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视线碰撞到一起,紧接着,她便听沈正渊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一开始在海边的时候,我就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我做的梦,但方才你确实叫出了我的名字,所以你一开始就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李尘尽看着沈正渊的眼睛,虽说她现在还是有些讨厌眼前的人,但还是不得不说,他这双眼睛真是好看,“原来你方才是诈我的啊。”
“虽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我劝你还是珍惜些自己的身体,不然等身体垮了之后再想修养,可是难如登天啊。”
“一开始,我便发觉你不对。我身上穿着的分明是剑修界弟子的衣服,但你却一见到我便知晓我是法修界弟子,所以你认识我,可我从未见过你,你究竟是谁?”沈正渊一字一字地道,“你也不必编谎话骗我,我自入法修界开始,便未曾下过山,你遇到我时,是我第一次下山。你不是法修界弟子,却如此了解法修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尘尽听着沈正渊的一大串话,不由得啧了一声。
有关这修真界弟子服的事,倒真在她的知识盲区里,毕竟现在是几百年前,现在的修真界与几百年后的修真界大有不同,别说是现在各界的弟子服长什么样,就算是问她现在流行的话本子都写着些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啊。
虽说这插科打诨也能糊弄过去,但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沈正渊对她十分提防,若现在还继续插科打诨,只会加深沈正渊对她的防备和怀疑,不利于之后的相处。
万一他们还没熟悉时,路上正巧遇到了什么奇遇,让沈正渊的伤突然好了,一怒之下将她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怪她有些掉以轻心了,只以为这几百年前还没变老的人好忽悠,没成想他不仅是年纪大了之后不好骗,年纪小时也照样不好骗。
唯一好的地方便是现在他这个年纪,正是憋不住什么事的时候,还算好应付。
不然若换作他大点的时候,学会了隐忍不发、卧薪尝胆,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十分有耐心的,只等猎物放松之际亮出毒牙取走猎物性命的毒蛇,那她可真是连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吧,既然你都问到这份上了,就说明你这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些问题。若我再不回答你,怕是之后你夜里连觉都睡不好,那我就同你实话实说了。”李尘尽回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认识你,也早就知道你是法修界弟子。”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我身上的法宝,还是法修界的秘术?”他低声问。
沈正渊问出这个问题之时,心中也是一片忐忑。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急切地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现在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
而越是看不清,他就越是迫切的想要知道她的目的,不然日日都会寝食难安,只觉得像是头顶被悬了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利剑。
而他忐忑的同时,又很期盼李尘尽能将自己目的展露出来,这样也不必让他每日去猜,倘若她只是想要法宝,那么他现在将法宝给她也无妨,只要能摆脱她,他甚至可以教她一些防身的术法。
但那些法修界千百年来传承至今的秘术却不行,若她是冲着秘术来的,即便是将那些东西毁了,他也不会将东西给她,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毕竟现在若只拼力气,他就不是她的对手。
也不知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力气竟出奇的大,单手将他扛起来都毫不费力,看起来半点也不像是有心疾的人……
“无论你信不信,我对你的那些法宝啊,秘术的,都不感兴趣。”李尘尽道,“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们二人互相照应,反正要去找千年雪莲,你我都顺路,不是吗?”
沈正渊哼笑一声,显然是不信她的这套说辞,“你若当真是为了能互相照应,也不该是找我。你的医术看起来不错,那也该知道在我灵脉未修复前,我与废人无异,说不准遇到了危险,还会拖你的后腿,何来互相照应一说?”
“你现在也不必与我虚与委蛇,直说你的目的便是。毕竟你的确算是帮了我,那些法宝都给你也无妨。”
反正现在将东西给了她,之后等他灵脉修复了,也能再夺回来……
李尘尽一笑,“我的确不是为了你的法宝而来……不过,你当真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吗?”
“但说无妨。”沈正渊道。
“好吧,那我便直说了。”李尘尽很是温柔地看着他,缓缓地道,“我看上的不是那些法宝和秘法,我对那些东西的确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天赋。我看上的……是你啊。”
“什么?!”他原本平静的神情骤然破裂,听了李尘尽的话,忍不住脱口失声问,“所以你一开始要挑断我的……是为了将我做成你的奴隶吗?!”
李尘尽:“……”
她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话还能这么编。
其实她肚子里的草稿还没打好,接下来的话也不知该如何胡编乱造才能让人信服,好在沈正渊现在这一问将话给圆上了。
虽说承认了对她的名声应该很不好,但这人在江湖走,难免会有点不符实际的坏名声。
“啊……对,我就是那么想的。”李尘尽微笑道,“我呢,对你一见钟情,这个……怕你不同意我对你老牛吃嫩草,所以想趁你昏迷之时趁火打劫、趁人之危。就是没想到正要办事时,你突然醒了,这……我一时心虚,难免就会说些胡话。”
沈正渊缓缓低下头,皱着眉,试图分析出她这番有几分真几分假,“你……你既想趁,趁人之危……之后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何你并未做什么?”
