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骨簪6
昨日进村遇到送葬队伍时,曾有个老婆婆与他们搭话,那时荀舒便注意到,她头上插着的那支白色簪子。
那时慕色昏沉,荀舒也只瞧了几眼,只觉得那簪子颜色古怪,制式简单,尾部的花纹太过素净,通体色泽不够透亮,不怎么好看。她以为簪子对老妇人有特殊意义,这才戴在头上。如今瞧着这村中妇人人人发髻上都插着一支,方才察觉到事情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般简单。
李玄鹤的目光扫过坐在隔壁桌的三位妇人,还未开口吩咐,赤霄已然上前去打探。
“请敢问诸位夫人头上的骨色发簪,是在何处购得?我家小姐瞧着很是有趣,想要买一支带回去。”
三位妇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见赤霄仪表堂堂,面上都挂着和善笑容,却在听清他的问题后,表情瞬间变换。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戒备和迟疑,最后是年纪最长的妇人谨慎地回答了赤霄的问题:“公子,这发簪是宁远村独有的物件,是给村中妇人祝福的,没什么稀奇也不值什么钱。宁远村是个小地方,若想购置些精巧的发簪发钗,还是需要去更靠近京城的山南道。”
妇人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赤霄,任凭他软磨硬泡,再不肯再吐露关于这发簪的半个字。
赤霄无功而返,被鱼肠笑话了几句。一旁的荀舒若有所思,对那簪子愈发好奇。她侧着头,紧紧盯着那几人头上的发簪,看得分外仔细,毫不掩饰她的目光。那三位夫人被这视线盯得浑身僵硬,如坐针毡,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站起身离开食肆,走到店外还不忘隔着窗子狠狠瞪了一眼荀舒。
屋外阳光正盛,发簪分毫毕现。簪头的骨白色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灰暗的光,不比玉的温润,瓷的透亮。荀舒借着这光,借着妇人们停顿的这一瞬,终于看清了这簪子,微微皱起眉头。
她看向对面的李玄鹤,用唇语道:“好像是骨头做的。”
李玄鹤微微点头,为她盛了一碗酸梅汤,柔声岔开话题:“酸梅汤消暑,快尝尝。”
荀舒一头雾水,刚要问什么,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细弱话声。
那俩人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很怕他人听到。荀舒哑了声,将头埋在碗中,装着喝汤的模样,实际竖起耳朵,努力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那些人的声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如今那日子马上到了,西里正却死了,也不知宁西今年要如何是好。”
“是啊,听说今年圣女的人选已经定下,前几日西里正还信誓旦旦地说,今年福簪定会由他来分配,却没想到他竟未能活到那日……”
“是啊,看来今年福簪又要落入宁东那边,由东里正来分给众人了……”
“唉……”
俩人转了话题,不再提圣女之事,鱼肠收到李玄鹤的示意,上前打听他们刚刚说的事。那俩人瞧见靠近的鱼肠,又听到他的问题,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连连摆手,一言不发,端起桌上还未吃完的吃食,起身去了最远的角落,躲避之意明显。
赤霄见鱼肠吃了个闭门羹,问到的消息还不如他多,嘴角咧到耳朵,险些笑出声。
荀舒将酸梅汤放下,双眸亮晶晶的,全是探索的欲望:“宁远村似乎有个很大的秘密,也不知道天隙中的那个死人,是否和这个秘密有关。”
李玄鹤轻轻颔首:
“是否有关,找人问问便知。”
二人不再耽搁,从食肆离开回到客栈。
大堂中零零星星坐了几桌客人,几个小伙计晃晃悠悠地在大堂和后厨间穿梭,抵抗着燥热的天气,没精打采的。李玄鹤拦住其中一人,道:“把你们这儿的拿手菜,送一份到天字一号房中。”
店小二很久没见到这般爽快的客人,忙不迭点头,瞬间精神起来。他小跑着去到后厨,催促着厨房里的伙计将膳食准备好,放入食盒中,又小跑着送到天字一号房中,生怕耽误了时间。
刚一跨进房间,房门便在他的身后合上,店小二一个激灵,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几位客官,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赤霄接过店小二手中的食盒,鱼肠将他按在凳子上坐下。店小二懵懵地抬头,看见桌对面的李玄鹤和荀舒,想要站起身却被肩头的手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店小二吞了一下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贼窝。
李玄鹤敲了敲桌面,赤霄上前倒茶,第一杯李玄鹤推给了荀舒,第二杯推给了店小二,第三杯方留在了面前。
他看着对面的店小二,语气没什么起伏:“今日将你请到此处,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若你老老实实回答,另有重赏。”他顿了顿,不等店小二回话,继续道,“今日我发现了件趣事,宁远村每个妇人的发髻上都插着一支相似的白色发簪,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握住茶杯,笑得勉强:“那就是普通的发簪,村里人赠给新婚妇人的,保佑她们早生贵子用的。”
李玄鹤的笑容不达眼底,眼中似悬着利刃:“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那发簪瞧着简朴,材质却特殊,我瞧着像是由骨头制成。”他微微前倾身子,从眼神到头发丝都在施压,“那是人骨吧?”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声不休。
荀舒坐在一旁,心中很是震惊。
在食肆中时,她瞧出那发簪像是骨头制成,只以为那是羊骨猪骨,却没想到竟是人骨。
将人骨戴在头上,不怕撞见鬼吗?
店小二紧闭着嘴,双手哆哆嗦嗦,杯中茶水晃出不少。他将手收回,在衣服上蹭干水渍,垂下头不说话。李玄鹤捏起茶盏,重重落下,带起的清脆响声震得店小二一哆嗦,险些哭出来。
“大人们啊,这真的与小的无关啊,我还没成亲,没媳妇,不可能分到这福簪啊!”
