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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他们都以为这番举动天衣无缝, 毕竟是在祠堂深处悄然进行的。

殊不知,当时本该在院外玩耍的江清欢,因为独自玩耍实在是过于枯燥, 又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来。

她透过门缝,看到了全部, 看到了那只蛾子,也看到了哥哥的表情,甚至还看到了被吸走的暗红色的血液。

江清欢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她知晓不能把这些全部都说出来。

于是,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把这些所见所闻死死地压在了心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蹑手蹑脚的回到了院中的角落。

于是,当林静云处理好一切,前去呼唤她的时候,只是看到女孩依旧安静地坐在了地上,玩着用碎花和叶子捣碎制作而成的过家家玩具。

为了让精力恢复充沛, 林静云让卫晏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把江清欢叫回来后, 林静云的药方也就制作好了。

她拿出了个造型奇特的瓶子。里面混合着草药的汁水以及卫晏池的血液,这样组合而成的色泽是古怪恶心的。

林静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她把瓶子递到了江清欢的面前,轻轻说道:

“清欢,来。这是我特意用采来的药草酿制成的药水。只要抹在眼睛上, 以后就不会老是看见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了。”

江清欢抬起了清澈的眼睛,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林姨。她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接过了那瓶子。

她自然知道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花汁草药。

里面盛放着的是哥哥卫晏池的血,还混合着令她感觉到不安的死亡气息。

江清欢顺从地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木床上,学着之前卫晏池的样子,紧紧闭上了眼睛。

尽管还是在努力模仿着镇定,但是呼吸的急促,还是暴露出了她的不安。

她忍不住悄悄睁眼,担忧的看了一眼卫晏池的房间方向。

虽然那时的祂们还没有建立起来联结,但那股模糊的感应让江清欢知道,她的哥哥此刻正在承受着痛苦。

一旁的林静云拿出了一块薄薄的布条。

那布条被液体浸润过,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即便是浓郁的草药香气,也无法覆盖住血本身的味道。

示意让江清欢躺好后,林静云叹了口气,开始做着她接下来的工作。

她将那布条轻轻覆盖在了江清欢的双眼之上。

布料微凉,紧贴着眼皮。因为过于贴合的缘故,能看到连带着眼皮都在微微的颤动。

按理说,即便如此,双眼完全闭合上的话也该会有些许微弱的光感能够透入,然而江清欢的眼前却是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黑暗。

她的视线被遮蔽住了,从耳边传来了林静云低柔的哼唱。

那调子奇异旋转,不知在哼唱些什么,江清欢猜测应该也是一首古老的旋律。

在这般空灵的哼唱声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轻轻搀扶了起来,引导至了另一处铺着干净被褥的床边躺下。

温暖毛绒的被子覆盖在了身上,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悄钻进了被窝,认真地握住了江清欢的手。

指腹俏皮地勾起,江清欢知晓那是属于自己的哥哥卫晏池。

她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哥哥不是刚刚还在房间里休息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而且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悄然握住了江清欢的手腕。温暖而略带着薄茧,江清欢知晓这只手是属于林姨的。

两只手彼此交叠着,连带着两人的声音也重叠在了一起,温柔地催促着,在说着相同的话语。

“睡吧,清欢,醒来就会没事的。”

“睡一觉就好了,妹妹,明天醒来你就会开开心心的。”

在这充满矛盾的感受中,江清欢感觉到两人一波又一波的安抚,意识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坠入了梦乡。

卫晏池果然信守了承诺,和约定好的那样。直到江清欢睡着,祂也并没有离开,只是搬来了自己的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江清欢的床边。

昏暗的灯光把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墙壁上是道扭曲的人影。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妹妹被子的边缘,另一只手又拿过了一旁林静云准备好的蒲扇,努力地一下下为她扇着风。

凉爽的空气吹散了燥热,卫晏池哼唱着那首不成调的古怪安眠曲,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江清欢逐渐放松下来的睡颜。

第二天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江清欢醒来后,试探性的睁开了双眼,那终日笼罩住她的诡异世界消失了!

眼前变得干净而正常,她就像是第一次踏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对所有的一切都感觉到好奇。

无论她如何刻意地去寻找去感知那些那些事物,然而那些曾经无孔不入的模糊黑影还有扭曲轮廓,再也无法被她清晰地“看见”。

虽然偶尔还能隐约感觉到那些难以描述的东西徘徊在周围,不过都无法被看见,已经让江清欢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这份来之不易的正常,让她终于能像个普通人类孩子一样生活学习。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江清欢都习惯了这种过滤后的世界,久到她顺利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开始了工作。

她甚至一度以为,生活就会这样风平浪静的持续下去,那段童年的小小插曲会一直封存。

可直到她工作后的某一天,在连续经历了几个夜晚的阴冷噩梦。

在一天深夜,她猛然惊醒,睁开眼后,她看到了死去的哥哥卫晏池,正站在她的床边。

祂的身影模糊,只是用一种哀愁的眼神,无声地凝视着她。

江清欢没有听清哥哥在说些什么。

卫晏池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了她的床边。不像是之前看到过的任何生物那样,会以一种漂浮或是盘踞的姿态出现在江清欢的面前,而是无比真实的,俯下身子低垂下眼帘,凝望着江清欢。

她甚至能感觉到哥哥刻意模仿而出的呼吸。

当时江清欢的第一反应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她以为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自从高中毕业后,江清欢就遵循医嘱也加大了自己的药量。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也去医院定期检查自己的身体。

