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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心里不禁感慨,倘若此事真是沈姨娘所为, 在证据面前,恐怕主子就是有心相护都护不了啊。

马车在裴府门口刚一停稳, 裴淮瑾不等车夫将马凳放好便下了马车,一路沉着脸快步走到正厅。

正厅的门关着,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裴淮瑾脚步一顿,“开门。”

一旁赵管家抹了把头上的汗, 战战兢兢将大门掀开,还不等他开口禀报,裴淮瑾已经一步跨进大门,苏安回身“砰”的一声将大门重新关上。

赵管家:“……”

今日天阴,大厅里门窗关得密不透风,暗沉沉的有种窒息的压抑。

裴淮瑾扫视了一圈,没见到秦茵的人,“大夫怎么说?”

长公主见他一回来,头一个关心的是秦茵的病情,心里那点堵着的郁气多少舒缓了些,将刚刚拿起的茶盏“吨”的往桌上一掼,没好气道:

“浑身过敏,脸上都已经不能看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大夫说她喉咙过敏导致水肿,若非发现得及时,否则顷刻便能窒息而亡!”

裴淮瑾脚步一顿,无意识扫了眼下首跪着的沈知懿主仆三人,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回事?”

长公主疲乏地往身后一靠,揉了揉额角:

“王嬷嬷,你来说。”

王嬷嬷看了眼长公主,又看了眼裴淮瑾,走到前面跪了下来,如实禀报道:

“昨日老奴带小公子去花园里玩,恰好碰见了同样在池边喂鱼的沈姨娘,沈姨娘瞧见小公子身上的湿疹,今日便差夏荷送来了药,说是这药应对那湿疹最是有效——”

她看了眼一旁跪着的沈知懿,继续道:

“老奴不敢轻易处置那碗药,便放在了一旁,本打算叫了大夫来瞧瞧,谁料秦小姐恰好在老奴出去的时候进来了。她以为那药是小公子惯常喝的,便端去给小公子喂……”

裴淮瑾叩住桌沿的指节蓦地泛白。

他冷冷扫了眼沈知懿,对方低着头双目失神地盯着眼前满是碎瓷片的地砖,不知在想什么。

“继续。”裴淮瑾语气平静。

王嬷嬷吞咽了一下,继续道:

“小公子自来吃药不老实,这次硬是非要闹着要秦小姐喝一口,他才肯喝,结果秦小姐喝完,他又闹着要那百香楼的蜜饯,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些时间,秦小姐便……”

“哼!”

长公主似是方才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此时见裴淮瑾来了,便没那么多心力了,只冷哼了一声,指着沈知懿道:

“这便是你口中‘安分守己’的沈姨娘?!方才大夫说了,幸而这药是让秦茵喝了,若是让季哥儿喝了,以他如今的病情,怕是只肖一口,便能当场毙命!!”

长公主此刻虽能这般不愠不火地说出口,天知道方才乍一听大夫说到这些的时候,她当即便腿脚发软,恼得恨不得立刻剥了沈知懿的皮,当真是一丝天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裴淮瑾摩挲着指腹,沉默顷刻,视线冷冷落在沈知懿身上,语气平静:

“沈氏,你怎么说?”

偌大的前厅里,裴淮瑾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跪着的少女才像是突然回过了神一般,慢慢抬起了头,迷离的眼神满满聚焦在裴淮瑾的眼睛上,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淮瑾哥哥……”

少女哽咽了一下,这声淮瑾哥哥一换出口,委屈一瞬间化作眼泪涌出了眼尾:

“我没有下毒,我真的只是想治好小郎君……”

沈知懿今早犯了心疾,一整日连饭都没吃就虚弱地在床上躺着。

而午后事发的时候,她正是被李嬷嬷带着婆子们从床上拖下来,二话不说被她们直接拖来了正厅。

她身上的衣裳都未来得及换,还是在屋里时那身素白色的单薄寝衣,摇摇欲坠地挂在她更加纤瘦单薄的身上。

大厅里本就宽阔,窗子又多,到处都在钻风,即便烧了地龙也没有寝屋暖和。

沈知懿被冻得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张本就苍白的小脸越发惨白。

方才她低着头裴淮瑾没瞧见,此刻抬头面对着他,他放看到她额角鲜血已经凝固的伤疤。

裴淮瑾眼神一黯,看了眼她身前破碎的瓷片,瞬间明白过来。

“苏安——”

裴淮瑾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卸下来,“给她披上。”

“不许给!”

长公主见裴淮瑾对那罪人尚存恻隐,不禁厉声喝止。

苏安拿着披风的手一抖,迈出的步子是前也不是退也不是,求助地看向自家主子。

裴淮瑾平静地唤了声:

“苏安。”

苏安立刻会意,急忙上前去将披风披在了沈知懿身上。

裴淮瑾不等长公主开口,解释道:

“沈氏是我房里人,不论如何这般衣着扮相都不合规矩,况且沈氏如今尚未定罪,母亲若是心急,可先去后面歇息,有了结果我自会派人知会。”

长公主皱着眉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身子重新坐回去,冷哼道:

“我请人教你识文断字,倒是教会你用这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了,好,我倒要看看,一向公允不阿的裴少卿,要怎么断这桩案子!”

裴淮瑾没理会自己母亲的阴阳怪气,同沈知懿道:

“你既说你没有下毒谋害小公子,可有证据?”

他的语气不算冷,很平静,却也平静地没有一丝恻隐。

他似是刚被人从官署叫回来,身上的衣裳都未换,深绯色的官服上,云雁昂首阔步好不威仪。

沈知懿想,他平日里在大理寺审犯人时候,定也是这般吧。

她不禁轻笑了声。

宣明二十一年,裴淮瑾刚升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沈知懿和谢长钰曾私下里为他庆祝过升迁。

那时候沈知懿拿着兑了水的白玉烧笑盈盈凑到裴淮瑾跟前,一双小狐狸眼将他打量再打量。

裴淮瑾不适地略微往后躲了躲,压着眼皮睨她,“这般看我作甚?”

“我在瞧呀,淮瑾哥哥这样的好皮囊,审起犯人来,是什么样子?会是同那张府尹一般,一敲惊堂木眉毛就竖起来,还是同我爹爹审我时候一样,板着一张脸拿根儿鞭子在我眼前晃呀晃?”

