可娘子害羞的样子,确实分外可爱。

*

叶瑾钿浇完花,脸上热意总算全然消退。

转身,她瞧见美人夫君站在廊下,一声不吭注视她。

见她回眸看过来,张珉冲她浅浅一笑。

她愣了愣。

他好像总是这样,只要她想躲开他,他就默默站在角落看她,等她回头。

若是她回头还躲闪,他就往更深的角落藏,绝不发一言叨扰她;若是如今日这般不躲不闪,他便会安静呆在原地对她笑,亦不叨扰。

这次第,叶瑾钿总觉得自己头顶忽然被什么轻轻揉了一把。

那种带着温柔的怜惜,真是令人眼眶发热。

可将温柔舍予的那个人,他却躲在暗影中无声沉寂,瞧起来那样孤单、落寞。

她忽然想要抱抱他。

“夫君。”她将水瓢放在廊底暗处,免得被日光晒裂。

张珉带着疑惑,“嗯”一声。

叶瑾钿抬脚走上长廊:“你站稳一些,扶扶你旁边的柱子。”

张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他抬手撑在柱子上,稍有疑虑地打量面前这根柱子,却没找到什么特别之处。

娘子要他扶这柱子作甚?

下一刻,他娘子便提着裙摆,小跑着向他冲过来。

他转眸看去:“娘子,这柱子它……”

叶瑾

钿跳起来,扑了他满怀,双手紧紧圈着他脖子,呼吸就埋在他肩上,喷洒到脖颈上。

饶是早已有所准备,他也被吓到,一手圈住她腰肢,一手护住她后脑。

“娘、娘子?”

她这是做什么?

“嗯。”叶瑾钿回应他。

张珉没等来别的什么话,有些担心她,主动开口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她的呼吸听起来很急,却不像是劳动过后的急,像是心情有什么剧烈变动的急促。

他不过前去庖厨洗个碗的功夫,谁惹他娘子了!!

张珉语气温和,眼底却涌上一丝阴沉,看向暗卫所在的地方。

“没有。”叶瑾钿踮着脚累,又往上蹭了蹭。

张珉干脆屈膝,托着她膝盖窝一举,方便她坐到自己手臂上。

叶瑾钿忍不住惊呼:“你小心……”

别把腰折了。

“娘子放心。”张珉有些心虚地找了个借口,“我跟落影他们练了两招,能抱得稳你。”

叶瑾钿不太放心,盯了他好一阵。

张珉被盯得耳根子重新发热。

他转移话茬子:“娘子真的没有不开心吗?若是有,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不要把这些话藏心里,或者告诉旁人。

“真的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叶瑾钿低下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眉眼柔柔垂下,“不想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想要到你身边,陪陪你。”

这下,愣的人成了张珉。

他霍然抬眸,险些没能掩藏自己眼底蜂拥而出的浓郁情绪。

咽喉来回滚动碾压,将翻涌的东西推回肚子里,才敢开口说话。

只是,开口也有些沙哑:“娘子……”

“咳,好了。”叶瑾钿也没对人说过这么肉麻兮兮的话,有些不自在地扶着他肩膀滑下去,“在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刚好今日有集市,不如我们去买些东西回来?”

怕他累着,她还伸手捏了两下他肩膀。

张珉伸手拉下她手掌,将她并拢的五指撑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掌心相贴。

他努力抿住上翘的唇角:“好,一切都听娘子安排。”

片刻后,集市中。

张珉想收回自己的话。

他一脸为难看着叶瑾钿挑中的东西,唇角往下倒弯。

“娘子,我们非要买这东西不可吗?”

第54章 他觉得自己在娘子心中的地位不保

滋水河明漪绝底,杨柳依依。

张珉看着叶瑾钿手中那只毛茸茸的土黄色小狗,脸色麻木,往后倒退三步。

他再次重申:“娘子,我们非买这只小东西不可吗?”

此情此景,他觉得旁边的狸奴倒是怪顺眼的。

叶瑾钿蹲下,抱着奶呼呼的小狗,握住它的两只爪子,朝张珉作揖:“先生为何不喜欢我?难道是我长得不可爱吗?”