就连医生都曾经说过,只要还是按照这样颇有规律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病情就一定会有好转的迹象。

可哪怕每天还是准时吃药按时睡觉,但接连几天,她依旧会在同一个时间里做相同的梦。

梦里的画面,在最初的时候永远都是温馨的。

江清欢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正和卫晏池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玩耍。可转眼间,天色就变得昏暗下来。

眼前的卫晏池身体开始扭曲膨胀,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灰白,无数细密的血珠从祂的身体里渗透而出,淅淅沥沥的往下流淌,很快就把卫晏池整个人变为了一个血人。

更令江清欢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浸泡过后的皮肤表面开始鼓起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水泡。

这些水泡在江清欢的眼皮底下迅速涨大,而在那薄薄的膜壁下包裹着浑浊不堪的液体。

只要江清欢耐着性子定睛一瞧,就会发现,每一个水泡的中央,都包裹着一枚极其微小还在不断眨动的眼球。

无数颗细小的眼球,正透过那层被血污和组织液浸润到柔软的薄膜,齐刷刷的望向了江清欢。

江清欢没有感觉到害怕,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要张开双臂,去拥抱那个只肯在噩梦里出现的,却从未与她有过交流的坏哥哥,

然而,就在她刚要张开之前,对面的卫晏池就已经抢先一步,将她牢牢地拥入到了怀中。

哥哥的怀抱是冰冷的,拥抱的力量是大到惊人的。透过冰冷的身体,江清欢能感觉到卫晏池在轻轻地颤抖。

属于哥哥的体温通过单薄的睡衣渗透进入了她的皮肤,江清欢满足的喟叹一声,伸手也回抱住了卫晏池。

祂低下头,靠近了她的耳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却并非是人声,而是一种嘶哑的,混合着某种湿滑黏腻生物蠕动的低语。

这声音很古怪,可传入到江清欢的耳边时,她竟是能奇异的发现,这些话语这些轰鸣,能够自动转化为她能够理解的含义。

[不怕…清欢宝宝…不怕]

……

就像是小时候她摔跤那样,哥哥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拥抱住自己。笨拙又努力的把江清欢抱起来,轻轻拍着她,安抚着她的一切。

那些可怕的水泡眼球,此刻也在卫晏池的轻哄声里,恢复了平静。又想要纷纷挤到江清欢的面前,去黏上她的肌肤。

江清欢愣住了,她喜欢这个紧密而贴合的拥抱,喜欢哥哥所给予的一切。

拥抱里带着她渴望已久的安全感,让她几乎要完全沉溺其中。

可是下一秒,江清欢的目光就落在了一处极为不协调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如果在之前,哥哥时常会入到我的梦里,我会感觉到很开心。

因为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在梦里体会到的幸福。

但是现在,我好像也不需要这样去祈祷了。

因为卫晏池就真真切切的站在我的身边,祂是有实体,祂是活着的,不是梦中拥抱了以后就会穿透的那种身体,更不会是梦醒时分就会容易将祂遗忘掉的虚幻。

但我还是期待在梦中与卫晏池相遇,因为梦的内容会大不相同。

会有铺满各种各样糖果的糖果屋,云朵是软软的棉花糖,敲门打开的地方是一块块的巧克力,就连卫晏池的身上也会像糖果那样甜腻。

咬下来一口是充沛多汁的,然后我就会看到哥哥被我咬下一口的皮肤,又会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没一会儿就恢复了过来。

卫晏池又把手臂伸到了我的面前,笑得无辜。

“宝宝,不打算再喝一些了吗?”

——《谢邀,婉拒》

第142章

江清欢的目光越过了卫晏池庞大的身躯, 转而落在了祂的肩膀上。

她知道这样的描述很奇怪,但感知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江清欢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属于卫晏池的那两条胳膊,是人类形态的完整手臂,正好端端的甚至是自然地垂落在了祂的身体两侧,丝毫未动。

那么…

那么此刻正紧紧环抱着她,轻拍着她后背的…

究竟又是什么东西?

彻骨的寒意瞬间冲散了短暂的温情,江清欢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奇怪的梦境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醒来的时候江清欢发现自己又流泪了。脸颊上还残留着冰冷的黏腻触感,她环顾起四周,发现这一次,又是在哥哥温暖柔软的哺育袋中苏醒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觉到有些安心。

她又蜷缩进了哺育袋的最中心位置, 通过侧躺的姿势,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泪珠滑落的轨迹。

那些因为睡梦中而落下的泪, 并未全部滴落, 而是如同清晨撒在花瓣上的露珠, 缓缓被那哺育袋里的蠕动内壁所完全吸收了。

当泪珠融入到内壁的瞬间,柔软的内壁便会泛起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光晕在江清欢的眼前迅速蔓延,很快就充斥了整个哺育袋,将本就昏暗的地带映照的通透微亮。

紧接着,这片柔和的光滑就会通过无形的连接,缓缓流淌到了外面卫晏池的身上,连带着,就连祂的周身也笼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泽。

江清欢感觉自己似乎是哭了很久,就连大脑也有些昏沉。

那些混乱不堪的梦境,那些被随意掩盖的真相,现在身处卫宅,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在抽丝剥茧般的呈现在她的面前,说很镇定,那是假的。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环顾着四周。

祂们依然还待在卫宅那间堆满了古籍与符咒的密室里,而外面的卫晏池正歪着脖子,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

过于漆黑的眼眸里,盛放了满满的担忧。

江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颇有弹性的哺育袋内壁,声音微微沙哑。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是啊,又该去做什么呢?

