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31
白令入狱那天, 隋行也去牢里看他了。
他俩隔着一道铁窗,双方各有各的疲倦,关于过往的一切, 无论是甜蜜的还是仇恨的,好像在这一刻都不做数了。
隋行来看白令只是想问他爆出去那些把柄究竟是他想拖自己下水,还是江却尘的意思。可是他现在看着狱中的白令,突然觉得有些话根本不必要问。他想大仇得报, 想让白令知道惦记自己的人是什么下场, 却在白令淡漠的、好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中无地自容。
隋行感觉很不安。
他看着白令,不知道是出于恐慌还是怎么着,他道:“有什么话, 直接说吧。”
白令看着隋行, 隋行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很久之前,至少在他刚认识隋行的时候,隋行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的隋行老成可靠,风度翩翩,年近三十, 但是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岁月宽容的馈赠。
白令第一眼看见隋行的时候, 就觉得,很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三十岁是否也会变成这样,事业有成大大方方的样子。
好想成为这种人。
他之前误以为这种就是类似于喜欢的感情,毕竟,他甚至不介意他有家室。
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不是爱。
那种怦然心动,那种为一个人的一言一行提心吊胆心情大变的感觉, 那样灼热的爱意,从始至终,他只在江却尘身上感受到过。
“隋行,”白令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你长白头发了。”
这两个月的折磨,隋行早就不复之前的风光。
隋行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鬓角,今天照镜子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鬓角长了几根白发,他当时还没在意,如今被白令点出来,他只觉得格外羞耻,他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白令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白令突然笑了出来,他给隋行说:“不要爱上坏男人。”
他脑海里想的却是,江却尘那天在菜市场笑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样神秘又漂亮的眼睛。
不要爱上江却尘。
隋行定定地看着他,只说:“如果你只是说这个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你好好服刑吧。”
隋行站起身,背过去的一瞬间,他听见白令说:“他不会再爱上你了。他要的不是你失去什么,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后悔。”
隋行垂在身侧的手被攥得咔咔作响,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睛沉沉地看着远方空气中虚无的一点,过了几秒,他才重新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令的话让隋行的心思格外杂乱,脑中乱成一团,像个乱七八糟的毛线团,找不到头。他坐在车里,手机一直在响,各种人都在找他,员工、股东、调查组……
隋行看了一会儿,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要不然就算了,放过江却尘,也放过自己。
隋行的脑海里冒出来这个念头,但也只是冒出来了一点,就被他斩断了,不行,不可以,他没了江却尘,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隋行呼吸颤抖,果断开车换了个方向。
他的眼中红血丝遍布,几近偏执扭曲地自欺欺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已经没有了一个白令,他只要再给江却尘道歉、赔罪、不停地表明自己的决心和爱意,江却尘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
江却尘的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倒也不尽然,江却尘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了。
左怀风去开门的时候,江却尘没在沙发里窝着,反倒是坐在地上,恹恹地玩弄着他手里的宝石,听见声音,他伸出手,稳稳接住了空中下落的宝石。
人鱼之泪在这一刻好像真的化作了人鱼的眼泪,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里,被他接住。
“怎么坐在了地上?”隋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去扶他。
江却尘冷冷地投去了视线,刀似的,顷刻间扎得他鲜血淋漓,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动弹半分。
江却尘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将手里的“人鱼之泪”放在了沙发上,看见是隋行,他再次变回了那副冷淡疏远的模样。
隋行这次来提了个保温饭盒,里面散发着独属于食物的香气。
“来离婚的?”江却尘理了理衣袖,抬起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是给我介绍新的男朋友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装满了毒液的针管一般,一点一点将所有的毒液推进他的血管里,疼得人打哆嗦。
隋行再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承受不起,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江却尘就像是个过客一般,不,不对,过客都不足以形容,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滑稽好笑的戏码,如今他得偿所愿,只坐在高台之上,高高在上地欣赏着自己的狼狈与痛苦。
“我知道……”隋行的嗓音沙哑,“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隋行攥紧了手里的保温饭盒。
江却尘坐回了沙发,他倚着沙发背,半阖着眼眸去看隋行:“继续。”
“我知道你已经不爱我了,也知道你提的事情都是在为难我,我找不齐121个男人,也挽回不了你。”隋行嘴唇微颤。
江却尘蓦然笑了:“所以你是来离婚的吗?”
隋行陡然沉默了。
“不是吧,”江却尘似乎是早有预料,他面不改色地替隋行回答了,又平静道,“那你滚吧。”
“小尘,”隋行似乎也是预料到了他的态度,他滚了滚喉结,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不用给我机会也行,只要你不赶走我,我,我什么都会干,让我再追求你一次,好吗?”隋行已经说不出来是痛苦多还是忏悔多,亦或是对江却尘的爱更多,他只是重复道,“你要报复我也可以,怎么样都行。再让我追求你一次,好吗?”
隋行其实知道江却尘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他既然厚着脸皮来了,自然也不会因为江却尘的拒绝而放弃。
他说这些话,只是来表明一个态度——他知道错了,他依旧爱江却尘。江却尘愿意怎么惩罚他,他都接受。
无论江却尘拒绝自己多少次……
“好啊。”江却尘的同意像是猝不及防打了他一巴掌。
隋行错愕。
几乎是一瞬间,他心底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江却尘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好,是不是说明——
“反正,无论我拒不拒绝,你都会凑上来的,对吧?”