若是这句话是娘子以自己的身份所言,他定当毫不迟疑答一句:喜欢,可爱。

可是——

他颇有些幽怨地盯着叶瑾钿,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娘子……我不想养它。”他努力想借口,“这犬看起来不到三个月大,养起来肯定很麻烦。”

但是叶瑾钿不拿麻烦当回事儿。

“我想要养,那自然是我对它负责,并不需要你对它做什么。”

张珉还想说些什么规劝。

叶瑾钿仰头看着他,语气突然低落下来,连眉眼也透着丝伤感:“从今夜开始,你起码有半个月不着家。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是很孤单的。买一只小犬陪陪我,不可以吗?”

这话,张珉无法拒绝。

他本来就心中有愧,最终还是任由叶瑾钿把小黄犬带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既想要靠近自家娘子,但是又不想碰到躺在她手臂上的黄犬,于是只好捏住她的衣角,躲躲闪闪跟在后面。

暗卫感叹:相爷这模样,跟头回做贼似的!

*

初到陌生庭院,小黄犬有些害怕。

它扒拉着从贩犬人那里顺带的一捆草,窝在廊下一角落,不敢出来见人。

叶瑾钿由着它,把院门关好,转头抓张珉。

其实也不用专门抓他,他一直蹲在她身后跟着,可谓形影不离。

“如今天色不早了,去东山观恐怕来不及。”她从厨房隔壁翻出锤子、钉子和木板等物,“不如一起给它搭个窝?”

狗都抱回来了,养它已经是不争的现实。

张珉绝不可能让娘子独自一人忙活,只好皱着鼻子答应,伸手接过她搬运的木板。

这些木板都是从老旧的桌椅上拆卸下来的板子,略有些粗糙、破旧、蒙尘。

他还得用扫帚清清灰。

叶瑾钿揶揄他:“别再皱眉头了,小心留下印子,白玉有痕。”

她的重音落于“白玉”二字。

说完便入内找红麻襻膊,没留神自家夫君容色变动。

“有痕吗?”张珉有些紧张地照看水面,摸摸自己光滑的脸,又瞅瞅头发丝,“没有……罢?”

他还得仰仗这一身好皮囊得来娘子欢心,可千万莫要变丑了。

檐上探头的暗卫:“……”

他抬眸看一眼西斜的光,寻思着今日太阳也没要从东边落下的征兆。

相爷这是……撞什么邪了?

叶瑾钿从庖厨走出,看他对着水缸出神,还颇有些惊奇:“夫君,你在这里做什么?”

装食用水的水缸有什么好看的,里面又没养鱼。

“没什么。”张珉顺手把木盖遮上,摸摸发烫的耳垂,“只是怕有落叶飘入水缸,把水弄脏了。”

叶瑾钿随口应一声“哦”,招呼他过来:“我先替你把襻膊绑上。”

张珉走过去,背对她,张开手。

叶瑾钿踩在廊下木头上,才堪堪与他齐平。

她用襻膊挂他脖颈上,绕过他胸前两侧,将他半拢怀中。

张珉盯着地面上两个人重叠的影子。

他歪了歪头,让影子靠在她肩膀,自己莫名发笑。

“笑什么,突然这么高兴?”叶瑾钿把绳结绑好,将另一个红麻襻膊递给他,转过身去,“好了,到你替我绑。”

张珉脸一红,让她转过身来。

叶瑾钿:“嗯?”

张珉指着地上影子,把脑袋一歪:“娘子你看。”

光从身后照过来,映照出来的叶瑾钿比他要略高一些,他这样挨在她肩膀上,倒是显得有些娇俏。

叶瑾钿也发现了。

她抬起手臂,故意粗着嗓子说话:“娘子别怕,为夫在此。”

张珉配合,捏出女音来:“那夫君保证,绝不离开我哪怕半步。”

叶瑾钿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好好好,我保证。”

看她竖起手指,张珉忽然之间有些心慌。

他怕她知道了真相后,做不到不离开他,却要莫名其妙被老天爷记一笔,于是赶紧伸起手来,将那道影子捣乱。

人也赶紧往背后捞,想要拉下她的手。

叶瑾钿不知道他心思,手指一曲,影子手将他胡闹的手包起来。

张珉心里登时一松。

两人笑闹起来,没一会儿就从角色互换变成玩影子戏。

叶瑾钿大拇指一勾,一只老鹰展翅:“小兔子休想逃出我的利爪。”

张珉的兔子往下一缩,再起来时已变成一头威武的狼,腾空跳跃,想要将老鹰从半空中扑下来。

只是可惜,老鹰有些狡猾,振翅一飞就逃走了。

但是他却没注意,绊了脚下的石阶,朝着叶瑾钿倒去。

“小心!”

