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选,哪个都不好。
当一颗矿星被发现,经过检测才能进行适度开采,聘请矿工、在专业设备的协助下进行开采,虽然又苦又累又风险大,但一人的工资足够一家生活。
而非官方组织发现矿星,开采的流程却没有那么正规。
尤其是聚集了许多罪犯和危险分子的流浪星域,选择在那定居的人多半没有身份ID,聘用他们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权衡比较,直接打劫民用星舰,白嫖劳动力更划算。
云岫以前听同学聊过一耳朵,但他那会儿想着自己不常出门,在首都星做完任务就离开这个世界,便没放在心上。
谁知他运气这么不好,每出一次门就倒霉一次!
无论这次什么时候获救,他都想好了,得救之后老老实实做完任务脱离世界。
他在内心长吁短叹,但已经做好自救的准备。
星舰在一片空地上降落。
因为是白天,众人能清晰看清外面黄沙漫天,不见一丝绿意,唯一不同的色彩是一辆辆灰褐色的运载卡车,车斗罩着黑布,看不到运输的是什么东西。
云岫注意到卡车是从一个山洞里出来的,所有卡车出来,山洞就关上了银白色的金属大门。
那抹银白在土黄上十分显眼,可或许是大家都慌了神,没多少人发现那个山洞。
直到星盗叫他们拿着行李出来。
“不!我不去,放我回家!”
就在大部分人迫于形势不得不听从安排时,也有极少人不愿相信自己落到星盗手里,甚至期待对方能放自己一马。
一声枪响骤然打破他们的幻想,刚才还叫嚷着不肯配合的男人抽搐着躺在血泊之中。
为首的星盗冷笑,“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大不了老子把你们都杀了,再去拖一船人!”
场面顿时安静,只有一两个小朋友吓哭的声音,但都被他们的家长捂住嘴巴。
星盗阴冷的视线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一行人走了半个小时,进入金属门,走进山洞。
洞外艳阳高照,沙石滚烫,可一进山洞,温度瞬间降到十度以下,巨大的温差让云岫打了个寒颤,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单凭山洞不可能让温度降这么快,以星际的科技做到这点一天要耗费的能源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而且星盗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荒郊野岭制造“避暑圣地”,再联想他们被劫来的可能,降温的原因就有迹可循了。
果不其然,星盗将他们带进山洞,就有一个穿西装打领结的中年男人站在高一点的石阶上讲话。
“初次见面,鄙人张自在,很高兴认识大家,我想大家都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张自在停顿两秒,见下面的人或好奇或探究望过来,笑眯眯说:“不要紧张,我们不谋财不害命,还会提供免费的住宿和餐食,只需要大家帮我一点小忙。”
星盗头子踹了脚石阶,不耐烦吼道:“能不能长话短说?每次废话都这么多!”
张自在像是没听见似的,风轻云淡道:“每人每天采集一定数目的碧海蓝,表现优异就有机会离开。”
云岫对矿石了解不多,甫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但一个星舰上千号人,很快有人记起碧海蓝的特征,并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碧海蓝,已知矿石中最坚硬、能量最高的一种,多在地下八百至两千米之间形成,由于自带零下五十度左右的温度和金属接触失效而开采困难,市面上的碧海蓝几乎都是人工开采。
“肃静!”
张自在笑容稍敛,和气的脸上带了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意,“每天的采集有数量要求,偷懒或者试图逃跑的,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他的话成功震慑住隐隐有些骚动的人群。
半小时前星盗杀人的场景记忆犹新,好死不如赖活着,没人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纵使怨愤绝望,众人还是下意识遵从安排。
……
张自在没有说慌,起码在住宿条件上没有。
每个成年人都分到了一间单人宿舍,满打满算不到八平米的宿舍摆了一张单人床,床尾有个小门,推开是狭窄到穿衣服都会碰到墙壁的卫生间。
云岫从未住过如此简陋的房间,但被抓来挖矿没有人权可言,这种条件已经算好的了。
大家都领了房间钥匙,但像在星舰上坐云岫旁边的小女孩因为年龄太小,只能跟家长住在一起。
对此,那些家长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让小孩自己住,他们还要担心,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反而放心。
巧的是,原本他们有一千零一人,在外面死了一个,刚好一千整。
张自在把他们分成五个组,打散了住在五个区。
云岫在A组,看着周围的人,隐约察觉这么做的理由。
今天是平安日,星盗十分人性化地给足了他们休整的时间,云岫睡不着,收拾完行李,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一边观察矿区的布局。
整个地下矿场宛若水母,上面是生活居住区,采集工人每天搭乘电梯前往几百米深的矿区挖矿,早七晚八,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
说是固定工时,但按张自在的意思,只有在小队长确认采集数量达标之后,才能回生活区。
这意味着,一天没达标就要在零下五十度的地方睡一晚上,第二天饿着肚子采集叠加之后的数量。
要云岫讲,基本可以宣告死亡了。
还有一些地方不允许随便进入,云岫并不想引起星盗注意,因为有别的打算,他短时间内还不想自救,感觉逛得差不多了,便识趣地原路返回。
短暂的休整过后,第二天六点半,A组的人在一个电梯口集合。
小队长给他们发了背筐和采集工具,用仪器确定他们身上没有金属制品,领着他们下了矿区。
具体注意事项都已经提前说过,下了矿区,众人便分散开来。
云岫看着周边蓝莹莹的矿石,用手上的小锄头稍微使劲儿地敲了敲,二者毫发无损,倒是他的手被反震力弄得发麻,就知道凭自己是很难达到采集重量的了。
他思忖片刻,往矿区深处前进。
维护秩序的星盗见此,以为他想看看其他地方的矿石会不会好挖一些,每批都有这种想法的人,他们不甚在意。
实际上,云岫悄咪咪在系统里查询兑换作弊工具——
[产品介绍:产自xx修真界柳妖,号称所有位面最锋利的柳叶,能切断一切事物]
[注:未有败绩!]
