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尘也没扶他,依旧淡漠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股熟悉的、让他以往憎恨无比的高高在上感此时却给了弟子十分亲切的熟悉感。
江却尘说:“先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讥讽道:“不是你想去的掌门师兄那里吗?”
弟子被他后一句话刺得脸色煞白,身体发颤,但他还是一咬牙,拉开自己的衣袖, 露出里面青紫色的伤痕,一五一十地把这些日子在那里吃的苦说了出来。
木寻易峰上的日子并不像他想得那般好过,他以为自己会是走上了一条正式修仙的正路,实则并不是。
他的资质并不好,所以一开始只能分派到各个峰上打杂。
就算因为江却尘的举荐去了木寻易峰上学习东西,也远远比其他弟子落下一截。专门教课的先生讲得东西别人都能听懂他根本悟不了,就算努力融进别的弟子里面也会听不懂别人讨论的修习之事而格格不入,夜晚睡觉更是要挤十几个人一起睡的大通铺。
去了没几日便过得格外不顺畅,渐渐游离于人群之外。
有坏心眼的还会因为他出身于江却尘峰上而欺负他,身上这些青紫的伤痕就是对方故意和他比试弄的。
无数个独自蹲在角落吃着被泪水浸泡过的米饭的夜晚,他都会想念在江却尘峰上的日子。那会儿虽然会提心吊胆江却尘时不时爆发的坏脾气,但是他真正需要干活的地方并没有多少。
江却尘也不管他,他一天到晚跑出去对方也不管。
江却尘算是修士里最有钱的,每月给他的灵石也多,他自己还可以下山去买各种吃的。
甚至弟子房都是单独一个人住的。
和眼前的生活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差距。
这次看管弟子的师父疏忽了,才让他有空跑出来,跑来江却尘峰上求救——他想回来,都是他错怪了江却尘,哪怕江却尘罚他他也认了。
他一定求江却尘把他带回去。
弟子这一通诉苦,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伏着身子,额头抵在地上。故而看不见江却尘露出的仿佛浸了毒水的满意笑容,他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看着十分愉悦。
嘴上轻飘飘的:“眼下你是掌门师兄的弟子,擅自跑出来本就影响了规定,先随我去趟掌门师兄那里吧。”
弟子误以为他是同意的意思,连连磕头:“谢过江尊者!”
江却尘只是淡定地从他旁边路过,掀起的衣摆要擦到对方身上时,江却尘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及时拽了回来。
弟子磕得额头都通红一片了,眼下面色发红,连忙起身兴奋地跟在江却尘身后。
左怀风默不作声地旁观这一切,看着弟子的表情,真情实感地露出了一分嘲弄的笑意,而后也跟着江却尘,去了木寻易的峰上。
出乎意料地,木寻易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木寻易不知去哪里了,那群弟子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团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叫嚷着,乱窜着,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江却尘来了。
“怎么今日如此喧哗?”江却尘看了一会儿,冷声开口。
因为木寻易的刻意引导,他峰上的人是最讨厌江却尘的。而江却尘的出现在这一刻却好像给了他们主心骨一般,一群人齐刷刷看向他,又齐刷刷叽叽喳喳喊着“江尊者”就围了上来,一点昔日的仇恨也见不到。
吵得人头疼。
江却尘用脚暗地里踢了左怀风的小腿肚一下。
左怀风十分上道,上前一步挡在江却尘面前,厉声呵斥道:“都闭嘴!”
他的气势过于吓人,本来就出于精神紧绷状态下的人一瞬间全闭上了嘴,只露出惊恐的眼神看着江却尘。
江却尘随手指了个人:“你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被他指到的人颤巍巍开口:“殷州……魔族突然发难,师尊去支援了,但是好像战况并不乐观……”
来了。
江却尘和左怀风心底同时浮现这两个字。
江却尘看着等待这个剧情很久了,微微翘起的唇角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相比之下,左怀风的面色就凝重多了。
“我知道了,”江却尘微微一点头,“事不宜迟,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没想到江却尘居然会参与进来,面前的弟子们皆是一愣,连找江却尘求救的弟子都愣住了。
江却尘抽出剑,看向左怀风:“你跟我一起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身影已经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天边。
“这……”其他人俱是面面相觑。
不是说,江却尘不参与这种事情吗?
“他肯定是去看热闹的吧。”有人喃喃道。
……
江却尘还挺喜欢御剑的,迎面而来的风吹动他的长发飘动,像是海底游动的小鱼的尾巴一般。
“你——”左怀风看着他的神情,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江却尘歪了下头:“顾清绝想要我的灵丹救安思。不过安思是魔修,我要去拆穿他们,看他们的笑话呀。”
左怀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怎么拆穿?”
江却尘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你猜猜看?”
左怀风下意识捂住了腰间的水仙花。
江却尘大笑了一声,捏住左怀风的肩膀,声音里是诡异的兴奋和快乐:“御剑太慢,我们用个快一点的方法。”
左怀风还没反应过来,脚下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两人从这个法阵里瞬间到了殷州的战场上。
魔气和灵气纠缠争斗在一起,各色的气混在在一起形成了黑墨般厚重的乌云,时不时闪过的剑光像是山雨欲来前张牙舞爪的闪电。
上面的人和魔还在不停地对战,下面不知道是哪个族群的尸体已经高高堆起。
明显战况持续了很久了。
木寻易和魔尊位于半空两侧,木寻易抚着胸口,明显是受了重伤,魔尊倒是风轻云淡地站着,看起来十分轻松。
倏地天上一个巨大的法阵撕开一道裂口,对战双方都是一愣,警惕地看过去,怀疑是对方留的一手。
他们预料到的灵力或者魔力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腰间挂着一条黑鞭的人影仙气凌然地出现了,后面还跟了个毛头小孩。
顾清绝先注意到了凭空出现的两人,错愕道:“江却尘?你怎么……”
其他和魔修缠斗的修士也愣住了:“江却尘?”
江却尘怎么来了?
本来和魔尊纠缠的木寻易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时间走神,被魔尊一剑捅穿了肩膀,他闷声痛呼一声:“唔!”
木寻易忍痛拔出自己肩膀里的剑,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却尘喊道:“掌门师兄!”
魔尊饶有兴趣地喊道:“江却尘?”
江却尘把左怀风一把推到顾清绝身边:“照顾好我徒弟。”
顾清绝一剑挡下袭来的魔气,转眼间江却尘就去到了木寻易的旁边,和魔尊面对面对峙,顾清绝急道:“喂!”
