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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国师手里的。若黎宋还想知道更多的事,可以去找方晏,他知道的定比他多。

这人为何突然吐出方晏的名字,黎宋懒得琢磨。他立刻派人寻方晏的住处,寻到后又亲自带人去客栈抓他,然后没找到方晏,却在房中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

这姑娘黎宋曾在潮州赵宅中见过,正是赵二姑娘。

据客栈的老板说,方晏早就离开了,算算时日,正是发现姜拯尸体的那日。但因着他提前支付了足够多的房费,客栈老板不仅为他保留了房间,还每日帮他照料房中生病的姑娘,送些吃食,为她延请郎中,这才让赵京蓉活到被黎宋发现的那日。

荀舒安静听李玄鹤讲述过去几个月的事,听到赵京蓉的消息,忍不住道:“她如今可好?我能见见她吗?”

李玄鹤沉默片刻,还是告诉荀舒真相:“黎宋将赵二姑娘安置到大理寺的客房中,为她请了不少郎中。可惜她早已油尽灯枯,在你我回到京城后没几日,就去了。”

荀舒和赵京蓉并不相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此刻听到她过世的消息,心中还是难过。她叹了口气,轻声道:“赵二姑娘是个可怜人,自己身体不好,爹娘又都死于非命。如今只剩了一个兄长,偏还没有血缘关系……对了,听说赵家大公子被安排在京城读书,可有派人联系他?”

李玄鹤点头:“赵大公子还是惦念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他将赵二姑娘的尸体带走后,好生葬在京郊一处风景极好的地方。等你病好后,若想去看她,我陪你去。”

荀舒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还是罢了。如今想来,我与赵二姑娘最后一次见面,她分明是在向我求救,可我并没能帮她。我想,她或许不想见我……还是留给她一片清净吧。不过,我有点想不明白,方晏是长生殿留在潮州的探子,在赈灾银被找到后,离开潮州理所应当。但他为何要带着赵京蓉一起走呢?”

李玄鹤解释:“赵二姑娘去世前,我曾见过她一面,听她提及过此事。方晏是突然辞官的,此事传入赵二姑娘的耳中后,是她主动寻到方晏,求他带她离开潮州。她似是觉得,赵宅的一切,潮州的一切,带给她的只有伤心。而她时日不多,不想继续呆在这伤心地,想要和心悦之人一起离开潮州,走走看看。方晏最初并未答应,直到离开前,才允了她的请求。

“赵二姑娘陪着方晏一路北上,最初方晏对她很是耐心和善,可到了京中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他变得很忙碌,时常看不到影踪,将她一人留在客栈中。而且,自她来到京中,她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欲睡,浑身没有力气。最开始,她以为是她的病情恶化,后来才意识到,这都是方晏的手笔。她也曾想过从客栈逃离,但从未成功过。至于方晏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不肯放赵二姑娘自由,我也想不通。有的真相,或许只有找到方晏后,才能知晓。”

荀舒唏嘘不已。

二人说了这许久的话,荀舒面上的疲惫再也藏不住。李玄鹤虽还有许多话想要同她说,也只能暂且咽下。他扶着她重新躺下,为她掩好被子。荀舒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很快合上双眸。李玄鹤看着她的睡颜,语气中带着几分央求:“阿舒,这次记得早些醒来,莫要让我等太久,好吗?”

荀舒已然昏睡过去,自然没听到李玄鹤说的话,亦无法回答他。李玄鹤一声叹息,倾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而后悄悄离开-

荀舒醒来的事不多时便传遍整个整座公主府,傍晚时荀舒再睁开眼,一眼便看到床榻边泪眼婆娑的阿水。

屋门紧闭,炭火的热乎气弥散开来,荀舒却丝毫感觉不到暖和。她在阿水的搀扶下起身,将手塞进被子里,瞧着抽噎不止的阿水,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在宁远村时,我还当你是个胆大的,没想到也这般喜欢哭。”

阿水擦了擦眼泪,笑中带泪:“那姑娘可是误会我了。我自小便喜欢哭,只是家中不喜欢我哭,这才鲜少掉眼泪。如今再无人管我,我倒是能做自己了。”她起身,打开一旁的食盒,将盒中的汤面取出,端到荀舒面前,“姑娘醒得正好,这汤面正温乎着。三少爷说你躺了这么久,定然想吃些有味道的东西,特意点了这道鸡汤面。汤面中只有鸡汤,没有难克化的肉和菜。姑娘凑合吃着,等到身体好些,我再为姑娘做许多好吃的,都是我这几个月学的菜式。”

“竟然是阿水的手艺,我定然要全吃光才行。”

阿水伺候荀舒用汤面,口中不停说着府中的趣事,荀舒安静听着,不知不觉用了大半碗。荀舒肚子填饱了,人也精神多了,脑子转得也快了,突然就想起上一次醒来时,忘记问李玄鹤的事。

“阿水,你可还记得五味子?你最近可有他的消息?”

阿水表情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荀舒并不傻,见她这副模样,哪里猜不出缘由?长生丹一事,五味子牵扯过深,知道得太多。就算太子要展示他仁慈的一面,留下星月宫中大部分人的性命,留下的人中也不会有五味子。

更何况,太子从不是个心软的人。

那日安乐镇外,她被人刺杀。她从未与他人结仇,若来人是为了将她掳走,从她口中套得司天阁的秘密,断不会下死手。毕竟,尸体不会说话,她若死了,秘密自然也死了。可遇刺时的事她记得分明,那几个刺客一招一式都带着十足的杀气,皆冲她而来,他们分明是想要灭她的口。

除了太子,她想不到旁人。

荀舒心情低落下来:“他这个人,滑头得紧,我虽早知他会有大劫,却没想到这个劫难,会是这般。”

阿水轻声安抚:“他为长生殿做事,有此一劫也是报应。”

五味子、太子和长生丹之间的事,阿水并不知晓,还天真地以为,五味子是因长生殿的关系才丢了性命。荀舒叹了口气,不敢多说,生怕连累到阿水,只轻声道:“都是棋子罢了,谈什么报应不报应。”

阿水不知道荀舒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瞧出她似有心事。正手足无措时,房门被推开,长公主走入屋内,尚未到床前,不悦的声音先响起:“脸色怎这般差?太医院的人可曾来过?他们都怎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三,假期最后一天,会是个8k字左右的大更。还在追更的宝子们,可以留一张阅读券,应该比较合算~

第117章 风到时4

荀舒没想到大长公主会来看她。

先帝辞世后,长公主变成大长公主,地位虽依旧尊崇,可姑侄之间的关系,到底比兄妹间的关系远了一层。好在大长公主聪慧豁达,自新帝登基、她与平阳侯和离后,闭门谢客许久,并未借着是新帝姑母的身份,做出逾越之事,替不该求情的人求情,甚至多有避嫌,反倒安抚了新帝的心,维持了公主府的风光。

荀舒上一次见大长公主,还是发现姜拯尸体,离开京城那日。如今再见,秋去冬来,竟已过了小半年。

那时大长公主想要挽留荀舒,但荀舒最后还是离开了京城。如今再见面,还是在公主府中,受着大长公主的照拂,饶是荀舒迟钝,也不免感觉尴尬。

大长公主仿佛没瞧见她脸上的窘意,带着温和笑意,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在一旁伺候的侍女躬身回答长公主的问题:“太医们来过了,说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

“这就好。”大长公主笑着握住荀舒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愣了一瞬,而后从贴身侍女手中拿过来时握的手炉,塞入她的手中,笑着安抚,“这几日天气愈发冷了,一会儿让人给你的房中送些炭火。前些日子陛下赏了本宫一根西洋参,也让人送到你这儿。公主府中最不缺的就是补品,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不少,偏本宫和鹤儿都不喜欢吃。如今小舒多吃些,反倒是帮了我。不然这些东西在库房里落灰,倒是暴殄天物了。”

陛下赏赐的补品药材定然是极其稀罕的,兴许能在危急时刻续命。荀舒垂下眼睫,面上难言不安:“殿下……”

大长公主知她心中的结,叹了口气:“你与鹤儿之间的事,本宫不会插手。本宫做这一切是本宫的心意,与鹤儿并无干系。只是,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想了。京城到潮州山遥路远,你要抓紧时间养好身体,本宫才能安心。”

荀舒愣住,慢吞吞重复:“潮州……?”