江清欢的问题让卫晏池的动作停顿了下来,那几根正在整理书籍的触手也悬停在了半空。

祂那庞大的身躯在这间堆满古籍的室内本就难以移动,稍一动弹转身就会引得几本小册子从书架上滑落。

即便卫晏池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但毕竟空间有限。

祂一边慌乱的用触手卷起那些掉落在地上的书籍,一边用依然含糊不清的声音回应道:

“我其实、我其实之前就来过南浔市,不过那会儿因为卫宅存在了太久,周围的阵法太过强烈,所以没法轻易地闯入进去。这次进来时因为还有包括宋家在内的其他家族的帮忙,她们所施展的法术可以令卫宅的阵法稍稍减弱,我才得以有机会成功闯入进去。”

江清欢依偎在卫晏池柔软的怀抱中,聆听着祂体内缓慢流淌而过的水声,联想到了之前林静云曾对她说的话。

她抬起头,撞进了卫晏池那双同样澄澈的眼眸,轻声问道:

“所以这一切,包括我们能进来的种种,也是你和她们早就安排好的吗?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吗?很早以前,你们就在布了一盘很大的棋。”

卫晏池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连带着哺育袋也在轻微的摇晃。

几根触手刺破了薄膜探入进去,圈圈环绕住江清欢后,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

“不,清欢,这并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布局。”

“这更像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网。”利用触手拍了拍江清欢的后背,卫晏池继续解释道:

“本来卫宅堆积的罪孽就太过深重,这些人所做的罪孽,不过都只是去弥补他们的过错。”

“这或许本不该称得上布局,只能说是卫宅里的这些人,早就结下来的因果,现在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刻。”

江清欢思索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我听林姨说,如今卫宅里只住着卫昀洲一人,真的是这样吗?”

卫晏池嗤笑一声。江清欢难得听到哥哥居然还会露出这般嘲讽的语气,只听卫晏池冷冷开口了。

“卫昀洲?”

“那东西哪里还能算得上是人?不过是个被摆放在前台的,稍微聪明点脑子没有被完全切除的傀儡罢了。一个被祂或者是被这宅子本身制造吞噬出来的,用以维持表面的躯壳。”

说完,卫晏池就用祂的那些触手,悄然探入到了室内墙壁与地板,藏匿着的细微缝隙之中。

祂向着宅邸更深更远的角落里去延伸感知,整个过程似乎非常耗费心力。

江清欢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随着触手的延伸探索,卫晏池那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近乎是透明。

周身的漆黑化为了浓稠,哺育袋吐出了江清欢,她匆忙跑了过去。

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待到触手缓缓收回的时候,面前的卫晏池几乎就连维持形态都有些勉强。

祂那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着,不断地水波荡漾里,祂虚弱地朝着江清欢的方向靠了过来,发出细微的近乎是呢喃的叹息。

“想要、想要抱抱,可以吗?”

江清欢立刻探身了过去,伸出手臂尽可能的环抱住祂冰凉柔软的身躯。

掌心下的肌肤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她的手紧贴上了刚刚还怀揣着她的哺育袋,试图给予哥哥一些安慰。

片刻后,卫晏池恢复了一些力气,低头蹭了蹭江清欢的脸颊,声音轻轻:

“清欢,我们得离开这里了,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江清欢点了点头,祂们小心地挪出了那间密室,果然如刚刚触手感知到的那样。

回头看去时,密室的门上不仅挂了数道沉重的金属锁链,表面更是贴满了与室内如出一辙的扭曲符咒。

然而,就在祂们靠近的瞬间,不知是因为祂们强行闯入密室的行为触动到了什么,还是两人身上的气息被卫宅识别出来。

那些原本吹动的符咒,竟是纷纷扬扬的脱落飘散开来。

更令江清欢感觉到惊讶的是,当两人回头望去的时候,那间刚刚还出现在祂们眼皮底子底下的密室,竟像是投入水中就消散不见的墨迹,在她的注视下,迅速的模糊扭曲,最终整间密室都融入了身后愈发显得弯曲的长廊之中。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那样。

江清欢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古怪的变化,身边的卫晏池就已经伸出了触手,一把将她紧紧地揽入到了怀中,护在了身前。

哺育袋充当起了防护罩,卫晏池的声音里满是警惕,声音在江清欢的脑海中响起。

[清欢,不要动,这里很不对劲! ]

无需提醒,就连江清欢自己也感受到了越来越压抑的异常。

祂们确实是离开了密室不假,可目前还是身处在卫宅的庭院。

江清欢记得自己进入的时候算是下午,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了浓重的暮色里。

那些假山枯树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不堪,像是伸出手用来求助的人手,扭曲而蠕动着,正步步朝祂们逼近。

而在此景象中,唯一能清晰看清楚的,却是从庭院里各个缝隙里,源源不断渗透而出的烟雾。

这烟雾江清欢见过,是色泽古怪的令她感觉到不安的紫色。

她的目光顺着烟雾冒出的方向看过去,源头竟是长廊的深处。

这次的烟雾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稠汹涌,很快就如同活物般瞬间吞没了江清欢与卫晏池,将两人包裹在了一片隔绝感官的混沌之中。

江清欢叹了口气,感受到越来越热窒息的包裹,她闭上了自己的视觉,睁开了真正的眼睛。

只有真正的眼睛能看透卫宅的所有,而眼前的景象让江清欢感觉到头皮发麻。

那些弥漫在周围的烟雾,里面竟然是由无数枚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眨动的眼睛构成的!

