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比她想象的要高,荀舒低头向下看,略有些迟疑。正犹豫着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时,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李玄鹤。
他穿着官服,步履匆忙,正往这个小院的方向走。看到她爬墙的身影,脸色颇为精彩。
荀舒动作一顿,而后装作没看到他,扭头又回了树上。
片刻后,院门打开,李玄鹤走到树下,看着藏在树上,被枝叶遮掩住的人,声音中全是无奈:“若想随我同去,就赶紧下来。”
话音落下,树冠中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荀舒手脚麻利地从树上下到地面上,垂着头站在李玄鹤面前,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李玄鹤看着面前的人,再一次发现,他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这般了解荀舒。往日她在棺材铺中懒洋洋晒太阳,乖巧听话,从不惹事生事。虽有时伶牙俐齿了些,但何曾像现在这般一身反骨?
他将一套衣服扔给荀舒,道:“将这衣裳换了,扮作我的侍卫,与我同去。”
那衣裳灰扑扑的,是斋宫中寻常侍卫的衣裳。荀舒捧在手中,突然有些疑惑,直截了当问出:“你可是已经去了陛下的宫中?为何还要折回来找我?”
第106章 岐山封禅13
为什么要折返回来找她,带她一起去?李玄鹤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今日之事毕竟是皇家内部的事,按理说离得越远,活得越久。
若是再理智、稳妥一些,他不仅应该让荀舒呆在院子中,还应该差人牢牢看守住她,免得她不小心招惹上杀身之祸。
可是当想法生出的一瞬,他突然想到,若是真的这么做了,荀舒怕是会生气吧?她并非笼中鸟池中鱼,她是为了斋宫中的事而来、为了那天象而来。她定会抓住所有的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这几个人,完成她要做的事。若是因为他的阻挠,而误了时机,他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她的原谅,他们终会背道而驰。
还不如带她一起去,既能保证她的安全,也能助她完成想做的事。
李玄鹤没有回答荀舒,只催促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快去换衣裳吧。”-
皇帝所住宫殿位于斋宫最中央,修完全,恢宏大气。正殿中立着两根蟠龙金柱,威风凛凛,地上铺陈着玄色金砖,可照射出经过之人隐约的影子。
殿前设着御座,李玄鹤和荀舒赶到时,皇帝正坐在上面,手肘撑着扶手,扶着额头,眉头紧蹙,瞧着颇为不悦。
御座之下,太子和国师分站两侧。太子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国师的眉眼间却隐约有些得色。殿中央,站着个而立之年的青年,穿着丧服,眼下青黑明显,时不时以衣袖
擦拭着眼泪,哀哀戚戚,是陈王世子。陈王世子身旁跪着个瑟瑟发抖的道士,荀舒进殿时便瞧着眼熟,凑近后震惊地发现,竟然是昨夜才见过的五味子。
来的路上,李玄鹤同荀舒简单说了片刻前发生的事。
今晨,国师突然带着一个道士来寻皇帝,说前几日献上的长生丹或许被太子调了包,甚至陈王之死也与太子脱不开干系。皇帝震怒,立刻召来太子,太子却咬定他与此事无关,是国师心怀不轨,蓄意栽赃。僵持不下时,皇帝想起正在查此案的李玄鹤,决定让他来说说这几日的发现。
荀舒顶替了鱼肠的位置,与赤霄并肩站在大殿角落,远远望着五味子瘦弱的背影,微微蹙眉。
五味子跪在前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昨日傍晚相见时,尚还一切安好,为何今日却突然将太子出卖?可是昨晚被人发现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李玄鹤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皇帝挥挥手,道:“关于陈王的案子,你可查出些什么?”
李玄鹤面容肃穆,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昨日发现陈王殿下的尸体后,臣立刻将安乐镇的仵作请来斋宫查验,确认了陈王殿下的死因。尸体口唇发绀,口腔和喉咙中残存有呕吐物,均为中毒的表现。发现尸体时,尸体仰面躺在废弃的院子中,胸口处插着一柄剑,贯穿整具尸体。根据尸体身下的出血量,以及伤口的模样,可推断那柄剑是在他死后才插进他的胸口。综上所述,陈王殿下是死于剧毒,而非剑伤。除此外,臣等还在那院中发现了一个空的药瓶,那药瓶被埋在角落的树下,很是隐蔽,目前尚不知是陈王殿下所埋,还是凶手所埋。”
皇帝起初还有几分兴致,可听着李玄鹤说个没完,逐渐不耐烦起来。他挥手打断:“可知凶手是谁?”
李玄鹤顿了一下,沉声道:“是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盯着李玄鹤垂下的头,还未说话,一旁的国师却率先开口:“少卿是真的不知凶手是谁,还是有意为其隐瞒?据贫道所知,插在陈王殿下胸口的那柄剑,剑柄上刻着东宫的印记。陈王殿下真的是死于毒发吗?还是明明死于剑伤,却因着少卿大人和太子殿下关系亲厚,而被指鹿为马为中毒而亡?”