大长公主一顿,旋即明白李玄鹤尚未将这些事告诉她,笑道:“罢了,你刚醒来,是本宫急躁了。左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有的事,还是等鹤儿来告诉你吧,免得本宫说多了,倒像是抢他的功劳似的。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和伺候的人说,若是他们敢怠慢你,尽管去找鹤儿,他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大长公主看着荀舒消瘦到几乎只剩一双眼睛的脸,叹了口气,“你是为了鹤儿受伤,这份恩情,本宫会记在心上的。”

荀舒慌忙解释:“殿下,您弄错了。那日的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他……”

大长公主微微笑着,笑容中有细细的无奈:“分明是他

连累了你。识人不明看事不清,分不清浅水滩和深渊,真当他那点本事能让深渊中的猛兽忌惮。如今,他能早早看清这一切,作出这个决定,本宫虽有不舍,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荀舒似懂非懂,大长公主却也不多解释,坐了一会儿便离开:“本宫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身体恢复的如何,如今看到你安好,便放心了。你好好休息,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荀舒醒来后,李玄鹤终于不再同前几个月似的,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如今他神清气爽,笑容满面,终于变回京城中最肆意鲜活的少年。周围人瞧见他的模样,几番打探,立刻便知晓,为李三郎挡了一剑、又被李三郎安置在公主府养伤的那个姑娘,在昏睡了几个月后,终于醒了。

京城中没有秘密,更何况大长公主和李玄鹤从未将荀舒的事藏着掖着,大家明里暗里都对这个平民出身、勾得大长公主之子神魂颠倒、大长公主亦颇为看重维护的姑娘充满好奇。之后几日,不断有人给公主府递拜帖,带着一车又一车的礼品,上门探望荀舒。

荀舒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人,来探望她的人,她不仅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名讳,多是大长公主和李玄鹤的关系。

好奇有善意也有恶意,大长公主尚未说什么,李玄鹤倒像是烧了尾巴的猫,寻了个人多的时候,毫不顾忌上门拜访之人的颜面,黑着脸将他们统统赶出公主府。这之后,再无人打着探望荀舒的名号上门,公主府终于平静下来,荀舒也可以安静修养。

再之后,荀舒每日睡醒了吃,吃好了睡,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恢复得很快,没过几日后便能离开房间,到院子中走动。只是这次受伤到底让她伤了根本,比旁人更要畏寒。此时又恰逢腊月,年关将近,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荀舒若要外出,只能趁着天气好的日子,阳光最盛的时间。

腊月中旬,距离年关还有十几日,荀舒照例穿得暖烘烘的,坐在檐廊下,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边晒太阳,边笑眯眯看几个侍女在院中打闹。恰在此时,有仆役从院外走入,到荀舒跟前道:“姑娘,大理寺秦大人求见。”

荀舒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秦大人,是秦渊。

她与秦渊只见过两面,第一面在师父死后的司天阁山中,第二面在姜拯死时的破旧小院里。两个见面的场景都算不得愉快。她和秦渊从未有过除了案件之外的深交,甚至在她的心中,即使李玄鹤费了那般多的口舌,将秦渊从姜拯的案子中摘出,她依旧对他厌恶憎恨得紧……他为何会来见她?难道又有什么阴谋?

消息能递到她的院子中,大长公主和李玄鹤必然已经知晓,不可能会有危险。荀舒好奇秦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多犹豫,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荀舒屋子里的炭火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燃烧,将屋内烘得和春夏似的。前些日子侍女琴绮捡了枝桃枝插在水里,搁在屋里养着,没几日竟抽出几个新芽。

荀舒坐在正堂的桌边等秦渊,将火盆挪远了些,盯着面前薄得透光的白瓷茶碗,不自觉回忆起那些不怎么不愉快的往事。

秦渊走入房间时,荀舒并未起身,只抬眸静静看他。

上一次见面时荀舒满目都是鲜红,并未看清秦渊如今的相貌,此刻细细打量,不得不承认秦渊算得上一个俊朗的男子,四五十岁的年纪,剑眉星目,眼神锐利,一举一动自带威严。五官面相正气凌然,没有半分邪气,天生就是做刑狱官的料。

荀舒面无表情,不发一言,举止形态颇为无礼。秦渊并不生气,将披风取下交给一旁的侍女,像在自家府邸中般自然随性,坐到荀舒正对面的凳子上,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后,方才开口。

“其实咱们俩是同辈,若按照辈分来论,我应当叫你一声小师妹。”

小师妹?

屋内突然安静,荀舒的耳边响起尖锐嗡鸣声,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全是不解和质疑。秦渊似乎知道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三十年前曾拜入过司天阁,那时我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人,比玄鹤还要小不少。我因好奇玄门之术,求着阁主收我为徒,阁主看出我的目的,还是允了我的请求,任我在山中生活了三个多月后,将我逐下山去。

“那时候,师父曾说,我与司天阁不是一道,但他和我却有师徒的缘分。他为我解了关于司天阁的疑惑,满足了我的好奇,如今将我逐下山,希望我日后能念着他的这份善意和几个月的师徒情分,做事前深思熟虑,因对错善恶而做决定,莫要受上位者胁迫,莫要走入歧途,莫要忘记曾经的承诺。”秦渊笑着摇头,“那时我并不知道师父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我阴差阳错入了大理寺,开始查案,才惊觉,原来师父早在那么久以前,就看穿了我的一生。”

荀舒没说话,心中思量着秦渊所说之事的真假。

这些话确实像是师父会说的,说话从不说透彻,云里雾里的,能不能参透全看运气。难道他真的也是司天阁的弟子?

秦渊不知荀舒心中所想,神情悠远,像是在看她,又像是能穿透她,看到隐在山林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再也看不到的人:“我离开司天阁时,你尚未出生。此后我严守着师父定下的规矩,在外很少提及司天阁的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也曾经是司天阁的弟子。你不知道,自然也正常。”

秦渊的这副说辞并没彻底打消荀舒心中的疑惑和隔阂。她盯着他的眼睛,见他双目坦诚,并不似说谎。荀舒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他刚刚说的故事,精准抓住其中有问题的地方:“若你是司天阁的弟子,该知道在外不能提及司天阁。但你刚刚说的是,‘很少提及’,‘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你曾对其他人说过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是吗?”

