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的被角被人拽了拽,裴季礼扭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凑到他面前,和他大眼儿瞪小眼儿:
“哥哥哪里疼?三郎给你呼呼……”
裴淮瑾喉结一滚,缓缓抬手。
裴季礼乖巧地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让他摸了摸,然后趁着靠近他的功夫,小声问道:
“哥哥,娘说沈姨娘死了,那她还回来不了呀?那个小狐狸的故事她还没有给我讲完呢。”
小小的少年还不知死是什么意思,娘只告诉他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裴淮瑾的手一顿。
站在离床最近的苏安闻言脸色突地一变,正慌乱地想着要编些什么话将三公子打发走,就听自家主子用沙哑的嗓音轻笑着开了口:
“过几天哥哥就将沈姨娘接回来。”
裴季礼“哦”了声,又问:
“那小狐狸报完了恩,最后去了哪里呀?”
裴淮瑾似是说话时牵扯到了伤口,微微皱起了眉,扯了扯唇角:
“小狐狸最后和她喜欢的公子在一起了。”
裴季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还欲再问,被长公主出声喝住了,“行了,你该和娘回去午休了,让你哥哥也好好休息。”
裴季礼原本不愿走,听他娘说让哥哥休息,他才哦了一声,抱着裴淮瑾的脑袋“吧唧”亲了一口,学着小大人的口吻,安慰道:
“哥哥好好休息,三郎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裴淮瑾眼底漾起笑意,“嗯”了声,“去吧。”
待到房间里众人都下去了,裴淮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楚鸿。”
楚鸿上前来,“爷。”
“秦茵呢?”
第39章 第 39 章 “想不到有一日,你会躺……
裴府西苑。
“你是说, 沈知懿死了?!”
“是。”
芍药内心唏嘘不已,小声道:
“据说是在京郊那处梅林被发现的,应当就是死于她那个心疾, ”
“哈!”
秦茵放下手中修剪花枝的银剪,走到镜子前坐下, 盯着京中自己那张温婉清纯的脸,良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 她沈知懿居然真的就这般死了?!”
她回头看向芍药,眼底神情隐隐癫狂, “就这么死了?!我还当她那般耀眼的人物,谁死了她都不会死呢!她就真这么死了?!”
秦茵掩着唇,长舒一口气:
“姐姐死了, 沈知懿死了, 如今淮瑾哥哥身边就只剩我了?”
芍药皱眉:
“可……”
可老爷之前都被世子关入天牢了,这秦裴两家的婚约早就不作数, 更何况……沈姨娘一死, 那血竭之事不就暴露了么?
秦茵敛了笑容,低头挽了下鬓角的发, 语气柔柔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只要我不死, 就有的是机会,一辈子这么长, 谁知道呢?”
她回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伸手摸了上去:
“再说了,现在裴淮瑾不也被贬去了梧州么?别着急,梧州毗邻甘州, 等我和闻连烨去了甘州,我再找机会……慢慢来。”
秦茵勾了勾唇,笑容纯净,语气却阴沉到了极致:
“只有毁了他,他才能完全属于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他从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只有我,才配站在他身边不是么?他不是想要我爹手里的名单么?我给他呀……”
芍药原本听她这般说就心惊肉跳,及至听到最后一句,脊背一凉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秦茵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抬眼瞭了芍药一眼: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秦茵往窗外飞快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芍药:
“闻连烨今晚进京?”
“是……”芍药瞧向门外渐渐靠近的身影,小声道:“闻小将军已经快马加鞭赶来了。”
秦茵闻言,淡淡一笑,低头将妆台上的一支白玉镯戴在了腕上,再一抬头已是眼眶发红,泪盈于睫。
恰好同一时间,房门被人打开,楚鸿带着几名侍卫闯进来,分列两旁,人群的最后,裴淮瑾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而脆弱,眼底神色却冷若寒霜,微微掀起眼帘看了秦茵一眼,淡淡道:
“我这里有一颗药,你是自己吃,还是我让人喂给你?”
秦茵的眼泪“吧嗒”一声落了下来,盈盈跪在裴淮瑾脚边,低着头,露出半截儿雪白脆弱的后颈。
“我知道我爹和沈姨娘接连出事,郎君疑我、怨我,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爹爹他为何、为何要害沈姨娘……”
裴淮瑾压着眼帘睨她,削薄的唇紧抿,不发一言。
秦茵慌乱地眼神左右瞅了几下,忽然顿悟似的,急道:
“兴许、兴许是当初沈家知道了我爹的什么秘密,我爹要灭沈家的口!淮瑾哥哥,我、我可以将我爹这些年同哪些人有交集全部给你写下来,可我、可我真的是无辜的……”
她用帕子抹了抹泪,“我已经没了姐姐,如今父亲又身死在牢中,我、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
秦茵见自己说了这些,裴淮瑾仍然无动于衷。
她狠了狠心,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起身抓起楚鸿手中那颗药丸,泪眼朦胧地看了裴淮瑾一眼,扯了扯苍白的唇:
“淮瑾哥哥若是想让我以此证明,我便证明给你看。”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入了口中。
芍药吓得瞪大了眼睛,不管不顾喊了声,“小姐!”