价格小贵,但对云岫来说洒洒水,果断兑换。
心念一动,一片带梗的柳叶出现在他的手中,并且切割碧海蓝宛若切豆腐般轻松。
云岫顿时喜上眉梢,给这件商品打了个五星好评。
他主要看中“柳叶刀”的便携性,毕竟谁会想到一片巴掌大的柳叶能切割碧海蓝呢?
不过有了柳叶刀,云岫还得在切下来的碧海蓝上下一番功夫,让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像小锄头敲下来的一样。
矿区昏暗,云岫窝在角落抱着黑科技充电宝看了几个小时的电影,一上午倒也过得很快。
就在他吃了午饭,被赶鸭子似的赶下矿区打算回到老地方继续看电影时,幽怨而凄然的哭声断断续续从矿区深处传来。
若非清楚星际时代没有鬼怪一说,云岫差点误以为自己到了什么秘境。
伴随哭声一并传来的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云岫感觉这声音有点熟悉,犹豫了几秒,还是顺着心意往声源的方向走去。
的确是个熟人。
云岫没隐瞒脚步声,女人一听到声音就抬手抹干眼泪回身望来,正是星舰上带着女儿的女人。
女人尝试牵起唇角扬起礼貌的笑容,但一想到还有五十多千克才能完成今天自己和女儿的采集数量,实在笑不出来。
云岫看到那两个框子,一下子就明白她为什么哭了。
星盗给他们一人一天五十千克的指标,却没说过小孩和老人可以减半,想来星盗也不是慈善组织,故意不说,就等着前几天就淘汰掉他们。
虽然这么做会有暴露的风险,云岫咬了咬牙,还是把自己背筐里的矿石倒了一半给她。
大概三十千克左右,不多,起码能让母女俩在九点前回去。
之所以不给完,是他不想太招眼,就连三十还是他看在女人能一上午挖这么多的情况下评估才给的。
要是给多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有猫腻。
那就不是在帮人,而是害人了。
这里显然不是聊天的地方,云岫小声跟她说以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三十千克,没等她回答就快步走了。
女人明显愣住了,被泪水冻得斑驳的脸颊再次滚下眼泪,转瞬成冰。
在此之前,萨琳娜真觉得自己和女儿估计等不到救援就死在这了,她虽能采集两百斤,但那也要半夜才交得上去,长此以往,熬也能熬死。
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帮她带女儿出去吃饭已是大恩,她又有什么脸面求别人帮其他忙。
等她死了,女儿是最终结局显而易见。
可萨琳娜没想到,她真的遇到了菩萨。
等以后有机会,她一定会报答他的。
*
云岫不知道萨琳娜的想法,只当日行一善。
有了这件事打岔,电影也看不下了,磨洋工磨到六点,他摸到小队长身边,露出一个傻白甜的笑。
他长得漂亮,任何人对上他的笑都生不出厌恶的心,小队长也一样。
“减少重量免谈。”小队长见云岫推了一包烟过来,不动声色收下,嘴上却没松口,“每天都有人审核,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我不可能帮你们补上差额。”
云岫推了推背筐,腼腆道:“不是的,队长,我想问采集结束能不能提前回宿舍?我太冷了,头也有点疼。”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佯装想要感冒的模样。
小队长看着他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没有怀疑,“你确定重量够了?掺别的东西进去可不算,不够的话,你还是要继续采集的。”
矿区不止有碧海蓝,以前就有人往背筐地下垫其他石头,但无一例外没逃过机器的检测。
云岫点点头,听出他话中另一层含义,“嗯嗯,我回去就待在宿舍里哪也不去,八点再去吃饭,绝对不给队长添麻烦。”
闻言,小队长多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倒是精。”
提交矿石的流程走完,小队长让他上去。
星盗的目的是开采矿石,本来就不是纪律严明的地方,只要重量达标,其他一般不管,小队长清楚这点才没卡人,但规则这种东西,还得看人不是?
能不能提前回宿舍,全凭小队长一句话。
两只狐狸打过招呼,本以为明天才会见面,没想到八点又在食堂相遇。
小队长百无聊赖嚼着硬的能磨牙的面包,感觉再这么吃下去,他能吃出国字脸,可食物定点定量,不吃就只能饿着。
云岫能从系统兑换食物,不是很想吃这些东西,干脆用一餐一个的小苹果做了人情,“队长,这个苹果给你吃。”
小队长霍维哼笑,“年纪小小,心眼不少。”
动作却很诚实地接过苹果。
食物运到这里很麻烦,星盗没想给他们吃好东西,每餐提供两个大馒头、一小盒肉罐头和一个苹果维持人体机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霍维不见得多喜欢苹果,在这种条件下,多一份食物就多一份生存可能。
看在云岫不惹麻烦还有眼力见的份上,霍维提醒道:“这种事最好少做,小心麻烦找上门。”
光是给苹果这点,就已经有很多人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也就是星盗怕他们打架减少劳动力,对秩序看得很重,这会儿大概有人谋划怎么抢他食物了。
云岫意外了一瞬,然后颇为依赖地笑道:“没关系,食堂有很多人看着。”
霍维突然想起五六年没见面的小弟现在估计也这么大,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像云岫一样傻。
被星盗拐来还信任星盗,傻过头了。
云岫误打误撞得到了小队长的爱屋及乌,一连过了三天重复且毫无波澜的生活。
采矿第三天,照例提前回宿舍思考晚饭吃什么,出电梯时,余光瞥见暗处有个东西动了一下,视线下意识追逐过去,随即发现那不是东西,而是个人。
第86章 D-14
处处都有监控的地方,接触陌生人物不是个明智之举。
云岫不动声色瞥向监控,却发现监控代表运行的小绿点没了,说明这时候监控不会记录他的行为举止。
就是不知道监控是从什么时候停止运行的,负责监控的人又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那些都跟他无关。
四处无人,他大胆凑近打量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下矿的人都有一件厚厚的大衣,是星盗专门发给他们,避免他们冻死的采矿工具。
跟背筐和小锄头不同,大衣不需要每天上交,加上越靠近矿区越冷,所以他们上来之后,都是直接穿回宿舍,不会特地脱下来放好。
这边只有下矿的人才回来,这人却没穿大衣,要么来历不明,要么不怕冷。
后者过于突破人类极限,要顶级AO才能做到,云岫不考虑这点。
前者的话……
躲着星盗=跟星盗有仇=半个好人。
云岫当即决定把人先带回去!