两人都下意识搀扶对方,结果阴差阳错便抱到一起。

鼻尖轻轻相撞,呼吸交缠。

两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彻底消散,就伏在唇角边,落于眼尾上。

张珉咽喉滚动,垂眸看着她水润的唇,吞咽:“娘子……我想亲、亲一下,可以吗?”

叶瑾钿没说可以,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躲开。

张珉便慢慢靠上去,一点一点拉近两人距离。

他眼底泛出一点潮红,眼眸不错开地盯着那两片有光泽流转的唇瓣,微微阖眼,撅起嫣红的唇……

“嗷呜—

—”

躲在廊下角落的小黄犬,蓦然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凄厉惨叫。

叶瑾钿恍然想起:“糟糕,忘了给它泡饭盛水了!”

她扭头跑去庖厨忙活。

张珉亲了一嘴空气,抱着廊下柱子当怨夫。

他觉得自己在娘子心目中的地位,已被一条狗取代了。

某人嘴唇一抿,跑去继续收拾木板。

庖厨内。

叶瑾钿用碗碾压剩饭,再泡进水里,给小黄犬端去。

它仿佛饿了很久,舌头一舔一舔,狼吞虎咽起来,再顾不得嚎叫。

她抱膝蹲在外廊旁边,稀罕地看了一阵,才跑过去跟张珉一起搭狗窝。

——张珉动手,她搀扶。

叶瑾钿本来觉得,自己力气可能更大一些。

但架不住某某人的眼神太会说话,她只得败下阵来让他表现。

狗窝搭完之后,他们还里里外外用水清刷一遍,放在阳光下暴晒许久。等水彻底干透了,又找来稻草,揉得软软的,铺在里面。

要让小黄犬安心住进去,还得等它熟悉几日后,将它抱着的稻草送入狗窝里才行。

忙活完狗窝的事情,夕阳已西下。

落影冒死前来催促他,赶紧启程到相府点人头。

张珉没想到今日过得这么快。

不过眷念与不舍刚从眼底浮起来,就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般叮嘱叶瑾钿,最近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委托相府的守卫转告他。

“嗯,我知道。”叶瑾钿也按下自己的不舍,催促他,“你去忙罢,我等你归来。”

张珉最怕的就是分别。

是故他不敢回头,只快步往相府走。

等他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叶瑾钿才转身回家。

庭院里有灯火燃明,可她却觉得四周似乎漆静得过分。

恍惚间,她回想起不久之前,她还在因为家里多出一个人,而感觉浑身哪哪都不太自在,总会有意无意躲着对方。

明明只是一两个月的事情,如今回想起,竟恍若隔世般久久。

怔怔走神时,脚面忽然一暖。

叶瑾钿低头一看,居然是那怯生生的小黄犬。

对方趴卧在她脚面上,仰起头,对着她低低“嗷呜”一声。小小的爪子抬起,挠了挠她的裙摆,似乎在宽慰她说,“还有我在呢”。

*

相府。

张珉麾下明卫集结。

公孙朔和李无疾亦已换过一身甲衣,腰挂横刀,手持银枪,立在庭中。

张珉一眼扫过众人,问:“狐狸呢?”

李无疾:“他跑去跟杜君则接头了,我们约定好在西南门相会。”

杜君则那边已经帮忙点兵,以及将运输的兵器送到每位将士手中,但是大批人员移动还是太过打眼,需得等到天色黑透,无人在外行走时才稳妥。

张珉要假装一个身负重伤却伪装没受伤的人,需要在外晃荡一下,却不能晃得太过厉害,近来有些事情只能交给属下去办。

他怕自己一个没盯着出了什么纰漏,于是抢在行动之前,又与每人确定一番号令与行动对策。

——特别是走在前锋的人。

李无疾啧啧道:“你这人就是爱瞎操心。从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你懂什么?”张珉乜他一眼,“这叫行事谨慎,不叫瞎操心。”

冲在前面的普通士卒的命也是命,多问几句起码能多保证几个人的安危,怕什么多问。

公孙朔斜瞥李无疾,跟着插科打诨:“听闻你当初选择跟我们鬼面将军混,就是看中他这点啰里巴嗦的嘴皮子,怎么,现在不爱了?”