左怀风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夹住了他的长剑,笑道:“你急什么?魔尊杀不了我师尊。”
顾清绝简直要被左怀风气晕了,尤其是想到江却尘对这臭小子这么好,这臭小子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他就不免为江却尘感到不值。
可他训斥左怀风的话还没开口,左怀风就敛去了笑容:“魔尊杀不了我师尊,倒是可以和他两败俱伤,在我师尊最虚弱的时候,你是可以压制他的,到时候取出他的灵丹轻而易举,不是吗?”
顾清绝整个人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一般,他僵硬着身子:“你怎么……”
左怀风怎么知道的?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可是方才江却尘出现的一瞬间他便慌了神,不再打算继续这个计划。
左怀风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半空中,木寻易也对江却尘的到来感到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却尘看了看他的伤口,轻飘飘道:“掌门师兄,你可真是个废物。”
木寻易:“……”
下一秒,江却尘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没有我你可以怎么办呀。”
木寻易忍着伤口和怒火,气道:“赶紧离开这里。”
江却尘一口否决:“我才不要。”
木寻易气结:“你!”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架,直接把魔尊无视了,魔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木掌门还是挺疼自己的师弟的嘛。”
木寻易被魔尊阴阳怪气的话语恶心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却尘把目光放在了魔尊身上,他发现了什么似的,勾了勾唇。
魔尊也跟着勾了勾唇。
“这样吧。”魔尊收回剑,挥了挥手,让手下停止了对其他修士的攻击,他看着江却尘,笑道:“久闻江尊者沉鱼落雁之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们修士把江尊者送来给我当炉鼎,我保证再也不进犯修真界,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的修士全都震惊了,稀稀落落的讨论声蔓延开了。
“这魔族也太不要脸!对男人都下得了手!”
“江却尘牺牲一人换世间的宁静,倒也未尝不可,这可是大功德啊!”
“拉倒吧,就他那种自私险恶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我们牺牲?”
“和他商量商量呢?”
下面的讨论一字不落地落入江却尘耳朵里,他平静地看着魔尊,魔尊笑盈盈地,什么也没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顾清绝已经懵了,他看向江却尘,十分着急:“江却尘,你别答应!”
别人不知道江却尘真实的样子,他还不知道吗?江却尘面冷心热,说不定真的会做出来这种选择,这不是顾清绝想看见的。
木寻易下意识挡在了江却尘的面前,低声道:“之前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肯,现在逞什么能?快走。”
江却尘扫了他一眼,突然动了,他一脚踹在木寻易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踢出了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微微一笑:“掌门师兄好走啊。”
木寻易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他他看着独自面对魔尊的江却尘,气得咬牙切齿,他就是多余管江却尘的事情!
江却尘甩了甩手,把素鱼招来剑尖直指魔尊,他笑道:“我说了,我们不是同样的人。”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灵力冲着魔尊袭击而去,魔尊抬剑挡住,江却尘顺势甩了一下素鱼,素鱼化作鞭形,狠狠抽在了魔尊的脸上。
魔尊的脸立刻露出了原型,顾清绝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失态喊道:“安思!”
安思抹了下脸上出现的血痕,一成不变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破裂,他道:“江却尘……你很厉害。”
江却尘懒得和他打斗,道:“我还有更厉害的,看不看?”
安思直觉不对,他目光一凛,但江却尘比他还快,顷刻间来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他在江却尘眼中看见了几乎疯狂的笑意与狠戾:“你不是想要我的灵丹吗?”
安思心道不好,但江却尘已经把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一股滔天的灵力席卷而来,地动山摇,下面的修士和魔修像是锅里颠三倒四的豆子,各个站不稳,纷纷倒了下去。
“江却尘和魔尊同归于尽了!”
是谁高喊了一声。
江却尘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灵丹,产生的冲击力把安思震出了一口血,连带着骨头都断裂了好几根。
安思面上充满了意外与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却尘。
但江却尘什么都没说,他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苍白。
临危之际,他呕出一口血,在安思心口处拍进去了什么,他声音虚弱,身型朝下面倒去,最后一句话散在了空中:“这是我最后的一缕魂魄,我用它封住了你的全部魔力。”
“你以后想解封,就要彻底把我的魂魄抹杀。”
江却尘说完这句话,嘴巴里的鲜血水流似的涌了出来,散在空中,跟着他的身体缓缓朝下坠去,他睫毛颤了颤,轻轻阖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失去了江却尘灵力的庇护,后山那些不合时令的水仙花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江却尘也像是其中的一朵,被风吹散了花瓣,慢悠悠地从空中飘落——
作者有话说:土儿就这样美美死遁[哈哈大笑]
第87章 3-18
江却尘的死亡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都像是被定格后又放慢了, 连带着他下落的身体,还有随之散落的鲜血。
还是左怀风先反应了过来,他目眦欲裂, 拨开所有挡在自己身边的人,冲过去接住了江却尘的尸首,可他刚张开手臂碰到对方被血浸透的衣角,江却尘的尸首就化作一捧水仙花瓣, 从他的怀中穿越而去, 像是无数只白蝴蝶,漫天飞舞,散到各处。
素鱼像是一条大限已至的灵蛇,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左怀风发怀抱还张开着, 他愣了很久, 只低头睁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江却尘这些天总有种诡异的兴奋与激动,怪不得他这几天看着心情格外得好,原来一直都在筹划这场死亡。
左怀风以为他还要完成任务,就没有往他寻死的方向考虑,而是和隋行一样, 在担忧江却尘是不是要转双相了。他还在思考, 如果江却尘转双相, 过了兴奋期,再回到低谷要怎么办……
他还是想死。
他没有好起来。
左怀风摊开的手缓缓攥了起来,用力到连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他发出一声郁闷的、不甘的、痛苦的尖叫声:“啊——!”
他浑身颤抖,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整个人都跪倒在了地上。身体里好像有种又闷又燥的气无处发泄, 像是暴雨来袭前的下午,左怀风攥紧了拳头,猛地锤到了地上。地面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他的皮肤,鲜血汩汩流淌,很快染透了他的整个手背,浸透了那处的土壤。
他浑然不觉疼痛,一下又一下地把拳头砸进土壤里,把那处砸出一个拳头的凹陷来。
可能是左怀风过于激烈的反应终于唤醒了震惊着的人,人群慢慢地动了起来,还是一样的低声窃语。
“江却尘?死了?”
“骗人的吧,不是说江却尘压根不管修仙之事吗?”
“啊……他……这……”
“可是之前都是一些小事诶,这么大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也是,要是所有繁琐的事情都找他的话,他也忙不过来。”
“可能……他也没有这么坏?”