虽然不清楚监控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一种直觉,监控罢工或许跟面前这人有关。
回了宿舍,云岫把人往床底一塞,而自己该干嘛就干嘛。
他打算好了,兑换张隐藏卡,以免自己在矿洞时有人来搜,只要这人不出房间就不会被发现。
但现实并不完全按照设想进行。
云岫睡到半夜,具有领地意识的alpha信息素将这一小片空间作为自己的领地,驱逐“外来生物”。
云岫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给他剥了个葡萄柚,柚子酸甜适口,汁水十足,是他喜欢的那种。
比葡萄柚更吸引他的,是剥柚子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宛如修竹。
近乎苍白的肤色衬得手背的血管和脉络异常明显,但看到这只手的人,不会怀疑它是否有力。
云岫吃柚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人轻笑,“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云岫皱眉,很确定记忆中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可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他无法轻易忽略。
灼热袭来,梦境陡然坍塌。
云岫睁眼,灼热的呼吸洒落耳畔,他像是野兽虎视眈眈的肥肉,下一刻就要被人吞吃入腹,潜意识传来的危机感让他条件反射作出反击——
可没过两招,云岫便察觉这人的等级很高,只靠这具身体的等级无法反抗。
云岫很喜欢帅哥,但也不是不挑的人,在确定这人能入眼之前,他不会越过那条线。
奈何这人体格很壮,比起司徒鸢甚至要高大上一圈,云岫眸中划过一丝狠意,蓄力抬脚踹开身上的狗皮膏药,在人掉下床没回过神时,一脚踩在男人的胸膛上,不准他起来。
狭窄的房间使功率不高的灯泡在此亮如白昼,云岫倏然对上一双漆黑水亮却充满炙热的凤眸。
凤眸。
又是凤眸。
看不清的谜团好似迷雾般将他层层笼罩,心底蓦然升腾一股烦躁。
而身下的男人像是被光亮唤起了一点理性,黑眸稍有清明,动作却更流氓了些。
也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工作的,手掌宽厚粗粝,握着光滑如玉的脚腕时,两者对比,双方截然相反的感觉越发强烈。
云岫不敢赌宿舍的隔音效果,不悦地低声呵斥:“松手!”
ABO世界中,alpha和omega拥有天生的力量差距,如若必要,云岫并不像动用人物角色之外的能力,避免生成bug影响其他角色,进而影响世界运行。
地上的男人低头扶额,浓眉紧皱,似乎有什么让他很痛苦的模样,但他很快调整好,不仅松开了冒犯的爪子,还盘腿坐正了,边整理衣着边道歉:“抱歉,刚刚脑子不太清醒,我为我的行为道歉。”
云岫缩脚,不是很相信这人说的话,但不相信也不影响他借题发挥。
Omega下巴微扬,神情骄矜,“光说道歉谁不会?我救了你,难道你不应该做点什么报答我吗?”
平心而论,出于身份和成长环境,敖嘉年跟贵族打多了交道,很讨厌贵族们谁也瞧不起的做派,连带着在贵族教育下成长的未婚夫也很是厌恶。
看在上一辈的情面上,他不介意帮云家把云岫养大,但再多的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因此,婚约定下后,他刻意避开云岫,只在冷冰冰的传讯中透露成年就解除婚约的信息。
令人苦恼的是,云岫好像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敖嘉年想着距离未婚夫成年还有好久时间,加上战事吃紧,商量解除婚约的事便被他暂时搁置了。
敖嘉年是故意潜入193地下矿区的,也清楚“采矿人”的身份,本以为又是一个傲慢的贵族小少爷想借机让自己把他救出去,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小少爷继续说:
“这样吧,我不用你做其他的,帮我打扫房间卫生和洗衣服就行。”
“不好意思,暂时没办法带你——”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说话。
云岫抱着手臂危险眯眼,“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到?”
敖嘉年一鲠,“……可以。”
这就像带着全副身家去医院看病,最后医生告诉你只需要15块挂号费,提前做的预想和准备毫无意义。
身为少年将军,常年在外驻守边线,敖嘉年的生活自理能力可以说是拉满,打扫洗衣服之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云岫满意点头,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一下,“我不管你来这有什么目的,别把我牵扯进去。”
关于这点,敖嘉年自然不会不答应。
两人协商好,云岫把床分出一半,重新关灯躺下。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可能忘记的,估计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很快便将这股奇怪的感觉抛掷脑后了。
敖嘉年是个优秀的生活管家,即便“家”很小,也能看得出他的优秀。
不管是卫生还是其他的,比如早上叫醒、晚上提前打好热水给云岫泡脚等事情,都展现了他的贴心。
就这么过了几天,云岫感慨:“要是出去还有机会见到你,真想聘请你当我管家。”
当然,他只是随口一说。
先不提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就算出去了,他也还有任务要做,总不能吃在元帅府,住在元帅府,最后还要多带一个管家回去顶替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原管家吧?