李尘尽摇了摇头,“你看,我这临时良心发现,不想对你霸王硬上弓,你竟还怀疑上了。我自然是想做什么的,但你瞧着一副有心无力的样子,我怕我这……不该做的事做了呢,会把你不小心弄死,所以这不就……暂时没做吗?”
“所以你……你要一直跟着我,是因为……因为你想等我好了之后,霸王……你……”他喃喃地道,“世上怎会有……怎会有如你这般……之人……”
他嘀咕的声音太小,有些话她都没听清,但那些没听清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她便也没有什么探究的心思,微笑着看着眼前陷入自我怀疑的人,只觉得十分好笑。
“啊……你这说的也对。我呢,就是想把你治好之后,再对你做些什么的。最好是路上你我能日久生情,若不能日久生情,到时我也能以对你的救命之恩向你挟恩图报,逼你与我来一场露水情缘,总归你也不亏本不是?”李尘尽问。
沈正渊凝视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才像是忽然回了神一般,眼睛瞪得极大,其中闪烁着羞耻、不满和愤怒,像是恨不得与她在此大打出手一番。
但他自然是不会动手的,先不说他素来不打女子,就说现在即便是动手了,他也绝不是她的对手,他自然也没有自讨苦吃、自取其辱的癖好,因此只能将这怒火强行忍下,将原本因内伤而有些苍白的面容忍的通红。
“你……荒,荒唐!”沈正渊迅速后撤出数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后,指着她怒斥道,“你,你怎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喂,不是你非要问我的吗?我与你实话实说了,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呢?”李尘尽奇怪地问,“你看,我原本想与你循序渐进的,你非不要,非要刨根问底,难不成……难不成其实你也对我一见钟情了,只是想借此机会引我先行表明心意,提前与我来一场露水情缘不成?”
“住,住口!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你!!你不要再说话了!!!”沈正渊失声道。
沈正渊说完这话,便像是生怕再从她这里听到些什么别的更为孟浪的话,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方向跑去,像是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摆脱她。
看着沈正渊慌乱离去的身影,李尘尽低头摸了下鼻子,嘴边还挂着忍不住的笑意。
她这胡编乱造出来的话,可都是按照他问出的问题编的,怎么他敢那么想,她顺着说了,坐实他的想法,还反倒让他如此惊恐呢?
而李尘尽方才说的这般真,沈正渊也是有些信了,之后的路上不敢再跟她说话,也不敢再问她任何事,只把她当做看不见的空气,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但即便如此,却还是每次在看到李尘尽的脸,或是对上她的视线时,骤然红了一张脸,而后在她准备说话前,还没听她想说什么,便指着她慌忙大喊“住口”,看起来有意思的很。
果然不管是什么东西,还是年纪小的时候好玩。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过得和之前也差不多,沈正渊照样总是找机会想跑,最后也是不出意外地被李尘尽抓回来继续赶路。
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在又一个五日之后,她们走到了下一个镇子。
他们到这地方时,已是黄昏时分,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温暖的橙色,西落的太阳犹如只漏出了一般的金盘,静静地挂在天边,竟让此时的天地间有种沉静的美,让人想弄杯热茶或是来壶清酒,坐到高处,静静看着日落。
可惜当她将目光从天边收回到眼前时,便瞬间没了想要赏日落的心思。
现在的这座小镇比之前的城镇要小上不少,但此地建筑的完好程度要比之前的城镇要高上不少,至少此处的大多房子看起来不像是漏风又漏雨的样子。
此处的人比上一个地方的人要少上不少,但两者状态却差不多,不过好在虽说此处的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神采,但还人在开铺子或是路边摆了个小摊,有吃有喝的,省的她们动手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个卖着烧饼的摊子上,用手肘推了推沈正渊道:“你去买几个饼过来。”
沈正渊扫了她一眼,自然是不出意料地未搭理她,只将她说的话当做耳旁风。
李尘尽看了也不生气,只是挑了下眉,忍着笑意道:“快去,不然我饿急了,可要非礼你了。你也不想我在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非礼你吧?”