沈知懿没见过,谢长钰却是见过裴淮瑾这厮,是如何八风不动地命人将犯人在眼皮子底下剥了皮点天灯的。

谢长钰闻言不禁嗤笑了声,勾搭着沈知懿的肩,笑道:

“他审犯人时候就是一张死人脸,你看他做什么?不如看哥哥在锦衣卫是如何抓人的。”

沈知懿当时一把挥开谢长钰的手,瞪了他一眼,唯恐裴淮瑾误会似的坐得离他远远的。

后来沈知懿缠了自己大哥哥几个月,才缠得大哥哥答应带她去一次大理寺。

那时候她去看了他审犯人,还真就像谢长钰所说……一张死人脸。

为此她还足足输给谢长钰一个月的早饭。

沈知懿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些,很快心口的痛意又让她将多余的想法抛诸脑后。

她抬头看了眼他平静的眼眸,忽然笑道:

“淮……裴大人,现下是旁人武断地说我要害人,为何她不拿出证据,偏要我一个没做的人自证清白,我又有何理由要害三公子?”

沈知懿的嗓音里还有一丝哽咽,语气却很轻。

裴淮瑾的视线落在她唇角疏离的笑意上,眼皮几不可察地陡然一颤。

“罪妇沈氏简直就是冥顽不灵!你是没理由害三公子,但你与秦茵积怨颇深,说不定是想借三公子之事暗害秦茵!”

长公主一拍桌子,“将李霖叫过来!”

未出片刻,一个老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还未行礼,长公主一抬手:

“行了,去将今日那药的方子给世子看看。”

李霖诶了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子,恭敬道:

“禀世子爷,这方子是老夫根据今日沈姨娘送来的那碗汤药估摸出来的,兴许里头还有一两味药未查出来,但已八九不离十,不影响整个药的作用。”

苏安接过方子,递到裴淮瑾面前。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眼皮微微压着,沈知懿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她的视线顺着挪移到他手中的那张纸上。

那张微微泛黄的纸页,从背面能看到些许墨色的笔迹,清冷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纸页的一角,光影从平静到轻微地小幅度地晃动,悬浮在上面的粉尘如惊蝶四散。

男人捏着纸页的手越收越紧,骨节紧绷泛白。

良久,他放下那张纸,视线越过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粉尘和冷光,落在沈知懿泛红的眸底。

“沈知懿——”

裴淮瑾满眼厌恶与失望,语气里似压抑着一团火,烈火焚烧着喉咙,所有经此发出的音节因此都被薰灼得发哑:

“倘若没有那几年你欺凌暗害秦茵之事,我尚可信你无辜,但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沈知懿听见他这般说,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毫无血色,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不可思议地看向裴淮瑾,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男人。

裴淮瑾话音一顿,别开视线:

“这方子里的药你那日在万方茶肆带回来的药包中几乎全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我没有……”

沈知懿慌乱地对上裴淮瑾的眼睛,他静着,目光纹丝不动。

沈知懿煞白的小脸上泪痕斑驳,死死咬住唇,膝行到裴淮瑾面前,颤抖着捏住他的下摆,哭得无助:

“我从未想过害谁!如今的小公子是,从前的秦茵也是,我、我从未……”

“那你说这是什么?!”

裴淮瑾额角青筋不住跳动,他一把将手中的方子扔在了沈知懿身上,“药方是你有的,药是你送来的!让我如何信你?!”

“吧嗒”一声,窗外檐上的积雪不堪重负砸落了下来。

苏安站在身后,被裴淮瑾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公子自幼克制冷静,鲜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见公子发过这么大的火。

其实无怪乎公子发火,除了手中的这个药方,那夜他查出来夏荷偷偷倒的那药渣,也是这几味药的成分,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一时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张纸“哗啦啦”落下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大厅。

“滴答、滴答”,窗下的滴漏不知疲倦地发出规律的节拍。

沈知懿耳中突然出现一道嗡鸣声,被无限拉长,眼前的纸张仿佛慢动作一般,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锋利的纸张划过额角的伤疤带来剧痛,沈知懿盯着裴淮瑾看的视线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眼睫轻轻耷拉下来,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了地上。

地砖冰凉,可沈知懿却感觉不到。

耳中的嗡鸣声和着自己沉重的心跳不断拍击着耳膜,裴淮瑾那句“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反复在脑中回荡。

沈知懿空了一天的胃忽然不可抑制地紧缩成一团,剧烈地绞痛之后,她忽然侧身捂着胸口干呕了起来。

裴淮瑾压着眼帘看她,藏在袖中的手陡然一抖。

“娘子!”

春黛神色慌张地扑过来,“娘子你没事吧!”

沈知懿吸了吸鼻尖,虚弱地摇了摇头,艰难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春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那张纸上,拿起来匆匆扫过上面的字,忽然她指着最后边的那一行字,激动地大喊:

“这药!这药我们娘子没有!这药那天周大夫给的药包里并没有!!”

裴淮瑾的目光落在春黛手中的药方上,眸光闪烁,刚要开口,一旁的夏荷爬过来从春黛手中夺过药方瞧了眼,开口道:

“世子爷!奴婢不想再隐瞒了!”

春黛一愣,抓住夏荷的手,“你也没见过这味药对不对?!娘子是无辜的对不对?!”

夏荷一把推开春黛的手,对长公主和裴淮瑾磕了个头,言辞恳切道:

“奴婢自幼伺候在沈姨娘身边,深知姨娘本性……”

沈知懿闻言,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视线终于缓缓落在夏荷身上,眼底仿若察觉一切的平静,令夏荷拿药方的手不由一抖。

夏荷转过脸去继续道:

“姨娘心悦世子爷已久,此事在京中不是秘密……”

裴淮瑾手指“噔”地叩在桌面上,掀起眼帘淡漠地瞥了夏荷一眼。

夏荷吞咽了一下,接着道:

“可沈姨娘嫉妒心颇重,从前便与秦小姐势同水火,那日得知世子爷要娶秦小姐为妻后,她便恨得牙痒痒,奴婢曾不止一次听沈姨娘说过要阻止这门婚事……”

“夏荷你胡说什么?!娘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况且娘子都快要……”

“我胡说没胡说自有世子爷决断!”

夏荷打断春黛的话,拿起那药方,接着道:

“这药方里的这味药,那日的药包里没有,但娘子此前却是准备了的,那药就在娘子床头柜子的小匣子里,春黛你也是见过的,还有,那日娘子从永州回来,找周大夫开的安神药里,明明没有这一味白芷,但娘子却让周大夫加了进去,可这白芷对安神没有丝毫用处。”

“昨日娘子将我单独唤到屋中,特意交代这药不能假手于人,且药渣要秘密处置掉,对了,对于处置药渣之事,娘子也不是让我第一次做,春黛你是知道的吧?”

夏荷这么一问,春黛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娘子的床头确实有一味药,至于是什么,她从不让她碰,她也无从得知。

而昨日下午,她也确实不在,是娘子单独将夏荷叫进去说的,还有那药渣之事……

见春黛犹豫着不说话了,长公主冷哼一声:

“裴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差沈姨娘床头那药了,你看……是你派人去搜还是我派人去搜?”