他怕司叔哭晕在元帅府门前。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敖嘉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据他观察,云岫是一名omega,性格随和温柔,会因为隔壁小姑娘嘴馋把固定份额的水果让出来,是个善良又正直的人。
而且很勇敢,遇事镇静,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夫要更合适做他的伴侣。
敖嘉年眼眸闪了闪。
这里澄清一下,敖嘉年并不是对云岫有什么意见,于他而言,未婚夫只是名字比较耳熟的陌生人而已。
在不贪图对方钱财美色的前提下,他自然不会想要和脾性未知、品行不明的陌生人共度余生。
何况,他当初答应婚约是看在逝去的长辈份上,帮云岫护住家产。
想必云岫对他的感情也不深。
首都星优秀世家子弟不少,就敖嘉年所知道的,想追云岫的大有人在,只是碍于婚约,迟迟没有越界。
希望在他“失踪”的日子里,元帅帮云岫把把关,另觅良缘。
因此,敖嘉年并不认为自己找男朋友有什么不对。
作为一名alpha,在确定omega是否有伴侣之前,不应该唐突表达心意。
他稍微收敛了些混不吝的气息,意有所指笑了笑,“或许以后有机会呢!”
云岫没当真,从行李箱翻找衣服准备洗澡休息。
“在找浅蓝色那件衬衫吗?”敖嘉年从衣服堆里准确找出,“这儿呢。”
云岫看了眼衬衫,心头划过一丝古怪,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地接过来,“谢谢。”
奇怪。
太奇怪了!
行李箱是他亲手收拾的,带了什么行李他自己清楚,绝对不会出现熨斗一类的物品——
所以,敖嘉年上哪儿给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的?
不过这人的秘密不止这一点,追究起来没完没了了,云岫思路顿了一下,决定跳过这茬。
家务有人干,上班有外挂,云岫这几天过得美滋滋。
其他人或多或少瘦了,他不仅没瘦,还胖了几斤,在一众愁眉不展的人中格外显眼。
若是还要好久才能等到救援,云岫或许遮掩一二,但算算时间,救援也差不多到了,就算没到,他也有别的打算了。
在不确定敖嘉年“复活”之前,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这天,云岫照常上工,很意外没看到带队的小队长,带他们下去的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矿区说好听点是纪律严明,说难听点就是各干各的、互不相干,每个人都要自己的位置,如今小队长不在,估计不是生病就是被安排了其他工作。
昨天看小队长和临时队长的样子,不像提前交接过。
既是毫无预兆,只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就在他思考可能发生的事情时,矿区忽地地动山摇,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云岫扶着墙壁站起来,拂去眼睫凝出的霜雪。
旁边不知是谁惊呼:“快出去!矿区要塌了!”
闻言,云岫立刻出声反对:“这里的矿石质地坚硬,没那么容易塌!”
一窝蜂挤到电梯口才更容易出事吧?
可大部分人先入为主地下洞穴容易受外力影响导致坍塌,极少有人能冷静下来理性分析,前后左右推搡拥挤,宛若置身于浪潮之中,一波一波朝前涌去。
得亏云岫不喜欢站在人群中间,因为站得偏逃过一劫。
矿区地道四通八达,不止这一处有电梯,最近的备用电梯距离这里只有十五分钟路程,已经有几个从人群脱身的人跟云岫有相同的想法。
云岫把背筐和工具放下,以免影响他逃命。
然而,比起自己规划路线逃命更快的,是突然被握住的手腕。
云岫皱眉皱到一半,发现是敖嘉年,甩手肘击的动作硬生生刹住,保持贴在男人腹部的姿势。
两人都清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个没问一个没解释,默契向前跑。
矿洞震了两分多钟,似乎没了动静。
等出了电梯,敖嘉年刚想松手,看到青年满头大汗且惨白虚弱的模样,说了声“抱歉”之后,半搂半抱着人继续走。
倒不是云岫故意表演,而是omega的身体着实娇弱,受不了半点剧烈运动。
“你先把我放下吧,现在不震了,我自己走。”云岫抓着敖嘉年衣袖站稳,觉得体力恢复了些,出声提醒道。
敖嘉年没听,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军方来人救援了,你想出去吗?”
云岫当然想,但被救的前提是未婚夫复活。
面对alpha明亮热烈的目光,云岫眨了眨眼,微微低头状似为难道:“想——但我的情况不太适合这时候出去,不怕你笑话,我是逃婚路上被星盗抓的,恐怕一出去就要回家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因为低着头,他没看到alpha一下子蹭亮的眼睛。
“那敢情……”好。
敖嘉年话刚出口,怕云岫想歪,连忙改口说:“你家人太过分了,婚姻大事,最应该考虑的就是你的想法!你跟我走吧,我保证会保护好你的!”
这叫什么?
天作之合啊!
他们都是被婚姻捆绑的可怜人,流落到这里多多少少有逃婚的原因,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当然,敖嘉年并不只是因为逃婚才搞假死这一套的。
越是身居高位,越不能出事。
他假死的目的是骗过首都星的某些人,顺便摸清流浪星域的势力分布,虽然会引起小范围恐慌,但比起假设的结果,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他相信司徒鸢能处理好首都星那边,他的重心放在流浪星域即可。
云岫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敖嘉年直接信完他的鬼话,不仅没打探他的身份,还把他安安全全带出了矿星,办了个假身份,他什么都不用干,就获得了流浪星域的一套房产。
不是租的房子,是全款买下,写了他名字的房产。
即使是假身份,也令云岫很意外了。
他瞅着忙前忙后收拾新家的alpha,这哥们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云岫陷入沉思。
流浪星域人员关系复杂,请保洁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敖嘉年选择自己动手,他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开始整理买回来的新衣服。
这一幕有些眼熟,看着看着,云岫终于想起熟悉的点在哪了--
敖嘉年和江寒声叠衣服的方法,以及衣柜摆放位置怎么一模一样?!