下一秒,江却尘就笑盈盈地将他心底希望的火焰直接掐死了。
和之前总是冷笑着看他不一样,这几次江却尘笑着看他的时候,眼睛也会随之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可是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总是带着刺骨的冷意。
有的人总是“高高在上”,这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和他笑不笑没有什么关系。
江却尘就算笑起来,也会让人觉得冷漠疏远,甚至是有几分刻薄的意味,让人不敢靠近他。
如果说,那次高考是隋行第一次认识到江却尘很聪明,那这次他算是彻彻底底意识到江却尘究竟有多聪明。
聪明到一眼好像看透人心,聪明到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聪明到好像任何人、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高智且美丽。
让隋行一边畏惧他,一边忍不住为他倾倒。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件事的话,”江却尘说,“那我说,可以。”
“不过我要事先告诉你一句,我们之间的旧账,还没有算完。”江却尘靠在床头,单薄的病服折了起来,露出一截凸出的锁骨,那节锁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般,将雪白紧致的皮肉顶起一道让人不容忽视的弧度。
隋行总觉得自己的心情是在坐过山车,总是忽上忽下的,上一秒还因为江却尘的松口陡升至天堂,下一秒就因为江却尘的言语转折坠入深渊。
“你想怎么清算?”隋行低声下气地问他。
江却尘偏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隋行也就提心吊胆地站着,更不敢开口催他。
过了一会儿,江却尘不知道是给左怀风还是给隋行说:“我饿了。”
左怀风的反应比隋行快很多,他站起身,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去:“我去盛饭,给你做了点甜的。奶油蘑菇汤,吃吗?”
江却尘慵懒地开口提醒道:“太甜就很腻,到时候你就自己吃完吧。”
他俩一字一句地有来有回,都是些很日常的交谈,却显得格外亲密无间,默契十足,好像他俩才是真的夫夫一般。这种无需多言的亲昵深深刺痛了隋行的眼睛,他又嫉妒又害怕,陡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也凑上前去献殷勤:“小土,我也给你熬了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左怀风感受到他的蠢蠢欲动,握着勺子盛汤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黑云翻涌似的难看。
“喝我做得吧,我这次炖得特别好,”隋行好声好气地开口,语气中隐约带了几分乞求。以往他不屑地去做的事情,如今却成了可触不可及的存在。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好好照顾江却尘一次,再好好保护他一次。
与此相反的是他的动作,他像是要争着表现自己一般,手忙脚乱地把把汤盛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江却尘。
江却尘似乎是觉得好笑,嗤笑了一声,让人分不清他是故意讥讽还是是陈述事实:“你觉得你配吗?”
面对他的奚落,隋行勉强笑了笑。
江却尘话是这样说,但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碗汤。
隋行的眼中浮现点点光芒。
不曾想,下一秒,江却尘却是看也不看,直接全部倒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第32章 1-32
隋行呼吸一滞,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他难以开口:“你——”
“怎么?不行吗?”江却尘将碗丢回他的脚下,不锈钢的碗在瓷地板砖上碰撞出清脆但刺耳的声音。
江却尘笑得明媚, 像是五月灿烂温暖的阳光,嘴里的话却像是数九寒冬的北风,只听声音就知道究竟有多冷:“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隋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很难受, 也很难堪, 最终,也只能勉强找出来一句找补的话:“……多浪费呀。”
他专门起早开车去的菜市场,买得新鲜的玉米和排骨, 炖了足足三个小时, 他精心准备的饭菜, 江却尘一口也没尝。
可他说不出来的斥责的话,最终也只能说一句“多浪费”。浪费了那么新鲜的食材,浪费了那么醇香的汤,浪费了……他那么用心的结果。
“那你喝了啊,”江却尘说得话又难听又刻薄, 专找别人心窝子里最承受不住的地方刺, “反正是今天刚换的垃圾袋, 什么垃圾都没有,觉得浪费,你就自己喝。”
隋行抬起脸,苦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
一瞬间,江却尘连装出来的好脸色也不给他了,冷若冰霜:“我让你自己捡起来喝。”
隋行张了张口。
他看着江却尘,似乎是只看了几分钟, 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最终,他问:“我喝了,你会原谅我一点吗?”
他本以为江却尘会刻意为难他,但江却尘却是和颜悦色:“当然。”
真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想法。隋行已经看不懂江却尘了,但他想,能原谅他一点就行,不过是吃点垃圾桶里的东西——甚至是干净的垃圾袋,牺牲一点自尊与脸面,换江却尘的原谅,也很值。
就连系统也忍不住问:【他吃了,你真的会原谅他吗?】
江却尘欣然道:“当然。”
“不过,”江却尘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到时候,恐怕是他自己不原谅自己吧。”
系统没明白他这句话,期待江却尘可以给自己解释一下,但江却尘只是轻启薄唇,毫不客气道:“蠢货。”
系统:【……】
终于轮到它被骂了。
不对,这个世界第一个被骂的就是它。
居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爽感,怪不得这群人被骂了也不走。
垃圾桶比碗的容量大多了,汤倒进去,快速地散着热气。隋行颤着手,勺子碰了好几次垃圾桶的内壁,才稳稳舀出一口来。
他已经尝不出冷热咸淡了,也尝不出是否有垃圾桶的味道。
江却尘还在问:“好喝吗?”
