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4-11
江却尘睫毛颤了颤, 面对小人鱼璀璨明亮的眼睛,他心一沉,道:“不可以。我不是你的母亲。”
被带偏了。
江却尘意识到了这一点, 又道:“‘母亲’一般是称女性的,喊男性要喊‘父亲’。我是男人。但是,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是针对亲密的人的。我不是你的母亲。”
小人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 他道:“好吧, 母亲。”
江却尘:“……”
小人鱼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撇了撇嘴,自己倒先委屈起来了:“可是, 海洋就是我的母亲呀。我就想这样喊嘛。”
“不可以。”江却尘不留余地地拒绝他。
小人鱼拍了拍培养皿的内壁, 似乎是有些不开心, 还有点不甘心,但它眼睛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欣然道:“我不喊你母亲了,你多来看我好不好呀。”
“求求你啦。”小人鱼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一块残缺的鳞片从它满是光秃秃的尾巴上掉了下来, 那处很快沾了鲜血。
江却尘瞥见了, 看他实在可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喊我‘江院’吧。”沉默了很久,江却尘这样说。
“你叫‘江院’吗?好好听的名字。江院妈咪!”小人鱼又转了个圈,十分开心,抓住一切可利用的字眼跟他聊天。
江却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你说不喊我‘母亲’,是要喊我‘妈咪’的意思?”
小人鱼眨了眨眼睛,装傻充愣一般从嘴里吐出来一系列的泡泡。
“‘江院’不是我的名字, ”出乎意料地,江却尘对它很有耐心,“我叫江却尘。”
可能是,这条小人鱼真的太可怜了吧。
“江却尘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小人鱼不遗余力地夸奖他,眼睛因为开心笑得眯起来,好像这个名字是他的一般与有荣焉。它张了张口还想暗戳戳试探江却尘对“母亲”这类称呼的接受度,奈何江却尘早有防备,它张嘴的一瞬间就收到了江却尘冷冰冰的话语:“不许乱喊称呼。”
小人鱼无论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让江却尘接受这种称呼,一个人呆愣愣地浮在水里,小手扒拉着培养皿内壁,尾巴尖都失落地抻直了,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也灰暗了几个度。
看起来真的像个被妈妈抛弃的小孩一样。
江却尘:“……”
江却尘缓缓叹了口气,头疼道:“实在不行,你喊我哥哥吧。”
小人鱼也不退让,一口咬定:“母亲。”
江却尘:“……”
见小人鱼如此执着,江却尘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他要回去记录一些数据然后休息了,便给小人鱼摆了一下手,转身便走:“随你。我走了。以后别乱弄出声响影响我做实验。”
彼时江却尘并不知道这些如同冰锥一般刺向小人鱼心窝的话语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复又刺向自己,他这个时候只是在想,他自己都没找到母亲呢,怎么可能跑去给别人当母亲。
小人鱼见他要走,登时着急了:“母亲…!江院、江院!”
很明显“母亲”这个符合小人鱼心意的称呼并不能挽回江却尘,小人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连喊两声江却尘自己提出来的称呼。
江却尘心想这小人鱼未免太麻烦了,自己真是吃饱撑得没事干跑来这边硬给自己找麻烦受,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半侧着身子去看小人鱼:“怎么了?”
“母……江院,”小人鱼略带期待地看向江却尘,“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那肯定是不会的。
江却尘淡漠又平静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小人鱼明显有些失落,但它很快又振作了起来:“那后天呢?”
“……”
“大后天呢?”
“……”
“大大后天呢?”
“……”
“大大大——”
江却尘忍无可忍打断了他:“我基本上不会来这里。这里不是我做研究的地方,我做研究的地方在隔壁。”
小人鱼被他一打断,呆呆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却尘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了,其实他并不是个好心的人,更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大多时候他遵循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原则,不求别人帮自己,也不会帮别人,唯独这一次,他感觉小人鱼很可怜。
他垂了垂眸,彻底转过了身体,看向小人鱼。
小人鱼眼巴巴地看着他,须臾,这个传闻中高傲得永远不知低头为何物的种族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惹你生气了吗?”
那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江却尘这样想,嘴上却说:“没有。”
小人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分辨出来他所言的真假,不过很可惜,江却尘这个万年不变的冷漠脸注定不会让它看出来什么。
“我很忙,不可能天天跑来这里看你。”江却尘说。
小人鱼闷闷地吐了个泡泡:“哦……”
“有空的话,”江却尘又接着道,“我会来看你。”
小人鱼的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它的嘴巴也因为欣喜张大了一些,尾巴掀起小小的浪花,开心道:“好呀好呀,那我会一直等你的!”