荀舒眨了眨眼,肯定道:“所以成了亲就能能分到簪子。”
“也不是……”店小二五官皱成一团,坐立不安,像是身上爬满虫子似的。他抬起眼扫过面前两人,又转过头看向如两座大山般站在他身后的人,声音中带上几分恳求,“大人们,我将一切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能告诉别人啊,跟不能将此事外传。此事是宁远村的秘密,我们从不告诉别人的。”
话音落下,他瞅瞅李玄鹤,又瞧瞧荀舒,见二人都没开口的意思,耷拉着肩膀,认命似的将一切说出:“小的没骗大人们,这簪子确实是保佑他们早生贵子,且一定是男孩儿的。这事要追溯到我爷爷辈儿的时候。那时村外逐渐安定,村中许多人外出求学、经商,再不回村。村中的男人越来越少,连村外的田都快无人愿意种了。当时村长急得不行,托人请了个仙人来瞧了瞧,那人来村中住了几日,告诉了村长一个秘方,可保佑村中妇人生男孩,这便是福簪。
“那福簪是如何制成的,是由什么制成的,小的确实不知。小的只见过阿娘的那支骨簪,当时年幼握在手中,被阿娘呵斥,她说这是人骨做的,小孩子不能碰。可是后来长大后,我再去问阿娘,她却说未说过此话。那福簪数量稀少,并不是每个新妇都能求到,若是成亲时求不到,此后便需每月去神宫中求神仙恩赐,看什么时候缘分到了,才能得到福簪。”
仙人……荀舒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迟疑道:“你可知村长请的这个仙人是谁?”
“自然知晓。以前的村长因着这事,觉得自己立了一个大功,逢人便说是他请来司天阁的仙人,这才解了宁远村的诅咒。可是这些年,村子的人口并未因此而变多,男人依旧很少。我觉得司天阁的人怕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骗子,平日里就靠骗人赚钱。”
还真的又牵扯到司天阁……
荀舒心中气恼,不知又是那个人打着司天阁的旗号,招摇撞骗。
李玄鹤看她一眼,继续问对面的店小二:“今日市集之上,我曾听人说‘日子快到了’,‘圣女定下了’,还有什么‘分福簪’,这是何意?”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刚关于福簪的问题要容易回答得多,店小二松了口气:“村子每隔一年,需要选出一个圣女,送到山中福地修行,庇佑村民。村中分宁西和宁东,这个圣女出自哪一边,最近两年的福簪,便由那一边的里正来分配。”
荀舒奇道:“你刚刚不是说,福簪是去神宫求的吗?怎么又成了里正分配?”
店小二摆了摆手,认真道:“里正是神宫的使者,由里正代为分配理所当然。”
“那岂不是,里正想给谁就给谁?反正神宫里的神仙也不会为了这丁点小事,现身来讨个说法。若有人实在想要这福簪,可以重金贿赂里正,换取簪子。这哪里是神宫使者,这是一条敛财的好路子啊!”
店小二嘿嘿笑了声,并不反驳荀舒的推测,而是道:“三日后便是选圣女前往福地的日子,这事是村中的秘密,不许村外人参与的。你们若实在好奇,可以瞧瞧去看,但是千万莫要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圣女是如何选出?修行多久能回村子?”
“这小的便不知了。每次的圣女皆是由里正、村长和神宫里的神仙来定,甚至就连圣女本人都不能提前知晓。至于回不回村子——”店小二挠了挠头,“听说去了福地,日日吃好喝好,再不用为俗事所忧愁。那些圣女去了那样的好地方,哪里还会回来?反正这许多年,我是从未瞧见过被神宫退回来的圣女。”
第52章 白骨簪7
面目全非的尸体下午便抬回了村子,天隙重新空旷起来,恢复通行,再瞧不见清晨时的拥挤。离开的人群随尸体一同去了西里正的宅邸,一时间哭喊声不断。
荀舒一行人兵分两路,赤霄带着大理寺的人前往天隙山壁顶端探查,荀舒和李玄鹤则带着鱼肠趁着午后炎热,街道空旷,闲庭信步似的向村子东边走去。
出村后穿过一片低矮的果树,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瞧见恢弘气派的宫殿,便是店小二口中的神宫。神宫无院墙,只有一座大殿,四五十尺高,面阔约百步,门楣上挂着比荀舒还要高的牌匾,黑底金字上书三个大字,长生殿。殿门大敞着,内里黑洞洞的,只有孤零零的两颗豆大的油灯火光,引着信徒入内。
荀舒停在门口,仰头看去。
金色的大字在艳阳下闪着光,颇有些刺眼。荀舒眯着眼睛,问身边的人道:“听说长生殿是个和司天阁差不多的地方?”