第87章 D-15
根据以往经验,相似的人都跟剧情主线有关。
云岫看着忙忙碌碌的alpha,头顶渐渐冒出六个点。
不是吧不是吧,真有那么巧吗?
散个心都能遇到名义上的未婚夫!
不行。
不能如此武断眼前的alpha就是未婚夫,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然而云岫张了几次口,都不知道该怎么问起,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是不是敖嘉年”吧?
不管alpha回答是与不是,感觉都好奇怪。
剧情好像又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去了呢!
敖嘉年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神态,主动问道:“怎么了?”
云岫神色纠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敖嘉年微怔,仔细回忆,他们认识以来,确实没有过交换姓名的环节,平时说话便自然开口,双方都知道是对自己说的。
在不装聋作哑的情况下,他们每句话基本不用说第二遍。
“我姓原,叫原至,你叫我原哥或者原大哥都行。”
说这话的时候,alpha脸上又挂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人分不清话中有几分真实性。
可云岫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闻言便是两眼一黑。
众所周知,敖嘉年随母姓,生母敖元帅战功赫赫,宣布婚讯时令一大片少男少女心碎,却极少有人知道敖嘉年生父姓原,同原主父母是同事,默默无闻带领团队创新不少科技成果。
云岫往后一倒,整个人陷入柔软棉厚的被窝之中。
怎么办,怎么办?
敖嘉年房子都送了,他现在溜之大吉还来得及吗?
俗话说得好,无法改变的事情,就去适应它。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算现在避开敖嘉年,之后也一定避不开,与其思考怎么规避必然发生的事,不如想想如何修正剧情。
虽然以前三个小世界的“惨痛教训”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一想,感觉完成任务更无望了。
流浪星域的生活跟矿区的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云岫闲得有点无聊。
敖嘉年每天早出晚归,嘴上说着上班赚钱,但云岫清楚不是,原著中有讲流浪星域被肃清,估摸着是相关的秘密任务。
总憋在室内不是回事,云岫觉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工作?”敖嘉年有点惊讶,随即皱眉,“这里鱼龙混杂,估计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流浪星域要是有秩序就不叫流浪星域了。
这里杀人、抢劫,毫无法纪,实力为尊,谁拳头大、谁势力强,谁就是老大。
寻常人家的工作都要承担各种风险,出去工作的也基本是beta或者alpha,很难想象omega要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敖嘉年没直接说不让云岫工作来打击他,打定主意这两天找人保护他,以免被人欺负。
云岫其实也不是很想工作,只是想找借口出去逛逛。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开启各自新的一天了。
云岫踩着新买的出行工具,打算先去商场转一圈,但他没能进商场,被人拦在了门口。
不止他被拦,其他人也被拦在外面。
他竖起耳朵,听到有人和守门的警卫吵架,说话的人很多,听不真切,可警卫用喇叭说的话他听清了。
“我们少爷包场了,谁都不许进入!”
行事之霸道,作风之嚣张,是没在首都星见过的。
即使进不去,可想过嘴瘾的人也有,“你们少爷是谁?凭什么不准我们进去!大家都是来买东西的,难不成他把商场所有商品都买了吗?”
说话的是染了个黄毛头的小年轻,嚼着槟榔歪着嘴说话的样子,看着也跟嚣张。
他身边的红毛同伴拉了他一下,小心翼翼指了指警卫的肩章,“哎,你别说话了,他们是赤日旗的警卫,甭说买完商品,商场都是他们家开的!”
黄毛看清代表赤日旗的红日旗帜,缩了缩脑袋,连忙拉着同伴溜走。
云岫有点好奇,想多看两眼热闹,但周围的人听到赤日旗,纷纷作鸟兽散,再留下来大概就要被注意到了。
云岫随大流前往另一个商场,一边偷听附近的人吐槽赤日旗,一边放了点心神在身后的两个“小尾巴”上。
赤日旗是流浪星域三大势力之一,前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相比起来,同为前三的飞羽盟和金鼎社这两年倒是“老实”不少。
不过这些离云岫太遥远,他的任务没要求发展事业线,他也早过了想要一展宏图的年纪。
来到拐角处,趁人多拥挤,跟着他的人没法跟得太紧,云岫脚下步伐一转,拐进了隐藏式装修的卫生间。
正值中午下班人多的时候,人流量很大,只要不是紧贴着跟随,想要想要错开某些人的视线很简单。
人是出门就开始跟着的,他们初来乍到,跟人结仇从而被盯上的概率很小,那是谁叫来跟他的显而易见了。
云岫有自保能力,规定不能在影响剧情的情况下使用,但他自己出来玩,自然不在规定之内。
因此,他并不担心安全问题。
他想得很好,甚至把一天内,哪个时间段去哪里玩都想了个大概,不过或许是老天都想他快点完成任务,主动把剧情送上门了。
届时,云岫来到另一个商场,本想买些当地特产做纪念品,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西侧门响起!
刚进商场的人再次蜂拥而至,朝不大的门口挤去。
这次的云岫没那么好运避开人流,身处人群中央,脚差点都离地了!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动用系统道具的时候,有人揽着他的腰往怀里带,他下意识抿唇推拒,即使形势不对,他也不喜欢跟陌生人过近接触。
“别乱跑。”
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吹到颊侧,声音很熟悉,是今早才见过面的敖嘉年。
云岫一愣,“你怎么在这?”
alpha面容冷峻,英俊的五官在此刻显出一丝不近人情的漠视,可在触及怀中人时,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来办点事,碰巧遇到你。”
假的。
双方心知肚明,但共同略过这个话题。
起因还要从敖嘉年派人跟丢云岫说起,他原本就在附近,一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恰好赶上这惊险的一幕。
没等云岫弄清发生了什么,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肆无忌惮朝商场的角角落落扩散开来。
“有alpha信息素失控了!”