楚鸿冷眼扫了下芍药:
“放心,你家小姐死不了。”
裴淮瑾弯下身子,凑近秦茵,冰冷的语气没有一丝恻隐:
“你不是需要血竭治嗓子么?我倒要看看,倘若没了血竭,你会怎么样。”
楚鸿低头瞧了眼手中放药丸的空盒子,无声感叹。
这种药丸一旦吃进去,须每日服用另一种特制的药来解毒,倘若十日不吃便会全身筋脉尽断而亡。
但那种特制的解药,却有个副作用,便是服用多了后若是没有最后一味药,人的五脏六腑在一年之后便会慢慢被侵蚀溃烂,尤其是最先溃烂的便是喉咙。
而那最后一味药的成分里恰恰也有血竭。
原本这药是他们刑讯逼供或是控制死士的一种方法,如今用在秦家二小姐身上,当真是因果轮回。
裴淮瑾见她吃了药丸,脸上神情亦淡淡的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
“秦二姑娘如今也没必要住在这里了,楚鸿,将人关进地牢……”
“不要!”
秦茵一听他这话,立刻惊叫着跑来抓住裴淮瑾的手臂,声泪俱下:
“求求你不要!淮瑾哥哥!我自幼怕黑、怕幽闭的环境你是知道的!求求你、求你不要将我关进地牢!我愿意在这间房子里自愿禁足!直到你查出真相还我清白!求你……”
她微微垂首,哭得楚楚可怜:
“求你看在姐姐的份儿上,不要将我关入地牢。”
裴淮瑾本还面无表情,听她提起秦蓁,眉心一蹙,冷冷道:
“别提你姐姐!你比你姐姐……”
他厌恶地一把将她的手臂挥开,却不知秦茵是脚下没站稳还被什么绊住了,竟直直往一旁倒去。
“呀!”
她下意识用手去撑,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秦茵戴在腕上的那支羊脂白玉镯磕在桌脚碎成了几截。
秦茵一怔,颤抖着手轻轻将那碎掉的玉捡了起来,放在手心,语气悲怆:
“这是……这是姐姐留给我的遗物,是姐姐戴在身上十多年的镯子……”
裴淮瑾眼神微闪,视线落在那镯子上看了片刻,语气仍旧无动于衷:
“还不将人带走。”
秦茵没想到裴淮瑾如今连姐姐都不念了,当真慌了,一边挣扎一边被楚鸿连拖带拽压入了裴府的地牢中。
楚鸿带着人一走,秦茵立刻止住了哭声,趴在地上拼命往喉咙里抠。
芍药扑过来替她顺背,“小姐!那药都不知道是什么药,你怎么就能随便吃!”
“你懂什么?裴淮瑾不傻,他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他不会杀我,他会留着折磨我,所以那药不可能致命,我自己主动吃,反倒攥住了主动权,就是没想到他会真让人将我压入地牢。”
本来别院之事沈知懿一死便死无对证,所有的事情都按她的计划在进行,可惜她那个蠢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竟这般轻易让裴淮瑾查出了那男人和恶犬之事。
他按她出的主意倒是从牢里跑了,就不想想她还在裴家。
秦茵吐了半天也没吐出来,认命地吞咽了一下。
芍药瞧着地牢阴暗的光线和四周墙上挂满的刑具,抖若筛糠,“可是即便不致命,听起来也很……”
“那有什么——”
秦茵压了压胸口的恶心之感,扯了扯唇笑道:
“换沈知懿一条命,值了。”
她看向地上那一摊散落的玉镯碎片,眼神晦黯。
裴府的地牢,她不是没听过,有进无出的地方。
裴淮瑾分明就是想日日夜夜让她忍受那药的侵蚀,一点点折磨死她……
秦茵坐在地上缓了会儿,走到一旁坐下,冷冷道:
“如今也只有一人能救我们了。”-
裴淮瑾刚从西苑出来,苏毅前来禀报,说是唐玉来探望了。
裴淮瑾看了看天色,“将人直接请去书房吧。”
天色灰蒙蒙的,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唐玉总觉得这次来看到的正轩堂比上次来时看到的要萧条许多。
他一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心里就直打鼓,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食盒,敲门走了进去。
裴淮瑾正立在书桌前,披着比平日里厚重的大氅,面色苍白,偶尔掩唇咳嗽两声。
“裴大人……”
唐玉顿了一下,默默低头想给自己嘴上来一巴掌。
倒是书案对面的裴淮瑾面不改色,将一摞册子卷宗之类的往他面前一推,淡淡道:
“这些是之前你交到我手上的,还有我这里的一个案子,现在一并交给你,你带回大理寺去。”
唐玉看到那些卷宗,心里到底感慨,不禁叹了声: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裴淮瑾不言,只笑了笑:
“上次答应你做你主婚人之事,算了算时间上恐来不及,何况如今我的身份也不合适,你人选找好了么?”
唐玉挠了挠头,有些羞赧,“找是找好了,当然他肯定不如大人您……”
裴淮瑾没说什么。
唐玉觑了眼他的神色,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书案上,“大人说喜欢吃嫚娘做的红糖姜丝枣糕,我让嫚娘又做了些,大人……大人带在路上吃。”
裴淮瑾瞧了眼那食盒中的糕点,平静的眼中到底出现了几许波澜:
“如此,多谢。”
“大人别客气。”
唐玉在原地站了站,犹豫了一下,凑上前来,小声道:
“大人可知,如今的代理少卿是谁?”
不待裴淮瑾问,唐玉自己就说了出来,“是张寺丞!”
唐玉左右看了看,越发凑近了过来,表情中难免有些义愤填膺,念念叨叨:
“孙何孙寺丞前段时间才办了个案子叫圣上龙心大悦,我们私下里都以为这次这代理少卿之位怎么也会是孙寺丞的,却不想王全宗给了张寺丞!谁不知道那王全宗看上了张寺丞家的表侄女儿,啧啧……大人,你说你这离开了大理寺,今后我跟着谁混呀!”