李玄鹤颔首:“算是吧。先帝去世后,陛下登基,将朝中之事交由太子打理,而他则沉迷于修仙问道求长生。前些年,有人为陛下引荐了长生殿的殿主,被陛下引为知己,以国师待之。自此,长生殿声望渐起,人人重道轻佛。”李玄鹤眼中嘲讽之意明显,却渐渐被无奈包裹,他不愿多看那碍眼的牌匾,率先往大殿内走去,“走吧,莫要被人发现了。”
荀舒忙跟上他的脚步,疑惑道:“刚刚听小二说,那想出‘福簪’一计的是司天阁的人,神宫也是之后为司天阁的仙人所修建,可为何这神宫上写的却是长生殿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长生殿势大,而司天阁已无传承,村民们便将神宫改了名字吧。”李玄鹤淡淡
道。
荀舒落后他半步,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问道:“你似乎不喜欢长生殿。”
“是不太喜欢。”李玄鹤坦率承认,却不愿多说。他站在大殿中,仰头看着大堂前方魁梧的神像,“倒是慈眉善目。”
香炉中的线香刚燃到尽头,大殿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神像立在殿前,左右各放着一盏油灯,烛光经年不熄,豆大的火苗只能照亮神像的双脚,照不到隐在黑暗的高处的身体头颅。荀舒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着眼睛盯着看了半晌,试图在黑暗中的金像上看清雕刻的五官,却还是失败了,只能感叹一句:“模糊成这样,你还能看清楚他的长相,真是厉害。”
“看不清楚。”李玄鹤理直气壮,“我是说这塑成神像的金子慈眉善目。”
这倒是句实话,荀舒认同地点头:“金子爱众生,众生爱金子,却是如此。”
长生殿依山而建,比殿外要凉快许多。二人来此处时,原本并未想着避开他人,如今四处无人,殿内空空荡荡,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荀舒绕着大殿走了一圈,细细翻找过殿内的每一个箱笼,只找到了线香和平安符,并未发现任何和福簪、圣女有关的物件。
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荀舒正要离开,却突然发现大殿前方的神像后,还有一条一人宽的缝隙,可以通行。缝隙被夹在墙壁和神像之间,瞧着藏不了什么东西,但她还是走了过去,而后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脚下踩的这块青砖似与其他的青砖不同,站上去微微晃动,有细微响声。
荀舒退后一步,曲起指节敲了敲那块砖,响声空洞,显然是空心的。李玄鹤走到一旁,蹲下身子,摸索片刻,在神像脚边摸到一个像是浮雕的凸起,按下去后,地上石板弹开,露出可供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
鱼肠点燃火折子,凑近那洞口,看不到底,充满未知的阴森。他掏出一个铜板,从洞口扔下,一瞬后有响声传来,混着清脆的水声。
“约莫三十尺深。”鱼肠吹灭火折子,“属下先下去探路,大人稍等片刻。”
洞边立有软梯,可攀着下行,鱼肠在洞口撑了一下,落在软梯上,一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片刻后,洞中传来轻响,软梯被摇动,是鱼肠传来的信号。
“要下去看看吗?”李玄鹤问荀舒。
荀舒点头:“来都来了,自然是要下去的。”
荀舒第二个攀上软梯,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试探着向下踩,直到落地才松了口气。
地下是一个很小的地洞,站一人刚好,站俩人便略显拥挤。地洞一侧连着一条一人宽的甬道,深处似有隐约光亮。鱼肠站在一旁等着李玄鹤下来,荀舒则踮着脚轻轻向甬道内移动,给李玄鹤让出落地的位置。
地下比大殿中还要阴冷潮湿,地面有浅浅的一层水,荀舒落地时便湿了鞋面,此刻沿着甬道前行几步,鞋面彻底被水漫过,冰冰凉凉。她敏锐察觉到她在下行,于是停住脚步等着后面的人。
李玄鹤下来时,将入口的石板合上,地洞中彻底暗下来。他摸黑下行,落地时踩到积水上,了然道:“附近应有地下河。”
荀舒将刚刚的发现告诉二人:“甬道里的水比外面要深,像是在下行。我们不会走到地下河里吧?”
鱼肠绕过荀舒,到前方探路。李玄鹤落后荀舒几步,为她解惑:“甬道中有风,前方必有出口,就算误入地下河中,亦能找到走出去的路。”
鱼肠笑着安慰:“荀姑娘安心吧,大不了原路返回神宫便是。”
“我是怕遇到水里的东西。”荀舒扶着一旁的山壁,慢吞吞道,“林深了有奇兽,水深了也有。这里不仅靠着山林,还在地下河中,十有八九是有奇兽的,它们兴许活了千百年,定是厉害得很,希望咱们千万不要遇到。”
三人继续前行,鱼肠捧着火折子在最前方引路,走了百步后,甬道上行,宽阔不少,有淅淅沥沥水声传来,四周愈发潮湿。又行百步,到甬道尽头,面前出现一条展臂宽的细小河流,河水湍急,奔流不息。
荀舒看着面前似溪的河流,松了口气:“这般狭长,应当没什么厉害的异兽。”
“看着狭长,可水流这般湍急,又瞧不见底,水下该是别有洞天,还是要小心些。”
荀舒站在路口沿着河流向两侧望去,一侧是漆黑的甬道,随河流去向未知的地方,另一侧是个宽敞的山洞,山洞中心是水流汇成的深潭,绕深潭一周有一人宽的石头道,凹凸不平,走上去需分外小心。
山洞高处有一条缝隙,光束透过缝隙照入洞中,落在距离岸边很近的一侧水面上,穿透水面向下延伸,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这水潭竟是深不见底。
三人本是来神宫找福簪和圣女的秘密,却没想到发现这么一个地方。
李玄鹤指着水潭对面隐在黑暗中的山壁,道:“那里似乎有个门,过去瞧瞧。”
地面的石头被水汽侵蚀,颇为湿滑,荀舒扶着山石前行,到中途时险些滑倒,还是走在后面的李玄鹤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托了起来。
“小心。”
李玄鹤确认她站稳后,松开手退后。荀舒站在原地停了一瞬,只觉得他的声音环绕在耳边,呼出的气似带着神宫外烈日的炙热,烧得她耳垂发烫。
她捏了捏耳垂,嘀咕道:“这些年确实有些倦怠。以前住在山中,爬上爬下的,师兄常夸我比他们的速度还要快,身姿还要灵巧。”
“你师兄怕是懒得上山下山,为了将跑腿的活儿扔给你,这才如此说的吧。”李玄鹤叹道。
荀舒倒是从未这般想过,闻言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声音却是微弱起来:“不会的,师兄是个好人——”
荀舒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水声吞没,李玄鹤未能听清,正要再问,却见水潭平静的表面起了动荡,中央起了个泉眼似的东西,潭水奔涌喷出,溅起一层层的涟漪。不过一瞬的功夫,涟漪从初时的浮在水面薄薄一层,演变为翻天覆地般的奔涌,呼啸着响彻整个山洞,反复回荡。