这话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李玄鹤不知他是何意,只能见招拆招,佯装惊讶:“剑柄上确实有东宫印记。只是此事隐蔽,国师是如何知晓的?”他顿了顿,四两拨千斤,“若国师不相信安乐镇的仵作,可传书至京城,将刑部和大理寺的仵作一同召至斋宫,重新检查陈王的尸体。只是路途遥远,路上怕是要耽搁不少时间。若仵作赶到时,尸体腐烂严重,怕是也查验不出什么。不如国师能开坛作法,求一场冰雪,让白日里的暑热褪去,方可更好的保存陈王殿下的尸体,等到京城中的仵作赶到。”
皇帝转头看向国师,好奇道:“说起来,朕与国师相识已久,却从未亲眼见过国师开坛作法。玄鹤说的有道理,若国师能开坛求雨雪,让天气凉爽些,听着倒是不错。”
国师一顿,随即叹了口气:“陛下,后日便是封禅大典,若此刻求雨求雪,未免有些晦气。”
“这倒是有些可惜。”皇帝面露遗憾,不再坚持此事。他沉思片刻,将话题转回了陈王之死上,“既然陈王的死因存疑,玄鹤,你立刻派人去请附近刺史府的仵作到此处,再行查验之事。”
眼见皇帝想要将此事暂时搁置,国师隐隐有几分急切。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五味子,道:“陛下,即使陈王殿下真的死于剧毒,此事也未必与太子殿下无关。这小道士刚刚说了,他进入斋宫时,曾被太子殿下叫到青宫中去。太子殿下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长生丹的消息,竟然将贫道献给陛下的丹药,给调换了!好在陛下吉人天相,尚未来得及服用,但陈王殿下却没这般好的运气。陛下,少卿刚刚提到,曾在那荒废院子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空的瓷瓶,可能取来让贫道一观?今晨,星月宫中遗失了一瓶药,正是这长生丹。若少卿发现的药瓶真是装长生丹的药瓶,便是陈王殿下将丹药盗走服用后,被这丹药夺去了性命……这长生的丹药怕是已被太子殿下换成了剧毒啊!”
国师说得声情并茂,仿佛真为陈王的意外辞世而感到痛心不已。
皇帝一直很相信国师,此刻顺着国师的思绪,眉头紧锁,将目光投射向他的长子:“太子,国师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表情不变,并不因国师的指责而生气,也不因父亲的怀疑而伤心。他的唇角依旧有淡淡的笑意,淡淡道:“国师先是说插在尸体上的剑出自东宫,所以陈王是本宫派人杀的。被指明陈王死于剧毒后,又说他所吃的毒药来自东宫,甚至还诬陷本宫将长生丹药替换。国师,本宫与陈王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更何况,天底下哪个人杀人,会将留能证明身份的凶器留在现场?多半都是栽赃罢了。本宫倒是想问问国师,此案明明尚未有结果,为何急着将这罪责安在本宫身上?可是有什么目的?”
太子叹了口气,不等国师开口,继续道:“至于那长生丹,若本宫没记错,你昨日来见父皇时,说是只炼制出了一颗,可为何今日又冒出来一颗?可是你存了私心,想要将另外一颗占为己有?”
国师怒道:“我若想昧下,何必主动献上?”
“这消息并不隐秘,在长生殿中也定不止一人知晓。国师兴许是怕长生殿中,有人泄漏了消息,逼不得已才将其中一颗拿出,献给父皇呢?”太子顿了一下,看着国师涨红的脸,笑道,“国师莫要生气,本宫不过事随便说说。至于国师指责本宫将这小道士手中的长生丹掉了包,确有此事。”
皇帝惊怒交加,又带着几分疑惑道:“太子,你为何要换这长生丹?可是不想朕长生?”
太子侧过身,道:“父皇,并非如此。儿臣确实召这小道士到宫中,并将他要献上的丹药调包,但儿臣所换之药是寻常补药,并非毒药。国师指责儿臣之言,纯属无稽之谈。自半年多以前,父皇便不许太医为您请脉,只信任国师一人。儿臣实在是担心陛下的身体,便趁着这个机会,想要看看这丹药究竟是好是坏,是否会威胁到父皇您的龙体康健。”
太子看了一眼一旁候着的宫人,那人将一个木盒送到太子手中,盒中正是那两个白色的瓷瓶,连封口的蜡都还未开。
“斋宫无太医,儿臣本想等回宫后,与太医商议后再做决断,没想到竟出了此事。”太子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五味子,道,“你上前看看,这可是你那日交给本宫的丹药?”
五味子起身上前,仔细看了片刻,肯定道:“正是小道带来的那两瓶。”
太子将木盒合上,亲自交到皇帝手中,而后道:“既然父皇不相信儿臣,那这丹药便完璧归赵。那日国师离开后,儿臣曾叮嘱过父皇,最近莫要服用那替换的补药,实在是怕儿臣在平乐镇随意寻的补药,药材杂乱,与父皇在服用的其他丹药相冲撞。这才想着,若未来经由太医们查验,这长生丹无毒,再寻个机会调换过来。儿臣一心为父皇着想,父皇却如此怀疑儿臣,实在是让
儿臣心寒……”
“辰儿……”皇帝心存愧疚,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自觉软了声音。
太子依旧垂着眼睫,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一字一顿将刚刚提及过的,尚未得回答的问题再次抛出:“父皇,儿臣已将国师的疑惑解释清楚,父皇可否也让国师为儿臣解惑?既然有两颗长生丹,国师为何只说有一颗?还有,为何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三番两次将谋杀陈王的罪行,扣在本宫的头上?封禅大典将近,国师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107章 岐山封禅14
荀舒站在大殿的角落,看着太子和国师互相指责攀咬,恍然发觉,大梁最尊贵的几个人与平头百姓并无不同,也是会为争夺利益而互泼脏水,吵得不可开交。
只不过平头百姓争的是柴米油盐的实物,他们争的是看不见的权力。
荀舒趁这机会,偷偷打量殿中的这几个人,视线划到最前方的皇帝脸上时,愣在原地。
皇帝的面相自然是贵不可言,十二宫大都圆满,只除了兄弟宫和命宫。
兄弟宫位于两眉,他的两眉高低不一,细看有倒生和打旋儿的眉毛,瞧着颇为杂乱,意味着仇兄贼弟,兄弟不睦,需小心提防。
皇帝的兄弟只有襄王和刚死的陈王,这俩人若心怀鬼胎,倒是与这几日的天象相吻合。
此外,山根低陷,杂纹盘踞,是缠绵病榻的面相,加之命宫暗淡无光,青黄中裹着黑斑……这是病死的预兆。
荀舒垂下头,心怦怦地跳,脑中杂乱一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缓和了片刻情绪,悄悄抬头打量国师,可只看一眼,再次愣住。
国师的脸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完美无缺,让荀舒瞧不出丝毫不妥。可荀舒见过他羸弱的模样,也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怎么会是这种十全十美的好面相?除非是他动了手脚,将真正的面相掩藏起来,让他人无从窥探。荀舒多年前曾听师父提过有密术可改面相,因操纵起来要牺牲他人的福寿,早已沦为禁术,没想到能在国师身上见到。
只是,抛开面部十二宫不论,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竟隐隐有些熟悉。可是究竟在哪里见过,荀舒却是全无头绪。她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国师感受到她的视线,才转开目光。
一定要想法子,将这些消息传递给师兄师姐们。
大殿中的争辩还在继续,太子的质问并未让国师慌了阵脚。他整了整衣袖,冲着皇帝的方向微微欠身,而后毕恭毕敬道:“陛下,这长生丹确实炼制出了两颗,贫道之所以将一颗收起,也是为了陛下着想啊!炼制长生丹的药材珍贵难寻,这小道士炼制时出了些差错,药效恐较正常的丹药弱了不少。贫道怕陛下担忧,所以并未告诉陛下此事。将丹药收起,是想着若百年后,陛下所服丹药失去了效用,可再用此药续命啊!至于太子殿下指责贫道想要昧下这丹药,更是可笑至极!贫道早就是仙家中人,何须靠这丹药长生?”