“仔细想想,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那我们要哭吗?悼念他吗?”
人群又沉默了。
江却尘的死亡并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甚至说,没有一个人想过江却尘会死,如今看起来崩溃的,也不过江却尘的弟子而已。
顾清绝终于回过了神,他朝前走了一步,环顾四周一圈,没有找到江却尘的身影,在剧烈的震惊之后痛感和理智终于姗姗来迟,他猛地冲到安思面前,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野兽在低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骗我?!”
安思被他这么一拽,也慢慢地回过了神,他滚了滚喉结,看着顾清绝双眼猩红几乎崩溃的神情,扯了扯嘴角:“骗你——怎么了?”
“安思!”顾清绝一拳把他锤到了树上,声嘶力竭的声音里满是憎恨。
安思本就被江却尘封了全部的魔力,被顾清绝打了这么一下,口中瞬间涌出大半的鲜血,他嗤笑着抹去,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清绝,像是看一个滑稽出丑的戏子。
顾清绝抽出剑,直直抵住了安思的喉咙。
安思不紧不慢,带着残忍的笑容,道:“杀了我吧。江却尘用一缕魂魄封住了我的魔力,杀了我,他这一缕魂魄也会消散哦?”
顾清绝握着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渐渐蔓延到了手臂,紧接着,他浑身都在发抖,甚至是牙关也在不停地打颤,尖锐的虎牙刺破下唇内壁,血腥味蔓延得厉害。
“都是你的错——”顾清绝一拳砸在安思脸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顾清绝的心脏像是被降了雷,又麻又疼。今日一早便有人来苍云山传书魔尊在殷州突然发难,他们不得已请求各派支援,魔尊实力强盛,恐怕要请来江却尘才能有获胜的局面。
明知这是重伤江却尘取得他的灵丹的机会,顾清绝还是迟疑了,他想着,江却尘并非传闻中那般固执顽劣,也许跟他好好说说,说不定对方会心甘情愿把灵丹给安思。
顾清绝身形晃了晃,他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受控制地想要皱在一起,配合着鼻尖的酸意露出悲伤欲绝的表情,流出苦涩绝望的眼泪,可他却死死强撑着,想要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冷静一些。
本能与力度的对抗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奇怪,似哭似笑,格外疯癫,他死死地盯着安思,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都怪你——”
顾清绝其实一开始并不是修仙者,他一开始只是一个凡人,他爹是县里一个小小的衙吏,娘亲织布为生,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幸福。
直到衙里判错了一件案子,县令为了保全自己,把无辜的他爹推了出来,当替罪羊,他才,他母亲看见他爹被斩首的场景,活生生吓死了过去。
一夜之间,他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么大的冤屈,官官相护,没有一个人来伸张正义。
顾清绝本想也一死了之。他站在悬崖口想要朝下跳的时候,被安思扯着衣领救了下来。
安思一副温润如玉的可靠模样:“我知道你的冤屈。我正好看不惯这些歪风邪气,帮你顺手除去如何?”
顾清绝缓缓睁大了眼睛。
当夜,安思果真杀了县令,气定神闲地回来了。
对方正义又慷慨的模样大大刺激了顾清绝,顾清绝也想成为这样的修士,便跪在地上想要求安思收他为徒,但安思只是摇着扇子拒绝了。
“我的修为已经停滞许久了,大限将至,你还是去拜他人为师吧。”
顾清绝不可置信,不忍看帮自己报仇的人没了性命:“那,要如何救你?”
安思笑了一声:“等你入了道,再说吧。”
后来顾清绝拜入一个小门派之下,他本来天赋一般,但在安思的指导下,倒也能安安稳稳地入道修行了。而安思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他甚至开始变老变虚弱。
急得不行之际,顾清绝发觉了,可以用他人灵丹增长修为的禁术。
由此,他才盯上了江却尘。
“是你算计我。”顾清绝猩红的双眼宛如饿极了的野狼,恨不得将面前的安思活生生吞掉。
“是吗?”安思面露惊讶,只是他的目光阴冷幽深,看得人格外不适,“是我教唆你去偷江却尘灵丹的吗?是我让你去接近江却尘的吗?是我——”
他拉长了声音,下一秒,他满怀恶意地反问:“让你爱上江却尘的吗?”
一瞬间,顾清绝浑身的气血都往脑海里冲去了,自然也就没听出来,安思最后一句询问里隐藏的疑惑与迷茫。
好疼。
和魔修缠斗了那么久的身体好疼,过于悲痛的脑子好疼,不知何时爱上江却尘的心脏好疼。
悲寂和喜欢一并袭来,顾清绝舌苔发苦,过于强烈的情绪冲击下,他一哽,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像是把他的掩饰与淡定全冲了出来,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缓缓松开攥着安思领口的手,手臂像是断掉了一般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看着江却尘方才身体消散的地方,先是大笑了一声,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
错了,全都错了。
他以为的好人不是好人,他以为的坏人不是坏人,该死的没有死,该长命的没有没有长命。
全都错了!
顾清绝哭喊道:“江却尘——是我骗了你!”
这也错了。
该欺骗的不该欺骗,该爱的没来得说出口,该补偿的来不及补偿。
错了个彻底!
安思和顾清绝的争执没有刻意掩藏,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顾清绝根本就是不喜欢江却尘,是为了帮魔尊拿江却尘的灵丹才纠缠江却尘的!”
“啊,怪不得江却尘不给他好脸色看呢!”
“所以顾清绝是叛徒吗?”
“不是吧,不过顾清绝也是害死了江尊者吧。”
“对!江尊者宁愿自毁灵丹而亡也不愿把自己的灵丹拱手让人,肯定是顾清绝联手安思把他逼得无路可退了。”
“那他就是叛徒!如果不是他,江尊者根本不会死!都是他害死了江尊者!”