旁边一声惊叫,让云岫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倏然清醒。
顿时,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松了口气。
在ABO世界,信息素失控会引起AO的强烈反应,这时候最安全的反而是闻不到信息素味道的beta。
广播迅速响应,简单告知顾客商场的情况,救援在路上,同时希望他们能互相帮助、共渡难关。
云岫愿称之为官方敷衍话术。
就跟他被拐去挖矿差不多,不过自救的难度要小上一截。
“我先带你出去。”
敖嘉年沉声道。
这时候omega最危险,即使信息素失控的alpha等级不高,吸入大量信息素,也有可能导致发情期紊乱,甚至提前到来。
云岫距离上一次发情期已经过去很久,现在只觉浑身无力。
来不及解释,他揪住男人的衣领,“我走,你也要走,我发情期可能要来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临时标记。”
在此之前,两人没有就关系这方面说开过,窗户纸没捅破,相处起来有暧昧流动,但不多,仿佛亲密得不分你我的绝世好朋友。
云岫的话就像是将遮盖关系之上的薄纱撕破,乍见天光,敖嘉年有些回不过神。
alpha愣愣低头,“……我?”
云岫觉得这人是个憨子,平时表现这么明显,临到头还反问他,没好气道:“那我找别人?”
“不行!”敖嘉年想也没想地说,“我可以。”
回到家,做完不可描述的事之后,敖嘉年帮云岫盖好被子,起身出了卧室打算做饭。
而云岫在他关门后,悄然睁开了眼。
他唤出系统面板,首次以开发者的角度审视,发现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成熟,比如界面跳转不够灵活,从一个主界面到分界面,跳转过程恍若贴图,生硬卡涩。
点开和同事的聊天界面,仔细观察,他还发现每个同事说话都有一定的规律。
以前他认为大家只是点头之交,交流客气礼貌很正常,如今一看——
同事礼貌用词很切合,语气正式,逻辑严谨,用来写公文都不会被找出错处的那种。
出口成章不是梦。
他有些冷幽默地想。
同事、任务对象、NPC似乎都是都不是真人,这不禁令他想起一个哲学概念。
缸中之脑。
比较哲学的概念,用具体的例子来解释,打个比方:
你是一条生活在鱼缸里的金鱼,有吃有喝,生存的环境定时换水,鱼生直至老死也没见过鱼缸外的世界。
那么,你会去假设自己是被“某个存在”圈养的吗?
在发现身边的NPC出现模式化前,云岫也不会去假设这种杞人忧天的问题。
所以,要怎么打破“玻璃缸”,让外面的真实重现呢?
云岫心里有了答案。
他之所以不认为自己是自小生长在鱼缸里的鱼,是因为他有自我思维,按照自己的思想行事。
或许鱼缸困住他让他有刻板行为,可从他意识到身处“鱼缸”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再是“金鱼”。
他给敖嘉年留了张纸条,约他十天后在首都星见面,悄无声息离开了流浪星域。
*
十天后,首都星花园大厦。
位于顶楼的花园餐厅今天被人包场,本就云雾缭绕有些清冷的餐厅,在顾客廖廖时越显冷寂。
上午十点。
踩着黑皮军靴的高大alpha推门而入。
“你谁?”
甫一进门,面容英俊的军官便皱起两道浓黑的眉毛,尚未从任务中调整过来,眉宇间笼着淡淡煞气。
不辞而别的爱人不见,坐在窗边的反而是不认识的、眉目冷清的alpha。
敖嘉年的心情一下子落到谷底。
江寒声一点也不怵,冷声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
敖嘉年:“什么意思?”
两人无声对峙,恰在此时,第三位alpha的声音让场面变得诡异起来。
“嘉年?”
紫眸银发的alpha端着茶杯自餐厅角落走出,江寒声和敖嘉年这才惊觉那用于遮挡和美观、被茂密藤萝环绕的柱子后面还有一人存在。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都隐约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司徒鸢笃定道:“你们都是云岫约出来的。”
气氛微妙起来。
准确来说,是司徒鸢和江寒声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明明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偏生让敖嘉年看出点针尖对麦芒的竞争感。
敖嘉年迟疑:“你俩认识?”
司徒鸢:“认识。”
江寒声:“不认识。”
敖嘉年再迟钝也能看出他俩认识了。
云岫就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进入餐厅。
“各位,好久不见。”青年气质柔和,从容优雅,整个人像一朵干净无害的云,说出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震惊,“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们,可我只能跟一个人相爱,怎么办呢?”
这些话换一个人来说都会显得很自恋,但从云岫嘴里吐出来,更像是深海鲛人吟唱、引诱迷途的旅人与之共沉沦。
难以拒绝。
尤其是春风一度之后,一直愧疚没保护好云岫的司徒鸢。
然而,正如云岫所说,其他两人没跟云岫有相爱的名分,也有“相爱”的过程,怎么甘心将喜欢的人拱手相让?
青年托腮看向他们,笑眯眯道:“要不你们跟系统说说,合成一个人吧?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霎时间,眼前的画面犹如镜面碎裂般,自中心寸寸皲裂——
脑海中响起1461的声音,鲜红如玫瑰般的“警告”二字仿佛有了实体似的,狠狠砸向脑域深处,落地瞬间化作无数纷飞的玫瑰花瓣。
[警告!]
[警告!]