李无疾抱着银枪翻白眼:“我只是没想到,有人能啰嗦成这个样子。”

本来以为是冷面将军的殷殷叮嘱,万万没想到,却是老母亲般细腻又操心的长篇大论。

老母亲甩了他们一个眼刀子,把鱼符挂上:“修整好你们的东西,准备出发。”

公孙朔和李无疾瞬间正色:“是。”

一行人趁着夜色,利用京中巡逻的左右武侯做幌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掩护之下出了城。

两方汇合,融成一条潜伏的黑龙,往南流去。

第55章 杀敌

闷雷忽起,隆隆轰轰。

盛京近郊外,利用左右武侯掩护他们出城的李无疾,骤然停下脚步。

夜色昏昏,唯有蒙蒙丝光。

身侧山野茂林,响起一阵很轻的窸窣声,枝叶轻动,在黢黑中有暗光一晃。

“谁!”

他手中银枪如龙游出,点在对方咽喉上。

“我。”

黑暗中,枝叶被拂开。

一张白得有些反光的美人脸露出。

不是谢昭明又是谁。

戒严的李无疾稍稍松弛一些,收回银枪,用眼尾懒懒看他:“神出鬼没,真是不怕掉了脑袋。”

“敌我不分,小心你的项上人头。”谢昭明毫不客气回他。

他今日没穿宽袍大袖,而是一身束袖的墨绿圆领袍,倒是让支离病体勒出几分勃勃生气。

公孙朔好整以暇,抱手看热闹:“扞格不入,二位莫要杯弓市虎。”

张珉拉紧手衣,用布带缠紧手腕,凉凉撩起眼皮子:“说句话都这么工整,要不要给你们仨朱笔论分?”

文官谢昭明点评:“相爷最近莫不是跟这群文盲混多了,学识有所退步?”

这几句囫囵话,算哪门子的工整?

字数工整?

张珉懒得跟他们嘴贫,打了个手势,让李无疾折返守卫京师。

他只想赶紧把那些人处置完,回家好好陪陪娘子。

上峰有令,李无疾也只好行礼领命,带着属下们撤退。

见人领兵走远,张珉才向谢昭明摊手,索要鱼符调令核验。

谢昭明摘下腰间和怀中所揣的东西,双手递给他:“杜君则已经被人护送回城,如今只有精兵五百可供调遣。”

“足矣。”张珉核验过,将东西交还给他,把自己的鱼符收好,“石家军的先锋也不过是一千人,接应的人也左不过三五千,剩下万数,不过凑盘而已,不足为惧。五百精兵,足可拿下。”

想当年,对上巅峰时期的北宛骑兵,他们五百人打五万人也照样赢得漂亮。

以少胜多,可是他们几个的拿手好戏。

“走。”张珉向传令官打了几个手势,“蛰伏。”

黑龙瞬间分流,将龙鳞化作一张大网,张开往盛京外布防,密密堵住前往京城的口子,一去五十里。

*

京外五十里。

挟孤儿寡母以令石家军的都宏,骑在高头大马上。

在他身后,三千精兵于暗夜雷声中静候,犹如一桩桩木雕,偶有电光闪过,才得以看清并非草木。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以剔牙,朝旁边唾了一口:“呸!还以为萧旻这小子有什么厉害的,居然连河南与江东两路都控不住,废物!”

昭告天下立国又如何。

他们沿途而来,不管是江南还是河南,亦或是江东诸地,都如同以往那般,只守紧自己的城池驻地,根本不会多管其他。

由此可见,长河以南压根儿不服他萧旻,只是疲于应战,才不得不称臣罢了。

“天下纷乱已久,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轻易拿下。”旁边摇着刀扇的短须文士笑着说道,“河东与河北之地,那是他祖辈驻扎之地,恩威深重,自是便宜了他。”

都宏心中满意。

不久,乔装成叛徒的扶风,也举着一副红底金边的军旗而来。

“在下也算不辱使命,将南都石城守军五万兵马借来,与将军共谋大事!”他挥舞着旗帜,后面烟尘滚滚,马蹄踏踏,偶有火光明灭。

都宏仰头大乐:“好!三更天一过,我们就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心中越发满意。

“嘎嘎——”

高空中,一只海东青展翅掠过。

*

浓密顺滑的翅膀下,密林急速往后退去,静谧沉眠的盛京,缓缓铺展。

皇宫内,皇帝萧旻与皇后公孙皎一身戎装,腰上配着横刀,手中握着长弓,后背箭筒满满,站于高台之上。

萧旻左手握着公孙皎右手,收紧:“害怕吗?”