裴淮瑾下颌绷了绷,目光静静落在沈知懿身上,良久未做出决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厅中也由最初的死寂变得有些莫名浮躁,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就在长公主忍不住再度出声之际,内室的帘子忽然传来响动,众人循声看去,秦茵被芍药搀扶着徐徐走了出来。

秦茵蒙着面,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显然是哭过了,又红又肿,孱弱的身姿仿佛弱柳扶风,瞧起来好不可怜。

裴淮瑾视线看过去,平静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不好生养着,出来做什么?”

长公主坐起身来,给身旁李嬷嬷递了个眼神,李嬷嬷立刻上前去同芍药一左一右将人搀扶过来。

秦茵对长公主和裴淮瑾柔柔行了一礼,虚弱开口:

“小女自知人微言轻,但也想替沈姨娘求个情。”

她一开口,裴淮瑾不由皱了皱眉。

秦茵喘口气,道:

“沈府才出事一年,沈姨娘一时钻了牛角尖、做岔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一听见沈府,长公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才刚压下去的怒意又腾了起来。

“我同淮瑾哥哥的亲事在即,倘若眼下因为我而处置了沈姨娘,恐日后令我与淮瑾哥哥因为此事而生了嫌隙,亦或是将来内宅不睦怎么办……”

“她不过一个妾室!允安怎可能因她与你生出嫌隙!”

长公主听不下去了,打断道:

“况且此次多亏了有你,若是季哥儿喝下这药,此刻怕是裴府就要办丧事了!”

“苏安,去查。”

长公主话音刚落,一直未曾开口的裴淮瑾终于出了声。

他看了沈知懿一眼,语气平静:

“去沈姨娘屋中,将那药……”

“不必了!!”

沈知懿突然打断裴淮瑾的话。

所有人都未想到她会突然出声,闻言不由一愣,裴淮瑾也不由皱眉看向她。

沈知懿却并未分他半个眼神,她只是定定看着夏荷。

“是我做的……”

“今日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嫉妒,是我狭隘,是我……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她抬头视线移向裴淮瑾,苍白的唇角弯了弯,不知是不是在笑:

“裴大人,您熟知律法、刚正不阿,高洁的名声千万莫要因我这小小的妾室而沾染上污秽,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吧,发卖?还是死刑?”

裴淮瑾一直盯着她,随着她的话眸底墨色逐渐翻涌,直到她笑着问出最后那句话,他的喉结陡然一滚,指节绷紧。

长公主侧首扫了眼自家儿子的神情,皱了下眉,赶在他开口前出声:

“去将赵管家叫进来。”

片刻后,赵管家开门走了进来。

长公主问:“赵管家,倘若在府中蓄意下毒谋害他人,尤其是谋害主子,该当如何?”

赵管家一愣,腰弯得更低,踌躇了一下回道:

“按国公府的规矩,理应杖责一百,打断手脚,脸上留‘贱奴’刺青,男子阉割发卖,女子……”

管家看了裴淮瑾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充入教坊司。”

第24章 第 24 章 少女的笑容轻得像是随时……

赵管家话音刚落, 夏荷猛地瘫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懿,满脸懊悔, 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因惧意而低下了头。

春黛则是疯了般对着裴淮瑾磕头, 声泪俱下求他原谅娘子,求他让自己代主受过。

沈知懿麻木地跪在地上,良久, 她轻轻压住春黛的手背,对她摇了摇头, 而后抬头看向裴淮瑾。

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的少女眼尾拖出一条脆弱的红,声音颤抖到几近破碎:

“那便……”

一个“罚”字还未说出口,裴淮瑾蓦地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冷声道:

“沈氏年轻浮躁、心性不定,送去法源寺静心养性。”

他的嗓音带着紧绷到极致的颤, 一瞬不瞬盯着沈知懿, 眼底目光复杂。

长公主一怔,随即不满道:

“允……”

“今日之事——”

裴淮瑾打断她, 视线在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谁若胆敢议论或者外传半个字,拔了舌头。”

男人的语气冷硬得毫无商量余地, 直到这一刻,他冷肃的模样才让人刹那间感受到名门望族的掌舵人, 身系裴氏几百人荣辱的镇国公世子身上该有的威仪。

言出既是法随,没有任何人能随意置喙,即便是他的生身母亲也不行。

长公主张了张嘴,最后一气之下狠狠将手边的茶杯拂到地上, 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长公主一走,其余下人也跟着离开,秦茵来到裴淮瑾跟前福了一礼,被芍药搀扶着回了内室。

一时间,大厅里只剩下裴淮瑾和沈知懿几人。

黑色的金丝云纹皂靴动了动,绯红色的下摆出现在沈知懿眼前,裴淮瑾微微俯下身子,手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

“起来。”

男人的手很漂亮,肤色白皙中透着如玉的润,手指修长有力,骨节轮廓分明。

沈知懿定定望向那只手,须臾,她敛下眼帘,自己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早上的病痛加之未进食,使她看起来万分虚弱,勉勉强强刚站起来便腿一软险些重新跌倒。

裴淮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男人掌心宽厚,大掌紧箍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软腰肢,手心的温度顺着披风和寝衣晕染在她后腰的皮肤上,一点点,似是渗透进了血脉,然后顺着血液灼烧得她眼眶发烫。

沈知懿轻轻拂开他的手,对他半跪下去,语气苍白而平静:

“既然要离开了,可否容我同夏荷说几句?”

裴淮瑾摩挲了着指腹,“嗯”了声,“法源寺艰苦,准你回去准备行李。”

沈知懿扯了扯苍白的唇角,“谢过裴大人。”

“你不必叫我裴大人——”

裴淮瑾蹙了蹙眉,“我并未休弃于你,你仍是裴家妇。”

沈知懿没有辩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妾身谢过郎君。”

裴淮瑾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率先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阶上白雪厚实,留下一深一浅两道脚印,隔着有些距离。

大雪弥漫,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雪雾蒙蒙的一片。

两人在院外的岔路上停住脚步,裴淮瑾低头看她。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伤口便越发衬得狰狞。

他不自觉皱起了眉,沉沉的嗓音滚过喉咙:

“回去让春黛给你将伤口料理了,再走。”

沈知懿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打量着他。

他很少穿红色一类的衣裳,这身绯色的官服张扬大气,穿在身上衬得他五官俊美而深沉,同从前的清冷很不一样。

沈知懿像是看不够似的,视线越过飘飞的大雪,细细描摹着他的每一寸容貌。

裴淮瑾心中一紧,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莫名涌上心头。

他攥了攥手心,“你……”

“淮瑾哥哥——”

沈知懿打断他的话,风雪交加中,她深深望向他,慢慢勾起了一抹苍白的笑意:

“一年前沈府被抄家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裴淮瑾手背陡然鼓起青筋。

他的呼吸渐深,胸膛压抑地起伏着,看向她的眼神一层一层地沉了下来。

沈知懿却是仰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空,飞雪从她的脸上漫过,少女的笑容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

他听见她轻笑着说:

“有时候想想,倘若那时候死在沈府被抄家那日也挺好,至少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只是如今……他们都已经不等我了吧。”

爹爹阿娘还有两个兄长,他们死在一起,一起去了黄泉路,为何徒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多受一年的苦。

他们不要她了么?是嫌她从前太过任性,所以不愿意等等她了么?