[宿主违反守则第七百三十二条,对小世界NPC透露穿书局及系统等外来存在的信息……滋滋……严重违反……滋……]
云岫忍着脑域奇怪的感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中,而他面前,有一扇巨大的灿金色大门。
1461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但这片空间并不是没有声音的。
伴随宇宙的运转,不成曲调却悠扬婉转的声音从门后传出,仿佛有乐团不知疲倦地演奏交响乐,亘古悠远。
听久了,云岫脑子隐隐发涨,思维也有停滞的趋势。
第88章 X-01
子系统之上是主系统,再往上就是主神。
这是系统文的默认规则。
而在克系文中,阿撒托斯是克苏鲁神话体系的至高神明,是全知全能之主,也是盲目痴愚之主。
众多蕃神朝圣般环绕主的王座,奏响混沌可憎的音乐,庆祝主的安眠。
从偏科幻的世界一下子来到了魔幻世界,云岫觉得脑子有点发涨,似乎下一秒就要随着乐声化作宇宙尘埃。
可事实是,下一刻,虚空中突兀探出团团黑色的触手,在门内的蕃神察觉门外动静之前,将他卷巴卷巴掩盖气息,飞快遁走。
*
“滴……滴……滴……”
意识回笼之时,耳边传来有节奏的电子音。
云岫很快反应过来,那是连接在自己身上、用来监测生命体征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躺在医院,但始终想不起任何记忆。
令他很没安全感的是,他脑子一片空白。
除了有关于常识的潜意识,以往的成长经历、工作经历,甚至是感情经历,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硬是要回忆的话,只有看不清画面的记忆碎片。
云岫直觉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略微匆忙的脚步声朝这边赶来,紧接着便是护士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一系列护理流程。
安抚患者、评估意识水平、检查生命体征……
云岫尚且处于迷糊状态,对护士的指令一令一答,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护士温柔地说:“还有哪里不舒服的请及时跟我们说,已经通知你的家人过来了,不用紧张。”
她不说还好,一说“家人”,云岫下意识紧张起来。
和家人相处的记忆一点也没有,家人会不会不高兴、觉得他是个拖累?
怀着忐忑且焦虑的心情,云岫等到了他的家人。
那是一位长相极其俊美的男性。
凤眸朱唇,剑眉高鼻,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宽肩窄腰,身材颀长而挺拔。
不怎么笑,却透着冷静沉稳、令人安心的气质。
云岫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回落,安然躺下。
如果护士口中的家人是这位男人的话,似乎有种天塌了都有人替自己撑着的感觉。
病房外,主治医生神情严肃,“患者记忆缺失,经诊断是解离性失忆,通俗来说,云先生只记得常识性的记忆,但对情节记忆提取困难……”
秦鹤月面露难色,“您的意思是没得治,只能出院?”
医生一噎,“不能这么说,能治是能治,但那些方法对云先生来说过于激烈,很容易起到反效果。”
秦鹤月表示理解。
医生欲言又止,总感觉这位先生对他们医院的水平产生了质疑,可人家没表现出来,急吼吼解释显得他们更不可靠。
不管怎样,秦鹤月还是给云岫办了出院手续。
直到收拾病床的时候,两人才正式独处,有了说话的空间。
秦鹤月笑容温和,“欢迎回来,我是你的爱人,秦鹤月。”
爱人?
云岫一愣,刚才上厕所照了镜子,他估测自己约莫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有爱人了?
虽然对自己的英年早婚不可置信,但感觉骗不了人,他对秦鹤月不仅没有抵触心理,还有一种很想亲近的感觉。
因此,云岫也迟疑回应,“同喜?”
话一出口,便引得秦鹤月失笑。
云岫有些懊恼的同时,感觉两人之间无形而冰冷的生分随着这神来之笔的回答消弭许多。
回去的路上,云岫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专心开车的男人,抿唇问:“你能跟我说说我以前的情况吗?”
怕他开车分心,补充道:“等回到家再说。”
都说人的性格习性由记忆组成,没有以往的记忆,就像池塘上的无根浮萍,没有定点。
秦鹤月似是有些诧异他的请求,不过那抹诧异之色消失得很快,云岫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他刚刚大病初愈,头晕眼花很正常。
不对,大病未愈。
男人嗓音带笑,“没事,我现在就能说,不用等回家。”
秦鹤月语言表达能力十分优秀,三言两语便概括了云岫二十年人生的履历,以及为什么进医院。
当然,也少不了他俩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
简单来说,跟大部分人的人生一样,孤儿院出身的云岫凭借着天赋和努力读完初高中,考上好大学,并提前完成学业,今年正式毕业。
他和秦鹤月是大学校友,约图书馆学习一年之后惺惺相惜,偶然间表达心意在一起。
两人在毕业典礼结束当天打算吃顿火锅庆祝开启人生新阶段。
不料打车时飞来横祸,云岫重伤昏迷,被肇事司机送去医院,而秦鹤月那会儿在便利店买水逃过一劫。
之后住院反反复复抢救了三个月,病情才稳定下来。
纯属无妄之灾了。
秦鹤月谨慎地问:“撞你的司机是个有钱人,减去住院期间花去的费用,剩下的足够你在首都买一套房,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赔偿了,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
生什么气?
理智上,云岫觉得出身贫寒的自己存款指定不多。
毕业三个月换来首都一套房,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事情,但这是被车撞得差点没命换来的,总不能高高兴兴说再来几次吧?
他没太理解秦鹤月的脑回路,径直道:“不生气,不过这种事能不遇见就不遇见,人生在世,只求平平安安。”
秦鹤月松了口气。
因为是云岫起了话头使秦鹤月分心,他怕出交通事故,视线落在前方,就没看到对方异于常人的表现。
他不清楚没由来的担心打哪来的,但他做事向来顺应本心,想什么就去做什么。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车子驶入平安小区。
据秦鹤月所言,这是他们租了两年的房子,如无意外,他们会在本地发展,等存款足够,买房落户。
如今钱有了,可出于失忆状态,两人默契的没提买房的事。
秦鹤月的贴心让云岫有些愧疚,他现在不适合上班,打算包揽家务,让爱人回家不用再为吃住发愁。
回到家,两人一起收拾好东西,秦鹤月开了电视给云岫看,然后去书房工作。
云岫看着电视上演着你侬我侬的热播偶像剧,心思越飘越远。
中午他们打包了外面的快餐回来吃,外卖重油重盐吃多了不健康,不知道冰箱有没有菜。
他看了眼书房的门,放轻脚步去厨房翻冰箱。
一颗蔫掉的生菜、两颗萎靡的番茄、一小块不知道猴年马月住进来的牛肉。
除此之外,一览无余的空空荡荡。
蟑螂来了都会被饿死吧?