片刻后,水中传出如犬吠一般的声音,有一物从水中跃出,向三人冲来。那怪物与人同大,像鱼又不是鱼,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上下颚布满尖牙的大嘴,脑袋后跟着七八条鱼尾,尾巴末端又像蛇尾似的,张牙舞爪,像个怪物。
鱼肠拔剑应战,挥舞着阻止怪物的靠近,那怪物被逼入水中,却未离开,等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三人屏住呼吸,贴着山壁而立,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怪物却像是知道他们在哪里似的,再次从水中腾起。几条如蛇般的鱼尾打在山壁上,击落碎石无数。
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瞬间灌满整个石洞。鱼肠和李玄鹤拔剑而出,欺身而上,与那怪物缠斗在一起。洞顶的丁点光亮无法驱散洞中全部的黑暗,二人在黑暗中缠斗,只能通过声音和微弱的光亮辨别方位,判断面前的是敌是友,一时间颇为狼狈。
荀舒知道她的功夫不如鱼肠,约莫着也不如李玄鹤,将身子紧贴着石壁蹲下,不去增添更多的麻烦,思绪却一刻也没听,绞尽脑汁想如何能全身而退。
怪物久居此处,对周遭环境极为熟稔。李玄鹤和鱼肠虽是以一敌二,可因着初来此处,加之水性平庸,时间越长,越发无计可施。
怪物不愿与他们纠缠,以三条蛇尾绊住李玄鹤,之后发了狠似的冲向鱼肠。鱼肠一时间无法招架,被击落水中,暂无还手之力。一侧击破,怪物不顾被砍断三条蛇尾的疼痛,用其剩下的全部蛇尾缠住李玄鹤,将其卷到空中,一副要撕碎的架势。
李玄鹤阴沉着一张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握紧手中的剑,等着一个反攻的机会。
他的余光注意到角落的荀舒似乎在动,却再分不出半分精力去看她在做什么。
她若想逃离,此刻是最好的时机。他想要告诉她,但胸腹被蛇尾不断挤压,连
呼吸更困难,更遑论发出呼喊。
胸口的空气愈发稀少,他的大脑雾气弥漫,想的全都是,早知如此,就该让她留在上面才是。
李玄鹤要紧牙关,努力维持着神志的清醒,一双眸子闪着光,如一头豹子,在黑暗中窥伺。就在此刻,那怪物的鱼头转向甬道的方向,不知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力,缠绕着他的蛇尾突然松开几分,空气涌入他的胸腔,瞬间缓和了不适。
李玄鹤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扬起剑狠狠刺下——
第53章 白骨簪8
荀舒站在岸上,看着李玄鹤和鱼肠与那奇兽缠斗,激烈而凶险,心中焦急,脑中转个不停。
奇兽无目,瞧不见东西,定是靠别的辨认方位,比如声音或是气味。
荀舒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投掷到远处。
石头落水,溅起偌大的水花,发出的声响混杂在打斗声中,还算清晰,那奇兽却无半分反应。
一招不行,荀舒一刻不停,立刻翻出挎包里的手帕,环视四周,视线落在身后的石壁上。
石壁并不光滑,凹凸不平,凸起的石块带着山石的野性,磨刀霍霍。荀舒咬紧牙关将手掌狠狠按向最尖锐的那几块石头,快速抽动,被水汽包裹住的石块如尖锐的冰刀割破她的手掌,顷刻间鲜血淋漓。
荀舒将受伤的手掌攥成拳头,让不止的鲜血落在帕子上,片刻便浸湿半张帕子。
水潭中的局势瞬息万变,鱼肠已被击落到水中,李玄鹤被蛇尾缠住,挣脱不得,荀舒再无法耽搁,随手捡了块石头,用帕子包住,使出吃奶的劲儿向远处丢去。
手帕落水,帕子上的鲜血在水潭中化开,丝丝缕缕,甜腻的味道蔓延开来,瞬间吸引了半面身子沉在水潭中的蛇罗鱼。就是这一瞬,李玄鹤抓住机会手起剑落,缠绕的蛇尾彻底失去了力量,他终于从腥臭中脱身。
奇兽的尸体漂浮在寒潭中央,鱼头上插着李玄鹤的短剑,鲜血弥散开来,赤红血水与绀青色潭水交叠相融,难分彼此。血腥气充斥着整个山洞,与山洞中潮湿的腥土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玄鹤一个起落上了岸,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抚着胸口咳嗽,他的衣裳湿了大半,鬓角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脸颊苍白,眼神中还有未消散的杀意。鱼肠游到岸边,扶着石头回望水中的尸体,犹是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怪物?!”
荀舒将手缩在袖子里,背到身后,慢吞吞道:“一首而九身,其音如吠犬,应该是蛇罗鱼。”
“蛇罗鱼?这不是传说中的奇兽吗?竟真的存在?”
“传说中的奇兽大多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有的变了长相,有的藏到了深山深渊中,不太出现在世人面前,即使出现,人们也认不出来罢了。”荀舒望着池中随水流而晃动的尸体,迟疑道,“传说中的蛇罗鱼,会藏匿在河岸附近,等着野兽们靠近水边时,一跃而起,将其拖入水中啃食。”
鱼肠感叹:“真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传说中的奇兽,也算此行不虚了。”
荀舒欲言又止,李玄鹤忙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
荀舒叹了口气:“是,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一条记载,说是蛇罗鱼周身绛色,血肉有药用,食之可强身壮体,若以童子童女血肉饲之,待鱼鳞表皮转变为墨色,食之可长生。”
长生?!
李玄鹤的视线看向水中蛇罗鱼的尸体,见它周身漆黑,仅剩两条蛇尾呈现暗红色,竟是快要成了。
鱼肠爬上岸,依旧不太能相信:“长生不老?这如何可能!是骗人的吧?”
荀舒如往常般说得谨慎:“书上记载,千年前曾有一藩王捉到了一只蛇罗鱼,并用少女饲之,至于后来成没成功,便不知道了。我虽从未见过长生的人,却不能说此事定然是不存在的。”她看着池里翻肚皮的蛇罗鱼,略有些遗憾,“此法阴毒,常人即使知道这法子,也不会去做。如今这鱼眼看着快成了,马上就能知道那记载是否是真的了……倒真是有一丁点可惜。”
李玄鹤侧头看向一旁的荀舒,微微挑眉:“我以为你会惋惜那些成为鱼食的人。”
“这并不冲突呀。”荀舒双眼澄澈,“我惋惜无辜失去性命的人,也好奇书上的记载是否真的存在。”
李玄鹤和鱼肠又歇息了片刻,待呼吸彻底平缓后,按照原本的计划,沿着水潭边的石头路向另一侧走去。荀舒靠在身后的石头山壁上,看着二人道:“你们先走,我跟在你们身后。”
鱼肠以为她是在害怕,安抚道:“荀姑娘莫要担心,那妖兽已经死透了,再不会冲出来。”
荀舒抿着唇不说话,一旁的李玄鹤盯着她看了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刚刚忘记问你了,你做了什么,让那蛇罗鱼走了神?”