秦渊沉默片刻,叹息道:“是,我曾对一人提起过此事,甚至还说了些不该说的。那时我觉得,对那人坦诚,是我的本分,是理所应当的事,师父定能理解。我不知我的举动师父是否早已预料到,也不知我做的事,是否冥冥之中成为司天阁既定轨迹中的一环,但此后我为此事懊恼、碾转反侧几十年,也算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今日将这一切告知你,不知是否能重得片刻心安。”

荀舒双眸如被雾气掩盖的湖面,看不到水面的波澜。她安静望着秦渊,等着他将故事的后半截补齐,印证她心中的猜测。

秦渊继续道:“从司天阁离开后十年,我在大理寺中崭露头脚,阴差阳错得了高祖皇帝的赏识,招我为近臣。那时高祖皇帝正当壮年,却对大梁的未来忧心忡忡。当时,高祖皇帝已然察觉先帝,也就是当时的太子不堪重任,但当时的皇太孙,如今的陛下,却有仁爱之心,且才智出众,兴许能成为一代明

君。可那时陛下年纪太小,高祖皇帝不能确定等他长成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于是就想起了传说中的司天阁。

“传闻中,司天阁辅佐皇室近千年,可推演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的天下大势。高祖皇帝想要找到司天阁,并见司天阁阁主一面。当时的我太过年轻,知道高祖皇帝的心思后,想要靠着司天阁的消息邀功请赏。我将司天阁所在的具体地方,以及阁中的情况透露给了高祖皇帝,他很是高兴。之后不久,我如愿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也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想起下山前,师父对我说的话,可惜我那时并未放在心上。”

秦渊声音平静,没有愧疚也没有自得,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坦然面对曾经做过的、已无法挽回的错事,并深知这一切不能挽回。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得到他自己的宽恕,但这一切都是他应当所承受的。

“这之后,高祖皇帝带着当今陛下去了司天阁,如愿见到了师父他老人家。等到他们从司天阁离开,返回皇宫后,高祖皇帝召我入皇宫,主动提起司天阁中的很多事,又问了我一些情况。那时我突然发现,我离开的这十几年,师父他老人家似乎未发生任何变化。或许是常与迷案打交道,那时的我立刻将此事和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传说联系在一起。我意识到,司天阁中人可以长生的传说,或许不仅仅是传说。这时我犯了第二个错误,我将我的推测坦诚地告诉了高祖皇帝。

“没有人能抵抗长生的诱惑,特别是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若能长生,高祖皇帝所担忧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可以一直做皇帝,统领整个大梁,不用担心不成器的太子毁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也不用担心孙子是否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是否能带领大梁走向昌盛。

“高祖皇帝知晓此事后,让我再回一趟司天阁,一定要弄清师父他老人不老的秘密,拿到长生的法子。那时,我突然意识到不安,察觉事情向我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偏我不能拒绝高祖皇帝的要求,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于是,我被迫回到潮州,回到云淡山中。我曾想过师父会斥责我,怨恨我泄露秘密,将我赶下山,却没想到我根本找不到司天阁。它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那时,我心中有遗憾有惊慌,但更多的是安心,许多我难以抉择的事,上天帮我做了选择。我在山中呆了几日,启程返回京城。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司天阁消失,怕是师父的手笔。他算到我会因何事回到司天阁,不想见我,于是在山下布了迷阵,将司天阁的一切,都隐入山林中。

“我回到京城后,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高祖皇帝,高祖皇帝虽有遗憾却未为难我,只是命我继续寻找司天阁。那时的我深知,师父若不想见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寻到上山的路。我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师父,无法知晓关于司天阁的秘密了。”

秦渊垂着眼睛,目光空荡无依,几分落魄。荀舒看着他这副模样,恨得牙痒痒。

他背叛了司天阁,倒是装起可怜来了。

她理智尚在,纵然气恼,却也知晓若秦渊只做了这些事,司天阁的覆灭、师父的仙逝大抵是与他无关的。荀舒紧攥着茶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问道:“你既起了背叛之心,无论事情是否如你所料般发展,都是背叛。背叛者永远不该得到原谅。”她一顿,脑海中浮现师父无奈的笑,心头的怒火瞬间散去几分,“不过,师父应当也不会在意你的背叛……后来呢?后来你做了什么?高祖皇帝既然将此事吩咐给你做,你必然需要做些什么,来应付高祖皇帝。更何况你还想靠着此事,升官加爵呢。”

荀舒话语间的嘲讽之意清晰又明显,秦渊只装作听不到,抿了口茶水,继续往下说:“之后几年,我忙于大理寺的公务,将此事抛到脑后。如此相安无事几年,我以为高祖皇帝早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几年后,高祖皇帝疾病缠身,身体愈发虚弱,再次将我召到榻前,命我找寻司天阁,找到长生不老的法子。

“这时长生殿还未与皇家沾上关系,高祖皇帝唯一的希望便是已经遁入山林中的司天阁。我再次前往云淡山,这次呆了更久的时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后来我想到,司天阁弟子数不胜数,只是因为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显得神秘稀少。若师父不让我进山,其他的师兄弟们,兴许能帮到我。”

“你执拗了。”荀舒淡淡道,“师父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无论你做什么,走哪条路,都不可能走到终点。你已经被权力和欲望蒙住了双眼,早就看不清是非善恶,分不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秦渊猛然抬头,看着眼前之人如镜子般澄澈的双眼,看到瞳仁中照映出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争辩什么,嘴唇嗫嚅半晌,万般说辞皆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得对。我若是能将下山时师父叮嘱我的话好好记在心中,即使事情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我至少能心安。”秦渊侧过头,偷过窗户敞开的缝隙,窥见突然阴沉的天色,竟觉得与他的心情极为相配,他沉默盯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道,“我找了几年,直到高祖皇帝病逝,都一无所获。高祖皇帝驾崩后,再无人知晓这段往事。后来,先帝登基,我因赈灾银的案子,再赴潮州。那时长生殿因着先帝的缘故,香火极旺,信徒遍布五湖四海。世人再少提及司天阁,似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可只有我,执着了这么久,即使是一场空,也想有个结果。

“没想到,案子尚未查清,司天阁便起了漫天大火,千年楼阁烧成废墟,师父也在大火中丧命。司天阁在沉寂十几年后再次回到百姓的视野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先帝知晓我在潮州,让我过去看看,查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无论如何,司天阁也曾经是世人心中的神阁,该给它一个交代。”

荀舒突然心跳得厉害,手忍不住颤抖:“那你都查出什么了?”

秦渊看着荀舒的模样,突然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片刻后终于认出了她:“五年前,云淡山林中的那个小丫头,是你?”