沈知懿瞧着远处扑簌簌落下的雪花,眼底盛着比雾蒙蒙的天空还要灰暗的颜色。

裴淮瑾默然地注视着她,眸光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突然有种想紧紧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

厚重的雪花落满了他绯色的官服,他负在身后的蜷起又松开。

良久,裴淮瑾沉沉开口,带着喉咙紧绷过后的沙哑:

“去寺里静静心,于你也有好处,若你今后还知安分守己,我会接你回来。”

沈知懿低头,似是勾了下唇角,并未再同他说一句话,无声行了礼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淮瑾盯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片刻后才抬头看去,那抹纤细孱弱的身影已渐行渐远被茫茫雪雾所遮掩。

冷风四起,吹动他的袍角,苏安撑着伞上前来,低低唤了声:

“爷。”

裴淮瑾收回视线,沉默须臾,转身重新回了前厅。

“去将李霖唤来。”-

海棠苑中,晨起春黛烧得那些炭早就熄了,屋中冷冰冰的犹如冰窖。

沈知懿坐在床上,手中捧着春黛倒来的热水,泛红的指腹一下下紧抠着茶杯边沿。

“娘子、娘子,奴婢真的不知道……会、会这么严重……求、求您饶恕奴婢一次……”

夏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曾经三个人中最成熟稳重最像大姐姐的那个,如今哭的狼狈得毫无形象。

沈知懿静静盯着夏荷,仔仔细细看了她好久,轻声道:

“夏荷,你过来。”

夏荷膝行到她面前,想扑过去抱她,又不敢,一双眼睛哭成了桃子。

沈知懿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轻抚摸上夏荷左脸颊的巴掌印,语气平和得近乎温柔:

“你我主仆一场,我成全你这最后一次,这一巴掌之后,从此你我二人便两清了。”

“娘子、娘子……”

夏荷抓住沈知懿放在她脸上的手往自己脸上扇,神情急切得不知所措:

“您打我!您使劲儿打我!您别不要我,寺里条件艰苦,您带我一同去,让我伺候您,您……”

“夏荷!你还要不要脸!”

夏荷的话被春黛打断,她一把揪着夏荷的领子把她拉了起来掀去门边:

“海棠苑如今已经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了!你让娘子带你去寺里,别以为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不过就是怕留下来裴府容不下你!我告诉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沈知懿神色恹恹的,轻嘬了口手中的热茶。

水汽瞬间沾染在她纤密的眼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晶莹。

暖意顺着喉咙滑落,她才抬眸看向夏荷:

“我会求世子给你一条明路,夏荷,你走吧,此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夏荷闻言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不顾春黛阻拦扑到沈知懿脚边,哭得声嘶力竭:

“娘子!娘子我错了!!我这……我这就去将今日之事都认下!”

“回来!”

沈知懿猛地皱眉,按了按胸口,缓过来后将脸撇向一旁,无力道:

“别做傻事,你走吧……”

夏荷还欲再说,春黛过来将她连拖带拽地赶了出去。

瞧着夏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知懿再没忍住,胃里一紧捂着帕子又干呕了起来。

呕着呕着,喉咙里忽然涌出一抹腥甜。

沈知懿愣了一瞬,趁着春黛出去打发夏荷的间隙,匆匆将沾了血的帕子藏进了床角的被子下面。

“娘子,东西收拾好了,赵管家派人来说,马车已在门口备好,我们……该走了。”

“好。”

沈知懿点头,被春黛搀扶着起身走了出去。

尽管已经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可她不知为何还是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懿抬头看了看天,这个冬天,自己恐怕真的熬不过去了……-

前厅里,裴淮瑾看着正在写方子的李霖,淡声问道:

“也就是说,秦二姑娘这脸上的疹子喝几幅药便能下去,但这伤了的喉咙,若是不加以精心调养,恐落成终身之症?”

李霖搁下笔,抱拳道:

“正是,只是这……喉咙伤了根本,十分难治。”

李霖话音刚落,床上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裴淮瑾眉心拧起,往床上看了一眼,走过去坐到床边,温声安抚:

“莫哭,大夫说有法子,就是还能治。”

“治……是能治……”

李霖面露难色。

裴淮瑾沉声道:

“尽管说就是,此事因裴府而起,无论如何定要将秦二姑娘治好。”

李霖诶了声,缓缓道:

“老夫已研制出治疗秦姑娘的药方,只是其余的药倒还好说……只是有一味‘血竭’却是世间难求。”

裴淮瑾面色平静:

“既只是‘难求’,那便说明不是求不到。”

“正是。”

李霖道:

“说来也巧,近来老夫恰巧听说,从南边来的一个商队此次进京时,带了一株‘血竭’,近几日他们就会抵达京城,世子爷或可一试。”

“可李大夫说的药太过贵重,秦茵如何能消受得起……”秦茵哽咽着道。

她看了裴淮瑾一眼,眼底泪意朦胧,委屈至极:

“淮瑾哥哥,要不……还是算了吧。”

“此事你不必操心。”裴淮瑾温声安抚,随即唤来楚鸿,沉声吩咐道:

“去查那株血竭的下落。”

楚鸿应声离开,李霖开好了药方也跟着下去煎药,屋中只剩下裴淮瑾和秦茵二人。

秦茵低头用帕子拭了拭泪,轻声道:

“如今我毁了容不宜见人,淮瑾哥哥也请回吧。”

裴淮瑾看了眼窗外已然黑下去的天色,捏了捏眉心,无声叹了口气:

“不急,再陪你坐会儿,今日你受惊吓了。”

秦茵听他提起此事,不由关心道:

“小公子没事吧?今日我……生了病后,着实吓了小公子一跳,方才王嬷嬷才将他哄睡。”

芍药开门端了药进来,裴淮瑾顺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舀起汤药搅了搅。

“他无事,你关心自己就行。”

裴淮瑾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也没了平日里的疏冷和淡漠。

窗外风声呼啸,屋中的地龙烧得很暖和,烛火昏昏。

秦茵侧首瞧着裴淮瑾。

此时他已换下了身上那身冷硬的官服,改穿了身靛蓝色绣银丝云纹滚边的圆领常服,男人原本锋利的五官轮廓在昏暗的灯火下被柔和了不少,显出几分白日里没有过的温柔,清隽又疏朗。

秦茵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忽然就忍不住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淮瑾哥从前……喜欢过姐姐么?”