“若只是裙带关系,这张寺丞必走不到代理少卿这一步,你若仔细去瞧,定能瞧出他的可取之处。”
裴淮瑾提了提唇角,随手将一张写好的字条交给唐玉:
“这字条你收好,碰到棘手的案子了,按照字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有人会帮你。”
唐玉一愣,低头瞧了眼手中的字条,面上浮现动容,恳切道:
“多谢大人!大人此去一定保重!若是有朝一日返京,唐玉必当鞍前马后,听凭差遣。”
裴淮瑾掩唇轻咳了一声,“行了,你回去吧,这个节骨眼儿上莫要让人看到你来我府中。”
“是。”
唐玉走后,裴淮瑾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会儿。
许久,最后一丝日光也从天边消失,窗外廊下点起了羊角宫灯,裴淮瑾拉开书案上的抽格,将里面那枚粉色的络子拿了出来。
那络子下坠着一颗不大的珠子,珠子上刻着“知允”二字。
是沈知懿去别院那日,他从海棠苑回来后发现的。
那两个字刻得不甚工整,力道也不大,能看出来反复刻磨的痕迹。
裴淮瑾突然想起那一年冬日谢家举办的赏雪宴上,众人临时以雪为题写诗一首,沈知懿自是拿了谢长钰当挡箭牌让他替自己写了一首。
宴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赏雪,沈知懿跳到他面前,笑眯眯问他:
“状元郎,你上次教我的两个字,我写得不甚熟练。”
裴淮瑾惊讶于今日她怎这般好学,便问是什么字。
沈知懿拿了笔,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知”字,又在“知”字后面写了个“允”,末了皱了皱眉,小脸上一副当真十分苦恼的样子:
“别看这两个字比划少,可是结构却是难,怎么写比划之间都不和谐。”
裴淮瑾看了眼她煞有介事的小表情,眼底漾出笑意,捡了个枝条在雪地里不紧不慢给她将这两个字又重写了一遍。
沈知懿提着调子“哦”了声,顺手就握在了他的手背,“是这样写么?”
少女的手又软又嫩,小小的掌心落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有一股什么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裴淮瑾的手背漫上了胸腔。
刚一写完,裴淮瑾轻咳一声扔了树枝,一回头,就见那小姑娘看着他,指了指并排的两个字,笑得狡黠。
“知”“允”
沈知懿,裴允安。
裴淮瑾收回目光,无声扯了扯唇角,将那枚粉色的络子收入了怀中。
……
宣眀二十年的上元灯会,送了醉酒的沈知懿回府后,裴家世子爷第一次在半夜狼狈叫了水。
即将及冠的青年不是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同秦蓁在一起吟诗作画,谈古论今,却从未有一刻对她生出过同沈知懿这般的绮念。
裴淮瑾用了后半夜整整半夜的时间,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此前从不曾将情爱看得有多重要,想着不过也是同其他世家大族里的男子一样,从旁的姓氏中选一个堪为主母的女子,结两姓之好,以此结成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网,巩固裴姓在大燕的政治地位。
然而既是对沈知懿动了这般心思,他也不打算抗拒,倘若真能水到渠成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只是她那时候还太小,他打算再等一两年时间同她说明此事。
可就在那之后的第三日,他亲耳听到沈父同谢府结亲的打算。
当时沈父问沈知懿可愿嫁给谢长钰,那小姑娘用曾唤出“淮瑾哥哥”的脆生生娇滴滴的嗓音,羞怯地回了沈父一句“愿意”。
裴淮瑾站在门外,虬结的青筋爬满紧攥的手背。
良久,他缓缓放下敲门的手,退了一步,离开了。
此后很久,裴淮瑾都未同沈知懿再说过一句话。
他冷眼瞧着,她一面对自己极尽撩拨、显尽爱意,一面又私下里答应同谢府结亲。
看着那满脸笑意的姑娘三心二意,两面三刀,她对他越是痴缠,他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过了春节这几日,越往南方走,天气便越发晴朗,气温也暖和了不少。
沿路而来,有些有泉水的地方小草竟已抽出了嫩绿的芽儿。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行驶在山间小路上。
谢长钰的小厮阿福看了眼对面的主子和他怀中的……尸体,吞咽了一下口水,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主子,沈……沈姑娘的尸体,若是再不入土为安,就要……”
阿福的话还未说完,谢长钰忽然瞪了过来。
他立刻住了嘴。
不过即便他不说,但那尸体上逐渐开始腐烂的皮肤也早已说明了一切。
谢长钰盯着沈知懿的尸体,眸光微动,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轻叹一声:
“算了,你那么爱美,定然也受不了自己这般容貌不堪的样子对么?”
他问阿福,“这里就是永州的陈村?”