荀舒轻轻“嗯”了一声。

“那与你一同来的那个男人——”秦渊话说到一半,已猜出了那人的身份,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荀舒不想再提这件事,轻声道:“你继续往下说吧。”

秦渊点头:“师父死后,司天阁周围的奇门遁甲阵法不攻自破,消失的山门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带着大理寺的人,进入废墟,在大殿中,发现了师父的尸身。师父周身被烧成黑炭,口鼻处有烟灰的痕迹,是活活被烧死的。他面目祥和,没有被绑起来,或是挣扎的痕迹,像是平静地赴死。”

荀舒不信:“这不可能……”

“我也不相信。”秦渊的声音很轻,“我不相信尸体,于是开始搜查证据。大殿已被烧毁,即使有证据也不能使用。我带着人搜遍整个司天阁,发现了火油和火药的痕迹。这些火油分布在司天阁的每一间屋子周围,排布整齐,并不凌乱。可以说,仅仅是布置这些火油和火药,就要花上几日的功夫。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师父不可能全无察觉,不做出任何应对。除非,做这一切的人,就是他。”

“这不可能……”荀舒喃喃重复着。

无论荀舒如何不相信、不能接受,秦渊还是残忍地说出了他的结论:“荀舒,师父他是……自杀。”

“这不可能,师父一生修道,

随性而豁达,从没有看不开的事。他不可能自杀,更没有理由——”

荀舒突然想到什么,愣在当场。

秦渊知她已经猜到真相,不再绕圈子:“你说得对。师父确实没有理由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自杀。我不知他活了多久,但在我心中,他几乎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无所不能,坐在山上便可知天下大势。可是荀舒,师父说到底不是神,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世间万物皆有轮回,有生必有死。就算师父的寿命比常人要长,可作为凡人,他的寿命终有走完的一天。

“我想,师父是早就算到他寿命的尽头,自己为自己选择了结局。”

又是这句话。

师兄师姐也说,师父知晓一切,不可能算不到司天阁的大火,更不可能算不到他会死在那场大火中……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

荀舒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嘴唇泛白,疼痛到麻木,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垂下眼睫,掩饰眼中的湿意:“就算师父算到了自己的死期,也没必要将自己烧死……那该多疼啊!我不相信……为什么你们都说,师父的结局是自己选的?他明明可以寻个山清水秀处,安静离开,何必要……何必……”

眼泪噼里啪啦落下,砸在衣服上晕成一朵又一朵的花。荀舒泣不成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渊温和看着她,目光慈善,像是看着家中小辈。他并不劝慰,直到荀舒自己将情绪平息后,才开口问她:“荀舒,你可还记得司天阁有多少件房子?”

荀舒抽噎着:“记得。大院子小院子共有五十四个,房间有一百八十间。”

秦渊点头,目光悠远:“我还在山中时,山中弟子近百人,几乎住满了所有的院子。这些人来来往往,有的离开,又会有新的人进山。你还记得你离开司天阁时,山中还剩多少个弟子吗?”

荀舒没说话。

秦渊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若我没猜错,应当只剩你一人。师父早从许多年前开始,收徒入山的数量逐渐减少,或许他在将你带回山中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你是他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整个司天阁的最后一个弟子。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你长大成人,将他的本领倾囊相授,为你谋划一个富足快乐的人生。可世间事变化太快,他终是来不及等到那天。

“其实那时的我同你一般,就算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依旧不愿意相信。我带着人开始搜山,竟在司天阁附近的山林中,找到了有人长期蹲守的痕迹。之后,我就看到了你,我本以为你就是那蹲守的人,可你年纪太小,又没有功夫,断不可能是我所找的人。你们走后,我继续搜山,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找到了藏起来的几个人。”

荀舒睁大双眼,眼眸深处重新燃起希望,忙追问道:“这些人是谁?师父的死可是和他有关?”

秦渊摇摇头:“这群人留下的痕迹只在山林外围,他们甚至连司天阁所在的山头都没能靠近。这群人被我寻到后,立刻服毒自尽,未留下任何话。我们搜遍他们身上的物件,没寻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身边的佩刀,有几分像是宫里的物件。我曾怀疑这群人是高祖皇帝留下的人,但没有证据。有些事注定没有答案,或许百年之后,等我到了地下见到高祖皇帝,真相才有机会浮出水面。

“荀舒,师父从很多年前,就在为最后一日做准备。他妥善安置好了他的所有徒弟,将阁中的一切付之一炬,给了千年神阁一个最妥善的结局。他知晓,君权和神权已到了势不两立的一日,司天阁再也无法传承下去,甚至继续留在世上,遭遇的只会是诋毁,带来的只有灾难。万物有始有终,他是如此,司天阁亦是如此。你我,同样如此。”-

秦渊将所有的往事讲完后,并不多留,起身告辞。荀舒送他走到院中,看着他比来时更加沉郁的神色,突然道:“秦渊,你突然来这里找我说这些往事,仅仅是为了求一个心安吗?”

秦渊眨眨眼睛,竟有几分违和的俏皮:“你都猜到了不是吗?我这一生,就收了玄鹤一个徒弟,他如今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有的事或许穷尽碧落黄泉,无法得到谅解,可有的事解释清楚了,罪不至死。你说对吗?”

荀舒不置可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年,若你有机会重回司天阁,见到师父,你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会去追问他有关长生不老的事吗?”

秦渊半晌没说话,就在荀舒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耳畔传来他沙哑的嗓音:“或许吧。世间是否真的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我至今仍旧好奇。我曾为了这个真相,到处寻找师门的兄弟姐妹,但直到今日见到你,才觉得这份执念该放下了。”他顿了顿,声音比风还轻,“不过,我也有可能会说另一句话。”

“什么?”荀舒好奇地问。

秦渊轻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或许会说,‘师父,我错了’吧。”——

作者有话说:下周更新时间依旧不定,但是会是大几千的章节,大家可以留阅读券~

第118章 风到时5

秦渊走后不久,天空中飘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不多时便为院中万物披上外衣,青瓦成了银白,院中红梅被点上飞屑。院中无人说话,四下静极了,倾耳细听,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雪落下的声音。

荀舒坐在窗边暖炕上,推开半扇窗户,怔怔望着飞雪,任凭思绪放空,渐渐生出几分睡意。侍女们怕她着凉,将炭火挪近了些,又为她披上烘烤过的赤狐裘衣,披上的瞬间便暖和起来。

迷迷糊糊间,院子尽头的月亮门前出现一人,撑着一柄天青色的油纸伞,分花拂柳般从迷蒙雪幕中走出,穿越漫天飞雪向她走来。

荀舒顿了一瞬,清醒几分,凝神细看,正是李玄鹤。

他身上官服未除,像是刚从大理寺中回来,垂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凌厉之气未散。墨色披风上绣着银色的白鹤,鹤顶镶着红色宝石,亮闪闪的,和白雪极为相配,和他也特别相配。他似是注意到荀舒的视线,抬起眼的瞬间,眉眼温柔起来,扬起一个露齿的笑容,脚步都轻快许多。

李玄鹤走到敞着的窗前,隔着窗户看他的小姑娘:“阿舒可是在赏雪?”

荀舒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薄雪上:“快进屋来暖暖,外面冷得很。”

李玄鹤走进屋中,在门口处脱下披风,将寒气留在外间,而后走进暖房里,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荀舒面前的矮桌上:“回来时路过街市,正好瞧见店家在炸泡泡油糕。想起你许久未吃,便买了一个带回来,给你尝尝味道。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

从大理寺回公主府,哪里会经过卖这些小食的街市?就算有,这样冷的下雪天,又怎会有店家在街上炸油糕呢?