江却尘看着它,心底那股莫名的怜惜感再次升起,他仓促低下头,不再看小人鱼,抬步离开了这里。
关门前,他隐约听见小人鱼再给他告别:“母亲,再见!有空了一定要来看我呀。”
不过江却尘回去之后因为过于忙碌一直没有再去往小人鱼那里,忙是一回事,嫌麻烦是一回事,心底隐约的怜惜又是一回事。
不过他不去,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来找他。
江却尘看着面前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的隔壁的研究员,被对方磨叽得有点烦了,双手插兜,略显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隔壁的研究员明显是刚进组的学生,实验上起不到什么作用,跑腿打杂方面则是中流砥柱,所以被委任了这项棘手又麻烦的重任。
只是从这学生的面上看不出来任何被委以重任的荣耀与开心,只有一片被捉来当替死鬼的惨兮兮。
“说不说?”江却尘看了眼时间,“你已经耽误了我十分钟了。”
毫无波澜的声音有如实质,化作一片冷霜,冻住听者的耳朵。
学生被冻得打了个怵,眼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江院,我们导师想请你过去一趟。那条人鱼实在不配合,导师说或许你有办法。”
江却尘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去过那里了,间隔说不上长也说不上短,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人鱼不配合是你们的问题,我没有义务要为你们的失败买单”,可是开口时又想起来小人鱼那双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把眼镜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走吧。”
学生也没想到江却尘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直到江却尘走出实验室,他才回过神,连忙跑着去追他。
江却尘自然是没等他,他照例敲了敲隔壁的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直接进”,他才开门走进来。
“让你去请江院怎么这么久……”对方抱怨的话在看见江却尘的一瞬间卡住了,而后无缝换上殷勤的笑脸与语气,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江院!怎么我那个学生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后面。”江却尘语音刚落,那个学生就溜了进来。
他导师佯装斥责:“怎么让江院一个人来的?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
然后他又继续给江却尘变脸,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江院,他是刚进组的,很多事情不太懂,做不周全,你别介意。”
“没介意,”江却尘看了眼那扇半掩着的门,里面隐约传来小人鱼痛苦又愤怒的声音,听不真切在说啥什么,“上次我做实验有点无聊,想到你们这里有人鱼,就过来看了看。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后来忘记给你们说了,不好意思。”
真要说是小人鱼自杀闹出来的动静,估计小人鱼又要吃苦了。
江却尘看着那扇门,半掩着的门只留出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来的光像是一条笔直的河流,一直流到江却尘的脚下,独独流到江却尘的脚下。
“嗐,这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我们想让江院来看呢!”那导师一笑,脸上的褶子都皱了起来,配上他象征着专业的地中海发型,看起来格外滑稽。
江却尘这才想起来,这位是高等生物研究院的院长,叫罗肃。
江却尘微微一点头:“罗院长谬赞了。这次找我来是——”
“唉你看我,一聊起来倒把正事忘记了,”罗院长正色道,“是这样的,我们实验室各个角度都有ai的监控,然后根据ai和我们的分析,我们发现,小人鱼格外听你的话。”
“应该是江院出色的容貌和智慧征服了小人鱼!”罗肃这话听不出来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是夸了一下江却尘。
而后才说起来自己的苦恼:“我们每次做实验的时候,这小人鱼总是不配合,所以,我们想让江院哄哄他……这就跟小孩打针一个道理,有家长在旁边陪着,小孩也能大胆些,方便医生打针,是不是?”
江却尘瞥了他一眼,只说:“我不是它的家长。”
“是是,”罗肃连忙赔笑,“是我的比喻不恰当,我就是个文盲,江院别跟我一般见识。”
“那我们现在——?”罗肃试探性地问道。
“走吧。”江却尘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终于到了推开它的时候。
……
门里好像是另一种世界。
一群人拿着手术刀和管子,一群人粗暴地用机器按住小人鱼,小人鱼尖锐的叫喊声像是针刺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人鱼好像有独特的能力,即便是捂住了他们的嘴,他们依旧能发出来让人不适的、类似于辐射的无形能量。
江却尘一进来就感觉这屋里压抑得厉害,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磁场在影响着所有人。
上次的那个巨大的培养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手术床,手术床上用一层又一次的锁链死死捆着小人鱼,小人鱼紧紧闭着眼睛,它鱼尾上的鳞片比之一个月前看见得更少了,鲜血顺着床沿往下流淌。
江却尘呼吸一滞,心下一沉,不知道是受屋内磁场的影响还是真的难受,这屋里弥漫的消毒水味让他胃里极度不适,好想吐。
一瞬间,江却尘好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沉着脸快步朝手术台走去。
本来围在手术台前的人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江院……”
原本怎么也不肯睁眼配合的小人鱼听见熟悉的名字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正好和赶来的江却尘对上了眼睛。
它的眼睛缓缓眨动了两下,目光黏在江却尘身上似的,一动不动,他问:“你来看我啦?”
江却尘不知道怎么回答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它——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帮着这群人一起研究你的。
半晌,他也只是在小人鱼的手术台前站定,一语不发。
诚然他可以编造一个谎言来欺骗小人鱼,但他不想这么做。
小人鱼伸出手,想要碰碰他,江却尘看出了它的用意,主动把手递了过去,小人鱼也就人类小孩四五岁的模样,手也很小,经过长时间的抽血受伤,已经有些干瘪了。
江却尘轻轻回握住了它的手。
小人鱼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它嘴角上翘着,轻声询问:“你可以抱抱我吗?”
小人鱼身上有很多培养皿里的液体,还有它自身的鲜血,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药膏,江却尘素来喜欢干净,这时却没有想过拥抱小人鱼会弄脏自己的衣服,他只是看了眼旁边已经怔住的实验员。
罗肃连忙道:“把锁都撤下来吧。”
锁是ai控制的,听见罗肃的话,识别到解锁的指令,主动解开了。
小人鱼身上的禁锢被撤去,眼巴巴地看着江却尘,看得出来他很期待江却尘的拥抱,只是没有得到江却尘的允许,一直不敢动。
江却尘看着它的眼睛,心底陡然被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意刺到,来之前罗肃的话在耳边又响起:“有家长在旁边陪着,小孩也能大胆些”。
他缓缓朝小人鱼张开了手臂,温柔又坚定的语气在这一瞬间真得像极了妈妈在哄小孩,他说:“不要害怕,母亲在。”——
作者有话说:妈咪[摸头]
第112章 4-12
小人鱼缓缓睁大了眼睛, 几秒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它欢喜地撑起身子,尾巴一甩就跑到了江却尘的怀里, 两条纤细的胳膊缠住江却尘的脖颈,连鱼尾都忍不住缠住了江却尘的腰,它亲昵地靠在江却尘的怀里,甜甜地喊:“母亲、母亲……”
它喊得声音很小, 江却尘垂眸看他的时候才发现它根本没有张嘴, 但耳边的声音总不是假的,不用想就知道是研究员说的“精神力”在作祟。
江却尘犹豫了一下,缓缓把手放到了它的头上, 对方的头发像是用水打湿了的一团枯草, 摸起来并不柔顺。
小人鱼身上的水和血打湿了江却尘的白色实验服, 江却尘没在意。
罗肃先回过了神,小声暗示道:“江院……”
江却尘看了他一眼,抱着小人鱼坐到了手术台上,小人鱼一看见他要上手术台反倒紧张了,尾巴急躁地甩来甩去, 面露惊恐:“你不能坐在这里!”