这些眼睛的形态各异。不管是瞳孔的颜色还是大小,甚至是大睁着还是闭合着所想要表达出来的情绪,都是截然不同的。

眼睛逼真到,更像是从活人身上硬生生地挖下,然后定格在了最后的瞬间,充满了“鲜活”。

这是江清欢真正的眼睛所看到的,如果是用肉眼去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烟雾。

比起之前感觉到的无味,现在江清欢能嗅到一股子腐臭与血腥味混合起来的味道。

就在两人被烟雾包裹无法动弹的瞬间,强烈的空间扭曲感袭来,伴随着短暂的解离感,江清欢看到眼前由如同走马灯飞速闪过。

待到所有的感知又恢复清明的时候,江清欢发现自己和卫晏池俨然被抛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如果说刚刚带着的庭院算是卫宅的外层的话,那么现在这里,便是其真正的核心内里。

江清欢还没有去刻意打量,只是映入眼前的画面,就证实了之前汉服店那些小姐姐们口中,有关于卫宅“奢靡华美”的描述。

目之所及,极其奢华。

金丝楠木的雕梁画栋,头顶的地带被刻意调高,镶嵌着珍珠贝母的巨大屏风里,江清欢注意到了其中有一处蠕动的庞大身躯。 ——

作者有话说:我之前说过,曾经不止一次的去过卫宅。

但是小时候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会很不像,而且到了现在,我的这些有关记忆也忘记了不少。

所以,每一次的进入卫宅,对我来说都是很新鲜的。

而且,我也知道,我和卫晏池看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卫宅。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143章

地上厚重柔软的毯子, 色泽古怪,江清欢一时分辨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和之前在长廊里能嗅到的烟雾味道,腐败陈旧的,还混合了香料,感觉会麻痹人的神经。

所有的家居摆设看起来都已经很久都未有人使用过了。虽说从外观看上去精致古雅, 但就像是空洞的笼子。

这种到了极致的华美,因为完全抛弃了人的生气,从而在江清欢看来是无比诡异的。

繁复的雕花像是肥硕的肉虫在黑暗里蠕动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一排排陈列着,更像是用来祭祀的贡品。

江清欢意识到,这次进入的卫宅里面,和她童年的模糊记忆是截然不同的。

不管是装饰还是氛围, 都像是在叠代更新, 重组成了更加非人的模样。

那时候虽然卫宅的气氛也非常压抑,但至少还有人,还有些许仆从或族人的身影穿梭过其中,带来了点微妙的活气。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硕大的主厅之内, 所有的中心与焦点,都只汇聚在了那端坐在主位上, 被屏风隔绝开来的身影里。

不,那应该算不上是人…

应该算得上是纸人?

不,这样描述也不对, 因为纸人是不对动的。

更像是蜡人,不…

几个词被江清欢迅速否定后,她还是无法准确描述面前这东西带给她的那种僵硬感。

即便隔着厚重的屏风,她的眼睛还是能看到被阻隔的东西。

江清欢本想更加仔细地去观察,卫晏池就已经开口了。

脑内的对话被再一次关闭, 卫晏池清润的声音落入了耳畔。

“清欢,小心一点。”

既然脑内的联结又遇上了阻碍,那么这里恰恰算是阵法最为强烈的地方。

屏风被轻飘飘的挪走了,飘动的影子像是用纸扎而成的。

江清欢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主位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巨大的椅子。

应该是由某种珍贵的木材雕琢而成,椅身镶嵌满了各种珠宝。椅背非常之高,在后面装饰着大簇大簇色泽斑斓的羽毛。

完美的融入进了主厅的装修风格,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却是格格不入。

江清欢不知该怎么去形容,不过从外观上来看,就先姑且用“他”吧。

他的身形消瘦,穿着考究的长袍,上面的纹样繁复。

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长长的烟枪。烟锅的材质不明,顶端正散发着那股紫色的烟雾。

烟雾的源头,似乎就是来于此。

江清欢回头望去,刚刚还站在她身后与自己对话的卫晏池,不知何时又消失不见了。

隔着老远,她就听到了那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悠扬缭绕,仿佛是从主厅的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了江清欢的脑海深处。

这声音雌雄莫辨,仔细听取,里面还混合着许多不同的音色。

有天真的孩童,还有苍老的叹息,甚至还有恶毒的诅咒,这些无数的声音被蹂躏在了一起,变为了他的声音。

可声音传递到了江清欢的耳畔,但远处坐在主位上那位握着烟枪的男人,嘴巴却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那种完美僵硬的,如蜡像人般标准的表情。

“看来,你那位好林姨,还是没有打算告诉你真相啊。”那混合的声音里夹杂着戏谑,又继续说道:

“我想,她应该是要打算等到,你那个所谓的哥哥彻底恢复肉身的时候,再告诉你一切吧…”

声音停顿了片刻,内里的笑声更加放大,充满了诱惑:“要不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可以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去满足你的好奇心。至于这个前提嘛,当然也是很简单的。只要你留在卫宅,在这里住下,怎么样?我向来不会做让客人亏本的买卖…”