荀舒不说破,拆开油纸,将油糕撕成两块,她取了一块,将剩下的推到李玄鹤面前:“我刚吃过点心,用不了这么多。你陪我一起吃。”

李玄鹤净了手,坐到矮桌另一侧的暖炕上,拿起半块油糕时才发觉,油纸包虽一直放在怀中捂着,油糕还是有些凉了。他惋惜道:“还是刚出锅时最好吃,虽然有些烫,可是分外的香。等天暖和些,我带你去市集上吃……唔,去潮州的市集吃可好?就是咱们以前收摊时,经常去吃的那家店。”

李玄鹤小心翼翼试探,一眨不眨盯着荀舒的脸,生怕错过她表情细微的变化。

荀舒动作顿住。

收摊时经常吃的油糕……

明明是几个月前的事

,如今想起,却恍若隔年。那时日子虽然清贫,如今想来,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荀舒缓过神来,小小咬了一口手中软塌的泡泡油糕,摇了摇头:“不用啦,京城的点心比潮州的更好吃。等天暖和些,你再带去我去逛逛集市可好?”

李玄鹤愣住,眼中似有不敢置信,半晌都没说话。

凉了的油糕不怎么好吃,荀舒还是坚持塞入口中,艰难咽下后,轻声道:“三哥,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荀舒的表情格外认真,让李玄鹤心中一惊,刚刚的那丁点喜悦顷刻间散尽,换上无措和不安。

“阿舒,你先别说,能让我先说吗?”

荀舒一顿,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种小事上争先后,但还是依了他的意思:“好,那你先说。”

李玄鹤捏着未吃完的油糕,局促道:“阿舒,那日在房顶上的事,你可还记得?你那时说的话可还算数?”

荀舒怎么能忘。

平阳侯府的屋顶上,夕阳正好,她曾和面前的少年私定过终身。她这辈子也只和这一个郎君私定过终身。那时她想着,等找到姜叔以后,定要将此事告诉他。他算是她的亲人,半个父亲,她的亲事理应经由姜叔同意,只是没想到……

世事难料,天意难违。再厉害的卜卦之人也算不出瞬息万变的因果,怕是只有神仙能做到吧?荀舒的思绪陷进里面,半晌都抽不出来。

李玄鹤眼睁睁看着对面之人的神色愈发低落,更加惴惴不安,忙道:“阿舒,我心似那日那时,未有过丝毫的改变。我是真的想与你永远呆在一起。我知道很多事我思虑的太少,让你为难伤心了。可你昏迷的这几个月,我都想明白了。你想要个小院子,想有永远不会抛弃你、离开你的亲人,这些我都会尽力做到!

“你若愿意留在京城,想要开一家棺材铺,我定为你招揽生意;你若想回潮州,我随你一道回去;你若想出去走走瞧瞧,我也同你一道,游历大好河山,找到喜欢的地方住下。你想住小院子,我为你布置最精致温馨的小院子;你想住大宅子,我便购置良田仆役。阿舒,往后你想要什么,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直接和我说。若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们一起商量着来。你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荀舒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若商量不好呢?”

“那便以你说的为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全听你的。”

“那你在大理寺的活儿可怎么办?你可是大理寺的少卿,怎么能陪我去潮州呢?”

李玄鹤解释道:“我幼时受师父秦渊的影响,喜欢探破迷案追寻真相,想要为普通百姓做事,为亡者洗冤。后来师父成了大理寺的官员,我也以进入大理寺为追求的目标。可自从我一年前离开京城去到潮州,经历了赵县令和赵夫人的案子,后来又碰到宁远村神宫的案子,我发觉并非只有大理寺,能让我做想做的事。甚至在每个州每个县,都有冤屈等着我去伸张。

“等开年开春,咱们一道回潮州。我可以去潮州县衙,继续做我想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潮州有阿舒,阿舒是如今的我、往后的我最想要留住的。大理寺虽好,但阿舒更重要。鱼与熊掌若定不可兼得,必须在其中做选择的话,我会选择与阿舒呆在一处。

“阿舒,你放心,无论以后要做什么选择,只要你在选项里,我一定会选你。你是我往后人生的唯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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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话语炙热而真诚,像是要将心剖开给她看。荀舒静静望着他,漂泊不定的魂魄在这刻缓缓降落,似乎找回了再相信一次的勇气。

他明明还是初相识时的模样,可又隐隐有了些不同,眉眼间似多了分卑微,看着她的眸子中真诚混杂着哀求,让她的心攥成一团。

灿烂如初升朝阳的少年,不应该因她变成这副模样。

荀舒泪眼朦胧,看得李玄鹤慌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他站起身走到荀舒面前,笨拙又温柔地替她逝去泪水,哀声道:“阿舒,莫要流泪。你若实在后悔,不想与我呆在一处了,我……不,阿舒,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让我证明给你看,我定会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荀舒不发一言,环住李玄鹤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紧紧拥抱住她仅剩的世界。李玄鹤揉了揉她的发顶,心软成一团。

屋内侍女早在不知不觉间退到屋外,室内药香和窗外飘入的梅花香揉杂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心安。雪越发大了,沿着敞开的窗户刮入屋内,落在软塌的矮桌上瞬间融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珠,李玄鹤怕荀舒着凉,拍拍她的背脊:“风雪大了,我去把窗子关上。”

荀舒摇摇头,抱得更紧了。李玄鹤不忍破坏此刻像是梦境般的温存,垂眸看着怀中的荀舒,眼中全是无法言说的温柔。荀舒又抱了一会,情绪平息,也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撞入李玄鹤的眼中,定定道:“三哥,年后我想回趟棺材铺。”

李玄鹤没注意到荀舒的措辞,只犹豫道:“我本就有意和你回潮州生活,只是天寒地冻,路上不易行走……等到开春后再回去可好?另外,京中还有事没处理妥当,我还需要些时间。”

荀舒摇头:“不是长居,我只是想回趟棺材铺,再回趟司天阁,将我们的亲事说给姜叔和师父听。我无父无母,他们便是我唯二的长辈。我要成亲,理应告诉他们才是。”她眨眨眼睛,松开抱住李玄鹤的手,坐直身子,“怎么,难道你觉得不需要告诉他们吗?”

李玄鹤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这个意思!他正要解释,瞧见荀舒眼中的促狭笑意,是消失很久的鲜活娇俏,这才明白她是在与他开玩笑,瞬间松了口气:“自然要告诉他们。你昏睡的时候,我已派人将姜叔送回了潮州,与他的妻子葬在一处。这次回去,我们多陪他些时日。他离开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定要让他安心,让他相信,我会照顾好你的。”

荀舒轻轻抿了下唇,侧眸看向窗外飞雪:“嗯,要让姜叔安心,但不是告诉他你会照顾好我,而是要让他知道,我定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无论艳阳高照还是飓风暴雨,我都能照顾好自己。”

李玄鹤愣住。

自荀舒醒来后,他总有种飘在空中,无法落地的慌张感。仿佛荀舒只是天地间的一阵风,短暂经过他的身边,有了片刻停留,不知何时会毫无征兆重新启程,吹向属于她的世界。

如今,总算有了几分踏实感。

“是,阿舒一定能照顾好自己,过想要的生活。”李玄鹤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想起刚刚荀舒的话,按住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阿舒,你刚刚说不是长居……这是何意?”