吵吵闹闹的声音模糊地传入耳朵里,恍惚之间,顾清绝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父亲被行刑的前夕,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和母亲提着吃食去看大牢里的父亲。
父亲顶天立地的身躯蜷缩着,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几十岁,脸头发都有了白丝,他面容憔悴,身上还有着受审时留下的伤口。
看见妻儿,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干了很久的嘴唇裂出一道小口,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爹……”顾清绝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母亲把手里的饭盒放到他面前,声音哽咽,想说什么,张口却只是止不住的泣声。
爹一开始还故作轻松说:“等到事情弄清楚,洗白了冤屈,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饭越吃越慢,他的话语也不再轻松,末了,他说:“错了。”
“都错了。”
顾清绝至今都记得父亲那天那声“错了”的语气,沉重又迷茫,像是在痛惜这些年付出的时光不值,又像是在痛苦再也没有未来,像是在懊恼自己这次被选做了替罪羊,又像是在悔恨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总归是,错了。
顾清绝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的嘴巴里发出了那年和父亲一样的语气:“错了。都错了。”
第88章 3-19
木寻易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苍云山。
他脚步虚浮, 神情恍惚,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他是所有人里最晚回过神的那一个, 晚到他不知为何走到了江却尘峰下才回过神。
安思的事情牵扯重大,他暂时被关押了起来,准备各个门派商量出来个结果之后再处理。
江却尘的山峰安安静静的,江却尘不喜吵闹, 所以他的山峰素来安静, 虫子叫了都得被他找人碾死。
由此可见,江却尘是多么乖戾嚣张不讲道理的一个人。
就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居然为了保全别人牺牲了。好荒谬。
甚至, 连具尸体都不曾留下。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那种令所有修仙者自卑的天赋、那种雌雄莫辨美艳逼人的容貌、那种招人恨的冷漠行为, 都像是一场梦,梦醒后,什么也没有了。
而他,本来想用那个弟子试探江却尘,如今也没了什么必要。
他从未相信过江却尘, 唯一一次的信任当属这次, 不曾想, 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木寻易的目光变得格外沧桑,像是经历了无数世态炎凉的耄耋老人,疲倦又淡然地看着一切。
安思发难得突然,他离开得也突然,本来应该去自己峰上看看被贸然嘱咐留下看着的弟子怎么样,去安抚安抚峰上的躁动,如今也没了那个兴致, 反倒是抬步朝江却尘的峰上走去。
峰上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好像峰主人只是出去串了个门,玩够了就回来。
木寻易垂了垂眸,弯腰把地上打翻的瓷碟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院子的桌子上。
木窗开着,一旁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随风一晃一晃的,夕阳散落进来,暖洋洋的,金灿灿的,格外好看。
察觉到身后有人来,木寻易不用分辨都知道是谁,他问:“你师尊为什么突然跑来殷州了?”
“送到您峰上的弟子,今日借着您峰上作乱没人管他,跑来师尊这里,想要求师尊再把他要回来。”左怀风已经恢复到了冷静的模样,不卑不亢地回着木寻易的话。
木寻易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是他……”
左怀风没有说话。
木寻易沉默了片刻,又转过头来问左怀风,像是方便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查看他有没有撒谎似的:“你师尊……是去找我要回他吗?”
左怀风平静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师尊并非那般仁慈愚蠢之人。他找您,自然是去质问您为什么不看好人。”
质问一词出来,江却尘已经模糊的形象好像又鲜活了起来。
木寻易仿佛看见他气冲冲地带着人跑来自己峰上,开口就是完全没有规矩的:“木寻易!”
然后拿着他那条漆黑的长鞭,指一下那个弟子,接着就把鞭子掉头指向自己:“你到底会不会管人?!”
他向来冷漠的眼睛会睁圆一些,这话骂出来脾气也会跟着消一些,紧接着就开始阴阳怪气人:“掌门师兄若是不会管教人,一开始就直接拒绝好了。惯会麻烦我!”
木寻易正想笑,眼前的一切却倏地宛如云烟散去,露出了眼下真实的、安静的、孤零零的峰头。而被他带回的那条黑色长鞭此刻也失去了光泽,毫无反应地待在自己的腰间。
“好罢,”木寻易捏了捏掌心,给左怀风道,“如此左右摇摆、朝三暮四的弟子,是该罚。”
左怀风看着他,并不多做解释。
木寻易又环顾了一圈江却尘的峰头,江却尘住的竹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想来也是,江却尘毕竟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若是屋里脏些,指不定要发多大的脾气。
顾清绝住的那间屋里也空荡荡的,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后便怅然离去了,至今还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绕了一圈,最后走到了后山,江却尘最喜欢的那片水仙花丛前。
上次来,这些花还开得漫山遍野,江却尘在这里练剑,故意挑衅他,割断了他一缕发尾。
时间隔得不长,他的发尾还没长出来,他也还未忘记江却尘执剑起舞的身姿和那双嚣张跋扈得意洋洋的表情,臭屁得很。
如今,所有的花都枯了,放眼望去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土黄色,混杂着些许黑色。
木寻易什么也不想说了,他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走罢。先去看看那个弟子。”
左怀风跟在他身后。
很快,两人便赶去了木寻易的峰头。木寻易没回来,战况又没有传到这里来,整个峰上的人都显得格外焦躁不安,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山峰,而是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
一片急躁中,有人眼尖看见了木寻易:“掌门回来了!”
“是木掌门!木掌门回来了!”
“师尊!”
“太好了!定是我们胜利了!”
木寻易落到了地上,还没等其他弟子兴冲冲地围上来,率先开口道:“我派素鱼尊者江却尘,于殷州中和魔尊安思交战,不幸牺牲。”
这句话像是一记符咒,直接把所有人控制在了原地。
啊?
江却尘?
牺牲?
不同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震惊神情。
他们的反应在木寻易的预料之中,木寻易环顾了四周一圈,找到了那个弟子,直接用灵绳把他捆了过来。
这弟子摔在地上,心底发慌,唯唯诺诺地连忙爬起来跪下。
“听说,你又跑去江尊者峰上,想要江尊者重新收留你?”木寻易踱步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又恢复了行动,或错愕或鄙夷地瞧着他,那弟子还没有如此“万众瞩目”过,脊背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你之前因不满江却尘峰上过于清闲,学不到东西,要求拜我峰下,我和师弟都同意了,”木寻易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像是鼓点一样敲在那弟子的心上,“如今又因为我峰要求严格、自己跟不上,想要回去。”
弟子嘴唇哆嗦,脸色苍白:“我、我……”
木寻易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如此随心所欲,根本是不把整个门派的规矩放在眼里!整个苍云山以后是不是要听你的话?这掌门之位,给你坐可好?”
弟子吓得一下子便趴伏在了地:“弟子知错了!求掌门饶过弟子这一次吧。”
“饶过你?”木寻易冷笑了一声,“弟子犯错,却不责罚,只会惯得你你越来越无法无天!带得以后犯错的弟子越来越多!”