阿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道:
“是,再往前走五里就到陈家村的村子里了。”
谢长钰颔首,“那便在这吧,停车。”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马车,铺了个席子小心翼翼放在席子上面:
“你来过陈家村,定然对这里熟悉一些,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极美,想必你也愿意在这里待着。”
他笑:
“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我会留在这这里陪你。”
谢长钰轻轻将沈知懿脸上的一点脏污擦掉,“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哪儿也不去。”
阿福和车夫挖好了足有一人深的坑,又从马车后面取下随车携带的棺材,站在旁边,小心翼翼提醒道:
“主子……”
谢长钰“嗯”了声,起身神色自然地将人放进了棺材。
阿福和车夫将棺材抬进坑中,谢长钰挥了挥手,“埋吧。”
黄土一点点将棺材覆盖,直至斜阳笼罩的时候,原本的深坑便成了一个小土包。
谢长钰双手环胸,倚在土包旁边的树干上,静静看了半天,忽然笑道:
“沈知懿,你我相识九年,互相骂了九年,想不到有一日,你会躺在棺材里面,而我站在这里看着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泛起了哽咽,仰头看了看天,语气里执拗地带着笑意:
“也不知我为你选的这个地方你喜不喜欢,明日我就在这里建一座房子,没人打扰,就你和我。”
阿福和车夫看见主子这样,也禁不住心里泛酸。
那日主子与家中决裂,执意要带着尸体往南方来的样子,他们仍记着。
谢长钰蹲下来,在地上挑挑拣拣,寻了个最漂亮的小嫩草,往坟头一插,轻轻拍了拍坟头的小土包,就像从前拍沈知懿的小脑瓜一样:
“你先将就将就,明日我去买了牌位就给你刻,你喜欢在牌位上刻什么呢?刻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沈知懿,还是刻……”
谢长钰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要不就刻谢沈氏?爱妻沈氏?哎……”
谢长钰长叹一声,“谢长钰十七岁的小妻子……”
他笑了笑,“谢长钰二十三岁年纪轻轻也变成了鳏夫,虽然你还没嫁我,不过我就当你是我的妻子,你若不愿,就从坟里起来打我。”
他说完,死死攥着手心,紧紧盯着那坟包,好似沈知懿真的会从坟墓里醒来,然后叉着腰对他破口大骂似的。
等了好久,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谢长钰垂眸看着鞋尖,自嘲一笑。
多少次了,这么多日不知道多少次,他总是懊悔,总是幻想着,她能醒来跟他说话,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听他对她说,那夜在法源寺,他不是故意要说出那番伤她心的话的。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好,她值得世间最好的感情,值得被用心呵护和深爱。
可是有些遗憾,有些说出口的话,以为还有下次见面可以挽回,却不想那是最后的诀别。
谢长钰抹了抹眼角,长舒一口气,“行了,知道你懒,你也别起来了,等我过段时日去陪你好了。”
他去马车上拿了酒来,灌了几口,倒了一杯在地上,“别抢,有你的。”
他又拍了拍小土包,“你说你……”
谢长钰的话未说完,忽然从林间传来一阵少女的嬉笑声。
谢长钰猛地收了声,不悦地蹙眉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橙黄色的阳光洒满林间,少女同旁边的一个女孩嬉笑着从山坡上走了过来,阳光落在她白皙娇媚的笑靥上。
她缓缓转了过来,正面迎上了谢长钰的视线,夕阳落进她琥珀色的眼底。
“咣当”一声,谢长钰手中的酒壶掉在了地上,透明的酒液溅了他一身,可他却像毫无所觉一般,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眼圈一层层红了下去。
“沈知懿……”
对面那少女听到有人叫自己,蓦然回头,眼底唇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在看到男人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明媚,惊喜道:
“谢长钰!你是来接我回家的么?!你怎么才来呀?”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鲜活灵动的气息。
晚风温柔,风里有阳光暖暖的味道。
谢长钰看着少女撒落一层碎金一样的脸庞,身子晃了晃,忽然奔向她,紧紧将人抱进怀中,喉结翻滚着哽咽:
“是,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沈三,我来接你回家。”
第40章 第 40 章 “沈知懿是我谢长钰的未……
陈家村, 陈顺家。
周大夫将配好的最后一副药包交到沈钰楼手里,对他做了一礼,真挚道:
“多谢乔公子慷慨相助, 才能助我将沈姑娘带出京城。”
沈钰楼接过药包回了一礼:
“周大夫不必客气,沈老亦是我的恩师, 我帮助沈小姐是应当的。”
他站在夕阳下,剪裁精良的竹青色长衫合体地穿在身上,衬出笔挺的宽肩窄腰, 令人见之即忘的普通面容在夕阳下也有了几分俊美温和的味道。
沈钰楼瞧了眼远处房顶上的炊烟,问道:
“周大夫明日返京?”