“自然还要回京城啊。”荀舒慢吞吞解释,“我无亲无故,住在哪里都一样。棺材铺若无姜叔,也只是个普通的小院子,既然只是个普通的小院子,为何不留在京城中?你愿意为我离开京城,我自然也愿意为你留在这里。这样,你可以继续留在大理寺和亲人的身边,我开间棺材铺,把姜叔的本事发扬光大。若以后想念潮州的一切了,我们偶尔回去看看就行。他们已然前行,我也不能永远留在原地,等回不来的人。”她抬眼,眼中有细微的茫然和不安,抓住李玄鹤的手指,轻轻摇晃,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李玄鹤反手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捂在双手间,倾身碰了碰她的额头,一瞬都没犹豫,给出无比肯定的回答:“嗯,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日,到傍晚方停。

荀舒在屋中闷了一日,雪停后终于得了李玄鹤的应允,去院子里走走。李玄鹤为她披上裘衣,围上围脖,让领口处透不进一丝风,又在她的手中塞了个热乎乎的小兔子造型的手炉,才带她出门。

地上的雪没过脚面,不多时鞋面便浸了雪水。李玄鹤让荀舒走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荀

舒乖乖听话,垂头看着地上脚印,分外乖巧。

雪后万物银装素裹,不染纤尘。天空将暗未暗,是灰色的蓝,被白雪映照着,像是要天亮似的。花园亭中的石桌上已布好热锅,四周围着四个炭盆,驱赶着亭内的风雪。

荀舒瞧见这一切,有些惊讶:“你这一日都与我呆在一起,何时吩咐人准备的?”

“今日下值时,听到黎宋提了句雪天最适合喝热酒,想着你病中不能饮酒,但边赏雪边吃热锅子,听着也是有趣。就提前让下人们备上了。”

荀舒笑叹:“你既然准备了,还迈关子,非要我央求你,才允我出来。”

李玄鹤摸摸鼻子,无法直说喜欢看她软声求他的模样,只能转了话题,为她盛了碗汤:“这汤底是上好的鸡汤,先喝碗汤热热身子。”

热锅子的香味很快勾了荀舒的魂,她食欲大开,吃得专心致志,等到吃得差不多时,听到李玄鹤佯装若无其事的声音:“阿舒,今日师父可是来寻你了?”

荀舒只点头,一字不多说。

李玄鹤按耐不住好奇心,试探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没告诉你?”

李玄鹤摇头:“他不肯说,只说是送给我的贺礼。可是与你师父的事有关?当年之事可是误会?你可能原谅他?”

荀舒放下筷子,抿着唇,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微微出神:“当年之事,我听过许多种说辞,虽大致一样,但我还是无法全信。我必须要回到司天阁中,亲眼看到一切,亲自找到属于我的答案,或许才能真正的放下。不过,秦渊他当年确实做错了事,谈不上误会也说不上原谅。我不喜欢他,但这些事与你无关,我不会因为这事迁怒于你,你放心好了。”

能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李玄鹤已是意外之喜,话题就此揭过,不再多提,倒是荀舒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问道:“一直忘记问你,当日刺伤我的刺客,最后怎么样了?”

荀舒醒来后,李玄鹤犹豫许久,一直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诉她。但既然她今日问了,他也没有隐瞒的道理,如实回答。

“那日我们人手不足,你受伤后,那几个刺客便都逃走了。我们拼尽全力留下一个人,还未来得及问他主子是谁,那人便服毒自尽了。”李玄鹤一顿,继续道,“阿舒,你受伤之后我想了许久,你久居潮州,从未与他人结仇。虽然有许多人在找寻你的下落,但那群人并非想要你的命,不会刀刀下杀招。而且你在斋宫的行踪,更是隐蔽,能知晓的人不多。我心中有猜想,却没办法言明。若真是那人,怕是无法为你报仇……对不住。”

荀舒心中早有猜测,并不为此事难过,反倒是安慰起了李玄鹤:“那人想杀我,我能活着已然侥幸。我只是不明白,斋宫一事说到底与他无关,我就算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何必要杀我灭口呢……难道说,先帝的死——”

李玄鹤舀起一勺汤喂到荀舒唇边,止住了荀舒的话:“阿舒,有的事,以后便莫要提了。”

荀舒点点头,面上浮现新的忧色:“可我如今没死,他岂不是还会动手?我在你身边,可会连累你?”

李玄鹤面有无奈:“你又忘了,发生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知道的比你还要多。若真要灭口,也是我连累你。”他顿了顿,想起若不带荀舒去凑这些热闹,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声音低了几分,“确实是我连累了你。明日我便会请母亲进宫,请旨赐婚。由母亲出面,将我们的婚事定下。此后,那人就算想要灭你的口,也要顾及三分。只要不撕破脸皮,他其实才是最要面子的那个人。”

荀舒听不懂那么多,但仍旧挺高兴的:“那我们往后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以后生死相随,谁都不能抛弃谁。”

“好。”隔着蒸腾的热气,李玄鹤温柔望着她,“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这场雪后,新年很快便到了。

除夕那日宫中设宴,大长公主带着李玄鹤入宫赴宴,只有荀舒一人在公主府中。阿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与荀舒凑在一处,又叫上院中几个侍女,热热闹闹过了个新年。

大年初一一大早,荀舒穿着一身红衣裳,去给大长公主拜年,收了个厚厚的红包,让荀舒想起离开京城时,她塞到她手中的盘缠,感动之余心中有一丝丝愧疚。之后,宫中下旨赐婚,喜上加喜,荀舒真正成了李玄鹤未过门的妻子。荀舒本不觉得这种形式有什么特别的,但看着李玄鹤喜气洋洋的脸,不自觉被他感染,也高兴起来。

此消息一出,整个京城无不哗然,谁都没想到一个平民出身无父无母的姑娘,真能得大长公主的青眼,竟让殿下亲自入宫请旨赐婚。

荀舒不知道这些事——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虽时常觉得她的命格孤苦,沾点丧气,但并不觉得她比旁的姑娘差,或者说配不上李玄鹤。

京中流言蜚语四起时,她正忙着收拾行装。昨夜她夜观天象,察觉十日内京城必有大雪,她和大长公主还有李玄鹤商议过后决定初五出发,赶在大雪前启程,赶回潮州。

初五那日,天气有些阴沉,大长公主亲自送他们出门,到府门口仍在翻来覆去地叮嘱:“路上要小心,莫要急着赶路,以小舒的身体为重。药材补品什么的都带上了吗?衣服可带够了?”

李玄鹤笑道:“阿娘,你都问了八百遍了。我都带了,一样没拉下。再说,潮州那边天气比京城热多了,哪里需要那般多的厚衣裳?”

“谁管你了,皮糙肉厚,本宫问的是小舒的衣裳。”大长公主转头继续交代荀舒,“你们可以在潮州多呆几日,只是定要在四月前赶回来。婚期定在五月初,婚仪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定要留出至少一个月的时间,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李玄鹤忍不住打断她,“眼看着就要下雪了,若再不走,就真的要冒雪赶路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虽仍旧不放心,可到底还是放了手。她站在府门口,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慢悠悠转身回府,笑对身边侍女说:“往日送鹤儿出门,无论他多大,哪怕已经弱冠,依旧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今日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身边侍女搀扶着她,笑问:“殿下可是觉得难过?怕三郎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大长公主笑道:“会忘的,娶不娶媳妇儿都会忘;不会忘的,无论如何都会记得。做人娘亲的,还是要学会放手。不然就和那谁家还有那谁家的公子似的,一把年纪还要抱着他母亲的大腿哭,传遍整个京城,也不嫌丢人。”

“三郎自小有主意,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侍女笑着安慰,“那殿下觉得今日哪里不同?”