“不怕。”公孙皎抬头看他:“我们六岁就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大争多少年,亦未尝松开过彼此的手。从前如此,今后亦当如此。”

萧旻将她的手

放在心口:“你不怕我赌错,其实南都郡守根本就不服我,刚好趁机谋位?”

天边雷电一闪。

“不怕,”公孙皎眼底情意被电光照亮,“我们二郎是能收天下豪杰的人。你愿意信他,让他继续留在南都守城,不收兵权,不治昔年顽抗之罪,更不曾放纵士卒入城伤他百姓。甚至节衣缩食,为他赈灾,他肯定助你。你会是最好的君主。”

这天下不缺豪杰,但是缺一个能管住豪杰的人。

萧旻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低头一亲:“有阿姊这话,旻此生足矣。”

“嘎嘎——”

海东青翅膀后撩,俯冲往下。

随即,翅膀扑棱两下,收拢两侧,利爪敛起,落在萧旻握弓横放的健壮手臂上。

公孙皎抬眸向远处望去:“开始了。”

“嗯。我们也该要准备妥当,随时护城了。”萧旻给海东青喂肉,抬起手臂一扬,让它飞到一旁补充体力。

他则将长弓一竖,对准靶子。

“咻——”

寒芒溅起银光。

*

银光星碎,三棱箭带着寒意撕开黑夜一层皮,“夺”一声扎破铁衣。

都宏坠落高马,被亲信掩护在背后,与军师文士一同藏于混乱人群之中寻退路,难辨踪影。

张珉面具后的瞳孔缩了缩。

他手中弩箭一松,扎入掩护的一位小将后心,直接穿透那人身体,带着一颗还在跳动的残破心脏,没入另一小将眉心。

都宏眼睁睁看着亲信的脑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裂开。

若非对方扑过来,此时见阎罗王的人就是他。

一剑封喉,把都宏两位守将扎飞,钉入地面的谢昭明,握着拳头连连咳嗽。

“我说右相,你杀敌就杀敌,一开始就弄得场面这么血腥作甚?”他用一双泛红的多情眼,往张珉处一嗔,“能不能斯文点儿?”

难怪敌军非要给他安个“鬼面将军”的名号。

就这场面,可不得跟见鬼似的。

“武不善作没听过吗?”张珉冷哼一声,将第二箭上膛,瞄准石家军的旗帜射出,“既然已经动武,还讲什么斯文俊秀。”

“咻——”

“咔——”

军旗断裂,栽倒在地,被战马践踏,没入烟土中。

公孙朔的两箭也已发出。

箭矢随着弓箭手的箭飞出时,他已将十六石弓力的弩交给身后弓箭手,抽出横刀跃出去。

白光于暗夜一闪,刀锋已没入前排躲过弓箭的敌军胸膛。

与此同时,飞出去的弩箭也扎入两位小将胸口,硬生生把人撞得扯着缰绳翻倒,砸在身后将士的马下。

至死,他们手中缰绳都来不及松开。

“石家军的将士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公孙朔一扫平日说话的少年清朗音,声沉悠远如洪钟,“我公孙照野奉陛下恩典,可免降者死罪,放下武器抱头待捕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必、诛!”

十箭发出,谢昭明退居后勤。

众人现身不过几息,都宏手下十位小将,仅存四位。

张珉朝落影打了个往东的手势,策马追击都宏而去,让谢昭明充当指挥。

敌军士气已被一击而退,又有公孙朔在此鼓舞士气,更有谢昭明这只狐狸坐镇后方,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珉循着一行人没入的密林追去。

密林灌木多,且山路难行,容易伤马蹄。

他们追到深处,只能弃马步行追去,让一伍的人牵马离开,剩下的人打着火把追踪。

“走这条路……”张珉看着灌木上洒落的血迹,弹指将其抖落,“找个人回去通报谢狐狸那厮,都宏怕是要往东山走。加强东南门防卫,若是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再遣人往东山去,两头夹击。”

落影问:“只说东山吗?”

“你以为谢狐狸是你?”张珉瞥他一眼,“给他个方向,他自己会预测都宏往哪里跑。让你们多读书,连路都算不明白!”

落影:“……”

寻常抓捕敌人,只消观路察迹便可。

还用不着书里的学问。

他又不当军师,算无遗策的事情,就不必硬要攀扯了罢……

落影在心里犯嘀咕,安排手下赶紧去。

一行人继续往夜色深处走。

*

夜色如水墨晕开。

天渐明,山色露出浅影。

遥遥天际薄光浅灰,林中弥漫乳白雾气,微寒、湿润。

张珉轻轻掸去肩上落下的松针,蹲在草叶上看越来越稀少的血迹。

落影悄声问:“相爷,血迹有什么不妥?”