隋行鼻尖微酸,他不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上赶着丢人,上赶着被人当狗踩,上赶着捧着一颗心被伤得支零破碎。他不明白,可他还是说:“还行。”
江却尘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可能是嘲笑他,也可能是单纯被他的狼狈逗笑了。
隋行也跟着笑了一下,这一笑,也不知牵扯到了脸上皮肤的哪处,他没由来很痛,痛得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又舀了一勺汤,塞进了嘴里。
他想,原谅我吧。
看在我什么都听你的份上,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
原谅我吧。
隋行的眼泪混杂进了汤里,一并被他囫囵吞进肚子里,大抵是太痛了,痛苦撬动了他角落里尘封很久的记忆,不是什么大事,挺小的。
忘了是谁了,隐约记得是个小男明星,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天是个白天。
小男明星不仅骚,还胆大,跟他在办公室里就胡来,应该是做完了一次,正在温存中,秘书敲了门,说江却尘来了。
被打扰到了,隋行好像是有点慌,又像是有点不耐烦,时间仓促,他也只能先把怀里的小男明星赶到办公室的休息室里,让他别说话。
几乎是对方躲入休息室的一瞬间,江却尘就推门进来了。
他还带了一个饭盒。
这是一个习惯。刚创业的时候,隋行经常来不及吃饭,更舍不得在外面花钱买饭,渐渐地,胃就出了毛病。江却尘心疼他,于是开始学着给他做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学起这东西没少受伤,隋行还心疼得把他的伤口亲来亲去,隋行说:“以后再也不要做了。等我有钱了给你请各种各样的大厨。”
江却尘似乎是笑了笑。
可他还是习惯了给隋行做饭送饭,隋行也习惯了。
走到办公桌前,江却尘抱着饭盒许久没有说话。半晌,他歪了歪头,温声细语地问:“隋行,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隋行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语戳中了心思,总觉得江却尘是在内涵自己什么,有些恼羞成怒地开口:“什么话?都老夫老妻了还要给你说情话吗?”
江却尘被他摆了脸色也没有生气,只是安静等着。
看着又可怜又乖巧。
隋行心底隐约涌上来几分怜惜,这才道:“没事……你先回去吧。以后不用来送饭了。”
江却尘愣住了:“不用来了?”
隋行蓦然觉得他怎么有种听不懂人话似的烦,但还是给他说:“是啊。不是给你请了保姆吗?还天天捯饬这些做什么?快走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江却尘张了张口,他看看一旁的休息室,又看看隋行,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他一离开,隋行立刻就把小男明星拽出来颠鸾倒凤。
疯狂得很。
一直做到了下午,小男明星嗓子都哭哑了,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求饶。
“好饿哦。”小男明星给他撒娇。
正好,隋行看到中午就放在办公桌上、至今一动未动的饭盒,递给了他:“先垫垫,一会儿带你去外面吃。”
小男明星笑了,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打开饭盒尝了一口,就不吃了:“凉了。”
隋行眉头也没皱一下,随手将那个饭盒连菜带容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凉了就不吃了。”
至今,隋行都不知道江却尘最后给他带的一顿饭是什么。
“如果你感受到我对你的刻意为难,都是你的咎由自取。”
原来是这个意思。
隋行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他从蹲着变成了跪着,他吞咽的越来越快,眼泪越掉越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勺子掉在垃圾桶里,他抓了几次,因为汤太滑,没抓起来,最终,他难堪地用手抓起里面的玉米和排骨吃。
是什么呢?
江却尘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究竟是什么呢?
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隋行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了,不知道是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因为吃得太快。
他怎么能这么伤害江却尘,他怎么能背叛江却尘,他怎么能亲手把江却尘推得那么远?
他想,江却尘不会原谅他了。
他也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他总觉得自己犯下的错是“背叛”,只要江却尘消气了就好,却忽略了背叛带来的一系列伤害。他伤害了江却尘,也伤害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他反悔得太迟了,迟到江却尘已经彻底转身离开,迟到他再弥补也是无济于事。
“对不起……”隋行含糊着开口,声音都在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啊。
原来……我这么过分。
原来白令说的那句“要的不是你失去什么,而是彻彻底底的后悔”,是这个意思。
“吃得跟头猪似的。”左怀风鄙夷地看了隋行一眼,端着盛好的汤,再次走到了江却尘旁边。
隋行不知道是吃撑了还是怎么了,他扶着垃圾桶,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干呕,疯傻了一样,只知道说“对不起”。
直到最后,他好像把饭吃完了,跪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毫无光泽,空空荡荡的,嘴上手上还带着饭菜的油水,未干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垃圾桶里,看起来狼狈又恶心。
江却尘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你也滚。”
连带着对左怀风给他端来的饭都没了胃口。
隋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他说:“那我明天再来,你明天想吃什么?”
江却尘说话也挺不留情面的:“你做什么我不吃什么。”
隋行又愣住了,半晌,他低下头,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他抱着自己的保温饭盒,转身的一瞬间又落泪了,他已经分不清为什么要落泪了,他在哭什么呢?——是江却尘的冷漠无情,还是他们再也挽救不回来的爱情?
隋行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一切都完了。
第33章 1-33
隋行还是每天去给江却尘送饭, 江却尘不知道是不是要刻意留下来捉弄他似的,也不着躲着他了,天天窝在沙发里。隋行带来的饭他一口没吃, 也没有像那天一样倒在垃圾桶里羞辱他。大多数情况下,是隋行抱着饭盒看着里面的饭菜冒出的热气渐渐消散。
在入狱死的那一天,隋行的第一想法并不是去关心白令,他反倒想到了江却尘, 想起江却尘手腕上那道锋利的伤口, 想起江却尘被送到医院时呼吸微弱的样子。
这一次,隋行没有厚着脸皮认为江却尘是为了自己寻死觅活,他只是想到, 像江却尘那样目中无人、那么高高在上, 究竟会因为什么自杀呢?白令只是前途被毁都那样黯然失色, 那你呢?
你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究竟是感受到多大的痛苦,才会寻死呢?
隋行想不出来,但爱让他本能地心疼江却尘。
都怪他,隋行想, 他和江却尘朝夕相处那么久, 如果不是他天天在外面胡来, 怎么会忽视江却尘的不对劲呢?