“是, 眼下便要坐回镇上的最后一趟牛车,夜里宿在永州,为避免人怀疑, 明日从永州绕道山阳再回京城。”
周大夫道:
“出来时日多了恐遭裴家怀疑, 原本事出仓促,我也只想到临时找来一具尸体放入火场, 多亏了乔公子恐裴家怀疑, 又找来了一具同沈小姐身形相仿且死于沈小姐相同心疾的尸体做遮掩,还仿造了那沈大公子的弯月弓, 那裴、谢二人果然未加怀疑。”
周大夫感叹:
“尤其是乔公子这给那具女尸的易容之术实在是出神入化,令周某佩服。”
沈钰楼面色不变, 笑着说言重了。
周大夫又道:
“对了,乔公子既然不急着离开, 那周某还是要交代两句。”
沈钰楼一抬手,唇角含笑:
“周大夫请讲,乔某洗耳恭听。”
周大夫指了指他手中的药包,叮嘱道:
“沈小姐的心疾虽然暂且稳住了, 但用药过度却伤了脑袋,如今沈小姐这离魂之症瞧着是渐有了些起色,这药我配了一个月的量,按照用药顺序都摆在陈顺家药房的架子上,到时乔公子按顺序给沈小姐按时煎服即可。”
周大夫一捋胡须,不无感慨道:
“也不知沈小姐如今忘了这些是好还是不好,有时候真恨不得她干脆永远别记起来也是好的。”
那日他本按照约定驾着马车在城门口等候,结果过了时辰久等不至,便去了趟沈家别院查看。
这一看才发现别院火光冲天,他本想当即离开,但步子跨出,想到从前沈老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他到底又倒了回去,将沈知懿从火场中拖了出来。
当时周大夫就发现,沈知懿的心疾已经岌岌可危。
但周大夫当时怕惹火上身,其实并不打算管沈知懿的,只打算将她放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就走,关键时刻是这位乔公子赶来,拦下了他,动之以情才让他转了念头。
周大夫从前时常来陈家村收药,便想着将人送到陈家村的好友家来,这里药多,兴许能将人救下。
两人便一道带着沈知懿来了陈家村。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的好友陈顺说是从前见过沈知懿。
原本周大夫一听还心生警惕,但陈顺家媳妇儿却说这姑娘心善,他们愿意帮她,也愿意替他们保守秘密。
他们几经犹豫这才留了下来。
当时村子里刚好挖出了一株断生花,为了保住沈知懿的命,周大夫用断生花入了药,又用了超出平日两倍的药量,才将人救了过来。
只是也不知是用药过度,还是先前的经历让她不愿意想起,总之沈知懿选择性失忆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沈家出事前,且独独不记得裴淮瑾。
所以他们告诉她,她是自己听说这村子里有一颗鹅蛋大的天然蓝宝石,她想来看看才到了这里。
至于她说想回家的话,他们则骗她说出村子的路这几日断了,还要再等上一阵子。
沈知懿熟悉周大夫,周大夫自是用的原名。
沈钰楼则对所有人自称自己是沈老当年的学生,名唤乔琢。
幸亏周大夫没见过乔琢,沈知懿记忆中倒是有这个人,幼时还同他挺亲,沈钰楼便干脆以乔琢的名义认她做了义妹。
至于陈顺家的人,则都默契地和村里人一起,替她隐瞒了她上次随“李澈”来陈家村之事。
沈钰楼又与周大夫寒暄了一会儿,远处的田垄上牛车叮叮咣咣缓缓驶来。
周大夫看了眼,回去拿了包裹,同沈钰楼道了别。
夕阳西下,屋中的灶上煮好的稀饭咕噜噜地发出响声。
沈钰楼目送着牛车离开,估摸了一下沈知懿应当快回来了,弯身端了井旁洗好的野山菌打算回去炒菜。
一抬头,他脚步猛地蹲在原地,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只见沈知懿拉着翠丫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在她们旁边,居然跟着谢长钰!
谢长钰一身玄色衣衫沾满了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偏那双眼睛比夜里的烛火还亮,一瞬不瞬地落在沈知懿的身上,随着她的每一句话,他的唇便上扬一分。
活脱脱一副痴汉模样。
沈钰楼:“……”
正此时,沈知懿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钰楼,脚步一顿,挥着手中采的不知名药材,蹦蹦跳跳地喊了声:
“哥哥!我回来啦!”
她这一声娇俏的“哥哥”喊得沈钰楼心里一软,同一时间,谢长钰那翘起来七八分的唇角瞬间就落了下去,皱起眉头眼含敌意地看着那个站在小院门口的青衫男人。
沈知懿走了两步,察觉到谢长钰没有跟上来,不禁咦了声,返回去拉他:
“你怎么不走了?”
她瞧着他神色中的冷凝,恍然般哦了声,笑道:
“谢长钰你莫不是嫌这地方简陋?刚来那两日我也这般觉得,吃不下睡不好,可现在慢慢适应了,倒觉得这地方也很不错呢!除了没有好看的衣裳和胭脂水粉,吃的也不怎么好,睡的床也小,偶尔还有小虫……”
沈知懿开始掰着手指细数,这种偏僻小山村里同京城沈府相比的不足,忽然就听谢长钰冷冷道:
“他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沈知懿一愣,似是不满他的语气,瞪了他一眼,“那是我兄长!我哥哥!”
“你哥哥?!你哥哥他们都……”
谢长钰猛地住了嘴,气得长舒一口气,干脆绕过沈知懿直接冲到了沈钰楼面前,语气不善:
“你同她什么关系?”
沈钰楼早就瞧出谢长钰那眼底的不善,心下好笑,故意道:
“鄙人姓乔、名琢,是沈姑娘的义兄,这一段时日,她都同我在一起。”
“什么狗屁义兄!”
谢长钰咬着牙暗暗骂了句。
往往打着义兄的名义靠近一个女子,都没什么好企图,更何况还是沈知懿这种单纯的小傻子。
且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笑面虎,说不定是什么心思腌臜之人。
然而刚一说完,谢长钰脑子一转,似乎还真在记忆中搜寻出了乔琢的名字。
他们同沈知懿相熟以前,沈知懿似乎当真同一个叫乔琢的人走得很近。
那乔琢应当是沈老的学生,在沈家私塾同沈大沈二一同进学,那时候沈知懿只有几岁,十分信赖此人。
只是那叫乔琢的人后来听说是随着家主致仕,举家搬回了扬州做生意。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沈钰楼,又看了看,最后勉强道:
“既如此,便多谢这些时日乔兄对我未婚妻子的照料,既然我找到她了,我们便不叨扰乔兄了。”
“未婚妻子?”
沈钰楼蹙眉。
沈知懿诧异。
就连一起跟着回来的翠丫都惊讶不已。
三人异口同声。
谢长钰面不改色,回头看向沈知懿,“对,你忘了,你与我上个月刚定的亲。”
最开始重逢的震惊与欣喜过后,谢长钰算是看明白了。
这沈三应当就是被眼前之人给救了,且他方才回来的路上试探过了,沈三忘记了这一年所发生的事,似乎连裴淮瑾也一并忘了。
当时他就暗喜,既然忘了,老天也让他比裴淮瑾先一步遇到沈知懿,这不就是给他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么?