“三思,”木寻易喊来自己的大弟子,“带他去领罚吧!这般心思浮躁、吃不得苦,便带去苦寒山好好历练一番。”
苦寒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是苍云山特有的一座山峰,当年有个秘境意外出现在这座峰上,秘境里常年天寒地冻,漫天大雪让人找不到方位,想要出来只能靠别人引领。
弟子的脸色毫无血色,极端地恐惧下,他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茫然叫喊着:“江尊者、江尊者,江尊者救救我……”
“师尊已经故去,”左怀风冷得吓人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救不了你了。”
这话没有刺激到弟子,反倒是刺激到了木寻易,木寻易厉声喊道:“张三思,还不带他去领罚!”
张三思微微欠身,连忙过来按住了他不停挣扎着的弟子,弟子流出来惊恐的眼泪,放声哭喊道:“木掌门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木掌门饶过我这一次吧!”
他哭喊中,对上一双宛如冰冷刺骨的目光,那人遥遥看着面前的闹剧,淡漠疏离的模样像极了江却尘。
弟子一愣,还以为是木寻易彻底狠下了心,可仔细一看,却发现是左怀风。
他心一颤,想要再看清楚一些,但左怀风已经给木寻易行了个礼,转身告辞了:“事情既然已经解决,那就不打扰木掌门了。弟子告辞。”
“等下。”木寻易下意识喊住了他。
左怀风脚步一顿,半侧着头去看他。
“你师尊……”木寻易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该问,可是说的问的对象都不是左怀风,他想去问江却尘,问问江却尘究竟在想什么。
但左怀风已然看透了木寻易,他稍一鞠躬行礼,道:“掌门师伯,师尊素来不爱管闲事,所以从未想过和您争夺掌门之位。师尊天赋异禀,心气傲,脾气也是,所以多次对您的刁难都是气您总是防着他。”
“师尊说你是掌门,他理应辅佐您,所以这些年帮人、做事都是借的您的由头。光我知道的,那天我修为突破不小心弄坏了一间那间弟子房的屋顶,师尊半夜去修补,却给那弟子说是您来这里时帮的忙。”
“张三思师兄的父亲重病卧床,是师尊前几日拿了他仅有一颗的、可以供凡人食用的疗伤丹给张师兄的父亲的。凡是人问起,师尊一律说是您的意思。若掌门担忧是我为师尊做假证,也可以去问顾清绝,这事情他也知晓。”
闻言,原本押送弟子的张三思也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回首望去。
“木掌门,”左怀风说,“您总是疑心师尊对您有二心,但从来不去想所有人都做过好事,却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声这么大。”
“师尊并非恶毒之人,您也并非至善之人。”
左怀风说罢,顿了顿,行了个大礼:“我是素鱼尊者座下关门弟子,本就和苍云山缘分浅薄。家师既然已经仙去,那我再在苍云山待着也并不合适。”
“承蒙木掌门关照。怀风告辞。”
他说完就走,毫不留念。
因着左怀风方才那些话,旁边的弟子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木寻易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心神不安,他听不见弟子在说什么,耳边却响起江却尘的声音。
“虽说师尊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我,但是我自己并不想要。”
“师尊说以后苍云山只剩我们两个了,要我辅佐你,你也要照顾我。”
“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你都不相信。我辅佐你了,你却处处不照顾我。”
江却尘这个人,就像那种野惯了的野猫,有一副招人喜欢的皮囊,但是不给人摸,谁摸就挠谁。这样心气傲性格独的人,很难想象他会怎么亲近人。或许,他其实一直用他自己笨拙而独特的方式表达亲近。
木寻易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头晕目眩的感觉随之袭来,心中酸楚,像是被关进了针线盒,每跳一下都被四面八方的银针穿了个彻底。
他没注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是师兄对不起你。
对不起。
木寻易想说什么,可惜再怎么说,江却尘都听不到了。
……
【其实他没死。】
下了山,隋行难得主动和左怀风搭话,带着一股微妙的得意与优越,好像察觉到江却尘的假死已经是胜过左怀风了。
“我知道。”左怀风回答他。
他一直都知道江却尘没死,江却尘这个人,报复别人是绝对不会以损害自己的利益为筹码的,“他们得到的是名声、权力和修为,而失去的可是喜欢的人,一辈子都会陷入痛苦里去”这种观念在江却尘身上是不成立的。
如果江却尘做出了这种行为,那说明,他的报复还没有完成。
左怀风难受得只是自己没预料到江却尘奔赴死亡时的毫不留情和快乐,很明显是早有预谋,很明显是在享受这种死亡。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左怀风问隋行。
隋行作为系统是可以察觉到江却尘还在不在这个世界的,甚至可以定位到江却尘的位置,不过他们的定位是依附于江却尘精神力而来的。江却尘陷入昏迷中,他也只能在江却尘苏醒之后定位到他。
【我定位不到他。】隋行虽然很想逞一时之快骗一下左怀风,但江却尘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他不敢拿江却尘赌。还是先找到江却尘更重要。
“我知道。”左怀风气定神闲地开口。
隋行一愣:【你?】
左怀风嗤笑了一声,似乎是把刚才隋行对自己的讥讽还了回去。他垂下手,挡住了腰间那朵开得正好的水仙花。
所有的水仙花都枯死了,只有这一朵开得好好的。
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第89章 3-20
江却尘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的记忆不是很好, 对于不重要的事情和人,基本上回到家就抛之脑后。这也是他有仇当场就报的原因之一,若非如此, 他恐怕没几天就给忘了。
除非是血海深仇。
但江却尘活那么大,还没有什么血海深仇。
别人对他恨之入骨还差不多。
比如,里维亚帝国的皇室,也就是江却尘所在星球的领导者。
里维亚帝国能够崛起一半的原因是江却尘研究出来的机甲在整个星系都过于先进, 一半原因是里维亚帝国那个作战百战百胜的上将。江却尘对带兵打仗不感兴趣, 自然而然对那个上将也不感兴趣,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个上将叫什么名字。
可能之前听说过,不过他这个记忆自然是不会记住这种只有几面之缘的人。
他连皇室的人都记不清楚。
皇室的人曾经来过他们研究室, 想要参观一下江却尘最新研究的机甲, 江却尘对这个行为谈不上讨厌, 但也殷勤不了半分,只是警告一句“到时候别乱动我实验室的东西”,就继续研究他的机甲。
那天来的人挺多的,君王王后王子公主还有乱七八糟的护卫。
江却尘把他的长发扎了起来。
君王笑道:“江院,研究这些很辛苦吧?”
“还行。”江却尘没有恭维的意思, 但也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他。
不过君王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反应, 他因为应酬过多身躯格外肥胖, 笑起来一双眼睛像是肉球上开出的两条狭小缝隙,连带着他的笑都显得格外虚伪和油腻。
江却尘扫了他一眼就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镜子,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侧脸,才面前压下刚才胃里浮现的恶心感。
君王还是没有说话,也没走,实验室里格外安静。
江却尘双手插兜, 回过味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您来是跟我示威的吧?”