隋行的心窝子更疼了,他已经分不清对江却尘的感情是爱还是追悔莫及,亦或者二者交加。
江却尘在的这个小区人流量还挺多的,很多都是上流圈层的人,彼此都认识。
一个豪门的小少爷,一个另一豪门的掌权人,还有一个商界出了名的新星, 想不认识也难。
有人也好奇过他们三个的关系,隋行不敢说,左怀风想说但没地位,江却尘不理人,越是这样,越勾得人好奇。
无论如何,这三个人中总有一个是小三。从日常相处来看,江却尘肯定不是。那就是左怀风和隋行中的其中一个。
看隋行和两人格格不入的样子,再加上隋行已婚不是什么秘密,小三是谁显而易见。
隋行有口难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为自己正名,明明他才是江却尘合法的老公,先不说别人信不信,老婆跟别人暧昧不清,自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也着实丢人。
隋行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解释不清,如果拿着结婚证去给别人看,别人会不会说江却尘水性杨花?他受不了江却尘会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舆论上的。
不过有关隋行是小三的猜测最终在一个晚上被证实了。
一开始隋行只是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后来才在手机推送的新闻上得知了江却尘和左怀风要结婚的事情。目前两家只订了婚,结婚日期暂且没有透露。
不过几寸的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晃,黑暗中,手机散发出的光源犹如杂技舞台表演上来回晃动的聚光灯一般,直到手心上的汗越出越多,手机脱手而去,砸在地上,隋行才后知后觉——是他的手在发颤。
他咬着牙,几番发动车辆都熄了火,最终,他彻底放弃了开车,从车上下去,一路跑着奔去了江却尘的家。
门没有锁,不过还好,江却尘没有睡觉。
或者说,江却尘至今没睡的原因,就是在等隋行。
江却尘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玻璃窗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朦胧微弱的光,听见声音,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垂眸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结婚?”隋行看见他站在窗边,先是心脏猛然一跳,想起来医院病房的窗户有围栏才松了口气,而后,他又想起了自己跑来的原因。
江却尘就在等他问这件事,他抬了抬眼皮,随口道:“怎么了?不行吗?”
“当然不行!”隋行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心也在抖,抖得他几乎站不住,他几乎要给江却尘跪下,跪下求求他不要这么狠心。
江却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了下唇:“凭什么?”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是“凭什么”——隋行,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隋行的脸色更白了,他滚了滚喉结,艰难道:“我们……我们还没有离婚。重婚……犯法的。”
江却尘终于正过身去了,他靠在窗边,看着隋行,两人距离不够,江却尘想要看他还要微微抬一下眼皮,而隋行没由来觉得自己是被他居高临下打量着的,他好像矮了江却尘一头。
“那你告我。”江却尘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死路。隋行苦笑道:“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那是你的事情。”江却尘给他纠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离婚啊。”
江却尘说得轻飘飘的,说得理所当然的。
隋行的身形一顿,这一句话好像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似的,只呆愣愣地看着江却尘。
江却尘像传闻中摄人心魂的女巫般,他一步步走过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眸笑了笑,嘴里的话像是看似香甜可口实则淬满毒液的苹果般:“明明是合法夫夫却被污蔑成小三的滋味不好受吧?被人说‘有家庭了还要舔着当小三’的时候很难过吧?自己沦为别人饭后茶余的谈资、被人指着脊梁骨暗戳戳地骂,很丢人吧?”
【你……】
恍惚之间,系统像是反应了过来:【等等,这不是原著‘江却尘’经历的事情吗?!】
可是江却尘只是笑盈盈地看着隋行,全然没有搭理系统。
隋行看着他,他攥了攥手,垂下头,声音沙哑:“……我不离婚。”
离了婚,他就彻底失去江却尘了。
他不能离婚,他不能和江却尘离婚。
隋行的发言似乎在江却尘的意料之中,江却尘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漂亮,即便是眼里毫无笑意,也会让人眼圈一晃。
他笑得那么好看,语气轻柔得像是跟情人低语:“那你滚吧。”
隋行绷紧了嘴唇,好在这几天他闭门羹吃得足够多,早就练出了一颗铁心脏。真奇怪,就算把心脏铸成铁的,居然也会因为江却尘的一句话顷刻间支离破碎,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跳在了玻璃渣上。他的嘴唇绷得紧紧的,话跟卡壳了一样:“……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却尘看着他的背影,骤然意味不明地开口:“如果你不忙的话。”
可惜隋行神情恍惚,根本没仔细想他这句话。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白天在这里受一天江却尘的冷眼,晚上处理公务,不处理公务就睁眼着想江却尘,失眠到凌晨。
隋行走后,左怀风才走进来。
江却尘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刺他:“左总一天到晚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左怀风只是站在黑暗里,半晌,他道:“我看看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江却尘了。江却尘意气风发时,就像一颗遥远而明亮的星星,他只是站在黑暗中,和万千人一并沉默着仰望他。后来,这颗星星陨落了,他每天就和黯淡无光的江却尘独处。每天都在防备着他冷不丁的自杀。
要报复隋行,江却尘终于打起了点精神。
左怀风很想他可以打起精神一点,不要总是想着自杀,或者是伤害自己。
他的复仇计划迎来结尾。
左怀风知道,江却尘又要变回之前无欲无求的样子了。
“允许你看了?”江却尘反问道,而后又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下,“逢场作戏,你别入戏太深。”
左怀风看着他,并不说话。
“不过你下手也挺狠。”江却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轻轻的一下,在黑夜中听着有点瘆人。
“我只是想让他痛苦着,你直接把他往死里逼。”
他说的自然是隋行。
左怀风无所谓地开口:“他受不了就去死。”江却尘想要利用自己刺激隋行,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他俩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江却尘跟左怀风耍脾气左怀风死不要脸地哄,这会儿居然有了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
江却尘又笑了一声,没张嘴,鼻音发的,很短促很轻的一声,森然得让人没由来不寒而栗。
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
次日,隋行在去医院之前率先接到了秘书的电话,大概是因为现在网上都在津津乐道他做小三的事情,再加上之前白令举报的那些把柄,公司的股价现在十分危险。