只除了眼前这个碍眼的什么乔琢。
这般想着,谢长钰又上下扫视了对方一番,只觉得这人瞧起来有些眼熟,但又确实没见过。
沈钰楼如何不知谢长钰那点小心思,他低叹一声,对沈知懿招了招手,笑道:
“知知,过来,帮哥哥摘菜。”
沈知懿脆生生地应了声,末了,又顿住脚步,确认了一遍:
“那菜里有泥么?还有虫子?若是不干净我可不摘。”
沈钰楼笑意宠溺,“都洗净了,就劳烦沈大小姐帮我摘出来就好。”
“那好。”
沈知懿将手里的不知名药材交给翠丫,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朝沈钰楼追去。
刚迈出几步,沈知懿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问谢长钰:
“对了,你这次出来前,见到我爹娘他们了么?他们身子还好么?他们有没有说想我呀?怎么你也没把春黛给我带来呢?”
小姑娘一连串的问话令谢长钰面色一僵。
若非看出她眼底单纯的神色,他都要以为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谢长钰轻咳了声,道:
“他们都好,都很想你,咱们不是过几日就该回去了么,我便没见春黛带来,她在府中等你呢。”
沈知懿若有所思又思得不多地哦了一声,还要再问,沈钰楼温声开口:
“知知,快走了,待会儿锅里的粥糊了。”
“好!”
沈知懿笑着应了声,“谢长钰你也快来呀!”
“呀,这地上铺了新砖!”
沈钰楼语气温和又无奈,“还不是你之前说井边有水会弄脏你的鞋袜,别乱动,这些菇可是有毒的野山菌!”
“真的假的?我瞧瞧!”
“假的,骗你呢,水没沥干,你别动了。”
“哦……”
夕阳勾勒出两人一静一动两道背影,谢长钰瞧着,莫名眼眶发热。
前段时日,陈顺家的房子被雪压垮了半间,没地方誊给沈知懿他们住。
恰好陈顺家后面有一户人家的房子空置着。
那户人家是一对年老的夫妇,今年春节去了永州城中同大儿子一道过年,房子闲了下来,便主动让给了沈知懿他们。
如今沈知懿和沈钰楼二人就住在这间院子里。
谢长钰跟着他们一道过去,趁着沈知懿跟那什么乔琢在厨房的功夫,他先跑去了各个房间里挨个检查了一番。
待看到两间卧房分别放着男人和女人的东西,且都明显有过住人的痕迹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看什么呢?”
谢长钰一口气还未送完,忽然被背后响起的男声吓了一跳,他捂着胸口回头,蹙眉:
“乔公子平日就是这般同人将话的?还真是有礼。”
“我有没有礼不知道,你一进别人家就先参观主人卧室的行为,却是不怎么有礼。”
沈钰楼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神色却极尽嘲讽。
谢长钰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我看我未婚妻子的东西,乔公子管不着吧?”
“未婚妻子的东西么?这一间貌似是我的卧房吧……”
“你……”
谢长钰被噎得神情一哽。
他上下打量了沈钰楼一番,见他形单影只身形也不魁梧,且家世也一般,便想着恶狠狠地将人威胁一番让他少打沈知懿的主意。
谢长钰刚摩拳擦掌打算开口,就听沈知懿在身后奇怪道:
“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沈钰楼意味深长地笑着瞥了谢长钰一眼,走下台阶,“没事,我在叫谢公子同我一起做饭呢,灶房烟味大,你先去旁边歇会儿,待会儿饭就做好了。”
在这一点上谢长钰倒是同沈钰楼观点一致。
他走过去将沈知懿拉到一旁,“对,灶房里油烟重,柴火也危险,你去一边玩去,饭好了我们叫你。”
失而复得的心情让他将沈知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只要人还有呼吸、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知懿其实对于这样的农家生活处处充满着好奇。
只不过经过这么多天,她也算看明白了自己不是做饭那块儿料,唯恐再像上次一样险些将灶房烧了,她点点头,干脆笑道:
“那好,你们做饭,我去给咱们收拾碗筷!”
谢长钰和沈钰楼站在灶房窗口,看着少女欢快的背影,眼底都漫出一抹温情来。
“说起来,倒真多谢你,那日裴府别院,是你救的她吧?”
沈钰楼不想将周大夫供出来,便无有无不有地含糊应了声,同谢长钰将这些时日的事情一一交代了:
“她此前患有心疾,不治之症。”
谢长钰拿汤勺搅拌粥的动作一顿,皱眉看向沈钰楼:
“你说什么?”
沈钰楼料想谢长钰不知此事,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将她从火场中救出来后,为了保她性命用了大剂量的药,她便失忆了,记忆停留在一年前沈家出事前。”
这一点谢长钰倒是看出来了,跟着点点头。
沈钰楼又道:
“所以当下有两件事你要谨记,第一不要提起这一年的事情,她若要问起沈家或那两个丫鬟,你瞒着些。”
“嗯。”
沈钰楼:“第二点,还是需要尽快找到血竭。”
谢长钰咬了咬后槽牙,那日在京郊梅林看到的那一幕他如今每每想起心脏还会尖锐得疼,就算不用眼前的男人提醒,他也会拼尽全力替她找到血竭。
“至于裴淮瑾此人……”
沈钰楼的声音沉了下去,“倘若她永远想不起来,那便永远不要再提醒她记起这个人了。”
谢长钰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件事情上,和这个男人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不过,他侧头上下扫了沈钰楼一眼,语气不善:
“但是乔琢兄,有一点我也要提醒你,不管此前你对沈三是什么心思,我都劝你歇了这门心思,从前沈老在世时,可是有意将她嫁于我,所以我劝你……”
沈钰楼笑:
“有意将她嫁于你?我记得那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么?且沈三小姐后来还明确拒绝了?”