荀舒眨眨眼睛,老实道:“我向远处丢了些东西。我想着若能扔些东西到远处,兴许能吸引它的注意力,让你们能得片刻的喘息。”
李玄鹤眼神中带着压迫,继续追问:“你扔了什么?”
荀舒不会撒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一块帕子。”
李玄鹤乐了:“我再给你一块帕子,你扔给我瞧瞧?”
“……我用那帕子包着一块石头,然后才丢出去的。”
这句话落下,连鱼肠都听出不对劲了:“荀姑娘,你为何不直接丢石头呢?为何还要包着帕子?”
荀舒见瞒不过去了,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因为那帕子上沾了我的血。蛇罗鱼没有眼睛,我猜它是靠声音或是气味辨别方向。对于它来说,应当没有什么比食物的鲜血更浓烈的气味了,于是我便挤了些血到帕子上。”她抿着唇笑,“还好能帮到你们。”
李玄鹤严肃了神情:“把手伸出来。”
荀舒磨磨蹭蹭将背到身后的手伸出去。
李玄鹤握住她的手腕,手心朝上抬起,鱼肠举着火折子靠近,让火光可以照清楚荀舒手心的伤痕。
伤痕一道道的,杂乱无序,像是在凸起的尖锐石壁上割的。那伤口极深,沾了水后卷着白边,该是荀舒趁着他们不注意,将手沉到寒潭中,用潭水清洗了手心的血迹。
李玄鹤心攥成一团,比在他的手上砍几刀还要难受,他想说什么,抬眼的瞬间瞧见荀舒泛白的嘴唇,终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从袖袋中掏出手帕,挤干水,利落缠在她的伤口上。荀舒看着他一言不发,表情阴沉,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委屈得紧:“贺玄,我帮了你们,你为何要生气?”
李玄鹤松开她的手腕,闭了下眼,缓和掉眼中纷杂的情绪:“我没有。我只是有些气我自己,为何要下地洞,为何没能保护好你。明明可以等到绝对安全的时候,带更多的人来查看,这样我们就不会遇到危险,你也不会受伤。是我莽撞了。”
“贺玄,我们是同伴,是亲人。”荀舒看着她,眉眼中全是认真,“我们本该是相互扶持、互相保护的。”
李玄鹤愣住。
时间似在一瞬间停滞,万物静止不前,可甬道中的风还在呼啸,河床中的水还在奔流,山洞顶的缝隙还有阳光透进,胸腔中的心还在剧烈跳动。
一切仿佛是错觉,一切又从来都不是错觉。
有冲动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无处藏匿。李玄鹤看着眼前的人,柔声开口,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阿舒,与我而言,你不仅仅是亲人、同伴……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荀舒心口似被麦穗扎了一下,又麻又痒,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她看过很多话本子,约莫着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她从未亲身经历过,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心意,以及面对心口处不停涌动的陌生又奇异的感觉。
她惴惴不安,她面露慌张,她捏紧挎包的带
子,直到手心的伤口渗出血液,染透帕子。
李玄鹤看着她这副模样,一口气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最终认命似的地叹了口气:“算了,此事之后再说。你受伤了,先出去将伤口包扎好。”
此话落下,荀舒还没反应,一旁的鱼肠先暗中松了口气。
自他爬上岸后,每时每刻都是煎熬,连大气都不敢喘,此刻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这山洞中为何就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条缝,能让他将身子藏起来,不耽误他家郎君与荀姑娘互诉衷肠呢?
鱼肠还没高兴太久,便听荀舒回绝了他家郎君的提议。
荀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近在咫尺的石门:“都到此处了,还是去看看吧,不然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见荀舒坚持,李玄鹤松了口:“说的也是,那便去看看吧。”
三人绕过水潭,抵达对面的石门处,见那石门上落着锁,表面锈迹斑斑,显是许久未有人开过。
李玄鹤瞥了一眼,命令鱼肠砸开。鱼肠上前一步,用剑鞘砸了几下,那绣得看不到锁眼的锁应声断裂,坠在石头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山洞里回荡。
石门被推开。
腐烂陈旧的气息铺面而来,混杂着说不清的古怪味道,令人作呕。三人让开几步,待洞穴内怪味散去部分后,方走入其中。
鱼肠走在最前面,进入洞内后转了一圈,在角落发现了还能使用的油灯,点燃后照亮整个洞穴。荀舒走在最后,踏入洞内后,借着这光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这个洞穴比外面要小许多,被石钟乳分割成几个相连的空间。洞顶有水滴汇聚滴落,洞内水汽弥漫,甚是潮湿,稍不留神便会滑倒。石洞中央的位置放置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堆放着一些工具,瞧着像是切磨玉石的工具。角落堆着一些碎屑,凑近看才确认是骨头的碎屑,混杂着小石块和破烂的布条,不知摆放了多久。
李玄鹤蹲下身子,捡起一块骨头碎屑细细打量,又拔出鱼肠的剑,翻动了下骨头堆,半晌确定道:“是人骨。”——
作者有话说:蛇罗鱼借鉴了山海经中的何罗鱼,稍微修改了一下~
第54章 白骨簪9
“人骨?!”荀舒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冷汗湿透衣衫,混身难受。她扫视过四周堆如小山似的骨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应当不止一个人吧?”