裴淮瑾搅动汤药的手陡然一顿,未几,将药碗递到她手中,温声道:

“差不多了,趁热喝,没那么苦。”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秦茵心里清楚,即便裴淮瑾不说,但那些年他对自己姐姐到底是特殊的,甚至比对沈知懿还要特殊。

以至于这种特殊因为姐姐的死而升华和延续,才让他对自己如此照顾。

秦茵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黑色药汁。

其实她没那么怕苦,从小喝药从未有人问过她苦不苦,她也不知喝药时候是可以就这蜜饯吃的。

怕苦的人,从来都是那位千娇百宠的沈家三小姐。

秦茵背对着裴淮瑾卸下面纱,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戴好面纱后才重新转回身来。

裴淮瑾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空碗。

秦茵瞧着他熟稔的动作,心底像是莫名被什么划了一下一般,又酸又涩。

她抬头看向裴淮瑾,“倘若今日我真的因为那药而死了呢?淮瑾哥哥会不会难过?”

倘若那时候死在沈府被抄家那日也挺好……

不知为何,裴淮瑾的脑中倏地浮现出沈知懿的这句话,和她说这句话时苍白的脸色。

裴淮瑾捏着碗沿的指节用了力,他说话的语调不由软和了许多,带着些温柔的宽慰:

“你别乱想,好好休息,裴府和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秦茵眼神微微荡漾,低头小心翼翼用手指勾上裴淮瑾的小拇指,语气又软又柔:

“淮瑾哥哥,若不是有你,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裴淮瑾低头去看,停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起身道:

“你身子弱,早些睡,明日早膳想吃什么告诉灶房,或者……我下朝后给你买回来。”

秦茵软声软语温婉道:

“淮瑾□□理万机,秦茵不敢劳淮瑾哥哥费心。”

裴淮瑾回头看了她一眼,指腹摩挲。

“早些休息,我走了。”

一出去,寒意便往人骨头缝儿里钻,清冽湿润的冷风钻入鼻腔。

裴淮瑾在阶前站了站,望着远处茫茫黑夜,良久,方淡淡开了口:

“人走了?”

楚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回主子,戌时正离开的,想必此时应当快到了。”

“嗯,夏荷呢?背主的奴婢,将人发卖了吧。”

楚鸿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多嘴问:

“主子既然知道沈姨娘是被冤枉的,为何……”

裴淮瑾默默下了台阶,神色淡淡的。

就在楚鸿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裴淮瑾却无波无澜地开了口:

“此事乍一看证据确凿,若是再深究下去,恐怕——”

此事牵扯到的不止秦茵,还有裴季礼,若是深究下去,按照他母亲的性子将此事捅到了陛下跟前,沈知懿无论有没有罪,只要姓沈她就一定会有罪。

沈氏犯的是通敌的大罪,沈氏一案是陛下亲自定的罪,绝无翻案的可能。

上面有陛下压着,一年前能够保下她,他已是动用了能用到的所有手段。

况且……

裴淮瑾想起书房里那副海棠春醉图,眸中暗流涌动。

“主子,那血竭也打探到了,确有一南方商户进京时会带一株,但据我所查,似乎还有一帮人也在打听这株血竭的买卖事宜。”

裴淮瑾脚步一顿,手指摩挲着,半晌,语气冷静道:

“秦茵的嗓子务必要治好,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这株血竭势必拿下。”

第25章 第 25 章 “人一死,倒深情起来了……

法源寺位于京郊的半山上, 是前朝留下来的寺庙。

先帝爷在位的时候,曾有前朝余孽妄想返复旧朝。

动乱被镇压后,先帝爷一怒之下便要将所有跟前朝有关的事物全部销毁, 当时这法源寺便在要被销毁的名单当中。

后来,还是前任住持出的面保下了这座寺庙。

老住持与太祖皇帝在微末时有过交情, 也在太祖当初起兵受重伤时将其收容在寺中,这才有了后来的大燕政权。

先帝爷看在老住持的面上将这法源寺保留了下来,但京中那些权贵唯恐跟前朝攀扯上关系, 便再没人来过这里。

没了香火钱,法源寺也就逐渐落寞。

如今整个寺庙已是年久失修, 破败不堪,寺中加上住持在内拢共也就剩十余人。

沈知懿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个洒扫院子的小沙尼还等在门上。

春黛问了声“你们主持呢?”

那沙尼斜看了她一眼, “施主是来清修的, 还是来找我们主持叙旧的?”

春黛被他问得脸一红。

“主持今日外出做法事去了,施主随我来吧。”

那小沙尼领着她们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偏僻的住所, 刚一推开门, 一股阴冷的凉意便扑面而来。

春黛下意识替沈知懿拢好披风,皱眉问小沙尼:

“这间屋子这般阴冷如何住人?敢问师傅此处可还有别的住处?”

那小沙尼瞧了她一眼, 笑得阴阳怪气:

“出家人不将就这些,能有间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就不错了, 再者这位施主是来此清修的,缘何这般在意衣食住行这等身外之物?倘若要享受, 便留在京城那等繁华地,何须来此?”

“你……”

沈知懿压了压春黛的手背,对那小沙尼行了一礼:

“多谢师傅教诲。”

那小沙尼这才正眼看过来,上下将沈知懿打量了一番, 冷哼一声:

“看你也算诚心,这样,待会儿让你的侍女过来前院,领上些炭火回来避寒吧。”

沈知懿笑道:

“多谢师傅……”

春黛扶着沈知懿进门坐下,一回头,还要再问话,那小沙尼已经打着呵欠走了。

春黛气鼓鼓地将包裹摔在床上,才一转身,一阵刺骨的冷风透过破烂不堪的窗户直直吹了进来。

她冷得一个激灵,慌忙从包裹中翻出一件斗篷挂在了窗户四角,勉强将那连窗户纸都没有的窗框糊住。

又从行囊中翻出一块儿冻硬的烧饼,本想用热水泡了给沈知懿吃,谁知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竟也空空如也。

春黛气得将壶狠狠一墩,肩膀瞬间耷拉了下来,回头惨兮兮地看向沈知懿:

“娘子……”

沈知懿也冻得不行,一张小脸都缩在了大氅的毛领之下,瞧她这样,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

“今日天太晚了,现下吃东西容易积食,明日一早我们起早些,去吃热乎的早食。”