谢长钰:“……”
“总之你就记好,如今沈知懿是我谢长钰的未婚妻。”
谢长钰就像那占山为王的土匪,将勺“咣”的往案上一搁,凶神恶煞地威胁。
对于他虚张声势的威胁,沈钰楼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盛了菜,边往门口端,绕过他的时候边淡淡道:
“记得将稀饭盛出来,碗在你身后的柜子里,沈知懿那碗加半勺糖。”
谢长钰:“……”-
京城裴府。
裴淮瑾在书房整理自己去往梧州要带的书籍。
楚鸿进来,脸色难看。
裴淮瑾翻了眼手中的书,头也不抬淡淡道:
“还是让闻连烨将人带走了?”
“是,主子吩咐不能暴露闻小将军无诏进京一事,我们的人不敢轻易动手,只能……只能看着秦二姑娘被闻小将军带走。”
昨日他们走后,到了晚上看守地牢的侍卫来报,说是裴老爷子亲自将秦茵带了出来,交到了等下府门口的闻小将军手中。
当时一贯稳重的楚鸿都有些震惊了,不知秦茵何时同裴老爷子搭上的线。
“主子一早就知道老爷子会救秦二姑娘?”楚鸿诧异。
裴淮瑾嗯了声。
前两日他将事情调查了一遍,老爷子那个乔姐儿的事自然瞒不过他。
他即将远赴梧州,倘若老爷子不救秦茵倒罢了,那地牢一般人都带不了几日,更何况秦茵。
当若是老爷子真将人救了,还不定将人救出来送去哪,不若将计就计让闻连烨将人带走。
楚鸿觑着裴淮瑾的神色,“闻小将军他们昨夜才启程,想必走得不远,可用属下将人追回来?”
裴淮瑾闻言沉思了片刻,淡淡道:
“不必,此刻去追,以连烨的性子必不会放人,只要药方控制在我们手中,她不会脱离掌控,留着性命将来让沈三亲自报仇。”
“……是。”
楚鸿应道,脸上神情一言难尽。
尽管那日亲眼目睹了沈姨娘的尸体,可主子就是打心底里不肯承认,甚至否认了他自己去过京郊梅林一事,就好像那日发生的事从他的记忆中被剔除了一样。
甚至还吩咐他们继续寻人。
而且主子这几日……比那日别院被烧时还要平静,平静得……异常。
楚鸿看了眼裴淮瑾,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今晨,谢三公子带着……带着沈姨娘的尸体出了京城,瞧着是往永州方向去了。”
“那不是沈知懿。”
裴淮瑾扫他一眼,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带个赝品的尸体,他愿意带走就让他带走,今后莫要再提。”
他翻了两页书,烦躁地将书一扔,“北羌的使臣可是明日离京?”
“是,第一站应当是在永州歇下。”
裴淮瑾负手于身后,摩挲了几下,淡淡道:
“明日我们刚好同他们顺路。”-
小村子里到了夜里安静极了。
沈知懿坐在床上,托着腮,皱眉沉思。
谢长钰说他同她上个月定了亲,他还说他们成亲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三,可她怎么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确实曾向她透漏过想同谢府结亲的事,好像还问了她的意思。
当时一屋子的人五六双眼睛盯着自己,沈知懿害羞极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尽快回答了将此事遮掩过去,于是顺着父亲的话说了愿意。
然而很快,她当时的脑中似乎想到了另一个人,然后她就反悔了,她说她不愿,她说自己还小,婚事之事过两年再考虑也不迟。
后来父母也答应了,等她及笄那一年再考虑成婚一事。
但是后来……她还是同谢长钰定亲了么?
那她脑子里想的那个人又是谁?
沈知懿瘪了瘪嘴,雪白的脚丫在盆里面踢了踢,哗哗的水声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过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自寻烦恼的性子,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反正同谢长钰的亲事还早,她回去问过了爹娘不就知道了!
若说现在最让她烦心的事,莫过于夏荷和春黛都不在身边,夜里一个人睡在这种地方,听着远处偶尔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还是有些瘆得慌。
再说了,她要看那蓝宝石,但那宝石呢?宝石也不见了……
沈知懿小小的叹了声,将脚从盆里取出来,胡乱踩上鞋端了盆往门口走去。
刚一开门,就见谢长钰和义兄两人在门口直杵杵站着。
听见声音,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不约而同回头盯着她,沈知懿吓了一跳,手中端着的盆一抖水就险些漾了出来。
谢长钰抢先一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盆,殷勤道:
“你去歇着,我来收拾。”
说完不待沈知懿反应,他转身便出了院子。
而沈钰楼则不紧不慢地走到她的面前停下,眉眼含笑低头往她的脚上看了一眼,语气又温和又带着些斥责的意味:
“洗完脚忘了擦?”