“嗯。”李玄鹤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骨屑,“碎成这样,已不能确认是几具骨骸,除非找到头颅。”
鱼肠绕着山洞转了一圈,翻看得仔仔细细,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末了肯定道:“没瞧见颅骨,应当不在此处。”
荀舒走到石桌旁,翻动着桌上堆积摆放的工具,发现了压在最下方的一根断了的发簪。发簪只剩一半,簪头已雕刻出简单的纹路,与宁远村妇人们发髻上带的发簪,几乎完全相同。
虽早知‘福簪’是由人骨制成,可当荀舒真正看到洞窟里的一切,心中依旧翻腾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既然看清楚了,就先回去吧。”李玄鹤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荀舒受伤的手,“清晨时我瞧过那堵塞的天隙,估摸着两三天便能复通。赤霄已向山南道传信,待他们入村后,再带人将此处封锁。”
道路复通要两三天,三天后就是今年的圣女入神宫福地朝圣仪式,若这些骸骨与圣女有关,岂不是意味着又有个无辜姑娘会在三日后失去性命?荀舒心中不安,不确定道:“能来得及吗?”
“无论来不来得及,这三日我们都不能闲着。”李玄鹤分外冷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要想彻底解决这里的事,必须要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福簪和圣女,是有心人编造的荒谬故事,让村民们相信。若不能找到证据,一击毙命,待我们离开后,一定会有下一个圣女出现,且更加隐蔽。到那时,怕是再无人可以帮她们了。”
荀舒知道他说得是对的,轻声道:“希望我们能帮到她们。”-
将洞穴内的一切粗略复位,又将门口的锁摆成因生锈而意外碎掉的模样后,三人原路返回。
走出神宫时阳光正盛,刺得人睁不开眼。荀舒用手虚虚挡着太阳,心中一阵恍惚,仿佛在山洞中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手心传来的刺骨疼痛又在不停提醒她,那阴湿、腥臭、可怕的一切,都是真的。
回村中的路上,依旧要穿过那一片果林,与来时不同,果树林中多了几个忙碌的村民。擦肩而过时,荀舒听到他们在讨论西里正之死,三人默契地放慢脚步,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说西里正真的是被阴魂索命至死的吗?”
“你是没瞧见蔡友的死相!我今日去凑了个热闹,瞧见了他的尸体,死得极惨!若非阴魂所为,又能是谁?”
“村长不是说,西里正是被野兽撕咬,而后失足坠下山崖而亡吗?”
“这些年,宁远村来往之人繁多,方圆十里内多年未有野兽出没,怎么就偏偏这般巧,蔡友出村时,有野兽闯入天隙附近,还偏偏撞上蔡友,攻击了他?”那人摆摆手,“我看啊,村长定是怕阴魂索命一事在村中传开,让众人不安,这才推到野兽身上。”
“你说得也对,听说昨日夜里,西里正的家中凭空出现一封血书,若不是阴魂,又有谁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如铁桶似的蔡宅呢?”
俩人似察觉到了不远处几人在偷听,禁了声,走向果林深处。荀舒三人不好再逗留,离开林子,回到了村子中。
进村时,李玄鹤衣裳已是半干,只略有些凌乱破烂,一旁的鱼肠却是边走边滴水,一步一个湿脚印,引得路人围观,指指点点。几人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到客栈,走进大堂后方松了口气。
大堂空空荡荡,零星坐着几桌喝茶的人,上午时骗到房中的店小二正与一旁的客人说笑,瞧见走进门的三人,瞳孔震颤,四肢僵硬,背过身子挪开目光,装作没看到几人,倒是阴差阳错给了几人清净。
三人各回各的房间休整,荀舒只靠一只手,艰难地换了身干净衣裳,随后坐在床边看着手上的伤口发愁。她小心翼翼将包裹住伤口的帕子揭开,伤口与帕子黏在一起,撕扯时带来新一轮的战栗和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在山洞时光线昏暗,瞧着只是普通伤口,此刻在明亮处细细打量,才发现那伤口最长一道横贯手掌,狰狞而丑陋,皮肉翻开,手心发烫,已经开始红肿,比她以为的要严重不少。
当时事发紧急,她使了狠劲儿,生怕山壁上的石头割不开她的手掌,此刻却是痛到后悔。
这么下去,今晚必会起高热,看来需要去寻郎中,喝几幅药,方能免了这一劫。
荀舒垂头丧气,正准备出门,房门便被敲响,门外站着的正是李玄鹤,已梳洗整齐,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裳,身边站着个提着药箱的人。
“我带了郎中来给你看伤。”
荀舒让开门口,让二人入内,之后坐到桌边,皱着五官,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乖乖任由郎中查验伤口。
那郎中该是被提前叮嘱过,并不多问,为她处理好伤口后,叮嘱几句,将更换的伤药留下后,起身告辞。
房门合上,房中只剩下荀舒和李玄鹤。
气氛凝滞而古怪,俩人分坐桌子两侧,半晌都没说话。
李玄鹤想着山洞中的事,心中有些懊恼,明知面前这人在有些事上迟钝得很,却还是冲动地说出了那些话。
荀舒一向是个喜欢安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若不是姜叔出了意外,她被逼到了绝处,估摸着会一辈子窝在棺材铺里,过平静无波的日子,做她的棺材铺小伙计。如今她的日子正动荡着,他却在此时说出了让她心绪更动荡的话,只怕会引起她的反感。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弥补的话,没注意到荀舒走到她身旁,取了伤药,涂抹到他耳边脸颊的伤口上。
她的手指带着凉意,与山洞中裹着潮意的凉不同,反倒更像是山林间的清风,初春融化的霜雪,酥酥麻麻,令人沉迷。
李玄鹤一个激灵,身子发麻,
只有眼睛还能眨动。
荀舒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慢吞吞道:“郎君的脸也是很重要的,莫要破了相,以后娶不到娘子。”
李玄鹤脑中一片混沌,所有的感官汇聚在他脸颊上的伤口处,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那伤口只破了层油皮,荀舒三两下便上好伤药,之后感叹道:“贺玄,你的功夫该好好练练了,我瞧着还不如鱼肠,怪不得半年前能被打成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哪儿能相提并论?他的功夫若比鱼肠好,还留着鱼肠在身边做什么?