国师将担忧和为陛下着想表演了个十成十,一时间竟无人质疑他所编纂出的故事。国师看着皇帝恍然大悟的眼神,心中满意,继续往下说:“至于贫道栽赃陷害太子,指认太子殿下为杀害陈王的凶手,更是无稽之谈。贫道一心修道,为陛下效劳,为天下万民祈福,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陈王殿下,都与贫道没有半点干系,贫道为何要这么做呢?贫道只不过是根据现有的线索,进行了一番推断罢了,贫道不过是想为陛下解忧啊!”
“国师……”皇帝叹了口气,眼中全是动容,“你如此为朕分忧,实在让朕不知如何是好……”
国师眼中全是笑意,正要说什么,鱼肠捧着一个匣子走入殿内,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李玄鹤接过鱼肠手中的匣子,将其敞开后,走到国师面前问:“这便是在陈王殿下尸体不远处所发现的空药瓶,国师辨认下,可是你宫中的物件?”
国师盯着那药瓶子,半晌叹了口气:“瞧着像,可这瓶子着实普通,倒也无法凭这个确认。只是如今星月宫缺了这一瓶药,发现陈王殿下尸体的小院子中偏偏又多了个药瓶,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应当也不会有其他可能了。只是贫道自拿到这瓶药后,从未动过,连蜡封都未开启,断不会下毒!请陛下明察!”
李玄鹤将药瓶收好,叹道:“国师莫急,此事还有众多疑点。国师大人既然是悄悄藏起的药,那陈王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而且,陈王殿下不仅知道了这个消息,还知晓那药藏在何处,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入星月宫偷盗药物,实在是奇怪。另外,即使陈王殿下偷吃了这药,也未必是这药有毒,兴许是陈王殿下误食了其他的毒物。”他转身看向最前方皇帝的方向,躬身道,“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定为陛下查明真相,找到杀害陈王殿下的真凶!”
李玄鹤瞧着在陈述事实,可字里行间都隐晦暗示众人陈王对国师、长生殿和星月宫极为熟悉。国师耷拉着眉眼,心中不快,却也只能强忍着,不能发作。
皇帝在此处坐了许久,听下面众人争执了许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支撑到极限,此刻听到李玄鹤的请求,立即应允:“既如此,朕便允了。两天后便是封禅大典,朕便再给你两天的时间,在封禅大典前破了此案,你若做不到,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也不用再做了,你可能做到?”
李玄鹤没有丝毫犹豫,跪倒在地上:“臣谢主隆恩。”
皇帝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背,正准备在宫人们的搀扶下离开时,太子突然开口,留住了他离开的步伐:“父皇,儿臣还有一事。国师多次诬陷儿臣将长生丹药替换为毒药,仿佛是在指责儿臣有害父皇的意思。如今那两颗丹药其一不见了影踪,但另外一颗却还在父皇手中,应当尚未服用。不如父皇差人将丹药取来,当众验毒,还儿臣一个清白。”
皇帝脚步顿住,看了一眼身旁宫人手中所捧着的,真正的长生丹,应允了太子的请求。
片刻后,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匣子走入宫殿,匣子打开,内里收着的正是一个蜡封未开的普通瓷瓶,与李玄鹤手中的证物瓷瓶别无二致。陛下身边的宫人另取一只装满水的碗,将丹药从药瓶中取出,放入水中化开,之后以银针试毒,银针并无任何变化。
皇帝盯着闪着白光的银针,对着那试毒的宫人道:“将这碗水喝了。”
那宫人动作一顿,不敢抗旨,顺从地将药水喝下。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他的身上,片刻后见他仍未有任何不适,心中了然。
这枚丹药果然无毒。
殿内一片沉寂,气氛僵硬又尴尬,李玄鹤朗声打破:“既然如此,陈王殿下即使偷服了那丹药,也不会中毒。太子殿下的嫌疑可洗清了。”
国师眉头紧皱,看着喝下药水却并无大碍的宫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太子自皇帝说出“将这碗水喝了”这几个字后,便垂下了头,将疲惫的情绪彻底隐藏。皇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太子,想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挥挥手离开。
众人逐渐散去,国师也没了再耽搁下去的理由。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看着跪在地上的五味子道:“还跪在此处做甚?难不成是等我请你?”