它说完这句话, 又面露凶光地看向其他人, 陡然从江却尘怀里升到半空中,很小的一只挡在江却尘的面前:“不允许你们伤害他!”
它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巨大攻击性让面前的人纷纷脸色一白,江却尘感受到屋里的磁场的负面影响更强了,了然,原来这就是人鱼攻击的方式吗?
不过——江却尘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人鱼,心下酸涩更甚,甚至有了想要离开的想法, 很明显对方以为自己坐上手术台是要跟他一样被研究,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他在辜负小人鱼的好意。
“我们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罗肃连忙解释,同时哀求地看向江却尘。
江却尘不注意间咬到了舌尖,略微的痛感好像一瞬间唤醒了他的冷漠和理智,他攥了下手又松开,轻声道:“来我怀里。”
他顿了顿,不知道这小人鱼的名字,只好笨拙地学着印象里妈妈喊孩子的话语:“宝宝。”
小人鱼错愕地回头看了看他,又警惕地看着其他研究员。
江却尘重新张开了手臂,耐心地给他道:“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我是隔壁研究院的院长,这里面只有一个人和我是同级。同级也没有权力可以下达伤害我的命令。更何况,他们打不过我。”
“对啊对啊。”一群人连忙点头附和江却尘,以证清白。
小人鱼看看他们,又看看江却尘,不知道是哪句话起到了作用,它火速跑到了江却尘的怀里,像刚才那样缠着江却尘,开心道:“母亲好厉害!”
小人鱼其实并不沉,抱在怀里还意外的很轻,江却尘抱着它坐回了床上。
小人鱼把脸贴到江却尘的颈窝,冷不丁地问:“母亲,是他们让你抱着我,方便他们做实验的吗?”
江却尘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他原本还在思考要怎么告诉小人鱼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却不曾想这个残忍的事实就这样被小人鱼轻飘飘地揭露了。
他再一次意识到,人鱼是一种高智的生物。
小人鱼也不说话,看起来在安静地等待江却尘的回话。
江却尘真的后悔来这里了,他心脏流向四肢百骸的血好像都被堵住了,弄得他心脏发疼,浑身无力,胸口处像是有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难受。
“嗯。”江却尘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这种事情,欺骗也只会造成第二次伤害罢了。
“抽血疼吗?”他应完,欲盖弥彰似的伸手摸了摸小人鱼身上因为抽血形成的针眼和青青紫紫的伤痕。
“抽血不疼,”小人鱼乖乖地回答,“扒鱼鳞疼。”
江却尘下意识看了眼它血淋淋的,光秃秃的鱼尾,那里已经没有多少片鱼鳞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小人鱼顺势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撒娇似的:“那……扒鱼鳞的时候,你多抱抱我行不行?”
江却尘应道:“好。”
小人鱼又笑了起来,揽住江却尘的脖子,说:“其实我的鱼鳞没有多少了,疼也不会疼很久。是他们伤害我,他们坏,我讨厌他们。你可以不管我,但是你来安慰我,你好,我爱你。”
“你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江却尘细小的喉结微不可查地缓缓上下滚动,嗓音艰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向一旁还在看着的罗肃。
“我们要抽血,”罗肃说,“麻烦江院了。”
江却尘低头看了眼小人鱼,小人鱼大大方方地把惨不忍睹的胳膊伸了出去,勇气十足:“抽吧。”
江却尘看得心里好笑又心酸,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小人鱼的发顶,趁他们还没来,轻轻地问:“为什么不跑?”
“想见你。”小人鱼明白他想偷偷给自己说话,于是用精神力避开摄像头的探查,回答他:“如果我跑走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母亲,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江却尘自然不会答应它。
小人鱼没有得到回答,也不伤心,安静坐在江却尘怀里,它也不看别人抽血的动作,只抬着脸去看江却尘。
反倒是江却尘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根针扎进小人鱼的胳膊里,鲜红的血液汩汩地经过冰凉的管子导入试管里,江却尘心里闷得厉害,不自觉地把小人鱼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人鱼垂在他腿下的鱼尾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很开心。
抽完血之后,小人鱼的精神明显不佳起来,趴在江却尘怀里昏昏欲睡,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两只小手还在依依不舍地地抓着江却尘胸前的衣襟。
江却尘捋了捋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耐心地抱着他,直到小人鱼彻底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他才轻手轻脚地把小人鱼放回了培养皿中,双手插兜准备离开。
其余人实验人员在分析新的数据,罗肃跑出来送他。
实验室里很冷也很安静,一时只有两人交叠的脚步声。
“今天真是太麻烦江院了,”罗肃笑得人模人样的,说话很体面,“那人鱼实在不肯配合,多亏了江院,我们整个研究所都欠了江院一个大人情。下次一定好好请江院吃一次饭。”
“不必。”江却尘冷淡地拒绝了。
按理说他和隔壁研究所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之前他就和隔壁研究所没啥交流,偶尔听串门的学生吐槽研究的生物不配合或者伤到他们了,也只是当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听而过。
只是这几天江却尘真的感觉隔壁做的实验很恶心。
越来越恶心了。
所以面对隔壁的示好他也懒得回应。
高等生物的研究再重要也比不过机甲研究,毕竟江却尘手里的机甲研究是整个帝国军事的中坚力量,罗肃和他研究院的人再想不开也不会对江却尘怎么样。
更何况江却尘出了名的傲气、脾气差,又不是只他一个人被江却尘摆过脸色。
江却尘走到门口,本来要出门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驻足回头,看向罗肃:“你们要研究到什么程度?”