李玄鹤面露无奈,正要反驳,荀舒却突然靠近他的脸颊,学着幼年时,师父为她吹伤口的模样,轻轻吹着他脸颊上涂满药膏的伤口。
李玄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睛都木了几分。
荀舒见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嘀嘀咕咕,一脸认真:“伤口很浅,应该不怎么痛吧?”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李玄鹤浑身软成一滩软泥,只一处除外。他脸颊红如晚霞,再不敢多看荀舒一眼,一言不发,弓着腰逃命似的冲出房间,将荀舒晾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荀舒惊呆了,直到隔壁房间门被合上,方回过神来。
就那么一条伤口,真的有这般疼吗?
荀舒苦思冥想,想不到原由,到傍晚时才迈出房间,准备去找李玄鹤赔个不是,顺便问问他要不要一同去西里正的宅子,打听打听下午时林子中听到血书和诅咒的事。
她刚走出房间,便瞧见了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玄鹤。她正要开口为刚刚弄疼他的事道歉,一抬眼发现他又换了一身衣服,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皇亲国戚,衣服都换得这般勤。”
李玄鹤耳垂瞬间便红了,清了清嗓子,含糊道:“你有何事?我是说,你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
荀舒拍了下脑袋,认真道:“我是想来找你道歉。”
“道歉?”
“嗯,刚刚我弄痛你了对吗?抱歉,我没想到你这般怕痛。”
李玄鹤怕极了她提刚刚的事,赶忙打断她:“阿舒,莫要再说了。”
难道他怕痛是个秘密?荀舒环顾四周,果然在走廊尽头看到赤霄和鱼肠呲牙咧嘴的脸,恍然大悟道:“好,那就不说了。我还有一事,林中那两个村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想去西里正的家中看看,你可要同去?”
只要不提刚刚的事,要他做什么都可以。李玄鹤欣然应允:“那便一同去吧,我正好也要将赤霄他们的发现告诉你。”-
出客栈时已是傍晚,晚霞千里,如梦如幻。李玄鹤和荀舒并排而行,穿越熙攘人群,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格外亲密。
李玄鹤压低声音,将赤霄他们的发现简略讲给荀舒听。
“赤霄他们在发现尸体的山壁上走了一圈,在山林间野草中发现了尸体衣服上碎裂的布条。此外,他们在离悬崖百步距离的一处平地上,发现了野兽的脚印,瞧着体型颇大,该是虎豹之类的野兽。脚印旁有不少血迹,应当就是尸体遇害的地方。”
荀舒愣住,开始怀疑早晨时的推断是否正确:“村民们不是说,宁远村附近无猛兽吗?难道真是意外?”
“莫及,还未说完。”李玄鹤伸出手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继续道,“在血迹旁隐秘处,赤霄发现了一个没清理掉的脚印。那脚印比尸体的脚印小许多,颇为纤细,像是个女子的脚印。也就是说,西里正死的时候,现场除了他和那猛兽,至少还有一人。”
“且是个女人。”
第55章 白骨簪10
西里正蔡友的宅子在村子北侧,院墙高筑,青瓦粉墙,混杂在一群普通民居中,格格不入却又不算浮夸。院门大敞着,院中已搭建好简单灵棚,供人吊唁,灵幡随风飘舞,与低泣声混杂在一起,是扑面而来的悲伤。
许是时间已晚,院中无人,只两个家丁在守着。荀舒一行人伪装成蔡友的旧友,前来吊唁,两名家丁听他们自报家门后,并未多问,恭恭敬敬让几人进了院子。
遵从宁远村的习俗,院中灵棚分为前后两部分,穿过纸扎的童男童女,金银山斗的灵堂部分,便可到停棺的地方。棺材前,有一妇人正跪在角落,边哭边往面前铜盆火焰中扔纸钱,身旁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赤霄上前一步奉上礼金,一旁的仆役代稚童接过,跪在地上的妇人并不认得面前几人,只抽泣着按照规矩回了礼。李玄鹤抓住这个机会,挤出一个悲恸表情,用袖子擦拭着不存在的眼泪,悲痛道:“蔡兄走得急,嫂子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蔡夫人望着面前的人,定睛看了半晌,面露疑惑,正要问他们是谁,却被对面的李玄鹤抢先道:“我们曾受了蔡兄的恩惠,这次特意绕道宁远村,想着要请蔡兄吃酒,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听说,蔡兄是死于厉鬼作祟,可是真的?”
“厉鬼”二字一出,蔡夫人瞬间变了脸色,冷声道:“老爷刚走,魂魄还未走远,还请诸位莫要在灵前乱说。”
这种强挺着说假话的人,李玄鹤自幼便见多了,此时看着惶恐不安,连哭泣都忘了的蔡夫人,如同看着一个无能稚童。他装出一副语重心长、为她着想的模样,说得情真意切:“嫂子,事到如今,鬼魂留下血书一事传遍宁远村,你又何必还瞒着我呢?斯人已逝,可还有人活着啊!你总要为这两个孩子想想啊!”
蔡夫人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神色犹疑,再不像刚刚那般排斥:“你是何意?老爷之死与我儿有何干系?”
“厉鬼索命,必是蔡兄生前做了什么事,与这厉鬼结怨,以至于宁愿不去投胎,也要留在人间,只为了找到机会报仇,这该是多么大的仇恨啊!这么大的仇恨,只杀一人便能解恨吗?兴许会将这两个孩子一同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啊!”