大长公主沉思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道,或许等他们回来那日,本宫便知晓了。你说,他们会按时回京吗?”

“定会的。三郎惦念这场亲事这么久,就是荀姑娘想要多呆些时日,延后婚期,三郎也定是不许的。”

“那本宫就放心了。”大长公主笑道,“希望他们一路平安,一切顺利。”

第119章 风到时6

再次踏入潮州城的地界,荀舒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上次离开时,还是炎炎夏日。那时的她以为她定能找到姜拯,带着他回到潮州,回到棺材铺,过安稳日子。未曾想再回来时,竟已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她也并未如愿,带着姜拯回来。

季节尚能交替重逢,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棺材铺的门紧闭着,荀舒不想打扰街坊邻里,从后门悄悄进入棺材铺。

棺材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后院长时间无人清理,荒草丛生,枯黄杂乱,角落堆着的木板风吹雨打大半年,已经发霉腐烂,布满裂纹,阴暗处布满厚厚的苔藓。

荀舒推开前院店铺的门。

灰尘漂浮在空气中,陈旧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的角落结着厚厚的蛛网,摆在店铺中还未卖出去的棺材亦被灰尘覆盖。荀舒站在门口,半晌不敢迈步入内,竟生出一丝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李玄鹤站在她身后,轻声道:“趁着这几日,把它们卖出去吧。姜叔定也希望,这几个棺材能让亡魂安息,完成它们的使命。”

“我要带回京城。”荀舒回绝得颇为坚定,“这几个棺材都是姜叔做的,我雕的花,兴许还有你上的漆。这是我和姜叔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链接了,我不想卖给别人,我想自己留着,等到百年之后,我就躺在这棺材中入土。”

材铺里的棺材都是普通木材,大多是平民百姓所用,但胜在精巧。李玄鹤扫过屋内的棺材,手指着角落的一副,道:“那正好,我也缺一副棺材。就这个吧,到时候和你的摆在一处,到黄泉后,兴许还能靠着这棺材的手艺,找到姜叔。”

“嗯,一定会的。”

此时已是午后,棺材铺许久未有人气,又脏又凌乱,加之潮州气候潮湿,原本的被褥已经发霉腐烂,无法住人。李玄鹤本想带荀舒在客栈暂住,荀舒却坚持要住在棺材铺里。

“这里是我的家,回到家中,不住在家里却去住客栈,若让姜叔知道了,定该伤心了。”

荀舒心意已决,将袖子绑好,便开始收拾起院子。李玄鹤倒不是个挑剔住处的人,只是担心荀舒的身体。如今见她坚持要住,他不再多劝,将一切安排好后,随她一起忙活,如同去年还住在棺材铺,日常清扫时一样。

随他们来潮州的人统统被李玄鹤安排了活计,有的去置办新的被褥,有的给院子除草铲蘑菇,还有的去准备香烛金钱,酒水牲礼,准备明日祭拜姜叔时用。

傍晚时,小院灯火通明。李玄鹤为荀舒买来以前她最喜欢的吃食,二人坐在院中的桌子上,四周围着火盆驱散春寒。

今日月色正好,酒足饭饱后,二人正烹茶赏月,后门被人敲响。

他们回来得突然,并未告诉其他人,怎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荀舒愣住,转头看向后门,鱼肠已然敞开了门。

门后站着的是寿衣店的东家,方晏的养父,方叔。他看着鱼肠陌生的面孔错愕不已,直到瞥见院内的荀舒和李玄鹤才松了口气。荀舒瞧见是他,赶紧吆喝招呼:“方叔,许久未见!”

鱼肠让开门口的位置,让方叔入内。

院中站满板着脸的护卫,方叔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走到桌前,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坐下。荀舒站起身,将方叔按到她的座位上,另寻了把凳子坐到李玄鹤身边,随口问道:“方叔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时看到院子里有灯光,猜想是否是你们回来了,便敲门试试看。小舒如今变了模样,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荀舒笑道:“人总是要长大的,没有谁能永远一成不变,永远做小孩子。”她为方叔倒了杯茶,递到他的面前,“婶婶最近可好?”

“你婶婶最近挺好的,去岁小晏和赵二娘子离开家去京城后,她一直挂念得紧,生了几场小病。但前些日子小晏回了趟家,她心情好了不少,身体也越发康健。”

荀舒和李玄鹤对视一眼,李玄鹤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方晏回来过?”

“是啊,年前回来过,与我和你婶婶一起过了个年,呆了大概半个月,就离开了。”

“他可有说过什么?”

“他没说什么,只说赵二娘子已经离开了,他亦想通许多事,准备趁着年轻,行万里路。我和你婶婶虽然挂心,却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方叔顿了顿,奇道,“他说在京城时常与你见面,你们怎么不知道此事?难道小晏是骗我们的?”

荀舒一怔,微微摇头:“不算说谎……我们确实见过几面,不过已经是秋日的事了。最近几个月,除了些意外,我们也有许久未见过了。”

“竟是这样。”方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充斥着苦意:“姜拯的事我听说了……小舒啊,你要节哀,莫要太过忧伤。其实许多年前,姜兄的夫人走后,姜兄郁郁寡欢,一度也快要过不下去了。后来他捡到了你,把你当成唯一的家人,当成亲女儿似的照看,人才渐渐活起来。”他似在怀念昔日老友,嘴角有淡淡的笑,“他一辈子做死人生意,对夫人的生死怎么都看不破,反而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很淡。我想他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不要为他的事伤怀。有的事,既然不能改变,不如就向前看。”

荀舒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棺材铺安静下来。

月色清亮,却莫名透露出一股子寂寥。往日姜叔还在时,常邀方叔到家中小坐。方叔每次来时,姜叔都会准备一桌子好酒好菜,二人聊个不停,棺材铺中分外热闹。如今好酒好菜易寻,斯人却已去,再找不回曾经的热闹。

方叔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小舒如今可好?是要与小贺玄——不,如今改称为李大人了。你们二人可是成亲了?”

李玄鹤笑道:“方叔还是叫我贺玄吧。我们二人婚期已定,就在五月初,这次回来,也是想要将此事告诉姜叔。方叔五月可有时间?若不忙的话,还要请方叔去喝杯喜酒。”

方叔摆摆手:“京城太远啦,我一把年纪了,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我和你婶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潮州城,我们生在这长在这,就喜欢呆在这里,不愿意去别的地方。既然今日见到,我就提前将祝福送上。若你们以后还回潮州,只要我和你婶婶还在,随时去我们那,我们给你们做家常菜。”

几人又聊了几句,方叔起身告辞。将他送走后,荀舒站在院中,看着姜叔黑漆漆的房间,轻声道:“姜叔应当和方叔一样的,一辈子没离开过潮州,也不喜欢去其他的地方,可他还是为了我……我可真是他命中的劫。”

李玄鹤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柔声道:“莫要多想。早些休息吧,明日去见姜叔,他定想看到你高高兴兴的模样。”-

许是住在熟悉的地方,荀舒这一夜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天刚亮时,她收拾齐整,出门时碰巧遇到对面的屋子门开。李玄鹤走出屋门,瞧见她绽开一个笑容:“阿舒睡得可好?”