江却尘顿了顿,明知这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权限范围,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会死吗?”
罗肃看着江却尘,苍老浑浊的眼睛眯起来笑:“江院是不是看不下去了?”
“没办法,做我们这种实验的,总是要狠心一点。这就像之前用小白鼠做实验一样。我们也都是为了整个人类好。人鱼的研究价值很大,只要研究出来,整个人类的医学都会向前迈一大步。!”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只是江却尘想到那小人鱼可怜的模样总是不忍心,罗肃充满了畅想的希望与得意的话语让江却尘心中的不适感更强了些,故而也就没回答罗肃的话。
“哈哈哈……”罗肃看他这样,反倒笑起来了,“江院若是可怜它,常来陪陪它就是了,我看它挺喜欢你的。它乖一点配合一点,吃得苦反倒会更少一点。”
江却尘还是不想搭理他。
“自古以来,人类的进步都是踩着其他动物的血肉走出来的,”罗肃敛了笑意,苍老严肃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漠无情,“说到底,不过‘肉弱强食’四字罢了。像我们研究者的铁石心肠也好,还是像江院的可怜心也罢,都是强者的特权。”
“我以为,江院从那种星球长大,早就明白了这种道理才是。”
江却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看向罗肃,深蓝色的眼睛像是深不可测的海底,带着些许森然的冷意。罗肃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一瞬,脊背发麻,感觉像是被某种海怪或者海神盯上了一般。
出乎意料地,江却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问了个问题:“你们不做实验的时候,我能去看它吗?”
“当然可以了,人鱼高傲得很,谁也不服气,独独服江院呢。”罗肃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拼命想要通过放松来维持镇定,可是那股兴奋还是从抽动的细小肌肉里泄露了一点。
江却尘眯了眯眼,总感觉罗肃很奇怪。
罗肃说话倒是滴水不漏:“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江院无论是能力还是容貌都是拔尖的。能得到人鱼的认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阿谀奉承听起来就很虚伪了,江却尘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打扰你们做实验就行。”
“怎么会呢?”罗肃欣然笑道。
而后,他看了眼小人鱼所在的研究室,又看了眼江却尘,被层层笑意包裹的眼底隐约透露出一道贪婪:“……这也算是,‘抛砖引玉’了吧。”
第113章 4-13
从那天之后, 江却尘可以称之为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多了一项新的计划,每天下午五点,他做完手里的实验, 当然也可能做不完,他就会去找小人鱼。
小人鱼很期待他的到来,小人鱼说:“从你前一天离开的时候我就在期待第二天的下午五点啦。”
这样一听,小人鱼其实还是个小孩儿。
江却尘不明白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喜欢黏着自己, 他其实从来没有给小人鱼许诺过第二天的下午五点会来, 但是小人鱼就是自己摸索出来了规律,然后一天到晚趴在培养皿的角落里,就盯着时间看。有时候因为过于虚弱昏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要看看那个闹钟。
江却尘其实去找小人鱼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 他也没办法陪小人鱼玩, 小人鱼喜欢拥抱,每次他一来,小人鱼就会主动从培养皿里游出来,钻他怀里。
江却尘尝试理解它的心理,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小人鱼好像真的把他当成妈妈了。
年纪轻轻就无痛当妈的江却尘面无表情, 本来想拒绝这个称呼但是每次看见小人鱼惨兮兮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
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却尘总是很恼怒, 他怎么能这么心软!下次绝对会再认真给小人鱼强调男人是不能当妈妈的。
等到下次。
小人鱼费劲甩着那条伤痕累累的尾巴游向他时, 眼睛亮晶晶,声音甜滋滋:“母亲!你来啦!”
江却尘:“……”
江却尘咬了咬后槽牙,还是把它抱进了怀里:“嗯。”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江却尘一鼓作气了不止三次,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他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呢?
更何况这还不是人类的小孩, 更没办法沟通交流了。
小人鱼大部分时间会在他怀里安静睡觉,偶尔状态好的时候也会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抽血的时候它看了眼那个针头就感觉疼了,之前都不疼的。
江却尘会告诉它这是心理作用。
小人鱼恍然大悟:“原来是心理作用。”
有的时候小人鱼会给他说今天拔鱼鳞的那个实验人员很丑,他不喜欢丑的东西,也不喜欢丑的人。
于是江却尘终于找到小人鱼喜欢自己喜欢到喊妈妈的原因了,江却尘挑了挑眉:“所以你喜欢我?”
“对呀,”小人鱼的尾巴尖都伸直了,语气轻快又浮夸,“你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看的!”
小孩的夸赞因为天真的语气会显得格外动人,江却尘嘴角翘了翘,一点也不含糊地应下了:“当然了。”
小人鱼好像比他还开心,这个时候就会给他吹个泡泡看。
江却尘还是第一次见小人鱼吹出来的泡泡,他感觉很新奇,人鱼吹出来的泡泡好像和那些泡泡筒里吹出来的不一样,人鱼吹出来的好像更牢固一些,而且可以团团漂浮在空中,不像泡泡筒吹出来的彼此碰到就会碎掉一般。
小人鱼以为他喜欢,于是一连串给他吹了很多。
“我厉害吗?”小人鱼像是个战胜的将军得意洋洋地给江却尘炫耀。
江却尘摸了摸它的头发,夸赞道:“厉害。”
于是后来江却尘每次打开实验门,都有泡泡飘过来。
小人鱼的闹钟也从下午五点提早到了四点,多出来的这一个小时,它要给江却尘吹泡泡。
某一天,江却尘走进实验室,小人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迫不及待地游过来张开手要他抱,反而是把手背到身后,神秘兮兮地挪过来。
江却尘挑了挑眉:“怎么?”