“江院何出此言?”君王反问。
江却尘按了按眉心,手指顺势一勾,把鼻梁上的有框眼镜勾了下来,“啪嗒”一声握在了手里。这个时代,江却尘没选择更先进的镜片反而还坚持用这种老土的有框眼镜只有一个原因——他觉得自己戴起来很好看,很符合他研究专家的身份。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有框眼镜戴上之后,会影响他凶人时候的气势。他眼睛中的冷意会被镜片大大削弱,他生气起来发作也没人第一时间感到害怕了。
于是江却尘学会了,骂人之前先把眼镜摘下来。
他把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虚情假意地笑道:“原来你没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是畏惧我手里掌握所有高级作战机甲指示令,怕我威胁到你们家在里维亚星球的统治,专门过来给我示一下威,警告我呢。”
君王毕竟一国之君,经过了太多大风大浪,被他阴阳怪气了一阵,反倒是自己保持镇定,一副无辜的模样:“江院多虑了。我从未如此想过。”
江却尘懒得和他文绉绉地扯来扯去,他用食指轻敲了两下实验台的台面,道:“随你承认不承认,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有的筹码只有一个战绩全胜的战神上将,而我手里有187台作战机甲的指示令。”
“我在指示令上改个代码,它们就会尽数作废。包括你那位上将所用的机甲。”
“没了机甲的里维亚帝国,被其他帝国占领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如果是弗尔肯帝国的话,兴许一个月左右就会攻陷帝星。”
实验室里似乎更安静了,江却尘说的这话是事实不假,但直接放到台面上来讲,还是太危险了,那群护卫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君王发怒连累他们。
至于皇室的几个人,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中多少带了点异样的意味。
江却尘轻笑了一声。
许久,君王才看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主动走到江却尘面前,缓和气氛:“江院说这话就疏远了。你是里维亚帝国的人,我们也是,只有帝国存在我们才会都好,是不是?”
“我这次来其实只是想让犬子过来学习一下,你放心,绝不会干扰到你,实在不行你让他打个下手,不靠近核心机密也可以!”
江却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在机甲方面有所研究,恐怕还是那个垃圾星的人,算什么里维亚帝国的居民。
不过江却尘还没傲气到和别人把脸彻底撕开的程度,他重新拿出眼镜戴上,淡声道:“都可以。”
他也不怕那什么王子过来偷走他的研究内容,有一说一,前些年君王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不少的眼线,私底下也建了专项研究室,结果还是没有一架能超越他所研究出来的机甲的机甲。
这些年君王倒是老实了,估计是意识到这种机甲只有江却尘可以研究,也就作罢。
把那什么王子送来,想来要么是监督自己的,要么是给王子的学历镀金的。
随他们去就是。
江却尘把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回了鼻梁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实验白大褂,懒得再和他们逢场作戏,转身离开了:“我的研究数据还有一些没有记录,不能奉陪了。你们想了解什么,研究室里的其他人员都可以为你们解答。”
“告辞。”
皇室的人连声道:“理解理解,江院忙着便是。”
江却尘抬了一下手,背对着他们的手背随意下压了一下,手心微微朝上,而后又收回了口袋里。
次日那王子就进组了。
江却尘正好在研究最新的作战机甲,没空亲自带他,是研究院其他的老头带的。
他第一次见那王子的时候对方正在谦虚地听着研究院一个和江却尘不太对付的老头的指导,看见江却尘过来,他谦虚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江却尘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应了一声,也介绍着自己的名字:“江却尘。”
王子身上有着和他爹一脉相承的谄媚与虚伪:“我知道,我知道。研究院的人谁不认识江院?”
那老头闻言轻哼了一声。
江却尘其实挺喜欢别人的夸奖的,不过这种假意奉承不在他喜欢的范围内。如果能给讨厌他他也讨厌的人带去烦恼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江却尘笑了一声,举了下杯:“好好学。走了。”
他说完就离开,也不管剩下的人怎么想。
第二次见到那个王子的时候,是在最新作战机甲的演练发布会。
江却尘研究员上去发言,王子坐在下面好整以暇地为他鼓掌,看起来和其他权贵并无二致,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人也在实验室待过。
江却尘只瞥了他们一眼就懒得再看,那一块坐的都是皇室的人和他们的侍卫,还有些军官什么的,他和皇室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他目前也没有什么戳破这种虚伪的欲望,尽量不去看他们就是了。
在他们旁边,隋行都显得格外顺眼。
到了机甲展示的时候,按理说江却尘应该坐到皇室旁边,皇室那边还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挨着他们那个百战百胜的上将,旁边是那个王子。
江却尘看了眼那个王子,脚步一转,坐到了隋行的旁边。
隋行这时候挺有眼色的,站起身扶了他一下,他俩看起来就像是恩爱的夫夫一般,别人以为江却尘不坐过去也只是想挨着喜欢的人,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说,偶尔江却尘也会觉得和隋行假扮情侣挺好的。
隋行让他的助理给江却尘端了一杯花茶来,江却尘刚演讲完正是口渴的时候,正想喝一口,演练场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紧接着警笛声开始疯狂作响。
瓷杯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没溢出来,江却尘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起身看过去,面色瞬间凝重。
演练场上,原本在好好排练的机甲不知为何突然失了控,有的失控去攻击别的机甲,有的僵在原地动弹不了,还有的明显故障了,不停地抽搐。
皇室带来的军队很快围了过来,不知道是军队的谁挡在江却尘面前,低声道:“危险,先走。”
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了,这会儿现场的人非富即贵,还有现场直播,虽然都保持着些许体面,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是能看出来现场离彻底混乱不远了。
江却尘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推开,逆着人群往台上的操作台前跑去,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出了那几台参演机甲的指示令,输入了一个暂停的指令。
出乎意料地,这些机甲还听他的,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
人群的躁动慢慢平息了,但军队依旧不放松地围着机甲和人群。
江却尘朝台下看去,才发现皇室的人正坐在座位上,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不止皇室的人,所有人都神情微妙地看着他。
“江院,”君王缓缓开了口,“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江却尘很快冷静了下来,他道:“指示令还管用,说明核心数据和机械没有问题,应该是其他地方的数据不太对,和核心数据起了冲突,才会这样。我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君王似乎有些为难,“这一批的机甲,有一批已经卖出去了,有五台已经抵达了弗尔肯帝国。”
江却尘操作操作台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了一个圈套。
“今天的发布会就先到这里吧,”君王叹了口气,“江院这些年昼夜不停地研究机甲,估计也是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却尘站在台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君王看,深蓝色的眼睛好像海啸来临前海洋的暂时的平静,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面,许久,他才淡然一笑,轻飘飘地:“知道了。”