春黛瞧了眼屋中那盏半明不暗的油灯,叹了口气,翻出从府中带来的被子,一边给沈知懿往身上裹一边道:

“还好我们带了被褥,这要是用他们的被子,不得冻死……”

那个“死”字刚一说出口,她又连忙“呸呸呸”了几声,把沈知懿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道:

“娘子现在这里等一等,奴婢去前院那些炭火,再看看有没有热水,您若是累了,就先歇着。”

沈知懿其实有点怕,一个人留在这鬼屋一般阴森的房子里也怕,春黛一个人出去她也怕。

但山上本就比京中冷,这数九寒天若是没点炭火,两人恐连今夜都活不过。

她绞紧双手瞧了眼漆黑的窗外,忐忑地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

春黛笑着应了声,转身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房门一关,屋子里刹那安静得只剩沈知懿自己的心跳声,她卷着被子往床角缩了缩。

从小娇生惯养的沈三小姐何时在如此的境遇下待过,心中的恐惧早就大过了伤心的情绪,她紧盯着门口,死咬着颤抖的下唇。

忽然,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阴风,“呼”的一声,那唯一一盏昏暗的灯也被吹熄了。

四周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

沈知懿“啊”了一声,将头也埋进了被子里,紧紧攥住腕上的佛珠手串,靠在墙上身子颤得厉害。

忽然,房门有了动静。

沈知懿身子一颤,全身血液像是结冰了一般,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脚步声进来,她死死咬住唇屏住呼吸探出一双眼睛,在瞧清楚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时,沈知懿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春黛一听,慌忙过来将人抱住,又是抹眼泪又是温声细语地哄了好久,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知懿抱膝锁在床上,吸了吸鼻子,抽噎着,目光紧紧黏在春黛身上,像是唯恐她突然又不见了一般。

“多余的炭在库房里,那小师傅去取费了些时间。”

春黛一边说着一边把炭炉搬过来生起了炭,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又在炭炉上烧了水,倒了杯热水掰了块儿饼一并给沈知懿递到手里。

沈知懿和她分食了一块儿饼,又喝了些热水,身上才暖和了起来。

后半夜里,两人缩进一个被窝,互相抱着对方取暖。

沈知懿在春黛的腰上挠了一下,笑道:

“想什么呢,这般愁眉不展。”

春黛叹了口气,面向着沈知懿定定看了她好久,“在想……小姐真的变了好多。”

若是从前的沈家三小姐,莫说会来这种地方,就方才刚到这里时那小沙尼的话才说一半,她恐怕就已经冲上去找人理论去了。

怎会等他将话说完还低眉顺眼地谢过人家。

沈知懿听她突然这么说,不由一愣,这话……从陈家村出来的路上,那个人也说过。

一抹尖锐的痛楚倏忽从心底划过,她眨了眨眼,笑道:

“现下哪有什么小姐?沈家没了,如今我不过是国公府的一个妾而已,有什么资格拿乔。”

沈家刚覆灭的那半年,沈知懿根本听不得半句关于沈家没了的事,那时候她表面平静如常,可只有春黛将她私下里的歇斯底里看在眼中。

如今听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春黛不禁心疼。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从小伺候在小姐身边,怎会不知她的小姐有多娇气。

从前便是最喜欢的绣鞋鞋面脏了,小姐都能被气哭,惹得一家子连番来哄,最后总是二公子拿了一堆银票带她上街去挥霍一通,才能将这位大小姐哄得破涕为笑。

即便是她再娇气任性,但她的小姐却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

春黛叹了口气,忍不住叨叨:

“世子爷也太狠心了,将娘子送来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他怎就听信了秦二姑娘的鬼话!”

她把被子往沈知懿身上搭了搭,见她沉默着没说话,以为她睡着了,便也躺了回去。

过了许久,那被子下才传来沈知懿小小的声音:

“喜欢谁,心自然就往谁那里偏。”

就像从前她喜欢裴淮瑾,明明裴淮瑾和谢长钰同样穿着国子监的衣裳,她就是觉得裴淮瑾的衣裳比谢长钰的要好看许多,好似裴淮瑾那件衣裳会发光似的。

春黛一愣,看着沈知懿微微丧气的表情,她犹豫了许久,试探着问:

“娘子,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裴府?”

“离开裴府?”

沈知懿从前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她不知缘何春黛会这般想。

春黛点点头,很快又笑得眉眼弯弯:

“娘子马上就能得到那血竭了,周大夫与那商队有交情,到时周大夫替我们联系好,只消世子爷出面买回来即可,娘子的病治好了,不如我们离开裴府吧?奴家的表兄在江南,我们去江南怎么样?听说那里的冬天不冷!”

春黛搓了搓手,边絮絮不止地说着,眼里已经泛出了兴奋又憧憬的光:

“娘子去过江南吗?听说那里繁花似锦,秦淮河上的画舫昼夜不止,那里湿润多雨,女子皮肤都水灵灵的,那里的男子也十分温柔,好吃的糕点不计其数,对了,二公子此前不是去过扬州几次吗?他同娘子怎么说的?”

沈知懿随着她的描述,思绪早飞到了江南,不由想起从前二哥同她讲的。

二哥说江南十里秦淮笙歌渺渺,说春风细雨杨柳依依,二哥还说,江南的夜晚酒肆林立如皓月繁星、光华璀璨,自望月台俯瞰,扬州城千家伽蓝、万寺灯火尽收眼底,城内四百三十八坊灯火通明,熠熠若天宫星市。

沈知懿很想知道,那是另一种怎样的生活。

她想着想着,唇角弯了起来,不由笑出了声:

“好啊,等我得到血竭治好了病,我们就离开裴家,去江南!去扬州!去看看声色犬马、火树银花的人间烟火气!”