“小蛋糕!”小人鱼兴冲冲地小蛋糕从身后拿出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江却尘。
江却尘扫了那个蛋糕,不是很精致,应该只是街边随便买的一块。
小人鱼倒是视若珍宝,它悄悄告诉江却尘:“是一个做实验的姐姐给我买的。她买了两块,本来只给我一块的,我尝了一口特别好吃,我就给那个姐姐说,让她明天多抽点血,把这一块也给我。”
“姐姐问我要这块蛋糕做什么,我说我要留给你。然后她就说,不用我的血来换了,这块也送给我。”
江却尘看了看那块蛋糕,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涩。那个所谓的姐姐应该只是瞧这个小人鱼可怜,所以给它捎了块蛋糕。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值当用鲜血换。
江却尘从它手里接过了那块蛋糕,难得主动地把它抱进了怀里:“我尝尝。”
小人鱼扶着他的肩膀,看他舀了一口蛋糕吃,十分期待地问:“好吃吗?”
其实一般。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谢谢你。”江却尘又舀了一口蛋糕吃,见小人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一声,把蛋糕递给他:“吃不吃?”
小人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反问他:“你不吃了吗?”
目光倒是从来没有从这块蛋糕上撤回来。
“我来的时候吃过饭了,吃不下。你吃吧。”江却尘把蛋糕放回了它的手里。
小人鱼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慢吞吞接过了蛋糕,安静地吃了起来。
江却尘察觉出来它不开心,伸手捏了捏它的脸蛋,道:“我真的吃过饭了,不是不喜欢吃。”
小人鱼垂头丧气:“……那个姐姐说不用多抽血,但是我还是给她说一定要多抽血。我也想送给你东西,但是我没钱,好像浑身上下只有可以用来做实验的血液和鱼鳞值钱。”
江却尘捏着它的脸的手一顿,手指一点一点蜷缩回了掌心里,只留下大拇指在擦着它的脸颊。
小人鱼失望地甩了甩尾巴:“但是这样换来的蛋糕好像还不是最好吃的……”
“确实不是。”江却尘回过了神,把蛋糕从它手心里抽了出来。
小人鱼被他突然的动作和略显生硬不满的语气吓到了,忐忑不安地坐在他怀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却尘后知后觉自己吓到它了,他抿了下唇,放柔了语气,摸摸它的头发:“这个蛋糕并不值钱。你的血液、你的鳞片都是特别珍贵的东西,不可以用这些来换这个蛋糕。”
他语气一轻柔起来,小人鱼反而更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想送给你东西。”
“以后我死了,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江却尘心中一沉,下意识捂住了它的嘴巴:“不会死的。”
小人鱼被捂住了嘴巴,不得不睁着眼睛去看他。
江却尘其实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没有什么可信度,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小人鱼:“你今天才吃到这个蛋糕吗?之前呢?”
“之前喝营养液。”小人鱼如实相告。
江却尘:“……”
怪不得这么干瘪瘦巴。
其实现在这个发展程度,人不吃饭光喝营养液也可以,甜点和美食完全沦为了一项娱乐活动。
毕竟,人类的科技水平无论发展到多么高超的程度,都不可能放弃吃饭的。
上一个世界,他都去修仙了,还是会想吃一些糕点。
“我知道了。”
江却尘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那个蛋糕吃掉,才给小人鱼说:“谢谢你的蛋糕,我很喜欢。下次不许用自己的血液和鳞片给别人做交易了。”
小人鱼看见他把蛋糕吃完,才笑了出来,伸出胳膊揽着江却尘的脖颈撒娇:“母亲!母亲!”
那天江却尘走得很早,他在研究所里连轴转了好几天,这还是第一次回家。
隋行看见他还有点意外,连忙迎了上来:“提前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临时决定回来的,拿点东西,马上就走——对了,你知道哪家店的蛋糕好吃吗?要贵的。”江却尘心里惦念着要拿的东西,也没看隋行,匆匆掠过去,又想到什么,停住了脚步,回头询问隋行。
隋行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的忽略,乍一听他的问话,还愣了一下,才道:“贵价蛋糕店需要预约吧,你什么时候要,要什么样的,我让助理给你订一下好了。”
“明天,”江却尘毫不犹豫地开口,又补充道,“一早。明天一早我就要看见。款式不重要,我要最好的。”
隋行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行。”
第二天一早,江却尘提着蛋糕和礼物盒去了小人鱼的实验室。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江却尘每天下午来的时间,实验人员把做实验的时间固定在了白天。
江却尘今天去得早,不止小人鱼有些意外,连实验人员也有些意外:“江院,您今天来这么早?”
小人鱼刚被拔了鱼鳞,惨兮兮地趴在手术台上,听见实验人员的话,它还是费劲地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了江却尘的身影:“母亲……”
虚弱的声音实在过于小,几乎让人听不见,但江却尘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江却尘看了一眼小人鱼,然后才把目光放在了罗肃身上:“今天的实验做完了吗?”
罗肃一点头:“嗯,差不多了。它身上的资源快用完了,最近不会很频繁地做实验。”
资源一词,听得实在让人心理不适。
江却尘垂了垂眸,不再多言,提着东西走到了小人鱼旁边。
罗肃和其他实验人员也十分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小人鱼从他来就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了,见他靠过来,一边往他怀里钻,一边问:“你今天来得好早哦,你之后也会来这么早吗?——这些是什么呀?”