五味子垂头丧气,不愿意随国师离开,又不知该向谁求助,谁又愿意帮他。
他刚刚出卖了太子,太子定然不会救他。
国师身边的人正要出手将五味子强行带走,却被禁军拦住了动作。李玄鹤走到五味子身边,道:“国师,此人与案件相关,暂且不能由你带走。我会将此人严加看守起来,等到查明真凶,案件告破时,再将人好好送回您的宫中。”
五味子于长生殿而言,太过微不足道,只不过是个出气的人。见李玄鹤
坚持要留下他,国师也懒得多纠缠。
这人总归会回到他的手中,又何必争这一时半刻呢?
国师冷哼一声,狠狠剜了李玄鹤一眼,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李玄鹤和荀舒是最后离开的,荀舒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口中时不时嘀咕几句,神情很是严肃。李玄鹤早就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斋宫中人多眼杂,他寻不到机会问询,直到回到小院后才问道:“可是瞧出了什么不妥?”
荀舒正要回答,一抬眼瞧见四周跟着的鱼肠和赤霄,又闭上了嘴。
此事事关重大,她连鱼肠和赤霄都不敢相信。
她拉着李玄鹤进入房间,将房门紧紧合上后,扯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在他的手心写了几个字。
“帝将死”。
李玄鹤愣住。
这些年,陛下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太医院一直在为他配置温养身子延年益寿的方子补药,却被国师和长生殿打乱了阵脚,如今竟连陛下的脉都摸不到了,更遑论知晓他的身体状况。
若荀舒所推断无误,李玄鹤倒是想到另一种可能。
国师不允太医院的人靠近陛下,是否是早知陛下命不久矣,想要将此事隐瞒?
荀舒不知他在想什么,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大概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不知是否能坚持到大典之后。”
李玄鹤眉头紧锁,突然问道:“会是国师做的吗?”
荀舒一愣,立刻摇头:“约莫是疾病,与他人无关。”她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若这事真是人为,就算是太子做的,都不会是国师做的。”
“为何?”
荀舒抠着手指,小声道:“我今日瞧着,陛下信任国师胜过太子。只要陛下在,国师和长生殿的地位便不可动摇,但若陛下死了,太子继位,必定立刻下手,剪除国师和长生殿的势力。我若是国师,定日日期盼陛下长命百岁,若真有长生丹,也定会想法子给陛下搞来。太子则不同,只要国师在一日,便会撺掇着陛下远离太子,兴许还会起易储的心思。太子要不杀了国师,废了长生殿,要不直接逼宫,自己登基,这才是最稳妥直接,能保住地位的方式。”
第108章 岐山封禅15
陈王之死限期破案,让斋宫的气氛愈加沉重。禁军将整座斋宫围成铁桶,无令不得出入之外,另安排人手在宫内四处游走巡视,问询每一个遇到的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无人例外。
荀舒随李玄鹤去见被关押起来的五味子时,望着这些护卫,若有所思。
看来给师兄他们递消息的事儿,还是要麻烦李玄鹤帮忙。只是他似乎并不想让斋宫中发生的事外传,还是要想个妥善的说辞。
五味子被关押在斋宫角落的院子里,距离李玄鹤的住处不远。院子不大,四四方方,聚集了安乐镇的仵作,陈王的随侍,如今又添了个五味子。几乎所有与案件有关,暂时不能放任自由的人,都被塞进这个院子,由禁军统一看守。
院中一片祥和,只有一间屋子门前落了锁,一旁还站着看守的禁军,正是关押五味子的房间。
荀舒进屋时,五味子正盘腿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开门的声响,他抬眼看着走进屋的二人,没有喜悦也没有惊慌。上午的事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双眸如死水般,再起不了半分波澜。
荀舒坐到他的对面,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犹犹豫豫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你还好吗?”
五味子转了转眼睛,像是终于活过来似的,苦笑道:“说不上好还是坏,但好歹还活着。”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在大殿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今儿个必死无疑,如今好歹能多活几日,其实已经是幸事了。”
荀舒轻声安抚道:“怎么会呢?你又没杀人,没做坏事,兴许今上午发生的一切就是你的劫,如今李大人帮你化了这劫难,你定能平安无事。”
一旁的李玄鹤看了荀舒一眼,见她表情认真,眼中隐含担忧,只能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决定暂且不去撕开这层遮掩的纸。
他上前几步坐到荀舒身边,姿态闲适,目光锐利地望向对面的五味子:“昨日你回到星月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味子的视线越过李玄鹤和荀舒,见屋门已被合上,放下了心。他冲着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凑近后,压低声音道:“昨日贫道随着那人回到星月宫时,殿主正在等我。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前日我进斋宫前,曾先去过太子的宫中,见过太子的事。他问我太子都同贫道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贫道不知殿主知晓多少,不敢什么都不说,也不敢将所有的事全说,便只说了一半,隐去了长生丹是假的一事,说出了太子换药一事。”
荀舒认识五味子这么久,早就知晓他的话只能信五成。他说是殿主逼他说出真相,兴许是他瞧见殿主已经知晓后,主动说出,以求得谅解。不过此时这些都不重要,见五味子停下来,荀舒连忙追问:“你是如何说的?今日殿上,我瞧着殿主并不知晓你和我们的关系,你可是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五味子面有得色:“自然!贫道总不能一次将所有人都得罪,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今日若不是我没将你们供出来,李大人如何会屈尊救我?我此刻怕是早就落到殿主手中,生不如死了!”
“生不如死?”荀舒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就算要责罚你,最多打你一顿,饿你几天,再不济也是寻个由头将你赶出斋宫。此处毕竟是皇家别院,大典将尽,他就算要杀你,也不会选在此时、此地,你有什么可怕的?”