晨光熹微,照在少年的笑上,灿烂明媚,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去岁的时候。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过去和现在交叠交融,再难分开。

荀舒慢吞吞点头,挪开目光,率先从幻境中走出:“挺好的。你呢?”

“我也是。”李玄鹤仰头看着晴朗的天色,“定是姜叔知道咱们要去看他,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二人简单收拾过后,启程往郊外的山中去。

姜拯夫人的坟墓就在山中砍树住的小木屋旁,在荀舒的记忆中,那处只有一个小土丘和石头墓碑,极为简略。今日去时,却见简陋的坟墓变了样,凸起的圆顶墓室由青石砖堆积,朴素却精

致,足足一间屋子那么大。墓碑还是曾经那块,空出的位置另请人刻上姜拯的名字,落款留着的却是荀舒的名。

姜拯无儿无女,李玄鹤以荀舒的名义,将他与亡妻安葬在一处。

墓碑前放着祭品,残余着黑灰色的灰尘,像是纸钱燃烧过的痕迹。荀舒看到后愣住:“你放的?”

李玄鹤摇头:“不是我。”

荀舒心中有了猜测,想要将那些东西都丢到一旁,又怕万一不是那人的手笔,是姜拯的朋友所为,岂不是白费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荀舒跪在地上,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而后点燃火烛,看火苗吞噬着纸钱,看纸钱一章一章燃成灰烬,仿佛将生者的思念,送到阴间。

“姜叔,我很想你,你如今应当已经和婶婶团聚了吧?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准备离开潮州,和贺玄一起,去京城生活啦。我会在那里开个棺材铺子谋生,兴许也会继续摆摊给人算卦。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但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凭借自己的本事,自己的能力,帮助更多的人,让更多人好好生活下去。等到百年之后,回首往事全无懊悔和遗憾,你定然也会为我而骄傲吧?”

荀舒声音轻柔,说得又慢又缓,说完了自己的事,又絮絮叨叨说起了以前的往事。李玄鹤跪在荀舒身边,陪她一同将纸钱丢进火盆中,没有丝毫不耐烦,直到她停下不再说话,他才目光坚定,语气郑重道:“姜叔放心,我会照顾好阿舒的,定不让你们担心。对了,我和阿舒要成亲了,到时候会请人给您和婶婶摆上一桌喜酒,等来年开春得了空,我和阿舒再回来看你们。”-

从小木屋离开后,一行人未有停留,径直往司天阁的方向去。

到云淡山山脚下时,已是傍晚,二人宿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村子中只有十几户人家,却有两个客栈,日日客满。客栈中住的多是听信长生殿传播的谣言,相信司天阁中藏有宝物的普通人。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会在这里住上几日十几日,翻便司天阁遗址和周边的山林,只为找寻宝物,幻想找到后能改变人生,成为人人艳羡之人。荀舒看着他们亮着光的眼睛,微微蹙眉,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长生殿殿主所做的那些事,并未随殿主之死而告知天下众人,甚至因着陛下所说的,殿主和先帝一同羽化登仙,愈加神秘可信。荀舒虽有心将这一切解释清楚,却也明白此事并不可行。

世人只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即使她在众人面前,承认她司天阁弟子的身份,他们也只会认为这只是她用来骗人的幌子,不仅解不了她的困境,反倒会招来祸事。倒不如任他们去,将一切交给时间,由时间来拨乱反正。

荀舒一行人在客栈中住了一夜,次日天不亮便进入山林中,向司天阁的方向去。

荀舒上次来司天阁,已是大半年前。那时她因着师父将她赶下山门时说的话,并未回山上的废墟看。今日再从小路登临山巅,回到她长大的地方,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变为废墟,心中不免唏嘘。

竖立千年的精致楼阁已不复存在,只余断壁残垣。大火烧过的灰黑色痕迹在经年的风雨冲刷中,已淡了许多。烧死的树木已抽出新芽,死寂的土地长出杂乱茂盛的荒草。

一切早在不知不觉间,开启新的轮回。

只有她被困在那年的瓢泼大雨中,从未真正走出。

荀舒站在山门口,久久未挪步子,一旁的李玄鹤柔声道:“司天阁当年的案卷我曾看过,发现老阁主尸体的地方,就在轩辕楼的后殿,要去看看吗?”

荀舒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转而道:“我带你去看看我曾经住的地方吧。”

我带你去看看,我十岁之前的生活,带你走进我心中最宝贝的记忆,我的童年-

荀舒今日来司天阁,本是想验证一下秦渊所说是真是假,可走到废墟中才意识到,这个真相她其实早已知晓,只是执念太久,不敢相信罢了。

她带着李玄鹤走遍司天阁的每一个角落,期间不断有人进入废墟中翻找宝物,她只当没瞧见,小声为李玄鹤讲着儿时的趣事。

“师父将我捡上山时,我尚是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师父他活了一辈子,从未照料过婴孩,还是阁里的老仆帮着照料,我才能活下来。后来,我能走路说话了,师父将我带在身边,可他实在是太忙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师兄师姐们陪着我,我几乎成了他们课业中的一部分。

“我隐约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有许多师兄师姐,后来他们渐渐下山,只剩了你在安乐镇时见过的那三个。再后来,照顾我的老仆也走了,山上只剩下了我们师兄弟四人和师父他老人家。最后,只剩了我和师父。

“那几年,师父似乎很忙,时常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若不在房间里,就会教授我课业。如今想想,那时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所以想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我。可那时我还不到十岁,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孩子,哪里能都记住?那时的我还以为,我会在司天阁中住很长时间,就算一时学不会,也还有漫长的时间,和师兄师姐们似的,慢慢学,学成后再下山……若早知后来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加倍努力。未必能学会,但兴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不会的。”

荀舒愕然,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玄鹤拔下几根嫩绿的草尖儿,编了只蛐蛐儿插进荀舒的发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既定命运,哪儿是那般容易被改的?你可还记得在潮州时,赵氏夫妇死时,你因未提醒而自责,可后来赵宅设宴,你看出将军的死期,出言提醒,但他还是死了。”

“或许是我说的太过随意,让他以为是在开玩笑……”

李玄鹤也不反驳,继续道:“你提醒赵宅门口的守卫,下雨要带伞,可他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淋了那场雨。后来,你也提示过许多人,希望帮助他们避开他们的劫,救他们一命,可有成功过?荧惑守心的天象早有预示,你们多方人筹谋对抗,最后先帝仍旧死于疾病,五味子依旧死于权力,依旧有新帝登基。

“你的师兄师姐们,比你更早知晓这个道理。在安乐镇时,他们怎会看不出你的劫难?但他们并未提前示警,只在那破旧的小木屋中,留下一瓶整个安乐镇,甚至在京城都难以寻到的上好金创药,救了你一命。

“或许司天阁在千年前可帮人逆天改命,可千年时间已过,早就是沧海桑田。天地间秩序再难受凡人更改,你也无需再为曾经的事懊恼。每个人,每件事,都会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阿舒,无人是那个例外。”

山巅上的风吹乱荀舒的鬓发,将她冻在原地,也将不远处突然响起的话语声送到李玄鹤和荀舒的耳边。

“他说得对。”那人的声音中似有笑意,“人的一生多有遗憾残缺,莫要追悔,都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罢了。”他从远处人群中走来,到面前几步停住脚步,“阿舒,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