“之后还是五点来。”江却尘一边回答他一边拆着东西,他没有先把蛋糕拆开,反倒是先拆开了自己从家里拿来的东西。
小人鱼从他臂弯里探着脑袋看他拆东西。
一颗亮晶晶的绿色宝石项链映入眼里,即便是没有开灯,闪烁得火彩依旧流光溢彩。
“好漂亮!”小人鱼的眼睛一瞬间明亮起来,黏在宝石项链上面似的,挪不开。
江却尘拿过项链,给它戴到了脖颈里:“送你了。”
“送我了!”小人鱼惊喜万分,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已经戴在脖子上的宝石项链。
它第一次把注意力从江却尘身上挪开,之前像是一个挂件成天挂在江却尘身上,腻腻歪歪地不肯走。
人鱼好像真的很喜欢珠宝一类的。
至少小人鱼对这个宝石项链爱不释手,坐在江却尘怀里各种捯饬,翻来覆去地看。
十几分钟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宝石,继续伸出手揽着江却尘的脖颈,语气轻快:“好漂亮!谢谢母亲!”
“为什么突然送我项链呀?”小人鱼不是很理解。
“昨天,”江却尘平静地回复它,“你给了我一块蛋糕,是你用血液和鳞片换的。所以我给你这个项链。”
“不是说要还你礼物的意思,是说,你的血液和鳞片很珍贵,珍贵到我需要用像这条宝石项链来和你交换。”
小人鱼愣在了他的怀里。它一瞬间变得局促起来,想摸摸这个这个宝石项链,又想再把江却尘抱紧一点,它都想,但是它只有一双胳膊,纠结中就这样呆在了原地。
江却尘从一旁拿过来那盒蛋糕,递给了小人鱼,笑容看起来很温柔:“这个才是给你的蛋糕的回礼。”
盒子里传来的淡淡的甜香味终于让小人鱼回过了神,它瘪了瘪嘴,看起来是要哭了,又强行忍住了。它看着江却尘给它打开蛋糕的盒子,轻声说:“人鱼族的阿爷给我说,只要顺着潮汐的方向一直游,就可以见到传说中的殿……母亲。母亲是个很漂亮很厉害的人鱼,世界上的每一条海水都听他的话。虽然大家都说这只是个传说,但是我很好奇,就像阿爷说的那样,一直顺着潮汐的方向游。后来误打误撞来到了这个星球。”
“殿母亲是什么?”江却尘问它。
“我说错话啦。”小人鱼撒娇道。
江却尘应了一声,见它不愿意说,也就没再提。
“谁也不知道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小人鱼捧着蛋糕甜甜地笑了起来,“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第114章 4-14
江却尘眸光微动, 后知后觉小人鱼说的那个传说中的“母亲”是他。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人鱼这么执着于“母亲”一词,毕竟它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母亲的, 受到这些伤害也是因为那个传说中的母亲。
江却尘再次没有了拒绝它喊“母亲”的理由。
这条人鱼跋山涉水落入一个恐怖的陷阱里,最后误打误撞找到了传说中的母亲,如果这个母亲再拒绝他,对小人鱼来讲, 未免太残酷了点。
“嗯。”江却尘应了一声, 然后舀了一勺蛋糕喂给他。
小人鱼乖巧吃下,眼中更明亮了,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好好吃!比昨天那个姐姐给的更好吃!”
“母亲也吃!”
江却尘对甜点不是很感兴趣, 特别是蛋糕之类的, 很甜, 他喜欢吃没有那么甜的,所以小人鱼邀请他一起吃的时候他摇头拒绝了:“我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你吃吧。”
小人鱼认真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哄自己的,而后才放心地吃起来蛋糕。
它靠在江却尘的胸前, 压住了江却尘的一缕长发。
它吃东西很慢, 偶尔抬起脸来看看江却尘, 吃过一半就吃不下了,目光黏在没吃完的那半蛋糕上,依依不舍,看得出来很纠结。
“吃不下就不吃了。”江却尘从它手里抽出蛋糕,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那桌子原本是放实验用品的,香甜的蛋糕放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小人鱼靠在江却尘的怀里,嘴巴和脸上还有一些奶油, 江却尘低头瞥见了,从一旁抽出纸巾给它擦去了。
小人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却尘:“?”
江却尘以为它是舍不得那半块蛋糕:“明天再给你带。”
小人鱼甩了甩鱼尾,看得出来很开心:“谢谢母亲。”
不过它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情,小人鱼道完谢又重新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了,似乎是在纠结什么事情。
江却尘也不催它,他只是看了眼时间,还差一个小时他要回实验室做实验了。
今天要完成的任务从脑海中条理清晰地一一捋过,江却尘就听见小人鱼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江却尘听见他的话,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散落在胸前的长发,金色浓密的长发十分柔顺,像一块上等的绸缎般富有光泽。
江却尘撩起来一缕长发,放到了它的手心里:“你摸吧。”
小人鱼如获至宝般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递过来的那缕发丝,眼中闪烁的是和收到宝石时一模一样的明亮的光芒,它一句赞美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摸着。
江却尘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它的头发上,比起它的血液和鳞片,它的头发明显没有那么重要的可用度,因为病弱极度缺乏营养,加之长期不打理,已经变得宛如一团干枯的海草,稀少的、断裂的数不胜数。
江却尘把手放在了它的头顶上。
小人鱼以为怎么了,抬眼去看他。
江却尘说:“你的头发也很漂亮。”
小人鱼咧开嘴笑了:“母亲,你在撒谎哟。”
江却尘轻轻捏了一下它的鼻尖:“不是撒谎。在我眼里就是很漂亮。”
这一次,小人鱼看了他很久,它似乎是想笑一下,不过笑得很僵硬,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接近哭的表情。
“想哭就哭出来。”江却尘说。
出乎意料地,小人鱼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哭。”
江却尘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不哭也好。”
诡异的是,他可以理解小人鱼的想法。如果换做是他被禁锢在这里,耻辱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也不会掉眼泪的。
不过,江却尘又看了看时间,给小人鱼说:“我要去做实验了。”
小人鱼张了张嘴巴,眼里流出来很浓的不舍之情,它攥着江却尘的衣襟,看起来很轻松:“你走吧。”
江却尘低头看了一眼,小人鱼两只手都快把他的衣服攥成团了。
他笑了一声:“你不松开,我怎么走?”