隋行缓缓攥紧了电话,半晌,他道:“没事的……能压就压,压不住就算了。”
如果他的身败名裂就是江却尘要的结果,那他愿意给。
他说完又找江却尘,门没锁,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推开门,这预感成了真,他恰好看见左怀风从江却尘的嘴巴上离开。
隋行几乎是一瞬间呼吸都停了,这一幕刺得他眼睛生疼,这么多天的疲倦奔波与郁郁寡欢在这一刻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身子。
他还没开口,江却尘倒是意兴阑珊地开口了:“挺会挑时间来。”
江却尘从左怀风身上下来,淡定地坐到了床上。
隋行愣了很久,半晌,不知道为什么,他终于崩溃了:“我知道我挽回不了你了。你想怎么折磨我我都顺着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是条狗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也会有点可怜和施舍。江却尘,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却尘听着他的失态,不急不慢地拿起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等到隋行说完,他才弯眸笑了一下:“不好意思。”
“没有。”
第34章 1-34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江却尘说,“股价跌那么狠,还有心思来我这边。”
隋行怔怔地看着他。
江却尘兴致缺缺地屈起一条腿, 踩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上面,把脸靠了上去,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就这样歪着头看着隋行, 随口道:“如果你来只是想看我出轨的话,也没必要。”
短短几分钟,隋行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要留在这里干什么, 好像留在这里也只会打扰到江却尘和左怀风的好事。他像是一具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般, 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小区的人好像都在看他,可是隋行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又纷纷把目光撤了回去。看什么?看他的笑话吗?隋行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总以为自己被江却尘伤透了的心已经足够的麻木与失望,不曾想还是会被江却尘新的动作伤到。
他往前走, 离江却尘越来越远, 他突然很想回家, 这股巨大的想法操控了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坏了的发动机突然变得完好无损起来,他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他不要待在这里,他要回家。
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好像噩梦一般,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 就能脱离这场噩梦,醒来江却尘还在家里等他回来。
不不,隋行想,不要这个家,最好是回到两人还在出租屋的时候,没有暖气的冬天他会给江却尘捂脚,没有空调的夏天他会用扇子给他扇风,会因为一架几十块钱的电风扇和摊前老板一来一往地吵架,最后再给江却尘买一个冰淇淋离开。
好想回去。
隋行跑得太急,不知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面朝地跌了下去,手心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蹭破了皮,血淋淋的伤口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这一下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摔得支离破碎了,他趴在马路上,心脏隔着肚皮几乎要跳出来,他看着前面因为阴天渐渐弱下来的日光,神情有些恍惚。
他的精神好像有些不太正常了,记忆也有些混乱,有时候是现在的故事,有时候是别的,比如自己伤痕累累地捧着钱和珠宝去一栋废墟屋子里。
晕过去前,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场景是,他敲开门,局促不安地站着。
门开了一道缝隙。
略显青涩稚嫩的江却尘看见他,先是嫌弃皱眉:“你又这么脏来找我。”
江却尘的眼睛又在下一秒亮了起来,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夏日波光粼粼的海面:“好漂亮的珍珠,给我的吗?”
他开心起来,金灿灿的发尾也跟着摇晃起来。
“那算了,”江却尘把整扇门都拉开,“你进来吧,我这里还有伤药。”
原来,那双眼睛里不仅会看见明亮珍贵的宝石,还可以看见他身上的伤口。
……
江却尘猜到隋行要来了,临时起意要左怀风配合自己去演一出戏让隋行吃醋,刺激对方一下。
效果还不错。江却尘还算满意,心情也不错,顺手从一旁的果盆里挑了一颗蓝莓塞进嘴里。
他抬眸瞥了眼左怀风:“你怎么还不滚。”
左怀风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味刚才这双手揽着江却尘腰的感觉,听见江却尘的问话,他笑笑:“我在想隋行还会不会回来,万一需要我演戏呢?”
江却尘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不会的。”
隋行不会回来了。
江却尘抽出一张湿巾,不急不慢地擦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很快就要结束了。”
雪白莹润的指尖刚刚擦拭过,带了点冰冷的湿意。日光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过,闪着细碎的光。
左怀风看着他的手指,轻声问:“什么快要结束了?”
江却尘歪了下头,平静道:“你去撤资吧。”
左怀风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流露出的情感厚重又复杂,江却尘依稀分辨出来疼惜和舍不得两种,他看透了江却尘之后要去做什么。
有病。
江却尘想,还多管闲事。
左怀风动作很快,快到隋行次日去上班时,就看见助理焦头烂额地跑了过来,之前的助理已经辞职了,这是个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新助理。
“隋总,”助理已经顾不得礼节方面的事情了,她着急忙慌地拿着平板凑过来,“这个珠宝项目,投资方突然大规模撤资了。”
隋行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事,隋行身形晃了晃,冷汗一下子下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昨晚突然撤资的,”助理也很为难,“给您打电话,您没有接。”
隋行昨天摔了那一下,手机摔出了口袋,他浑浑噩噩的也没发现,今天起来才发现手机没了。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肯定不是手机,这个项目是公司最大的项目,投资方集体撤资的话,亏损他一个人必定承受不起。
“我去给他们打电话。”隋行强打起来精神,他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的样子还是挺唬人的。
助理面露苦涩:“隋总,我们已经查过了,这几个投资方都和左氏有联系。大概率,是左氏在为难你。”
此言一出,隋行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油然而生,冷得他好像原地结冰,连呼吸都困难。
他滚了滚喉结,问:“他们……撤资的理由是什么?”