沈知懿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身体里充满了能量,仿佛明日,她就已经飞到了繁华温柔的江南,开始了她崭新的生活。

她抱着春黛挠了挠,忽然凑过去小声问:

“春黛,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多年不议亲,我要给你相看你也不愿,是不是有个在江南的表哥牵住了你的魂儿~”

春黛原本还笑着,听她一说脸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整个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她推搡了一下沈知懿,羞赧道:

“娘子别乱说,我可没有……”

见沈知懿还想再说什么,她身子一转面向外边:

“好啦好啦,娘子我们睡吧,明日还要做早课呢。”

沈知懿在她背后忍俊不禁,往她身上蹭了蹭。

冬日里天亮得晚,裴府的高墙黛瓦还仅仅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时,府中下人已经井然有序地动作了起来。

整个天色将亮不亮,积雪将四周映出一片潮湿的幽蓝色。

正轩堂的暖阁中橙黄色的光从绢丝纱窗中透了出来,落在积了雪的窗台上,丫鬟穿着厚厚的夹袄,端着铜盆候在门外,盆中腾起的热汽和口中呼出的白雾融合后又慢慢消散在半空。

裴淮瑾站在明亮的落地镜前,微微仰着颈。

苏安替他将衣襟最后一颗纽扣扣上,交领领口的流畅线条恰好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喉骨。

“方才颐安堂那边来传话,说是让公子去老爷子那边用了早膳,再去上朝。”

苏安悄悄瞥了裴淮瑾一眼,见他垂着眸神色淡然看不清情绪。

他蹲跪下去替裴淮瑾系好腰带,起身将他衣裳的褶皱抚平,拍了拍手,丫鬟这才端着铜盆进来。

苏安拧了湿帕子递给他,裴淮瑾沉默了一下接过来,最后却是放到一边,问:

“昨夜雪下了一夜?”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晨起后特有的倦怠和沙哑。

苏安愣了一下,不知缘何他有此一问,答道:

“快天明的时候,雪停了。”

裴淮瑾不做声,重新拿起帕子,洗漱一番后,一言不发出门往颐安堂的方向去了。

颐安堂地势高,站在颐安堂门口的时候,忽然一阵巨风将裴淮瑾身上厚重的大氅掀起了一角,裴淮瑾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来了……”

裴老爷子刚打了一套拳,身上只穿了一身素白色中衣,看见裴淮瑾笑呵呵地让他坐。

裴淮瑾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祖父身子骨硬朗,可即便屋中地龙暖和也不能穿得如此单薄。”

裴老爷子不以为意地接过老管家递来的外衣披上。

“我这屋中地龙暖和,但我听说今年郊外的破庙中可是冻死了不少人,你那资助的那什么金宝的,如何了?”

裴淮瑾给祖父斟了杯茶递过去:

“昨日苏毅才去瞧过,一切安好,孙儿打算明年开了春,以沈氏的名义送他们去学堂。”

听他说起沈氏,裴老爷子也不绕弯子了,直言道:

“昨日之事,我都听说了,之所以今日才将你叫来,便是想问你这一晚上可想清楚了?”

裴老爷子说完,半天不见裴淮瑾答话,他的视线往他放在桌上蜷起的手上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了然。

“没有答案,那便是有了答案,用膳吧……”

裴淮瑾手指一紧,“祖父……”

裴老爷子笑呵呵地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然而一贯果决冷静的裴少卿,此刻却犹豫了起来。

最后,裴淮瑾只是默不作声地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祖父命人传膳吧。”

用罢早膳,眼瞅着时辰不早,裴淮瑾坐了会儿便起了身。

临出门前,裴老爷子叫住了他,叹了口气,道:

“允安啊,你身为裴家未来的掌舵人,不仅大房,二房三房和端州族中几百人,身家性命荣辱兴衰皆系于你一身,祖父提醒你一句,这有时候处理内宅之事啊,不能像你做大理寺少卿这般,辨得这般分明,内宅之事,讲究两个字‘平衡’。”

停了停,他摆摆手:

“你去吧。”

裴淮瑾在原地逆着光站着,埋入阴影中的眼底神色莫测。

过了片刻,他对裴老施了一礼:

“孙儿受教了。”

从宫里上完朝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的商铺摊贩也陆陆续续开始营业。

大理寺卿王全宗下朝后被圣上留了下来议事,是以裴淮瑾刚一到大理寺官署,寺丞孙何便拿着一卷卷宗急着找了过来。

“何事这般着急?”

裴淮瑾将玉笏搁至案头,走至窗边的架子前净了手,等他一边擦着手走回来时,孙何已经将手中的卷宗在他的书案上铺开来。

孙何指着那卷宗上的名字,压低声音道:

“昨儿夜里,国子监蔡司业家里死了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今儿那女子的家人便闹到了府衙……”

孙何有些矛盾,不知该不该说,只因这蔡司业恰好还是秦府的表亲,而京中谁人不知,裴大人与那秦二姑娘好事将近。

可偏偏这事实是丑闻,唯有裴大人能够出面快刀斩乱麻,方不辱朝廷威严。

裴淮瑾翻了眼卷宗,蹙眉:

“蔡司业的妻子前两日不是才去世?”

孙何唉了声,“这不就正是因为那事嘛。”

孙何偷偷觑了眼裴淮瑾的脸色,见他神情如常,这才道:

“这蔡司业当初因家中逼迫娶了表妹为妻,可他并不喜这表妹,对外总说只将她当做亲妹,原本这么多年他那表妹安安分分并无错处倒也相安无事,可谁知这蔡司业在今年年前的一场宴饮上认识了一小官之妹……”

裴淮瑾面色平静,“继续说。”

“诶。”

孙何接着道:

“起初倒也罢了,蔡司业和那女子还恪守着规矩,可谁知从哪次起那两人就滚在了一处,从此这蔡司业就跟着了魔似的,也不着家了,天天就往人屋里钻,直到那女子前段时日怀上了身孕,这蔡司业不干了,说什么都要跟他表妹和离,娶那女子为妻。结果呢……他这表妹其实打从年初就被诊出了不治之症。”

裴淮瑾拿笔的动作一顿:

“这么久蔡司业都没发现?”

“他那表妹也是个倔的,不愿意同他说,蔡司业自己就更别提了,心都不在他表妹那。”

孙何叹了声:

“结果这不,没多久他这表妹便香消玉殒了,结果人一死,嘿,这蔡司业倒深情起来了,这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最爱的人原来是他表妹,还坦言此生终身不娶要为原配守贞。”

说到这孙何呸了声,“……人死了他知道守贞了。”

裴淮瑾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孙何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这小官之妹必然不愿意啊,无名无分跟他一场,肚子都大了却连名分都没落下,昨夜便带着家人闹到了那蔡府的灵堂,结果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说来也是唏嘘,那女子一不小心撞在了棺材角,落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孙何摇了摇头:

“这蔡司业也是国子监的老人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丑闻……这案子被京兆府压了下来,这才移送到咱们这来,大人,您看……”

孙何拉长了语调,然而说完后等了会儿,却不见裴淮瑾搭话,他不由奇怪,这一看去,才发现裴大人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他心中惊奇,悄悄觑了他几眼,故意咳了两声。

裴淮瑾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

“卷宗你搁着吧,那小官的家人呢?先让冯铭去录口供。”

“诶好——”

孙何看了裴淮瑾一眼,关切道:

“大人可是这几日公务繁忙没休息好?今儿除了这一桩之外都是些小案子,大人不如……”

裴淮瑾往太师椅后靠去,阖眼按着额角:

“无妨,你去吧,将王昌彦给我叫进来。”

……

昨儿还剩下楚鸿送来的永州的线索没看,裴淮瑾先将那些线索看完,在地图上圈点了几处可能藏有私矿的地点交给楚鸿去查。

之后又去了狱中。

蔡司业和小官一家一见是裴大人亲自审理,顿时没了此前那叫嚣的模样,案子也好断了许多。

两家各退一步,该赔钱该道歉,签了契书此案便算了了。

等将那案子断完,交由孙何去写卷宗,时间已到了申时。

苏安瞧着满眼疲惫的裴淮瑾,犹豫了一下这才上前来:

“主子,中午的时候,秦姑娘让人送了吃食过来,一直在官署的灶上热着呢,您……此刻可要用膳?”