小人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你……你做的是什么实验呀,我可以帮你吗?”
就是很想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江却尘把它放回了手术台上,他知道一会儿实验人员就会把这里的培养皿升回来,他双手插兜:“我是研究机甲的。”
“机甲吗?”小人鱼好奇地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江却尘脚步一顿:“我这边可以。你那边,可能得问罗院了。”
“啊……”小人鱼轻轻张了张口,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手术台上,“那好吧。那你今天下午还来见我吗?”
江却尘看了它一眼,走过去把它从手术台上揪起来,抱在了怀里:“走吧。问问罗院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会给吗?小人鱼不确定,但是,它无条件相信江却尘。
果不其然。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情,江院想带它出去给我们说一声就可以了,只要能送回来,出去玩也可以。”
江却尘出去后给罗肃说了一下要带小人鱼去自己的实验室里看看机甲,罗肃笑得很殷勤,当即表示了同意。
小人鱼揽着江却尘的脖颈,小鱼尾一甩一甩的,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在外被欺负的小孩找到了父母。
江却尘淡声道:“麻烦了。”
就这样,小人鱼有了从被绑到这里做实验后第一次出门的机会。
“母亲,”小人鱼轻轻耳语,“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厉害。”
“很多人都说过。”江却尘一边开着实验室的锁,一边给小人鱼回复。
他皱了皱眉,这个点实验室怎么会用这种旧锁的?江却尘的实验室主要是智能锁,用指纹和瞳孔开锁就可以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有一道用钥匙才能开的门,一般是实验室集体出很久的差时才会用上这道门。
还好他随身会带着钥匙。
他开了门,正好看见那个前几天皇室来的那个王子正在做实验。
江却尘微微眯了一下眼:“你锁的门?”
那王子看见他来,脸上带了点笑容,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激动,声音有点发颤:“是……下个月不是要发布新机甲嘛,我怕有人看见……谨慎点总不会出错,是吧?”
从江却尘进来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江却尘脸上,对他怀里抱着的小人鱼视若无睹,好像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江却尘感觉他很奇怪,心底对他的怀疑更大。
王子摸了摸鼻尖,笑道:“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去吃早饭了。”
江却尘抬了下下巴,在他走后,看向了桌子上自己用来记录数据的笔记本,他的手指轻轻擦过笔记本的封面——被人动过。
“他在撒谎。”小人鱼一直歪着头,直到王子离去,才给江却尘小声道。
“嗯,我一会儿查查监控。”江却尘这样说着,抬眸看了眼屋角的监控,心知这个王子大概率会把监控弄坏。
小人鱼这会儿就不想看机甲了,忧心忡忡地盯着监控看:“他会不会欺负到你啊。”
江却尘轻笑出了声音,伸手捏了捏小人鱼的脸颊:“欺负我?能欺负我的人都死了。”
这话说完江却尘才后知后觉对一个小孩儿而言似乎是有点血腥暴力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补一下,就听见小人鱼“哇”了一声,紧接着自己整个人都被小人鱼伸手抱住了:“母亲好厉害!”
江却尘:“……”
江却尘轻咳了一声,嘴角忍不住翘起,他喜欢这种赞美。
这种不掺任何目的的、单纯的赞美总是会让人心情大好。
江却尘因为王子的事情生出来的一些不爽被小人鱼的赞美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走到储存机甲的仓库,给小人鱼一一介绍过自己研发的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的机甲。
小人鱼认真打量着那些机甲,眼睛璀璨,偶尔发出小小的惊呼。
江却尘抱了它一会儿,便感觉有点累了,就把他放在了桌面上。
小人鱼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压到你了?”
“没有。”江却尘没说实话。
小人鱼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肩膀和脑袋一起耷拉下来。不过很快它又振作起来,问江却尘:“这些都是你设计研究的吗?好厉害!”
“对。”
江却尘顿了顿,想到了王子说的事情,便问小人鱼:“下个月我要开新的机甲发布会,你要不要去看?”
“下个月吗?”小人鱼一怔,难得有些迟疑起来。
江却尘以为它是怕罗肃那边不肯放它,于是给它保证:“罗肃那边我可以去给他说,你不用担心。”
小人鱼笑了笑,把自己的鱼尾翘起来给他看:“不是啦。是我的鳞片已经全都没有了。”
鳞片没有了。
意味着失去了实验价值。
失去了价值的生物在高等实验室会是什么后果,江却尘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可能我要回家了吧!”小人鱼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当然啦,如果罗院同意的话,我也会去看你的发布会的!”
“母亲在发布会的时候一定是万众瞩目的吧……嘿嘿,到时候你肯定比现在更好看……”
江却尘听着它絮絮叨叨的声音,人生第一次陷入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迷茫之中。
第115章 4-15
那天把小人鱼送回去之后, 江却尘没想到是最后一次在实验室见到小人鱼。
小人鱼其实只在他的实验室待了一上午,对方的身体太差,不能长时间在外面逗留, 得及时回去补充水分。更何况在来之前它还做了几次实验。
最后江却尘把它送过去的时候它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苍白着脸窝在江却尘怀里,小声嘀咕着什么,江却尘没有听清。
江却尘离开时, 被罗肃叫住了:“江院!”