沈钰楼一提醒,沈知懿才想起自己方才光顾着叹息,忘了擦脚。
她脸一红,将自己的脚尖并在一起,几颗脚趾头在鞋子里缩成了一团,“平日里都有春黛她们伺候,我忘记了。”
沈钰楼听完没说什么,只负手往屋中走去,“跟我来。”
按说这么晚的天,他作为男子不应进她的房间,但也不知是他平静的语气太过毋庸置疑,还是沈知懿觉得他莫名亲近,并未多想,哦了声乖乖跟着进了屋。
一进去沈钰楼就让她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从旁边拿了块儿干净的帨巾过来,将沈知懿的一只脚架在自己蹲跪的腿上,细细擦拭起来。
这个动作,以前的沈钰楼不知为小知懿做过多少次。
两人谁都没说话,沈知懿看着男人的身影,不知为何就觉得心里酸胀酸胀,跟着鼻子都酸酸的。
“以前我二哥也总是这样给我擦脚,我好想他呀,也不知道二哥想我了么……”
沈知懿随手揪了根儿头发在手里绕啊绕,语气埋怨:
“我出来这么多天,二哥也不知道给我来封信,还有大哥和阿娘爹爹他们,都不想我么。”
沈钰楼动作一顿,将她另一只脚换上来,笑道:
“他们怎么可能不想你,前几日大雪封路,定是信送不进来吧。”
沈知懿点点头,心情很快好了起来:
“说的也是。”
她低头往沈钰楼脸上看了一眼,鼓了鼓嘴,问道:
“乔哥哥是不是有心事?”
沈钰楼眼底带笑,“你一个小姑娘家还能看出来旁人有心事?”
“嗯。”
沈知懿道:“今日一整天,你都在往西边的方向看,而且每次看起来都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你这个表情,我以前在我二哥脸上也见过,是苏姐姐……是他心爱之人嫁给别人的时候。”
沈钰楼闻言,尽力扯了扯唇角,可眼底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他替沈知懿穿好鞋袜,将帨巾叠整齐挂在夹子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笑看着她,哄道:
“明日我打算去一趟永州城里,兴许还要住一晚上,你乖乖在陈家村等我回来,可好?”
明日北羌的车队会途径永州,在永州夜宿一晚。
沈知懿一听他要去永州城里,立刻急了,忙道:
“那你会不会去了永州就不回来了?可不可以带上我?”
谢长钰刚一进来就听见沈知懿说的这句话。
他先是警惕地往屋子里看了一圈,见两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这才看向沈知懿,“去哪儿?”
沈钰楼一听头都大了,无奈地看了谢长钰一眼:
“去永州城,你要去么?”
谢长钰还未发话,沈知懿倒是一把抓住了沈钰楼的袖子晃着撒娇道:
“你就带上我吧,我也想去瞧瞧,在这小村子里闷死了!我保证很听话不乱跑!”
谢长钰原本也想顺着沈知懿的话说,然而转念一想,这几日估摸着裴淮瑾就要路过永州。
他想了想,对沈知懿哄道:
“这几日雪路难行,咱俩在家等你……哥哥,恰好方才外面开始下雪了,你不是方才还跟我说要带我去山里逮野兔么?”
沈知懿闻言,立刻被这件事分去了注意力,拉着谢长钰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对对,我告诉你,野猎可好玩了!前两天我哥带我去了一次,那雪地里的小兔子太可爱了!可惜我水平不行没有逮到,你不是骑射好么,明日帮我逮一只!但是不许伤害它!”
谢长钰从小就能跟沈知懿玩到一块儿,闻言凑了过来,煞有介事地同她商量起来:
“那我们明早去陈大叔家借个箩筐,再逮些吃的,大雪天野兔肯定饿,到时候咱们给它做个陷阱。”
“好好好!一言为定!我们再叫上翠丫她们一起!”
“再带些调料,我给你们烤野兔吃!”
“谢长钰!都说了不能伤害小兔子!”
沈钰楼无奈地看了他俩一眼,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商量过明日的问题后,眼前最棘手的就是关于沈知懿一个人入睡害怕的问题。
这话题正中谢长钰下怀,作为她的“未婚夫”,谢长钰自然而然将屋子里另一位碍眼的男人赶了出去,自己在屋中陪沈三睡觉。
其实对于谢长钰与沈知懿夜里独处,沈钰楼倒是不担心,自己妹妹对谢长钰什么心思他作为哥哥最是清楚,不可能因为失忆而改变。
再者,相较于裴淮瑾,他也更倾向于自己妹妹能嫁给谢长钰,不去做那劳什子高门大户的宗妇。
沈钰楼瞧着屋中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唇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他低头轻轻抚摸了几下手中的小狐狸玉坠,低低轻叹了声。
翌日沈知懿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搂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眼前是男人骨廓分明的喉结,谢长钰的手臂还重重压在她胯上,掌心的弧度恰好契合在她她她……
沈知懿愣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睛,尖叫着将谢长钰踹下了床。
“谢谢谢谢——”
“谢什么谢,不用谢,沈三你何时跟我还这般客气了?”
“谢长钰!”
沈知懿气得脸颊泛红,指着谢长钰,“你你你……登徒子!”
明明昨夜睡着前,谢长钰是趴在床边陪她说话的,怎么一觉起来两人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他的手还放在……
沈知懿捂脸,从前幼时不懂事睡在一张床上倒也罢了,如今她都这么大了,这谢长钰怎么还这般没羞没臊的。
那没羞没臊的谢长钰从地上起来,神情坦然道:
“我哪里是登徒子了,明明是昨夜,你非要拉着我上床来的,我拒绝了好几次,还怕你兽性大发玷//污了我……”
谢长钰说着,把自己身上中衣的衣襟紧紧拢在了一起,一副小媳妇儿受了委屈的模样。
沈知懿瞧了眼,视线不自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掌心,这一看脸色更红了,二话没说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谢长钰冲过来就要掐她的脸,沈知懿哇哇大叫着往床里面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