五味子哭丧着脸:“姑娘有所不知,长生殿折磨人的法子与官府可不同。你可知星月宫南边建了一间丹房?就在咱们昨晚去的假山旁边。”
荀舒轻轻“嗯”了一声。
“殿主有许多上古秘方,每日都会尝试复原那些方子,炼制各种奇怪的丹药。即使在斋宫也不例外。可许多丹药炼制出来后,谁都不知道效用,自然不能直接给人吃,需要有人试药。试药的人便是殿中犯了错的弟子。有的人运气好,吃了后不仅对身体无碍,还能滋养身体,延年益寿;有的人运气稍差些,吃了后拉几日肚子也能痊愈。可更多的人,吃了丹药后出现各种各样的反应,瞎了残了都是小事,甚至会七窍流血,直至身体中所有的血液流光而亡,又或者全身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撕咬,直至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疼痛,气绝而亡。”
荀舒倒吸一口冷气:“那岂不是很看运气?有的人虽然犯的错很严重,但吃了颗好的丹药,反而得了好处。有的人只犯了很小的错误,但不幸选了颗毒药,就此丢了性命。”
五味子摆摆手:“哪儿有这般好事!殿主后会根据每个试药的人犯的错误大小,决定这人需要试几颗药。有的试个三五颗,殿主觉得受得惩罚够了,错误便能被彻底抹去。有的人犯的错严重,则需要一直试下去,直到受尽折磨而死。”五味子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我背叛了殿主,将长生丹交给了太子,帮着太子换药,还试图隐瞒欺骗殿主,这已经是最
大的错误了,估计要吃七八颗丹药。可宁远村的事总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如今是事出紧急,殿主来不及派人去查看,等到封禅大典结束后,他定会派人去确认,到时候他知道那密道早就被炸毁,怕是立刻就能想到,从始至终,我带来安乐镇的丹药都是假的。若是再顺藤摸瓜,牵出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怕是要吃药吃到死了……唉。”
荀舒了然,慢吞吞道:“所以其实我们并不算救你,只是延缓了你受折磨的时间。”
“……荀姑娘,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倒也不需要说出来。”五味子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最后还是停在了李玄鹤的脸上,“李大人,贫道知道您位高权重,定能有法子救贫道的,对吗?”
五味子的眼中全是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李玄鹤挑眉,唇角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平日里你瞧着也挺机灵的,怎么就能出卖最不能出卖的人?整个皇宫中,唯一能保你的,愿意和国师对抗的,只有太子,可你偏偏出卖了他。”李玄鹤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也罢,看在我们认识许久的份儿上,我可以去太子那儿为你解释一二。只是你需要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能帮助我,帮助太子找到杀害陈王的真凶,证明你的价值,我们才会帮你。你说是吗?”
李玄鹤愿意帮他,已是意外之喜,更遑论还要替他去向太子陈情。无论成与不成,五味子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双眸重新有了亮光。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不知二位还想知道些什么?贫道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陈王殿下死的那日,你可曾瞧见过什么?又或者,你是否曾见过陈王殿下来寻国师?二人间的关系如何?”
五味子的思绪回到刚进入斋宫的那日。
那日晚上,他被安置在星月宫跨院的一间屋子里,和其他几个人住在一起,入夜后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从早晨见到荀舒开始,之后进入斋宫见到太子,长生丹被太子换掉,再之后见到殿主,献上被调包的长生丹,最后到此刻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睡不着,于是蹑手蹑脚离开房间,想要去院子中散散心。
星月宫内很安静,小跨院里大都是和他一样的小道士,无人看管,但也不能随意离开。就是在此时,他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自北向南,飞檐走壁,步履匆匆。他本想喊人的,但那黑影转瞬即过,他不禁怀疑是否是太过疲累而看花了眼。他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再未瞧见任何异样,彻底将刚刚的事归为错觉,再未和任何人提起。
此刻,五味子将这事说给李玄鹤和荀舒听,末了仍旧有些不确定:“你们问我我才说的,我也不确定这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我没证据证明,也不知道此事是否和案子有关。至于陈王和国师的关系,我知晓的不多,只是听说过陈王殿下很崇敬国师,但案发那日他并未来过星月宫。至于国师是怎么看待陈王殿下的,或者这之前他们是否有深交,我这几年一直呆在宁远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确实不知。”
李玄鹤思索片刻,又道:“后来呢?第二日晨间,陈王殿下的尸体发现后,星月宫中可有什么异样?”
“发现尸体的事,并无人来通知星月宫,国师直到晌午时分才知晓。这之后,国师回了他住的院子,将他的两个亲信叫入屋中,房门紧闭,不知道商讨了什么,许久后再开门时,几人面色凝重得紧。也不知道陈王之死,和国师或者长生殿间,有什么关系。”
五味子的话音刚刚落下,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还有一事,不知对你们是否有帮助。发现尸体的那日下午,国师曾带着几个人曾去过丹房,如往常般炼制丹药。那日不知是怎么了,丹房那边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像是国师在生气,大声责骂其他人。我的住处恰好在丹房附近,且因着与你们的约定,一直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所以才能听到。
“吵闹声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来便安静下来,再之后,我在角落瞧见国师沉着脸回到了正殿,之后许久都未曾再出来。后来与你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溜出了星月宫。后续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第109章 岐山封禅16
再回到那方小小的院落时,已是暮色时分。昨日尚还让荀舒感到局促、陌生的院子,今天已然熟悉起来。甚至刚刚跨入这道院门,便不自觉生出几分心安。
荀舒站在院中,舒展了一下身体,感叹道:“还是小院子好,安全,清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玄鹤站在她的身后,盯着她的背影,头痛不已,像是有锤子在他的脑袋上一下又一下敲击。他按压着额角,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近乎赤裸的乞求:“阿舒,我会在京城中置一座小院子,以后我便陪你住在那小院子里,可好?”
赤霄和鱼肠对视一眼,放轻脚步,默契退出小院,顺手合上院门,将这一方小院留给院中的俩人。
这不是李玄鹤第一次对荀舒说这句话,上一次荀舒应允了他的提议,这次呢?