“您的传闻给让公司的股票一滑再滑……公司亏损太大,他们不愿意继续投资了。”
话说到这里,隋行什么都明白了,不想明白也该明白了,他紧绷着嘴唇,直到要喘不过上气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憋气。他笑了一声,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他了。
这个项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左氏那个珠宝拍卖会开始的。
隋行的公司的主业并不是珠宝,但他嫉妒左怀风嫉妒了极致,再加上江却尘喜欢珠宝,于是力排股东大会其他股东的意见,执意发展珠宝线。
恰好这个时候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自认为已是商场的老油条,已经足够清醒,不曾想还是上钩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他,“公司已经有很多员工辞职了,有几个股东也卖了股份早早离开了,如果这个漏洞填不上,我们公司可能会有破产的风险。”
隋行这几天执拗在江却尘那里耗,再加上左氏透漏出来的风声,有几个有远见的股东早就远远地脱身了,可惜隋行状态不对,即使注意到公司早早地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也没有管。
“不……”隋行哽了哽,他后退了一步,斩钉截铁道,“还有一个办法。你先清算所有的亏损,以及我所有的资产,看看能不能填补上,我去求人。”
求人。
求谁?
自然不是左怀风,是左怀风心尖上的人,也是他心尖上的人。
——江却尘。
隋行昨天受了江却尘和左怀风亲昵甜蜜的刺激,本来不想来江却尘的家的,不曾想最后还是来了。
他虽然赌气说可以为了江却尘不要隋氏,但真到这一步,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
最痛苦的时候,隋行的脑子反倒是转得快了些,变得冷静了一些。
天公不作美,阴了一上午的天随着一声闷雷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不出几分钟便有了倾盆之势。雨水糊在车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糊开,周围的景色都在模糊,隋行这些天哭了不少次,一时也有些分不清是自己哭了在看事情,还是雨水弄得。
他摸了摸眼睛,干燥得很。
好像是很久之前,他和江却尘私奔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倾盆大雨。
他去上大学,转头看见江却尘拉着个行李箱跑来了。
隋行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却尘说:“我跟家里人闹掰啦,我来跟你走。”
隋行脑子一向很聪明,不然也不会白手起家,他反应了过来:“因为我吗?”
江却尘只是站在原地腼腆地笑着,什么也不说话。
同性可以结婚,江家倒也不是介意他俩都是男的,介意的是隋行穷,觉得隋行没前途,江却尘会跟着他受苦。
比方说现在,江却尘着急跑来找他,没曾想半路下起了雨,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贴在身上,可怜得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小人鱼。
但是没关系,隋行脱下了衣服,聊胜于无地给他挡住了雨:“快来。”
江却尘轻盈地跑到了他的衣服底下,钻进了他的怀里,说话细声软语的:“没事的,我家里人还给了我两百万,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后来隋行大学毕业要创业,缺少资金,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江却尘就把那张银行卡给他了。
“拿去用吧。”江却尘说。
隋行愣住了。
江却尘托着下巴,这四年他零零散散地打过很多工,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可是他笑起来还是有一股天真无邪的感觉:“等你赚了钱,变成了大富豪,我们就回江家,这样,爷爷奶奶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了。”
隋行看着他,他想埋下头去吃饭,可是眼泪还是混进了饭里,他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可是江却尘最终还是十一年都没有回过家里。
隋行刚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助理的电话就打来了:“隋总,算清楚了。如果把您全部的资产抵押进去,还差两百万。”
哐当一下。
手机脱手而出,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叠甲)[可怜]我不太懂公司破产方面的问题,搜了一下也没看懂,所以全都是我胡编,反正隋行最后破产了就是了
第35章 1-35
雨下得很大, 隋行赶到江却尘的小区的时候,江却尘正坐在楼栋门口,好在头顶有块屋檐, 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那椅子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他坐着上面,盘着腿,撑着头, 一副等了隋行很久的样子。
如果说, 十一年前那场暴雨里的江却尘像是被打捞上岸的可怜小人鱼的话,现在的江却尘就像是回到了深海主场的人鱼王,高高在上、游刃有余, 等着给隋行下一场审判。
隋行从听到秘书报的欠款时, 就什么都明白了。
两百万。
偏偏是两百万。
原来如此。
江却尘对他彻底没了感情。
“来了?”江却尘站起了身。
雨声嘈杂, 隋行淋得像是一只落汤狗般,他的衣服吸满了雨水,沉甸甸得像是挂了铁坨在上面,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江却尘。
“我来给你送东西。”雨幕模糊了隋行的眼睛,也模糊了他的声音。
江却尘歪了歪头, 嘲讽似的:“让我帮你还债务吗?”
“不、不是。”雨水不停地灌进衣服里, 贴着肌肤滑下去, 冰得隋行打了个哆嗦,上下牙齿撞在一起,有点疼。
“我来,我来……”隋行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难到他在来的路上预想练习了无数遍以图潇洒给江却尘说出来,结果还是失败了, 滚烫的泪水从眼睛里滑落,他说:“我来给你送……离婚协议书。”
我来给你送离婚协议书。
来给你送你想要的离婚。
我来亲手送断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情愫纷乱。
离婚协议书被他好好地藏在西装最里侧的口袋里,隋总的衣服都是高定,这么大的雨,最里面也没有打湿。
江却尘静静地看着他。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将闷热潮湿的空气冲刷得一干二净,雨腥味与清新味一同袭来,宣告着这场复仇来到了尾声。
透过雨幕,江却尘想到了现实中那个隋行,很多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
江却尘其实不爱隋行,但是要挑一个跟他关系匪浅的人,还得是隋行。
他第一次见到隋行,就是在那个斗兽场的外面,满地的尸体里,他找到虽然遍体鳞伤但有一口气尚存的隋行,蹲下身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天太黑,隋行伤得又脏又重,眉骨处不停涌出的鲜血叫他面目全非,让江却尘没看清他究竟长什么样。
不过没过几天他就看清楚了。
隋行来的时候,江却尘正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吃面包,这个石头很大,或许称作礁石更为合适,江却尘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看风景。
他坐在礁石上,对面是一片被污染了的海洋,里面各种垃圾漂浮,看着让人倒胃口。岸是边还有个垃圾堆。或许有人会觉得是岸边的垃圾堆导致了海洋的肮脏,恰恰相反,岸边的垃圾堆没事的时候捞出来的。
江却尘总觉得这片海域不该是这么肮脏的,就像自己不该是这么贫穷可怜的。
听到有人来,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扭头看去。
“江——”隋行一看到他的脸就愣住了,连名字都停在了嘴巴里。
江却尘很满意他的反应,江却尘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出色的容貌,更喜欢看别人见到自己惊艳到出糗的样子。
江却尘对自己的脸总是很自恋,他去打捞海域的垃圾时还哼着小曲问:“大海大海,你说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是谁?”