为何逗留那么久。

张珉在面具上按了一下,露出白皙的下巴,低头嗅了嗅。

落影:“?”

相爷疯了,闻血作甚。

“呵——”

张珉忽而低沉一声笑。

落影:“??”

“走,继续追。他们逃不动了。”张珉望着微微歪倒的树木,往前行。

*

“窸窣——”

“喀嚓——”

地上沾惹寒露的枯枝被踩断。

枯枝之上,是一截粉青交间的襦裙。

叶瑾钿抬手擦了擦汗,往东山观后面的十里桃林走去。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到底是谁,要将桃林栽在山巅这么想不开!”

光是攀登上山,就能要人小半条命。

“这鬼地方……”她扶着旁边的松树喘气,“真有人会这么想不开,特意来看花吗?”

念头刚涌上,就听另一条道上传来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听音,还不止一人。

第56章 他的少年心事

叶瑾钿转头看去——

松竹交叠的林荫小道被枝叶遮蔽,光天化日之下亦暗沉一片,只有近处见明。往深处看去,便像是直面巨物的咽喉一般,越是往下,越是漆黑骇人。

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逼仄的林荫路上回荡,渐渐逼近。

她眉头碰了碰。

荒郊野外,回响的声音格外空泛。

给人的感觉像是垂暮老人的艰难喘息,用尽力气从咽喉挤出游丝的气,却无可避免透出一股要死不活,苟延残喘的气息。

干嚎一晚上的雷,此刻又蹦出来。

突兀“轰隆”一声巨响,连脚下土地都在震颤。

“嚯!”要死不活的气息中,骤然掺进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吓死我了,还以为闹鬼了呢!”

叶瑾钿:“……”

这话该由她来说。

枝叶被一根长棍扫开,一张娇俏的脸蛋露出。

桃花眼对上一双琉璃琥珀般清透的眸子。

“咦?嫂——”张蘅紧急改口,“嫂夫人,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来看桃花?”

她稍用力,将自己后背上滑落的人往上颠了颠。

叶瑾钿含糊“嗯”一声,看向头颅无力垂在张蘅肩膀上的女子。

对方一身锦衣,连披帛都用金线绣上一圈海棠花,更别提她头上那些名贵的簪钗步摇了。

迟疑一下,她还是开口询问:“这位娘子怎么了?”

“没事。”张蘅扬起有些泛红的脸蛋,“她就是累了,睡了过去而已。等攀到山巅,再喊醒她不迟。不过——”她左右顾盼,都没瞧见自家长兄身影,甚是疑惑,“嫂夫人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你家郎君呢?”

这委实不像她长兄能干的事情。

叶瑾钿不知她想什么,但记得她是石头阿兄的妹妹,便也没有多加隐瞒。

“我来京城不久,并无多少好友,夫君随右相公干,自是无法作陪。”

公干?

莫不是朝中又有什么大事?

否则,嫂子刚昏迷醒来,他怎么可能不陪着。

张蘅

心中思量,脸上却如常:“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搭个伴?”

叶瑾钿觉着可以。

或许是幼时安于一隅,后又频频迁居,她虽与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却没有三两知心朋友。

所有朋友,都只是萍水相逢。

不过她并不落寞,也从不强求更深的缘分。

可若有朋友相伴左右,她还是会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见她没有反对,张蘅也松了一口气,走路的脚步轻快起来,就连嘴巴吐出来的字儿,都像可以冯虚御风,扶摇直上三千里。

“我幼时常听长兄提起你。”她看着脚下的山石,语气平稳,“那时我生了一场大病,整日呆在家中不得出,每夜可都指着听你的故事入睡。”

叶瑾钿松了松肩上背篓的带子,闻言有些怔怔:“我?”

她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事儿。

“对呀。”张蘅回想起往事,还有些掩盖不住的可惜,“我一直都想与你相识,只是大漠风沙太狠,我那时的身体太差,实在出不了门。”

公孙照野那厮偷偷带她出去看,还被表姐和长兄罚跪停食。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没现在这么恶劣。

她心中愧疚,尚且会在半夜偷摸给对方送饼送水。

叶瑾钿心中愈发好奇,瞄了睡着的人一眼:“我们会不会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