荀舒身体僵住,半晌叹了口气,垂下眼睫掩饰心底的无奈和难过:“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以后呢?”
有风穿过小院的上空,院角古树的枝桠沙沙响成一片,似能穿过皮肉,拍打在院中人的心口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久久不停歇。
李玄鹤几分哽咽:“阿舒,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瞒了你许多事。你能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
荀舒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人,恍惚回到了半年前,还在棺材铺的时候。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开朗爱笑,与谁都能说到一处去。邻里间若遇到麻烦事,他总是第一个去帮,真挚又善良,真是整个坊市最耀眼的少年郎。
后来,她知晓了他瞒了她许多事,但半年多的相处,她仍旧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她以为她很了解他,知晓他的为人,换来的却是再一次的冲击和欺骗。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恨他恨得要死。
直到遇到了师兄和师姐。
许多以前从未想通过的问题在那一夜云开月明,她终于想明白,这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让她和李玄鹤产生分歧、争执,以至于不得不背道而驰的事情上,她和他或许都没错。
只是从始至终,他们都不合适罢了。
荀舒垂下头,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园,轻声道:“这是我的世界。”她又在这个小圆旁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这是你的世界。”她用脚尖点了点两圆相交的那丁点大的地方,“而你和我的世界,相交不过棺材铺的那一亩三分地。”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目光极为平静,“三哥,其实你和我,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我曾经以为,若我们能互相妥协,我留在京城,你陪我住在小小的院落,我们就能白头偕老,走到最后。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我突然明白了,你和我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秦渊,不是司天阁,而是我们本就不该互相勉强。”
李玄鹤的眼尾染上红意,声音也有急切:“哪里互相勉强了?阿舒,我确实有错,但你能不能不要判我死罪?犯人定刑前尚还有机会为自己辩驳一二,你也该给我这个机会。”
荀舒定定看着他,忍着心口的钝痛,刺出最尖锐的那把刀:“三哥,我不喜欢京城,我不喜欢住在我不熟悉的地方,我不想与那些带着戴着面具的人打交道,我甚至不知道面具背后是人是鬼。我愿意为了要做的事而奔波,也愿意陪着你奔波,但我想最后落脚在一个对我来说心安的地方。京城太大了,平阳侯府太空了,你身边的那些人太复杂了,我都不喜欢。
“三哥,你可愿意为了我离开京城,离开平阳侯府离开公主府,离开你熟悉的一切,陪我回到潮州,回到棺材铺,就如同几个月前一般?”荀舒露出脸颊边小小的梨涡,盛放的却全是苦涩,她没有执着于他的回答,而是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三哥,你也不愿意的,难道不是吗?”
李玄鹤没有立刻回答。
荀舒看着他的模样,诚然心中已有预料,可还是难过,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天际处昏沉的天色,残余的霞光,想起初到平阳侯府的那一晚,他陪着她在房顶看日落
,许下那去不到的未来。
要是时间永远能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李玄鹤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赤霄的声音。他顿了一下,知晓赤霄突然打扰,定是发生了大事。他看着荀舒匆匆道:“阿舒,再给我些时日,相信我,定能将这些事处理妥当。”
话音落下,荀舒还来不及回应,赤霄已推门进入院中。赤霄垂着头,将视线固定在脚下的那一尺三寸地,绝不乱看,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郎君,陆江他们传了信儿回来,说是已助梁丘三人破阵。阵内藏着一万军队,是陈王麾下。”
荀舒听到梁丘的名字,已来不及顾及其他,忙道:“梁丘他们可好?”
赤霄点头:“众人都好。阵虽破了,但他们并未惊动阵中之人,而是悄悄返回了安乐镇中,只留了几个机敏的在那里看守。那山林中藏匿的军队人数太多,我们的人不足百人,寡不敌众,不敢轻举妄动。下一步还请郎君决断。”
山林中藏匿着军队,且以奇门遁甲之术掩藏,陈王之心昭然若揭。只是这次禁军来得人也不少,只靠一万军队便想清君侧或是谋权篡位,怕是有些不够。
还是说他们还有后招。
此事李玄鹤做不了主,需要报给太子,由太子决断。他带着赤霄匆匆往院门外走,到院门口时回身看去,却见荀舒一步未动,静静立在夕阳下,轮廓几乎要融化。她的表情是一如往昔般的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要做什么,更知晓他做的一切都不会带她。
李玄鹤想起了荀舒刚刚说的话,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他想要让她待在院子中不要乱跑的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出口。可此事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一国的存亡,确实不能将她带上。犹豫了片刻,只能轻声道:“我将鱼肠留给你,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头也不回地回到他的世界-
李玄鹤离开后,直到夜半时分也还未返回。荀舒写了一封信,交给鱼肠,请他帮忙递送给师兄师姐。她原本只是猜测,李玄鹤与太子关系匪浅,又在查陈王的案子,定有法子将消息传出斋宫,故有此试探,却没想到鱼肠没有任何犹豫,接过信后立刻离开,直到深夜才返回。
荀舒一直坐在院中等,听到院门外传来声响,立刻冲向院门处,瞧见是鱼肠回来后,忙问道:“他们可有话要话要递给我?”
鱼肠没想到她一直在等,愣了一瞬后,摇头又点头:“没有信件,但留了一句话,让姑娘谨慎行事,以自身安危为主。”
荀舒默然。
如今斋宫中局势愈发复杂,就像一个复杂庞大的机关,每一环都紧密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就算有心插手,也寻不到落手之处。师兄师姐们实在是多虑了。
鱼肠突然注意到荀舒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日里穿得禁军的衣服,也不是她本身的衣裙,而是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夜行衣。鱼肠怔住:“姑娘要出去?”