很明显现在是个圈套,现在还在现场直播,若是真在这里不依不饶地闹下去,只会如了皇室所愿。
先回实验室搞清楚这些机甲是怎么回事才行。
江却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本想第一时间就去实验室的,但是实验室已经被封锁了起来,上面给出的理由是:“因为江院工作的疏忽,给帝国造成了过于严重的损失,在江院没有协调好赔偿前,不能回到实验室。”
江却尘觉得很荒缪:“我说了,核心数据没有错,错的是外置数据,只要我看一眼立刻就能修好。”
看守实验室的护卫道:“卖给弗尔肯帝国的那批机甲出了错,造成的经济损失是小的,更重要的是外交损失。更何况民众对您的行为早就积怨很久,现在都在要求您卸任。”
“还是麻烦江院暂时回家休息一下,耐心等候上面的解决方案。”
江却尘冷笑了一声,皇室连演一下都懒得演了,终于还是对他下手了。
“好。”江却尘也不是什么肯受气的人,转身就离开了,回了家里。
他倒要看看,皇室能给他商量出来个什么解决方案。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上面卸下了他研究院院长的职责,暂时禁止他进出研究院。
江却尘心烦意乱,倒不是烦自己职位丢失,只是烦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暂时还没办法报复回去。他很久没有这种任人摆布欺负的感觉了,心里烦得很。
他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许久,才去了客厅,打开了一直都是装饰用的光脑,想看点什么东西。
结果刚一打开就看见了最新的新闻。
王子算出了正确的数据,所有的机甲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以及,王子展示了最新机甲的设计手稿。
江却尘愣了一下,伸出手暂停了画面。
那张手稿熟悉又陌生,熟悉是这是他前不久还在设计的,陌生的是,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原来如此。
江却尘低头笑了一声,他垂头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昂贵精美的杯子碎了满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偷东西偷到他口袋里来了!
他颤抖的手误触了光脑,新闻又继续播报,那张手稿的镜头已经撤去,露出了王子风度翩翩的面容。
那是一张普通的面容,但因为生来地位崇高所以透露出几分高贵的气质。
那是一张和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安思的原型是你呀。
安西尔思。
第90章 3-21
月黑风高杀人夜。
接近子时, 村里的人尽数睡下,每家都传来或轻或响的鼾声,连院子的狗都没有吠叫。微冷的夜风带动窗户上没糊好的纸张窸窣作响, 像是有人在拨弄似的。
左怀风姿势规整地仰躺在床,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倏地,外面的天空下了一声响雷。
屋外水缸里的水也被这道雷声震得波澜起伏。
左怀风睁开了眼,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看向自己旁边,他用一块罕见昂贵的布料来回叠成了一个长方体,充作一张小床用。简陋又昂贵的小床上躺了一朵水仙花, 水仙花还盖着一方丝绸手帕。
水仙花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漂亮如旧。
左怀风确认没什么异常后, 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屋外又降下一道响雷。
左怀风再次睁眼——方才水仙花躺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人,乌黑的发丝铺散在枕头上,还有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许是因为病弱,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也微微抿着。
刚才水仙花盖着的小手绢正从他的脖颈处滑落。
左怀风的手猛地攥紧了。
外面又落了雷, 伴随着呼啸的狂风, 下起了倾盆大雨。
狂风骤雨在夜里疯狂抽打着纸糊的窗户,还好左怀风住的屋子建筑用料不错,暂时还没有雨水渗透进来。这是春天很少有的雷雨天。
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一瞬江却尘的还闭着眼眸的面容,左怀风手颤了颤,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江却尘幽幽地睁开了眼,把他逮了个正着。
左怀风:“……”
江却尘像是还没有从梦中回过神来一般, 反应略显迟钝,下意识握住了左怀风的手指。
他睁着眼睛环顾了四周一圈,脑袋也跟着动来动去,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在晃来晃去。
直到又一声响雷落下,江却尘打了个颤,肩膀抖了一下,像是灵魂被吓回了身体里,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左怀风伸手扶住了他:“你——”
江却尘重重地呼吸了两下,眼眶里泛起了些许红血丝,他一把推开左怀风,光着脚跳下床,猛地把面前的桌子掀翻在地。桌子上的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碎得四分五裂,和外面喧闹刺耳的暴雨声呼应着。
江却尘掀桌的手不停发着抖,手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细窄的血流无声地顺着指缝流淌。
又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插入自己的乌发中,血液顺着凸起的手背骨骼往下流淌,一直流淌到他的衣袖里去。
屋外电闪雷鸣,刺目的闪电一瞬间照亮了屋内,江却尘的脸骤然清晰又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像是要在纸窗上看清自己的面容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窗户。
比起金发蓝眸的时候,他这个样子更像是女鬼了。
安西尔思……安西尔思……
江却尘在心底一声又一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漆黑的眼珠中浓墨翻滚,比外面黑压压的天气更沉。
左怀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主动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想看看他的伤口。
江却尘猛地回过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左怀风看。
左怀风的动作停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安西尔思……”江却尘咬牙吐出这个名字。
左怀风心头一颤,看来江却尘是想起来了。怕江却尘看出什么,左怀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问道:“那是谁?”
江却尘深呼吸了一下:“安思。”
“……我要砍下他的手,”江却尘一字一顿道,“现在就要。”
左怀风对他这种暴力的要求没有表现出来一丝的异样,他神色如常:“知道了。”
“现在就带你去。”
江却尘胸口像是压了一大块石头,听见左怀风这么说,那块石头才猛地落了地,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吐气时下唇随着这口小气颤动了一下下,很轻地一下,不易被人察觉。
“不过,”左怀风话锋一转,“安思关押的地方比较特殊,你得变回去,才能不被察觉。”
“或者,你的计划是,现在就让他们知道你醒过来了?”左怀风问。
当然不是。
江却尘在和安思同归于尽的那一刻确实想过就此结束生命,三年来他一直厌恶和畏惧着别人的目光,在这种注视下死亡的话,像是克服恐惧的勇气再次回到他的身体里,又像是原谅了自己这么多年怯懦的释怀。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江却尘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他一直追求死亡,可是在那一刻他突然质疑自己——他想要的真的是死亡吗?