云岫面对冰箱陷入沉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在冷冻层发现一颗蒜,气米油盐酱醋之类的也都有,没过期,能煮一锅米饭,再炒俩菜了。
想好晚饭吃什么后,云岫坐回到沙发玩手机,顺便了解一下最新时事。
[太行山出现神秘生物,天师局已派专人调查。]
[近来N市风平浪静,专家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出一月,恐有大灾发生!]
[F国一传教士在巴黎圣母院宣称伟大的克苏鲁神系即将复苏,血族在其家中发现华国D市菌子的快递包装袋,传教士疑似吃了没熟的菌子中毒产生幻觉。]
云岫:“……?”
手机坏了?
不然怎么解释央X新闻画风这么像三无报社。
看不了正常新闻,云岫决定找个游戏玩玩打发时间。
不看不知道,拉开全部应用吓一跳。
不算手机自带应用,自己下载的软件不到十个,聊天软件就占了四个,外卖软件两个,央X新闻算一个,还剩两个不知道用来干嘛的软件,搜也搜不到相关信息。
云岫再次陷入沉思,最终没有点开那两个未知软件,而是下了一个小江书看做饭视频。
转眼到了下午五点。
云岫再次过了一遍“耗油生菜”和“番茄炒牛肉”的视频,自觉将这两道菜的步骤烂熟于心,信心满满踏入厨房。
他的刀工浑然天成,任何一家饭店老板看到都会心动,想要高薪诚聘的那种技术。
坏就坏在调味这一步。
俗话说得好,普通人下厨最忌灵机一动。
而云岫灵感爆棚,给生菜加了辣椒油,给牛肉加了点醋,并且有理有据地想——
天气热,吃点辣的开胃;番茄不是很酸,加醋助力一下。
五点半,云岫把饭菜端上桌,叫秦鹤月出来吃饭。
秦鹤月虽然戴着防蓝光的眼镜,但镜片没有反光,电脑没开,似乎在看文件。
听说他做了饭,既惊喜又感动,“岫岫好棒,辛苦了,下次等我做吧,小心烫到手。”
云岫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哪能让你又上班又做饭,这段时间还是我来吧,等我能上班了,我们请阿姨过来帮忙做饭就好了。”
其实做两个人的饭真算不上辛苦,一想到是为爱人做的,而且各自都在为小家努力,没有谁不肯上进光吸另一半的血来享受,他心底还有股幸福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云岫似乎理解失忆前的自己为什么英年早婚了。
一天接触下来,秦鹤月给他的感觉很好,相处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热情亲密使他无所适从,又不会生疏到普通朋友的程度。
秦鹤月不置可否,吃饭时对饭菜赞不绝口,神态自然,丝毫不像演的,“牛肉嫩而不生,番茄汁的酸味恰到好处,生菜爽口,米饭粒粒分明,岫岫的手艺不输给外面开店的。”
“哪有?”云岫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该往番茄牛肉里放醋的,好像酸过头了。”
耗油生菜和米饭只能算一般家常菜水平,只要把控好调料和水量,很难做得难吃。
秦鹤月微微一笑,“这事更不能怪你,是我以前总说自己爱吃酸口菜,你才会潜意识加醋。”
云岫对以前的事不了解,脸上露出清浅的笑,同时暗暗记下爱人的口味偏好,希望以后不要再忘记了。
一顿饭将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些。
夜晚,洗完澡准备睡觉。
云岫坐在沙发上有些紧张,但再三纠结过后,还是开口道:“那、那个,我很抱歉失去了有关我们的回忆,我看到我们家有客房,在想起来之前,我们能先分房睡吗?”
他清楚这个要求可能有点伤人,好歹秦鹤月都照顾了他三个月,出院了不仅不好好感谢,还要闹分房睡,是有点离谱。
云岫握着拳头观察,若是秦鹤月有一丝丝生气的苗头,他就……他就收回自己的话。
然而秦鹤月十分理解的模样,笑容温和,“不用担心,我们以前一直是分房睡,那不是客房,是我的房间。”
男人像是没脾气似的,面对失忆要东问西问的爱人也不见一分一毫的不耐烦。
云岫:“啊?这样啊……”
看着秦鹤月善解人意的模样,他竟然觉得有一丝不忍心。
怎么着都是照顾自己这么久的爱人了,同居不同床,同居好像没有意义?
云岫咬咬牙,说话时莫名有些脸热,“如果你不嫌弃,下周我们再一起睡。”
由于话里的邀请意味太重,面皮薄的云岫连对视都不敢对视,更别说注意到伴侣眼中滑过了一抹亮光。
是真的亮光,物理意义上的。
如果看到了,他肯定会发现这抹亮光有点眼熟。
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间睡觉。
云岫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但是可能身体对环境熟悉,躺了三五分钟,他便均匀呼吸睡着了。
而在他熟睡之后,墙角悄悄探出几根触手,试探性触碰床上青年的脚踝,发现他没反应依旧熟睡,欢欣雀跃地缠绕其上。
因为重逢的喜悦,触手失了对力道的掌握,雪白细腻的小腿浮现几抹绯红,给本就不纯洁的举动添了一丝旖旎靡丽之感。
察觉到这点,触手自责的在泛红处摸了摸,分泌不知名黏液涂抹“伤处”,见那处恢复如初,骄傲地挺了挺不存在的小胸脯,可不知为何在空中僵立两秒,又萎顿下去。
它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青年沉静的睡颜,退回墙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