荀舒回过神,点头:“是啊,想要夜探星月宫,就等你回来了。”
鱼肠提醒:“今日上午之后,星月宫各个宫门紧闭,国师住处附近盯梢者五步一人,怕是很难进到殿中。”
荀舒摇头:“我不去殿中。若我没记错,国师的丹房是后来建的,在星月宫最边角。那里看守的人应该不多吧?我想去丹房看看。”
鱼肠自然不能放任她一人去。他想起郎君离开前说的话,认命又无奈:“姑娘且换回禁军的衣裳。如今斋宫里守卫森严,飞檐走壁行不通,不如换了衣裳,正大光明到星月宫附近,再寻机会进入丹房。”-
丹房位于星月宫东南侧,建于院墙之外。若想从星月宫进入丹房,需要先从南边侧门离开星月宫,绕到星月宫东南角,再从丹房独立的院门进入。
丹房的院子不大,院中立有一八角宝塔,宝塔只有三层,是罕见的小巧。塔顶建得粗糙,不似一层二层般精致,显然是暂且封顶,打算等封禅大典后,再继续修建。
荀舒对星月宫和丹房的猜测几乎全对,丹房的守卫确实稀松,只院门处站了一个打瞌睡的小道士。她和鱼肠毫不费力的进入院中,却见大殿门窗紧闭,屋内没有丝毫光亮。
荀舒疑惑不已,她记得五味子说过,长生殿殿主每日都在炼丹药。炼丹这件事没有固定的时间,每颗丹药所需的时间都不同,炼制几天几夜都是寻常。难道她今日运气这般好,恰好是上一批丹药炼制完成,下一批丹药的药材还没进炉的时候?所以丹房里这般安静,无光也无人?
鱼肠掏出一根铜丝,伸入锁眼捣鼓几下,门锁便开了。他小心翼翼取下门锁,招呼荀舒进入放置丹炉的大殿。
大殿内残存着古怪难闻的味道,药材浓郁清香夹杂着扑鼻的腥臭气,不伦不类,比单纯的恶臭更让人作呕。
鱼肠将怀中火折子吹燃,借着这丁点火光,打量整个大殿。
大殿内极为空旷,摆放着三只比人还要高的炼丹炉,墙边立着几架通顶的多宝阁,其上搁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和一叠又一叠纸张。纸张上涂抹着潦草字迹,像是制作丹药的方子。
荀舒环视四周,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妥,直到她打开其中一只炼丹炉,瞪着干干净净的炉腹,终于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异样。
“这里被人打扫过了。”
第110章 岐山封禅17
司天阁有一个丹房,荀舒年少时,偶尔会去那里看师父炼丹。
丹房很大,却并不似这般空荡。地面堆满各式各样的药材,新鲜的干枯的,一整株的磨成粉的,还夹杂着各种矿石,和她认不出的奇怪玩意儿。
师父炼丹没有目的也没有章法,在遍地的药材里扒拉出合适的,挑挑拣拣,塞进丹炉里大火炼制。这只是他打发山中漫长岁月的一种方式,炼制的丹药大都只有强身健体之效,喂给山上的几只狐狸和狗。如今想来,那几只狐狸和狗皮毛油光水滑,身子骨亦比同伴要壮实不少,应当就是吃了师父炼制的丹药的缘故。
如今再看长生殿的丹房,地面干干净净,寻不到任何堆积的草药,就连炼丹炉内部也干净得反光。可偏偏这么一个房间,却充斥着杂乱的气味,分明是最近刚刚使用过,味道还未散尽。
“这里被人清理过。”鱼肠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看来是有人想要掩饰什么。”荀舒轻声道。她想起上午时五味子所说的,昨日下午国师曾来过丹房,之后这里起了争执的声音,应当就是那之后,国师让手下人将丹房彻底腾空,收拾干净。
荀舒将炼丹炉小心翼翼合上,恢复原样,而后走到一旁的多宝阁旁,翻看架子上的匣子和未收走的纸张。
匣子多是空的,纸张上是涂抹过后的药方,有的注明了是长生驻颜的药方,有的却是什么都没写,荀舒也分辨不出具体功效。鱼肠压低声音道:“有用的应当已被收走,剩下的大抵都是废纸。”
“未必。”荀舒将几张纸摊开在地上,抽走鱼肠手中的火折子,凑近纸张,“这些纸张上写的都是丹药的配方,上面有涂改的痕迹。我猜是每次炼出丹药后,根据药效修改配方,顺手在原配方上写写画画。”荀舒缓缓移动手中的火折子,手指抚过上面的墨迹,“这些墨迹有新旧之分。这几张墨迹略有些褪色,该是许久前写的,我猜是先前国师来斋宫准备封禅大典时所书,又或者从京中带来的。”她从其中抽出两张纸,用食指用力擦了擦墨痕,墨痕晕染开来,“这两张墨迹很新,颜色鲜艳,还未干透,就是这两三日刚写的。”
鱼肠正要说什么,耳朵一动,听到外面的声响,立刻将火折子抢过来,吹灭后收起,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荀舒忙将挑拣出来的几张方子折起收入怀中,又将其他的部分归拢放回架子,稍作整理,力求不会被来人发现异样。
鱼肠指指角落的窗,带着荀舒翻窗而出,几乎是二人刚刚离开,将窗户合上,大门处便传来几人说话的声响。
“这门锁怎么开了?”
“会不会是谁没锁好?”
“放屁!这锁是殿主亲自锁的,我看着他合上的——不好,那反锁的窗子也被人开了,有人来过。”
“要去告诉殿主吗……”
荀舒身手不好,被鱼肠背在背上,一个跳跃翻出围墙,渐渐远离丹房。那俩人的话音被甩在脑后,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听不清楚。
鱼肠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带着荀舒回到小院。荀舒还在担心丹房里的事:“若他们将此事告诉国师怎么办?他们会搜查斋宫吗?”