江却尘不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出来,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一缕魂魄封住了安思的内里,剩下的残缺魂魄飘进了他日日照料的水仙花里。
只要水仙花被照料得好,吸够了天地灵气,他就会再次苏醒。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黑暗里,但依旧和水仙花共感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却感受到了春日阳光照到身上时暖洋洋的感觉,春风吹过他的身子,他被放到了晒得温热的山泉里,飘了很久。他听到了夏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这是江却尘最喜欢的声音,他昏昏欲睡,又被放到了一个比较硬的壳子里,根据身下的花纹和传来的淡淡海洋味,江却尘猜出来他是暂住到了一个贝壳里面,还是一个被洗干净的贝壳里。等到天气渐凉,吹来的风里不再有燥热,反添了一些果香味,江却尘意识到是秋天来了。秋天出去的时候总有枯萎的叶子蹭过他,江却尘抖抖身体,试图表现不满。第二次再出去的时候他就被放到了一个狭小的、竹子编成的小空间里,丝绸铺在竹子上面,并不硌人。这次落在身上的阳光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再冷一点的时候他就很少出门了,大多时候是听着火炉烧柴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入睡又醒来。偶尔会在出去的时候感受到寒雪落到身上时清新又冰凉的感觉,他抖抖花瓣,很快又被蒙了一层雪。
这样记不清的日子他过了很久,循环的春夏秋冬却说不清是具体几个,因为有的时候他的意识会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中。
直到刚才。
江却尘踢了踢脚,看一眼左怀风,又垂眸看看自己的衣服,他这衣服应该是变回人形后随机生成的,通体白色,也没啥花纹,一点也不好看。
虽然猜到左怀风可能会知道自己变成了水仙花。
但是……
江却尘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像是粉饰什么一般,火速压了下去,他抬起脸,才发现左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成年的模样,他问:“过了几年了?”
“六年了。”左怀风说。
江却尘眨了下眼睛:“这么久?”
好像一场梦,醒来居然过了这么久的时间。
左怀风点了下头。虽然是虚假的世界,但左怀风还是实打实过了六年。六年来他每天都在期待,每天都在失落,他不知道江却尘是会在下一秒就再次出现,还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就像他在斗兽场等待江却尘的每一天。
比现实好,至少在小世界里,他等到了江却尘。
江却尘没说话,他抬了抬眸:“安思关在哪里了?”
“殷州。”
当年安思被关押了一月有余,各个正道门派就商量出来了处置结果,最好的是直接处死他,但木寻易坚决不同意,理由就是安思被江却尘的魂魄封着,杀了安思江却尘的最后一缕魂魄也会跟着散去。
“木掌门是何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边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色胡子一边略带讽刺地反问,“莫不是还要复活你那师弟不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木寻易。毕竟江却尘恶名在外,很多人就是抱着连着他一起处理的态度来的。
木寻易执掌苍云山这么久自然不是只靠江却尘衬托下的美名站稳脚跟的,撑住这种场面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他脸上还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沧桑与疲倦,但说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威压:“我师弟江却尘是这次可以战胜魔尊的主力,甚至不惜以牺牲自己为代价,若是就这样连同他一起抹杀掉,是否太过无情?”
“还是各位嘴上说着的仁义道德,只是用来束缚和打压我师弟的?”
他一句话把所有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之前也未听闻木掌门如此在意自己的师弟。”
木寻易的脸色似乎是有一瞬间的苍白,但他只是看向说自己的那个人,淡淡道:“是的。因为我曾经也像在座的各位一样,对他有误解。”
“可是大家仔细想想,我师弟固然性子傲一些,可他何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这一问,原本正要说话的人纷纷哑了嗓子一般,大眼瞪小眼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是突然发现,虽然他们总说江却尘百般不是,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江却尘究竟具体做过什么坏事。
他们从始至终责怪的都是江却尘的冷眼袖手旁观,可是就连这一点,也在江却尘以命击退魔尊的时候被否了。
“既然如此,”木寻易冷静的模样明显是有备而来,“那各位就没有毁灭江却尘魂魄的权利。可是魔尊也不能不除,我倒有一计。”
一群人互相看看,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木掌门有何高见?”
“先将魔尊困于锁妖狱中,我等先寻找剥离我师弟灵魂的办法,等魂魄一剥离,立刻处死安思。”
木寻易一字一顿道,他提起江却尘时惋惜与难受做不了假,说到安思时的恨意更是刻骨鲜明。
这倒也算个好办法。
于是安思就在锁妖狱中待了六年。
锁妖狱建于地下,原本是由各种阳极的灵气构建而成,但是由于封锁的妖物和魔物太多,已经被阴气入侵彻底了。饶是如此,要彻底破开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外面还有一层。
锁妖狱里的路交错复杂,越往下走,那股阴寒感就越来越重,一直到了最底层,才看见了这里的全貌。
各种法阵把这方天地封得严严实实,最中央是一个十字刑架,刑架上用数条手腕粗的锁链绑着一个人,那人下半身全被淹没在水里,身上新旧伤交叠,新鲜的伤口一直在冒血。狼狈得很,明显就是安思。
江却尘对安思的惨样喜闻乐见,还没走近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左怀风走到这里的时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一旁看去。
这里早早地有了另一个人。
“左怀风?”对方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说话的声音过于眼熟,江却尘趴在左怀风头顶,望过去,才发现居然是顾清绝。
顾清绝变了很多。
六年前他还是脑残中二热血的傻逼,六年后倒是变得人模人样了,就是跟个鬼似的,身上一点人味都没有了,像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冰块。
最重要的是,江却尘在他皮肤上看见了六年前和安思如出一辙的、属于魔修的纹路。
江却尘饶有兴趣地看了几眼,就撤回了目光,去打量眼前伤痕累累的安思,很明显这个取材于安西尔思的人物感受到的痛苦更让他满意。
顾清绝只是看了眼左怀风,又看了眼他头发上别的水仙花,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里刺骨的冰冷有了一瞬间的融化迹象,不解又一瞬间的了然,而后又是一片难以解释的冷漠。
“让一下。”左怀风对他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他走到安思面前。
安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了起了头,他盯着左怀风看了一会儿,目光一点一点挪到了左怀风头顶的水仙花上。
他略显涣散的瞳孔似乎一瞬间得到了聚焦,就好像,隔着那朵水仙花,看见了江却尘的灵魂。
江却尘自然也在冷冷地看着他,他冷漠地给左怀风下命令:“给我挑了他的手筋。”
既然手伸到了他的口袋里。
那就不用再伸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死遁后,我成了修真界唯一一个水仙花小精灵》作者:江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