尾调像是蝎子的毒针,勾人而又剧毒。

江清欢轻笑一声,她现在倒是感觉自己非常镇定。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那声音的来源,反驳道:

“不劳你费心,林姨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她自然就会告知于我。至于你口中所说的真相,我并不需要。”

江清欢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都因为卫宅不舒服的磁场而感到躁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而那浓郁的烟雾也在逐渐散去,她终于看清了高踞在主位之上的卫昀洲的全貌。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看不出任何的年龄感,更像是由不协调的部件强行粘合而成的劣质作品。

就连每一只眼睛的大小形状都是各不相同的,就像是从不同的人脸上挖下后,强行拼凑在一起而形成的结果。

鼻子与嘴巴的比例完全失调,就连正常的肌理都像是个皱缩的苹果皮,使得整张脸都让江清欢想起了小时候那些,未被烧制好的紫砂泥。

而更可怕的是,面对江清欢的拒绝,卫昀洲没有立刻回应。

那张东拼西凑而成的脸上,反倒是发出了不断的“噗嗤噗嗤”的声音。这种声音应该称得上是笑,但笑声像是拉长的鸣叫,更是显得毛骨悚然。

江清欢注意到,他的整张脸正因为这种古怪的笑声,而从中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隙。

即便见过古怪的景象太多,但江清欢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却是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属于哥哥的气息又把自己完全的包裹了进去,卫晏池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仿佛祂从未离开过。

在这座神秘的卫宅里,江清欢注意到,卫晏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祂可以自由的穿梭过一些地点,却又会受到阵法的强大压制而受到束缚。力量被限制住,无法完全施展。

江清欢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卫晏池投来的目光。

祂的表情凝重,可在接触到她视线的一瞬间,冰雪消融,努力扯出了个安抚的柔和微笑后,卫晏池对着江清欢轻轻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感到过于惊慌。

就在这时,前方坐在主位上的卫昀洲竟是缓缓站起了身,他从那张巨大的椅子上走了下来。

那宽大的袍子上绣满了江清欢看不懂的符文,长长的袍子一眼望不到头,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只是发出了轻微的沙沙摩擦。

然而,在那长袍之下勾勒而出的轮廓,却让江清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从隆起的边缘来判断,那绝对不是人类双腿该有的弧度。

那更像是扭曲的、多关节的兽类下肢,甚至可能不止有两条“腿”。

步伐移动的时候,江清欢感觉卫昀洲的整个身子都非常的僵硬,像是在完全支撑着那具拼凑而成的上半身,步步朝祂们逼近过来。

就如同祂那张拼凑起来的脸一样,全都营造着一种非常不协调的感觉。

卫昀洲在距离祂们三步之遥的距离时,停住了。

那张东拼西凑的脸上,爬满的裂缝在不断扩大,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不协调的部件都像是在颤抖,都在努力发出所谓的“笑声”,但是仔细听取,这笑声根本不是从他那裂开的嘴里所发出来的。

笑声回荡在大厅里,惹来的回声经久不息。

“好久不见啊,卫晏池,我以为会永远看不到你了。”

卫昀洲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他的整张脸都凑到了两人的面前,声音却又小了下去。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想来还真是非常遗憾。”

话音刚落,江清欢就感觉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哥哥,周身的气息开始有了剧变。

先前所有的克制与压抑瞬间爆发,难以形容的煞气有如实质般,在卫晏池的体内爆发出来。

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也彻底消散了,显露出了庞大黏腻,落满无数眨动眼球的原来样子。

卫晏池的身体还在不断膨胀着,以飞速发展的趋势鼓胀着鼓胀着,塞满了卫宅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是有缝隙的地方,江清欢抬头望去,都能看到卫晏池的组织遍布的痕迹。

那些组织从每一个地方伸展下来,江清欢方才了解到,原来刚才哥哥短暂的消失,不是为了脱离阵法的控制,而是祂利用了片刻的时间,将自己的那些滑腻眼球触手,像是天罗地网般,悄然渗透到了卫宅的每一个缝隙。

此刻,随着祂的暴怒,这些触手从四面八方疯狂的涌了出来。

像是惊涛骇浪,又像是蝗虫过境。

些许触手上还贴着刚撕扯下来的新鲜符咒。些许触手则明显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尖端还淌着些淋漓的鲜血。

卫晏池浑然不顾这些,祂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

把自己巨大的身躯牢牢地挡在了江清欢的身前,同时操纵着无数条触手,如同决堤的漆黑洪流,朝着前方扭曲的卫昀洲扑了过去。

面对卫晏池的袭来,卫昀洲却是依旧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就连袍子都未曾晃动过分毫。

他仿佛只是置身事外观看着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裂开的脸上还维持着几分饶有兴致的表情。 ——

作者有话说:不可言说,无法描绘,不能透露,无处可逃

阿卫

第144章

几根最为粗壮的触手袭击至他的面前, 几乎就要堵住他发出声音的源头。

但卫昀洲只是低下了头去,用他那混合了无数道声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了话。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容貌倒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这声音里透着极度让江清欢感觉不适的假惺惺关切,她刚要开口,却听到卫昀洲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我倒是有一句很喜欢的话,那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想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不是吗?”