鱼肠冷嗤一声
,嫌弃道:“就算告诉了那妖道又如何?他敢将此事告诉陛下吗?这方子摆明了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不然他们何必将丹房彻底清理一番?更何况我们拿走的不过是几张废弃的纸。搜宫不是小事,若无十足的理由,陛下和东宫都不会应允。”
鱼肠言之凿凿,荀舒安下心来,不再多问,将怀中的方子重新展开。
方子上未标注功效,偏偏荀舒于丹药一道,一窍不通。她将药方再次交给鱼肠,嘱咐他送到师兄师姐手中,请他们辨认这是什么的配方。鱼肠拿着那几张纸,面上却有几分犹豫:“姑娘,在下需要将方子先给郎君过目,问过他后,才能送到梁兄手中。”
荀舒呼吸一滞,心中生出一丝闷意,可旋即又觉得鱼肠和李玄鹤的做法没什么问题。
她今日去丹房,不仅是为了国师的秘密,也是为了帮李玄鹤查清案子。如今在丹房中找到和案件相关的证据,理应交给李玄鹤处理,她又何必自作主张?
荀舒抿了下唇,轻声道:“无需送出斋宫了。将这两张纸交给李大人后,由他来决断就好。大理寺能人众多,他自会找到合适的人,来辨认这纸上的方子。”
鱼肠呆住,意识到他似乎好心办了坏事,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只能道:“都听姑娘的。”-
距离封禅大典还有最后一日。
昨日李玄鹤同赤霄匆忙离开小院子后,一直未能回来。鱼肠将那两张方子给李玄鹤看过后,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今日一早,鱼肠还是离开斋宫去寻了梁丘几人,回来时将梁丘写的信递给荀舒后,左摇右晃,没有立刻离开。
荀舒拆信的手顿住,疑惑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鱼肠想起昨天夜里去寻自家郎君,将这一日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他后,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委屈道:“姑娘,昨日方子之事,并非我家郎君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郎君说了,姑娘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不应该再拿着那方子去问他。姑娘千万不要因为这事迁怒于我家郎君啊。”
荀舒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哪一件事,点了点头:“知道了。”
鱼肠猜不透“知道了”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但瞧见荀舒已经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挠了挠头,转身离开了院子。
梁丘的信只有几行字,大概意思就是两张纸都是剧毒,所更改的药方也是为了让药变得更毒,并延缓发作的时间,由入喉即刻发作,转为能多活个一炷香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按理说,毒药见效越快,越能保证吃下毒药的人再无生还的可能,让中毒者没有时间去延请名医,更没有机会催吐找解药。
国师为何要想方设法将这剧毒发作的时间延后呢?-
傍晚时,李玄鹤终于回到了小院子,面色沉重而憔悴,眉间沟壑久久未散,是荀舒从未见过的模样。他瞧见等在院中的荀舒,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神情已然柔和不少。他走到荀舒面前,温声道:“昨日鱼肠来寻我的那事,并不是我的意思。阿舒,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是完全相信你的。”
荀舒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先放放,我知晓你忙,但我想先同你说更重要的事,有关案件的事。”、
李玄鹤准备好的解释没能说出口,叹了口气,坐到屋前石阶上,认命似的妥协:“我今日奔走许久,陪我在此处坐会儿。”
荀舒摇头:“我今日倒是休息了许久。我就站在此处说吧。”她将梁丘的的回信递给李玄鹤,等他看过后,慢吞吞道,“我觉得,陈王所服用的那颗丹药,并不是被国师藏起来的长生丹,而是丹炉里的这颗带有剧毒的药丸。”
李玄鹤理了一下思绪,才道:“为何会这般认为?”
荀舒掰着指头从最开始说起。
“我一直想不通,陈王是从何处知晓长生丹共有两颗的。此事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过你我,五味子,太子和国师这五个人。前四个人一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至于国师,虽然我怀疑他和陈王背地里有勾结,但那颗没有献出的长生丹,应当是国师留给自己的,所以他也不可能将此事告诉陈王。他之所以一直没服用,怕是想等陛下先服用后,看看药效如何。既然这五个人都不会说,那陈王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呢?
“后来我想起,案发后咱们去见太子时,太子说的话。他说那日他和陈王一同陪在陛下身边,后来国师来了,献上了第一颗被掉包后的长生丹。然后他说这丹药目前只有一颗,但他正在加紧炼制新的长生丹,等到炼好后,会献给太子。此话本来是讨太子欢心,可没想到却被陈王记在心中。所以自始至终,陈王都不知道这世间有两颗长生丹,他想要的都是丹炉里为太子炼制的那颗丹药。
“星月宫守卫森严,他就算功夫再好,也不可能直入国师的住处,取了丹药却不惊动任何人。倒是丹房,守卫稀松,鱼肠带着我这个累赘都能自由出入,更遑论单独行动的陈王了。”
李玄鹤神情严肃起来:“这样确实说得通。那日我便在想,国师和太子殿下早是势不两立,国师怎么可能那般好心,为太子炼制长生不老药?若那天他在御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放松太子和陛下的警惕,实际是炼制了毒药,想要毒害太子,倒是说得通了。”
荀舒尚有疑惑:“可是太子真的会吃国师送的药吗?”
“这不重要。”李玄鹤耐心为她解释,“国师送了毒药,太子不吃,他不亏,若是太子吃了,则是意外之喜。有的法子虽瞧着笨拙粗劣,但万一成功了,就是一劳永逸。”
荀舒叹息:“这倒确实是。我能看出的面相,国师也能看到。他定然早就知晓陛下命数不长了。陛下若能长生,国师的地位固若金汤,无人可动摇,但这长生丹毕竟是没人吃过的新奇玩意儿,若没有功效,国师也要提前做准备。陛下宾天后,太子继位,太子如此厌恶长生殿,国师和长生殿定然没有好下场。若我是国师,我也会想法子除掉太子。”
李玄鹤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荀舒:“如今都不需要了。”
“嗯?”
“陛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