蔡夫人将孩子抱得更紧,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我要如何做才能保护好我儿?若是厉鬼,我们大活人看不到摸不着,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玄鹤站直身子,依旧是一脸的严肃认真:“夫人有所不知,舍妹机缘巧合入了玄门,通晓一些驱鬼之术,你只要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她听,她定能想到解决的法子,保住你全家的性命。”
荀舒本来安静站在李玄鹤身后,听他招摇撞骗,尽职尽责做个在台下看戏的人,却没想到突然被他拉上了台,成了幕前的角儿。
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今日这场戏没人提前告诉她该如何演,说什么台词,偏她又不擅撒谎,不像李玄鹤似的精于此道……眼见蔡夫人的神色愈发狐疑,她灵机一动,摸出挎包里的铜盘晃了晃。
那铜盘闪着亮光,显然被盘了许久,是个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蔡夫人瞧见此物,终于信了几分。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眼神中虽仍有疑惑未散,却还是开口道:“几位随
我来吧。”
蔡宅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会客、读书的地方,后院方是一家人的住处。蔡夫人将两个孩子留在灵堂,由仆役看守着,而她则带着几人,穿过垂花门,去了后院,在正房门前停住脚步。
“昨日,家中突然收到一封血书。这封血书是凭空出现的,就像是阴魂隔空送来。老爷瞧见后惧怕得很,当即就交给我,让我烧掉。之后他开始收拾行囊,像是要离开的模样,我与他拌了几句嘴,倒是忘了烧掉血书。如今那血书就在我房中,诸位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蔡夫人转身进了正房,虚掩上房门。荀舒站在院中,环视四周,仔细打量起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坐北朝南,四四方方,院中栽种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树和枣树,是最寻常的民宅,没有做太复杂的风水布局。
荀舒收回视线,蔡夫人恰好从屋中走出,房门开合的瞬间,荀舒隐约瞧见了屋中的多宝阁。
多宝阁通天高,堆满了奇珍异宝,瞧着比赵县令的宅子华丽得多。
蔡夫人小心翼翼将房门掩上,将一份折起来的白布递给李玄鹤,将昨夜发生的一切说出:“昨日半夜,突然响起巨响,我家老爷带着人去查看,我则留在家中照看。我忧心老爷,便和几个仆役一同呆在前院,等他回来。老爷这一去,就去了大半个时辰,等到他回来后,我与他一同回到后院,这份血书就摆在院中的地上。”
李玄鹤展开白布,几行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
“蔡友!吾姐妹五人,被汝迫害,含冤莫白,死不瞑目!吾等筹谋多年,不赴轮回,惟图雪冤!今时机成熟,当手刃仇敌,索汝命。汝其备矣,待吾等来!”
荀舒站在一旁,看到这几个字后忍不住咂舌:“这血书写得倒是清楚。”
李玄鹤手指捻了下布料,又将写着血字的地方凑到鼻子下,仔细闻了闻,道:“布是最常见的白叠布。倒是这字迹,带着一股甜腥之气,确实是人血的味道。”
蔡夫人睁大双眼,呆住,声音颤抖:“人血?我还以为是猪血羊血……难道真的是阴魂索命?”
李玄鹤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道:“这血书是在哪里发现的?”
蔡夫人颤颤巍巍指着几人脚下的位置:“差不多就是在此处。我离开房间去前院时,这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院子后门常年锁着,没有撬动痕迹,我和仆役们呆在前院,更不可能有人从大门闯入,到后院扔下这血书。这血书就像是凭空出现的,蹊跷得很。”她嘀嘀咕咕,泪水盈眶,细瞧竟有几分释然,“我原本以为,宅中的几个仆役或许有二心了,可今日一一问过,都说不是他们做的。若这一切都是阴魂做的,倒是能解释清了。”
“当时这血书时是何种模样?”
“应当是被风吹过,像是一团破布似的摊在地上。”
这血书竟是凭空出现的?李玄鹤若有所思,将那布交给身后跟着的赤霄收好,随意解释道:“做法驱鬼魂,需要用到此布,等到用完了,我定送还到府上。”
那血书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蔡夫人躲着还来不及,哪儿会想要他们送回来?她急忙摆手:“你们用完后,便烧了吧,尘归尘土归土,让一切有个归处。”
“嫂子既然这样说,我们必当遵从。”李玄鹤点头应允,继续编道,“为了驱鬼,我们还需要问几个问题。嫂子可知这血书上提到的‘姐妹五人’是谁?”
蔡夫人捏紧袖子,眸中有光快速闪过,似有迟疑,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未曾听老爷提起过。”
李玄鹤挑眉,继续问道:“那蔡兄生前可有仇家?”
“老爷作为宁西的里正,平日里常要帮村民处理一些纠纷。偶尔处理得偏颇了些,会遭人嫉恨,可这些远远谈不上仇家啊!”
“他说的不是这种仇。”荀舒忍不住开口纠正,“他想问的是,蔡里正是否因为利益,害死过无辜人?比如杀了五个姑娘,让她们死不瞑目,魂魄不能离去?”
蔡夫人的睫毛微微颤动,喉头滑动,依旧坚持:“没有。老爷一生与人为善,村中人遇到什么难事,都会主动去帮忙,如何会害死他人呢?”
荀舒和李玄鹤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了然。
蔡夫人回答得如此坚定,若非她确实一无所知,便只有一种可能,她隐藏的秘密、不肯说出口的事,对她而言定是个比厉鬼索命、失去孩子,更加可怕的事。
若继续追问,怕是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李玄鹤换了个问题:“昨日捡到这块白布之后呢?你们可做了什么?蔡兄可与你提过什么?”
“捡到这血书后,老爷很慌张,说要离开村子一段时间,也不管还是三更半夜,就开始收拾行囊。我读过书,认得那血书上的字,见他只想一个人逃命,不想管我和两个孩儿,很是生气,和他吵了一架,他却说,这是他一人的事,只要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没人会来伤害我们。我拗不过他,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便随他去了。
“天亮后不久,我送他离开宅子,这才回去休息,可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就有人来拍门,说是我家老爷出事了……这之后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
再次提及已不在人世的夫君,蔡夫人泣不成声,几乎站不稳当。李玄鹤敷衍安抚几句,继续编造着他的谎话,答应她定会将这鬼驱走,保护她和两个孩子,之后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蔡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