卫昀洲的声音继续回荡在大厅, 他把全部的目光都落在了江清欢的身上。

江清欢抿着嘴,没有回应这诡异的问候。

她真正的眼睛早已越过了卫昀洲那令人作呕的躯壳, 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冒出在他身后的, 几乎快要与大厅的阴影融为一体的东西。

那些东西, 江清欢太熟悉了。

正是躁动不安还散发着强烈煞气的黑影,也正是在幼年时,无休无止纠缠着她,在她耳边嘶吼低语的那些存在。

看来这些黑影,应该算是实验室里那些煞气转变而成的实体,江清欢这样想着。

因为四面八方拥有空隙的地方都被卫晏池堵上了, 所以卫昀洲的声音很难传递开来。

空洞的声音不再,回音也被巧妙地挡了回去。

而江清欢也注意到,这些黑影与她在幼年时感受到的不同。此刻这些黑影是愤怒的绝望的,所有充斥着的恨意,都精准地指向了前方的卫昀洲。

它们疯狂的扑咬着,伸出模糊不清但已经化为人形的利爪,试图掐住他的脖子,扯烂他的肢体,不断地用翻滚的煞气去禁锢住卫昀洲的躯体。

江清欢无法推断出卫昀洲究竟是能感知到这些,还是浑然不觉,还是说对于这些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了江清欢的身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所谓法阵,根本不值一提。”身前站着的卫晏池突然说了一句。

祂那些准备好的触手,如同毒蛇般悬停在了卫昀洲的身后,尖端冒出的嘴,正吐露出口器微微颤抖着。

仿佛只要江清欢一声令下,就能彻底将这眼前的卫昀洲捅穿。

江清欢想起了之前林静云告诉给自己的话。

卫家在最初其实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

他们在大力寻找着卫晏池的踪迹,因为他们真正惧怕的是从头至尾都参与了实验,并且改造成功的卫晏池。祂的身上带有的那股浓烈纯粹的“神”的气息,让卫家人为之敬仰。

这股气息,是源自于被他们不断榨取属于“太岁”的根本力量,足以对他们一手打造下来的事业与财富,构成强大的威胁。

为了对抗卫晏池,也为了能永无止境的去榨取太岁肉的价值。

当时的卫家不惜一切代价,以高额的报酬和不断地交易,暗中集结了多方隐匿于世、手段通天的能人异士与邪道,以整个卫宅为中心,耗费心血布下了一个庞大的阵法。

不单单是用来镇压住卫晏池,还是为了压制住苟延残喘只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太岁肉。

据说这个阵法的影响范围很广,将卫宅以及周边的大片区域都完全笼罩其中。

散发出的无形气息更会潜移默化的去排斥生的气息,所以这片土地才会如此的死气沉沉,而这片无法开发出来的商业区域,也是人烟稀少的原因之一。

而阵法最初的存在,的确令其他联手起来的家族感到头疼。但人多力量大,再加之如今的卫家只不过是苟延残喘,所以总归会想到方法的。

阵法被冲破开来,卫晏池很容易就清理干净了那些残存下来的污秽,

“你口中的力量,早已残破不堪。”卫晏池的声音弥漫在每一条触手之上,那些埋伏在卫昀洲身后,蓄势待发的触手已经高高的抬起,只差最后一击。

而另一边,卫昀洲那扭曲的合成声线仍然不依不挠,甚至改变了策略,在刺激着江清欢的神经。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吧,你心心念念护着的好哥哥,本质上其实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的声音因为触手的压迫而变得断断续续,却听来更加的刺耳:“倘若祂现在还算是鬼的话,我或许还能为你们歌颂一句人鬼情未了。但是你看看,祂根本不是鬼,祂也不可能是鬼,祂只是…”

江清欢抬头望向了早已暴露出原形的哥哥,目光透过了弥漫着的煞气,落在了祂的身上。

哥哥是高大的,属于躯体的轮廓在不断蠕动膨胀,但表面不再是纯粹的漆黑黏液,而是布满了大片大片色彩艳丽的斑痕表皮。这斑痕的色彩妖异浓烈,让江清欢想起了那些肥硕蛾子翅膀上的花纹。

那些花纹也会随着蛾子的震颤而改变形态,正如哥哥身上现在这样,会随着祂的“呼吸”而忽明忽暗的闪烁,令人眩晕的膨胀收缩蠕动着。

卫晏池没有维持人类的轮廓了,祂摈弃了这些,就连先前那温暖安全的哺育袋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相同的地方,隆起了一枚枚半透明的如同虫蛹般的囊泡。

这些囊泡的大小不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其中包裹了蜷缩着的、正在缓慢转动的球状物。

江清欢只看了一眼,几乎就可以肯定,那里面应该都是一颗颗活着的眼球。

这样的卫晏池也别有一番风情,江清欢想着,又将目光落在了体表那些还在蠕动的半透明蛹里。

但是很快,方才的那些猜想就被她一一推翻了。

那里包裹着的哪里还是什么冰冷的眼球,而是流动着的像是电影胶片般的画面碎片。画面在不断闪烁着,装满了她和卫晏池的点点滴滴。

幼年时的笨拙陪伴,被黑影纠缠时的敲响房门,每一次的安抚,每一次的哭泣…

这些所有的所有,不管是被记下的还是被遗忘的还是被忽略的记忆,全部被卫晏池以这种温柔的方式,精心珍藏了起来,随身携带着。

江清欢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些蠕动的蛹,却听到对面的卫昀洲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们两个之间的联结,看来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啊。”扭曲的笑声过后,卫昀洲抬起了他的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那只是一截干枯的像是老树枝丫的木枝,干干瘪瘪没有一点生气。

江清欢不动声色,她飞快地拍了拍卫晏池的身体,以小时候的敲打暗号为节奏后,随即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到了卫昀洲的前面。

身后卫晏池庞大的身躯在她的面前投落下了大片的阴影,江清欢直视着面前的卫昀洲,声音清晰。

“你又不是卫昀洲,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些废话?”