裴淮瑾停了两息才缓缓睁开眼,“她命人送了饭?”

“是……不过没人知道,旁人只以为是夫人给您送的。”

“不必了,昨日王昌彦送来的点心还有么?我垫两口。”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未几,有人轻敲了两下门,唐玉探着个脑袋进来:

“大人可忙完了?”

裴淮瑾嗯了声,“进来说。”

唐玉进来,手中还提着个食盒,笑道:

“我家嫚娘煲了些汤,我给大家带来些尝尝——”

唐玉一边说一边将食盒里的碗筷一一拿出来,最底下还摆着个精巧的小木盒。

唐玉将木盒往裴淮瑾面前一推,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专门给大人的,独一份儿,嫚娘旁的不行,做这红糖姜丝枣糕倒是祖传的好手艺,大人尝尝?”

裴淮瑾刚接过苏安递来的勺子,闻言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那盒子里的糕点上面。

枣红色的糕点软糯蓬松,圆圆的几块儿,散发着红糖和红枣的香甜味。

他放下汤勺,看了唐玉一眼:

“有心了。”

唐玉挠了挠头,“过几日我与嫚娘就要定亲了,今日下午送完吃食,待会儿要去一趟城郊的法华寺求个姻缘符回来,就不多待了,大人慢用……”

法华寺在去往法源寺的半路上,是此前法源寺里的僧人独立出来建的寺庙,据说求姻缘最是灵验。

唐玉刚说完,就见裴淮瑾从椅子上起身,拿起那盒枣糕,“一同去。”

苏安和唐玉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

裴淮瑾面不改色道:

“有些佛学上的问题,要同法华寺住持探讨。”

山上的风比京中还要刺骨,院中的雪都冻成了硬的。

昨夜小沙尼给的炭不到天亮便燃尽了,春黛再去要,那小沙尼只打发说今日的分例还未支取,让她晚些来。

春黛将厚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全披在沈知懿身上,刚要开口,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沈知懿急忙将自己身上的衣裳卸下来两件披到春黛身上,不容拒绝道:

“你还要照顾我,如果你病了我怎么办?”

春黛被冻得眼睛和鼻头直发酸,提着冻住的半壶水,一跺脚:

“没有炭火,总有热水吧!我去提些热水来!”

其实按照屋子里这么冷的温度,即便那热水提过来,不出片刻也变成了冷水,再过会儿就冻成了冰,但多少还能带来些温度。

春黛将壶捂在怀里进门的时候,沈知懿正抱着双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出的气体在睫毛上结成一串冰霜。

春黛皱着眉,急忙过去将她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放进怀中。

过了好久,沈知懿的手才恢复了些知觉,可随即皮肤上就开始像小虫子爬一样泛起了痒。

沈知懿要挠,春黛一把制止住,“娘子且忍忍,若是此刻挠了,定会将皮肤挠烂了,到时成了冻疮更难受了。”

她瞧了眼沈知懿桌上的佛经,许是抄到后面手冻得没了知觉,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春黛看着心中来气,一把抓过佛经就要撕了:

“他们都这般待我们了!娘子还抄这劳什子佛经作甚!”

“别!”

沈知懿慌忙从她手中将佛经抢回来,“今日的课业做完,我同你一道去要炭火去。”

春黛撇了撇嘴,气得直想掉泪,干脆将水壶一提转身又出了门。

起初灶房还肯给她们些水,到后来见她这么频繁地来要水,连热水也不肯给了,只说后山有个井,叫她去那井里打。

春黛气得坐在一旁悄悄抹了会儿泪,才回了屋。

好在酉时刚过,沈知懿终于将经书抄完。

她抱着一摞抄好的佛经,和春黛一起来了前院。

寺中的僧人正在做法事,等了一刻钟,一个沙尼才从里面出来。

那沙尼接过沈知懿手中的佛经,对她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阿弥陀佛,施主,法源寺素来倡导自给自足,就连住持也不例外,昨日给你们的炭火本就是额外的赠与,今日施主若是还要炭火,需将那边的木柴劈完,好换取今日炭火的用量。”

沈知懿和春黛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足足有一人高的木柴堆在墙边。

春黛气不过,拧眉道:

“你们欺人太……”

沙尼打断她道:

“施主是来清修的,不是来享福的,佛曰众生平等,任何人来此都不例外,唯有亲力亲为方能获得对等的收获,否则这寺中谁来伺候谁呢。”

春黛气不过还要上前同沙尼理论,沈知懿一把拉住她,忍了忍,问沙尼:

“若是砍不完,可否砍多少,按砍的量换取同等量的炭?”

沙尼摇了摇头,“少砍一根儿,今日的炭便不得支取。”

见春黛还要说话,那沙尼瞅了她一眼,不轻不重道:

“施主还是尽快吧,今日库房的门,戌时便要锁了。”

“行,我们砍!”

沈知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情绪走过去,春黛见她拿起斧子连忙过来阻止,沈知懿却摇摇头:

“我们两个人能快些砍完。”

她这两日本就犯了心疾,加之没怎么进食,方才又在冷风中站了一刻钟,此刻身子早就到了极限。

再说娇生惯养的娇小姐别说砍柴,从前怕是连柴火都没见过。

她吃力地举起那厚重的铁斧,砍了几次都没砍中,倒是被手柄上的木刺划伤了手。

沈知懿将伤口放入口中吮了吮,就在她缓了口气再次艰难举起斧子的时候,突然间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朝着地上栽去。

倒地那一刹那,沈知懿的腰间突然被一只温暖遒劲的大手箍住,紧接着她便被拦腰抱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沈知懿眼前晃得厉害,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朦胧间,仿佛看到了裴淮瑾的脸。

她还是头一次见男人的脸黑成这样,眉头深锁,锋利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沈知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咯咯笑着摸了摸他紧皱的眉心,笑着笑着,忽然就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揪着男人的领子,狠狠咬在了他的肩上。

裴淮瑾的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朝苏安吩咐:

“去将住持叫来。”

虽然他的语气尚算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苏安一种冷峻的感觉,霜襟雪骨的冷,和不怒自威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