海洋无声,肮脏的水面上只孤零零地映出来江却尘一个人的脸,海浪随着风推起层层涟漪,江却尘的身影也在海洋里幽幽摇曳。
“太好啦,”江却尘很满意,“世界上的每一处海面都说我最好看。”
隋行很快回过了神,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自行惭秽,站在原地忸怩道:“我叫隋行……你、那天在那个停尸场……”
“哦,”江却尘想起来了,微微拧眉,“就是你啊。”
语气中带了点淡淡的嫌弃。怎么会这样!他在那里看的时候这这个人明明不是这么瘦弱的!
不会还没有赚够钱的时候,就被人打死了吧?
不要。
那也太讨厌了。
江却尘想着,腮帮气得一股一股的。
隋行有些忐忑不安:“怎么了?”
江却尘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太瘦弱了,跟只狗似的。就是那种路边一脚就能踹死的小狗。”
江却尘想要的是那种猛犬,只认他一个人为主的猛犬,来个半死不活的痩狗算什么事?煮了吃了都嫌塞牙。
隋行的脸色微微白了:“我、我,这是生病生的,以后我会努力工作的……”
江却尘皱着眉看了他几眼,想起来自己刚看见他的时候的样子了,也对,毕竟都快死了,能这么快恢复也挺厉害的。
“你恢复挺快。”江却尘说。
隋行身体一晃,额头上的冷汗倒是渗了出来:“嗯……我体质好。”
江却尘没多问,他懒得在隋行身上下功夫,如果隋行不合他的心意,大不了过几天他再找条称心如意的狗就是:“那行吧。”
江却尘从礁石上跳下来,回了自己屋里,扒拉出来几个面包,扔给了隋行:“吃吧。”
隋行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在斗兽场天天吃残羹剩饭的狗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他也顾不得什么了,拆开包装就狼吞虎咽起来。
江却尘更嫌弃他了。
“如果你赚不到钱——”江却尘厌烦道,“我会让你怎么吃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隋行一时也顾不得吃东西了,信誓旦旦地给他保证道:“我一定给你赚很多很多钱。”
江却尘头也不回地回屋了,直接把他拒之门外:“你最好是。”
隋行一开始给他赚的钱不多也不少,算是斗兽场中上的水平吧。可能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他每次来找江却尘都是满身伤地来,有的时候是瘸了一条腿,有的时候是断了条胳膊,有几次流着血就跑来了。
江却尘看得心里很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光特别不好,怎么找了个隋行这种废物?赚的钱不算多也就罢了,还一身伤,给他买了伤药后就剩不下什么了。
纯纯赔钱买卖。
江却尘烦他,更不想他靠近自己,每次都让隋行站在前院外面递给他钱。他还让隋行把钱都用布好好包着。
“如果上面有一点你的脏血的话,我就把你的药粉换成盐末。”江却尘如此凶狠地威胁他。
隋行不敢多说什么,每次把钱放在他的前院里,再抱着叮当作响的药罐,带着满身的伤离开。
事情的转机是隋行在某一天撞破了江却尘的来财手段。
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男人跟着江却尘回了家,他眼中流露出恶心又猥琐的贪婪之色,江却尘太熟悉了。
江却尘打开了门,眼波如水,他刻意动作下,发尾一晃一晃地,那截雪白的脖颈就若隐若现,看得身后的男人心火更盛。
江却尘给他倒了杯水,温声细语地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尝尝我自己配的茶,我可喜欢了。”
他的“喜欢”又轻又柔,尾音微微上扬,跟小猫撒娇一样,勾得男人魂都要没了,只他说什么是什么:“好,好,我尝尝。”
就像无数个故事里得偿所愿就露出了鬼面的女鬼似的,男人喝下茶水的一瞬间,一把匕首就抵住了他的脖颈。
男人瞳孔紧缩:“你!”
“呀,”江却尘的柔弱无辜烟消云淡,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狠毒,他依旧是笑靥如花,却让人看了心底发寒,“让我数数,你是第几个中套的来着?”
江却尘故作思考半晌,翻身坐到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脸色难看又惊慌的男人,茶水随着他的动作被打翻,顺着他的大腿边缘一点一点流淌下去,滴在地上。
他手中的匕首“不小心”地划了男人的侧颈,染了鲜红血色的匕首映出江却尘冰冷的双眸:“不好意思,忘记了。”
“你敢算计我?”男人声音沉沉,色厉内荏,“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江却尘歪了歪头,“不过,如果是死在这里的话,谁管你是什么呢?”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江却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摊开了手:“来吧,贿赂我。”
“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
赤裸裸的绑架勒索,江却尘做得心安理得。
那男人最后给他多少钱,江却尘记不得了,只记得在对方走后,他才看向窗外一直在偷窥的隋行:“看到了?”
隋行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你……万一他报复你。”
“不会的。”
江却尘一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隋行的话让他想到了被报复的可能性,他看向远方男人离开的方向,眼里似有乌云翻滚:“像他们这种人,第一惜命。其次是钱财和名声,来这种地方,最怕张扬出去的就是他们。”
这个偏远星球,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恶欲发泄地,他想闹大这件事,还要问问别的权贵同不同意。
江却尘以为隋行会害怕,没曾想对方居然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
江却尘挑了下眉,笃定道:“你学会了?”