“你只不过是留在他台前的一个傀儡,一条比较聪明的走狗罢了,充其量连个传声筒都算不上。”

江清欢说着,伸手抵住了卫昀洲因为气急败坏而想要探过来的树枝手。

“我的养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告诉我一个故事。他们说,卫家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伥鬼。他们自己做尽了亏心事,比谁都害怕被这煞气被这罪孽反噬,所以才会做贼心虚,不惜一切代价,养了一批又一批你们这样的替死鬼。既用来挡灾,也用来承受住他们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报应。”

盯着卫昀洲明显受了刺激的神情,江清欢继续说道:

“你们不是在忌惮卫晏池的力量,而是惧怕祂。你们惧怕祂终有一天会发现所有真相的源头,惧怕祂把卫家剖开来一看,里面只不过是个生满了蛆的袍子。”

“你们每一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担心哥哥终有一天会挣脱束缚,担心祂会将你们施加在祂身上所有的痛楚,都连本带利的反噬给你们,将你们和这肮脏的地带,一同埋葬。”

话已至此,江清欢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讽刺。

“可是你们错了,你们搜罗了那么多的能人异士,算计了所有,却偏偏漏掉了最为重要的一环。你们的注意力和重心,从一开始就放错了地方。”

“那些你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本就是漏洞百出。”江清欢说着,数十条滑腻的触手,从她的袖口中探了出来,纷纷快速地伸向了面前的卫昀洲。

触手缠绕着,遍布在地上,也带来了江清欢最后一句话。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真正的卫昀洲究竟会藏在哪个老鼠洞里,但是现在很明显,你…”

她盯着面前那呆住的傀儡,又继续补充道:“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在找准你的弱点,所以这些话到底是真还是假,谁又能猜到呢。”

“你只不过是他无数替身中,作用最微不足道的那一类罢了,来,快来让我猜猜…”

江清欢的触手缠绕上了纸人的枯树枝,隐隐的光亮中,她说道:

“你究竟是廉价的纸人还是只会重复他的意念的牵丝偶呢?”——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日记,不知道该记录些什么。

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幸福,所以会用其他的一些东西来记录下我所喜欢的事情。

比如说,被宝宝称为“哺育袋”的地方。

我想这块地方用来记录的话,会比日记本要方便许多。

因为可以随时随地拿过来观看,而且宝宝想要看任何一段的精彩篇章,我也可以迅速的抽出来循环播放。

所以,我不太清楚该记录什么。

今天早餐做了她爱吃的,但是宝宝只吃了一半,应该是不合胃口,我得加强这部分的学习了。

中午,她躺在了我的哺育袋里,问我如果我会做梦的话,我会做一些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说。

会做个和她一样的梦吧。

——《日记本》

第145章

这是江清欢的触手第一次显露出来。

她刚刚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等待哥哥把阵法全部破坏的时机,这样她的力量才能得以完全释放。

不过她的触手从色泽上来看,与卫晏池的是截然两种不同的样子, 甚至或许用触手来形容其实并不准确。

它们与卫晏池那布满吸盘与眼球的触手截然不同。

江清欢的触手质地光滑粘稠,表面也并没有明显的关节或是吸盘。

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数条还在扭曲蠕动着的活性面条。

只不过面条只能固定一种形状,而江清欢的触手却是能随心所欲的变换各种形态,可以延展收缩甚至分裂成数小条。

而在那触手蔓延到了极限的时候,圆润的尖端完全摊开了,上面没有显现出口器或是眼睛的存在,而是如同成熟的豆荚般,“噼啪”一声裂开了硕大饱满的果实。

果实恰如其分的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这些果实的内部也没有如此恐怖的构造。

只是跟随着触手剧烈颤抖着,从缝隙里不断抖落出了无数张绘制精细的符咒。

这些符咒与卫宅那些风格迥异的符咒截然不同,江清欢带来的符纸上,所绘制的材料并非是朱砂,而是闪烁着暗银色的流光,就像是皎洁的月亮。

与此同时,那些贴满了卫宅各处的古老符咒,也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纷纷像是秋天里抖落的树叶,一张又一张的自行脱落了下来。

所有的符咒凝结在了一起,全都调转了个方向,化为了一道道流光,对准了还在僵立着的卫昀洲。

随着江清欢的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符咒紧贴在了他那身拼凑而成的躯壳上,覆盖住了每一寸的肌肤,甚至试图钻入那些裂开的缝隙深处。

卫昀洲发出了扭曲痛苦的怒吼,他用自己那枯树枝般的手,在疯狂的抓挠撕扯,试图想要摆脱这些符咒。

然而这些符咒却像是在他表面生根发芽,越是撕扯,则越是粘得更紧,甚至开始灼烧而出了蒸腾缥缈的烟雾。

江清欢那光滑的触手,像是几条灵巧的蛇,缠绕上了卫晏池那用来固定自身,扎根卫宅的触手。

缠绕,缠绕,凝结而缠绕…

借由这股力量的联结与传导,她突然往前逼近,出现在了被层层叠叠符咒覆盖着挣扎着的卫昀洲面前。

望着卫昀洲痛苦不堪的表情,江清欢的声音冰冷。

“其实我这里还有另一种方法。用来识别真正人的方法,那就是看他的眼睛里,到底还有几枚瞳仁。”

说完,她的目光盯着卫昀洲那被符咒紧贴着的眼眸,继而开口:

“只是很可惜,你这里一枚都没有。”

话音刚落,江清欢就用自己那条最为粗壮的触手末端,狠厉的刺入了卫昀洲那试图躲闪的眼底。

“啊!!!”