沈正渊目中露出愤恨之色,但最后还是走到那摊贩前,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后,递给了李尘尽一个。
李尘尽接过烧饼咬了一口,朝沈正渊看去时,他已经大口啃了起来,显然是早已饿了。
这也合理,毕竟她们赶往此处城镇的路上没什么吃的,饥一顿饱一顿的,也算是饿了一路,如今骤然吃到刚出炉的热烧饼,自然是恍如人间美味。
待吃完了烧饼后,李尘尽道:“行了。你也别总是日日提防着我了,我承认我之前说的是荒唐了些,我同你道歉。这日后呢,我也断然不会对你做出霸王硬上弓之事,你大可放心。”
沈正渊面上微有愠色,厉声道:“你闭嘴!”
“你看你,好好同你道个歉也不行啊?”李尘尽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是真心诚意地向你道歉。还有啊,你也别总是冷不丁地四处跑,我找你可是很费劲的,我这身体也是当真不好,要是一个不小心心疾复发,那可是会死人的。”
沈正渊却厉声道:“谁稀罕你的道歉?你若是真心,就该现在与我分道扬镳,而不是总如此缠着我。”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李尘尽面露无奈地摊手道,“我虽是真心诚意向你道歉,但又没说不缠着你。你仔细想一想啊,我现在还是个活人,这活人缠着你,总要比什么鬼啊怪啊之类的东西缠着你更好吧?”
“你看啊,若你当真跑了,我呢,不小心心疾复发成了鬼了,那我变成鬼后回来缠着你,岂不是要比我现在这样缠着你更吓人吗?沈修士,你也不想和我来一段人鬼情未了吧?”
沈正渊冷冷地道:“你……你一个姑娘,为何说的话都……都这么不成体统……”
“心悦之人都在眼前了,我还要体统做什么?”李尘尽问,“你难道当真看不出我是真心的吗?你看啊,我又帮你疗伤,又陪你奔波,又要与你寻找那千年雪莲。等那雪莲找到了之后呢,我连它的一片花瓣都不要,全都给你。你看,像我这样难得的好人,你要从哪里才能找到第二个啊?”
沈正渊被她说的话弄得直皱眉,正要反驳时,却听她继续道:“你也不必心烦,我当真不会强迫你,哪怕找到雪莲后,你也依旧不喜欢我也无事啊。这人与人之间呢,讲究两情相悦,我其实也不太爱吃强扭的瓜,况且等你灵脉修复后,想必我也强迫不了你。”
“你看,总归横竖你都不吃亏,我现在也只是想见见千年雪莲到底长什么样,你就当我是你的一个朋友,带我去开开眼界,如何?反正你带着我也不吃亏,若是少了我的话,你这伤势谁帮你稳住啊?”
李尘尽说的话也的确有理,且他现在也的确甩不开她,思来想去,也只得先行同意道:“带着你可以,但你往后不能再说那种话。”
“哪种话?”李尘尽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明知故问,沈正渊顿时觉得火冒三丈,正要发火时,便听李尘尽道:“行了,你也别气了。我就是想开个欢笑,缓解一下你我之间的气氛,我以后不说心悦你了还不成吗?”
沈正渊:“……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我也不是个爱撒谎的人。”李尘尽很是愉快地微笑着道,“我前面说的也都是真的,等你身体好了,我也见识过了千年雪莲的模样之后,该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离开,不会死缠着你不放的。”
“……若你所言属实,跟着我倒也无妨。”沈正渊道,“法修界如今只剩我一人,若你日后对术法感兴趣,可与我一同重建法修界,我也会教你一些简单的术法和阵法。”
李尘尽闻言挑了下眉,似是没想到沈正渊会说出这番话。
他看起来分明还十分排斥她,却能提出让她之后随他一同重建法修界,此事于他而言应当是最为重要之事,却能带上她一个外人,看来这段时日她对他的照顾也不算是完全白费。
自然,也可能是沈正渊现在所有的同门都死光了,如今唯一算的上有那么点熟悉的就是她了。
这处城镇和上一个城镇差不多,她们找了个地方暂时歇息了两日后,买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
雪茫山的大概方向,她是知道的,几百年的时间,建筑或许会有变化,但山川大地却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因此弄到了地图后,她一看便大致知道最近的路线该怎么走。
她知道,沈正渊自然也知道。
按照如今的距离,她们少说也得走上个三年,因此她几次想让他弄个能带人赶路的法器出来,但每次临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若是开了那个口,沈正渊必然又要开始怀疑这、怀疑那,再说即便她催了,这法器也不会听她的,那些法器只会听自己主人的话,因此若沈正渊不想,即便她再怎么催也无用,不如等他自己先受不了了再说。
就这样重复着不断赶路,李尘尽正估算着什么时候会走到下一个城镇,眼前比下一个城镇先一步出现的,却是一只断了一条腿,倒在路边的赤色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