隋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好像,是。”
这种歪门邪道学得倒快。
说不定以后靠这个赚钱,不过,这种烂狗还是得敲打一下,省得他以后学精了反咬自己一口。
江却尘自认为自己对隋行可算不上多好。
“唰——啪!”
一声破空抽动声响起,隋行闷哼一声,腿上刚结了疤的旧伤被重新抽开,汩汩地流出了血,他错愕地抬头,正好看见还带着鲜血的鞭子绕了一圈重新回了江却尘的手里。
漆黑冰冷的长鞭,鞭尾带了一点点的鲜血,被一只雪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
再往上是江却尘冷漠疏远的目光。
“疼吗?”江却尘问。
隋行不敢说慌,只点头:“疼。”
“疼还能站着?”江却尘勾了下唇,似是意有所指。
隋行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十分迅速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江却尘踱步在面前绕了两圈,最后又停在了他的面前,鞭圈末端抵着隋行的下巴,强迫隋行抬起脸来,江却尘一字一顿道:“隋行,你的命是谁给的?”
“你。”隋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垂下眼睛,又看见他宽松的衣领处透出来的大片雪白光滑的肌肤,这下目光更不知该放在何处了。
“我是谁?”
“江、江却尘。”
“谁是狗?”
“我。”
“你是谁?”
“隋行。”
“那好,”江却尘笑了一声,“合起来说一遍。”
隋行不敢违逆他,哆哆嗦嗦道:“我是你的狗。”
江却尘微微一笑:“好乖好聪明。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狗,”隋行被他温柔的这一笑蛊惑了似的,不好意思中又带了点笃定的味道,“我是你的狗。”
江却尘直起了腰,转身走了几步,像是要把隋行搁置在这里似的,隋行忐忑不安他的无声离开,还没来得及询问,江却尘陡然回身,又是一鞭抽在了他的身上。
隋行的脸色一僵。
“允许你说第三遍了吗?”江却尘不赞同地皱了下鼻子,“不听话,该罚吗?”
“隋行。我是你的主人,我让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没让你说的、没让你做的,你说了做了,就是不忠,就是背叛。”
“你敢背叛我,我就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防止大家误会()隋行的歪门邪道是坑蒙拐骗,跟江却尘的色诱不搭边,没江却尘的颜值水平用不了这招哈[狗头]
第36章 1-36
江却尘不知道是自己太过自负还是隋行太会装了, 导致他一直笃定隋行不会背叛自己。
隋行那天回去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开始赚钱了。他还是受伤, 江却尘并不介意,毕竟,斗兽场里的兽不受伤,江却尘还真的要仔细斟酌一下自己是不是被骗了。至少, 隋行赚的钱多了。
至少, 比之前翻了一倍。
江却尘很满意。
江却尘的家门口挂了一连串的小贝壳,中间用珍珠点缀着,每逢日头好的时候, 这一小串东西就会飘动着, 朝四面八方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
江却尘很喜欢, 这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江却尘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因为他不仅会把自己的屋子打扮得亮晶晶,也会把自己打扮得亮晶晶。还好他漂亮,那些在海里捞出来的、未经打磨的廉价珍珠、贝壳,戴在他身上也会显得格外高奢。
有这么一天, 隋行跑来敲他的门。
江却尘皱了皱眉, 拉来门:“你又这么脏来找我。”
隋行每天都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污的血, 江却尘从来不允许他踏足自己的屋子,只让他从前院门口、那个挂了一架白骨的地方等着。
“这个,送给你。”隋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来一串珍珠递给他。
江却尘的目光一瞬间就被吸引了,圆滚滚的珍珠散发着莹白的光,美得不可思议。
江却尘有些惊喜:“好漂亮的珍珠,是给我的吗?”
不是给他的也没关系。
江却尘恶毒地想,反正他会抢过来。
隋行并没有给他这个作恶的机会, 把珍珠小心翼翼地在身上唯一干净的布上擦了擦,递给了江却尘:“对,送你的。”
说不开心是假的,江却尘接过了珍珠,确认了这确实是一颗品相极好的贵重珍珠后,谨慎地收了起来,连带着看隋行都顺眼了不少:“算了。你进来吧,我给你抹药。”
江却尘是看在那颗珍珠的份上才纡尊降贵地给隋行抹药的,隋行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但隋行还是不可控制地受宠若惊。
隋行说:“以后我会给你拿来更多的珠宝的。”
江却尘不置可否,只是瞥了他一眼,难得温和地笑了一下。
隋行看着他,呆了一会儿,脸红起来,又低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却尘很清楚他这是什么反应。
“隋行,”江却尘陡然凑到了他的面前,眉眼弯弯地笑了,“你爱上我了。”
他说得很笃定,看着隋行的深蓝色的眼睛像是深藏了无数海洋深处的秘密,长长的睫毛上落了光,扑闪扑闪的,漂亮得不可思议。
不出所料,隋行落荒而逃。
江却尘心情好,没有计较他没有礼貌的跑来,他把这颗漂亮的珍珠放在了自己最喜欢的贝壳里。这贝壳本就完好无损,又被他擦拭得很干净,无论是敞开还是合上都非常漂亮。
江却尘很满意。
后来隋行来找他的时候会收拾好自己,他没有否认自己爱上江却尘,也没有开口的勇气,大多数时间还是经常呆呆地看着江却尘。
江却尘想办法离开这颗偏远星球后手头就开始拮据起来,大部分的钱被他拿来做学费。夏天很热的时候,他就跑到屋外的礁石上睡觉。外面有时候有风,有时候没风,后来夜夜都有风。
他以为自己运气好,直到某天半夜醒来,才发现是隋行一直拿着一把扇子给他扇风。
江却尘睁着眼看了他半天。
隋行被他注视着,脸渐渐红了,只能仓促低下头去。
“隋行,”江却尘发现了什么,“你怎么又开始受重伤了?一股血腥味,难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