随着混合着无数杂音的惨叫泄出,面前卫昀洲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着,猛然向后倒去。

就在他倒下的时候,他的躯壳开始迅速变得黯淡透明,试图化为灰尘逃走时,一直在旁边戒备着的卫晏池早就料到了这个计划。

数十根布满眼睛吸盘的触手像是等待许久的捕食者,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卫昀洲的身体上方,瞬间便将那试图逃离的身体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的紧紧缠绕着,包裹着,压缩着。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之下,卫昀洲被强行压缩成了皱皱巴巴还在不断扭动的一条树枝。

符咒的作用很快就发挥了出来,卫昀洲表面那层精心伪装的人皮,就像是遇热就会融化的蜡油般迅速的溶解,剥落,最终彻底褪去,显露出了隐藏在底下的真正模样。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人形,而是一段强行拉长的布料,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和袍子如出一辙的花纹。

宽大的袍子失去了支撑,也和这人体一样在迅速地干瘪收缩,而其下包裹着的躯体也在缩小变形,那张拼凑而成的五官则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动形象,变得如同劣质木偶那般空洞僵硬呆板。

符咒此刻变为了最为有效的清洁剂,将表面那些繁杂的符文一点点的灼烧干净后,假的卫昀洲,便就真正的显露了出来。

江清欢彻底的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半人高,拇指干枯,关节处的结构毛糙不全的替身木偶。

而此刻这木偶正被卫晏池冰冷的触手高高卷起,死死抵在了大厅那用彩绘绘制的天花板上。

江清欢听到了身边的卫晏池正喃喃自语,祂正不断地发出极低的轰鸣声,似乎是在和触手中的木偶沟通。

随着低语的声音越来越响,那木头人空洞的眼眶深处,竟是开始不受控制的流淌出了与卫晏池本体,如出一辙的漆黑液体。

从眼眶里流淌而出的液体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正沿着木偶的五官纹理艰难地蔓延探索着。

江清欢凑了过去,指了指还在不断挣扎着的木偶,轻轻出声询问:“哥哥你是在通过它,反向追踪真正的卫昀洲的藏身之处吗?”

卫晏池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表示肯定的低沉轰鸣。

祂身上的所有眼睛都在死死盯着那不断渗透出液体的木偶,虽然眼下这主要的麻烦被解决了,但紧接着的麻烦接踵而至。

因为支撑起重心的木偶被摧毁了,整个卫宅的主厅仿佛被触发了自毁的机关,开始不断地坍塌。

华丽的梁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那些雕花的屏风碎裂了一地。对面开始开裂,头顶悬挂着的装饰物更是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的落下。

整个主厅即将变为了一片废墟!

卫晏池的身体依旧庞大,还在维持着那副非人形态。看来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变回原来的人形姿态的。

随着主厅的坍塌,江清欢很明显能听到从里面的各个角落传来的痛苦哀嚎,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灵魂,也随着坍塌而被碾碎焚烧。

哀嚎声遍野,她的嗅觉无比敏锐。

江清欢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蛋白质被高温灼烧过后而产生的焦糊味道。

随着主厅的塌陷,这股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卫晏池那蠕动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这味道,曾经是缠绕住江清欢无数个深夜的梦魇,是她永远都不想回忆起却又永远无法真正遗忘的味道。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都在无尽的恐惧中去想象,被火焰吞噬后的卫晏池,在最后一刻究竟会想些什么,又是究竟承受了怎样极致的痛苦。

她日复一日的祈祷,期盼着真相大白的一天。

然而,当哥哥死而复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当这一天真的近在咫尺的时候,巨大的悲伤却像是潮水般席卷了江清欢。

她没有感觉到喜悦,而是感觉到心痛,漫长煎熬后终于看到尽头的虚脱,还有无法再支撑下去一切的勇气。

主厅像是一点一点被碾碎的薯片,穹顶与梁柱在淅淅沥沥的崩塌瓦解。

江清欢盯着面前瑟瑟发抖想要完全将自己隐藏起来的卫晏池,最终也只是张开双臂,完全拥住了祂过于柔软的身体。

光滑的触手也一同缠绕了上去,密不透风的拥抱虽然无法将卫晏池全都包裹进去,可江清欢能感觉到,那股焦糊的气味似乎消散了不少。

江清欢一遍又一遍的开始重复。

[对不起,哥哥…]

然后又蹭上了祂的身躯,继续说道。

[辛苦了,卫晏池。 ]

随着拥抱与话语的传递,那截被卫晏池的触手紧紧缠绕住的枯萎木头人,被江清欢延伸而出的苍白触手死死绞紧,瞬间化为了粉末。

拥抱在深入,气息在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