江却尘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他,脑海里没由来想起小人鱼那条光秃秃的鱼尾来。总感觉罗肃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罗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带了点为难的苦涩, 语气也听着很不好意思:“江院, 以后您就不要来了吧。”
江却尘本来只有半张脸侧过去看他,闻言,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什么意思?”
“这条人鱼身上的实验价值已经没有了,但是我们听说,人鱼的眼泪是很珍惜的东西……”罗肃说话间一直在悄悄打量着江却尘, “本来这小人鱼就不肯哭, 你一来, 它一高兴,就更不可能哭了。”
江却尘突然觉得这种虚与委蛇很讨厌,他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深,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有的时候我还挺庆幸是和罗院同一种生物的。”
抽血扒鳞还不够,还要眼泪。贪婪又残忍。
江却尘歪了歪头, 也不跟罗肃说话了,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人类有一个流传至今童话故事,讲的是一条小人鱼爱上了人间的王子最后却化作泡沫的故事。江却尘初听起来觉得故事里的人鱼蠢,如今再想起来,关注点却在于——人鱼死后,真的会化作泡沫吗?
他想起来小人鱼给他吹过的泡泡。
小人鱼对他总是充满了一种江却尘不明白的期待和爱慕,江却尘每次去找它,它都会突然弹起来,有时候它没有力气跟江却尘聊天,就会给江却尘吹泡泡看。一个两个的泡泡汇集成一串,安静地漂浮在江却尘面前。
它是真的把江却尘当成了“母亲”。
江却尘其实很想问问,你是真的觉得我是传说里的那个母亲,还是已经疲倦了,只是想找个承担这个角色的人聊以慰藉?
江却尘回过神的时候,心情已经纷乱得厉害,连要查监控的事情都忘记了。
他又去找了次罗肃。
“你会把它放走吗?”江却尘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罗肃看着去而折返的江却尘,脸上还是江却尘最讨厌的那种虚伪的笑:“如果得到了眼泪,自然会送他离开的。”
江却尘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讨厌这个笑容还是讨厌罗肃了。
“我下个月有新机甲发布会,它还答应我去看呢。”江却尘一字一顿道,语气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威胁和敲打。
罗肃先是震惊:“又研究出来新机甲了吗?不愧是江院。”
而后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奉承:“真是恭喜江院了!江院真是我国数一数二的人才。”
最后才说:“如果那天有空的话,我一定让它去一睹我们里维亚帝国最年轻机甲研究家的风采。”
江却尘再次扭头就走了。
心里惦念着事情,就难免会忽视一些事情。江却尘做实验明显感觉自己走神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有时回过神,就发现自己正盯着和隔壁挨着的那栋墙看。
他不敢猜却又忍不住去猜隔壁的要怎么弄哭小人鱼,要怎么得到没有一人见过更没有参考文献、只是传说中的“人鱼的眼泪”。
这个帝国的人都疯了。
偶尔出去遇见隔壁的人,江却尘都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去问:“那天剩下的那半块蛋糕,它吃了吗?”
对方就像是一个幼教老师,听见幼儿园家长问出的奇葩问题难免一哽,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吃了吃了,他下午醒来就吃了。”
江却尘松了口气:“麻烦了。”
于是江却尘又觉得,自己也疯了。
帝星的风水有问题。
隔壁的看出来江却尘对小人鱼的担心,主动告知他:“小人鱼现在很好,我们取它的眼泪也只是给它看点感人的或者难受的催泪影片。”
江却尘想象了一下那小人鱼看这种影片控制不住掉泪的样子——离奇又合理,完全是小人鱼能干出来的事情。隔壁研究它研究久了这么久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江却尘对隔壁的说法将信将疑,但发布会在即,他不得不先把注意力放在发布会上。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江却尘为自己不记事的记忆力苦恼好些年了。
加之他现在心里藏着事,难免焦躁一些,于是就更加想不起来了,干脆一直埋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直到发布会当天。
江却尘一直觉得小人鱼会来,换句话说,他心底一直不肯接受小人鱼的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
所以那天他穿得很正式,兜里揣了另一个很漂亮的绿宝石,想着送给它。
但是走上发布会的台子上,他环顾了四周一圈,都没有看见小人鱼。发布会会来很多高管权贵以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江却尘甚至在角落里看见了罗肃。
小人鱼就这样失约了。
江却尘垂了垂眸,心底的那股焦躁感更盛,讲解机甲时也有点心不在焉——直到一声巨响在机甲操练场那边响起,江却尘才像是如梦初醒。
这一声巨响把他从那种不对劲的状态中扯了回来,他蹙眉看向声音来源处,是机甲出了问题。
——不可能。
江却尘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然而坐在下面的皇室已经开始慢悠悠地找起了他的茬:“江院,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江却尘虽然不理解,但是很容易就分析出了可能存在的原因,他道:“指示令还管用,说明核心数据和机械没有问题,应该是其他地方的数据不太对,和核心数据起了冲突,才会这样。我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君王似乎有些为难,“这一批的机甲,有一批已经卖出去了,有五台已经抵达了弗尔肯帝国。”
江却尘操作操作台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中了一个圈套。
“今天的发布会就先到这里吧,”君王叹了口气,“江院这些年昼夜不停地研究机甲,估计也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却尘听着君王的话语,自知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继续争执下去,再加上,小人鱼失约的事情让他心底十分不安,干脆给君王点了下头,准备先回趟研究所,顺便问问小人鱼的事情。
研究所收到消息比江却尘回到研究所还快,十有八九是早有预谋。
江却尘被拒之门外时也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他只是一个一个看过面前的人,轻声问:“我只问一个问题,隔壁的那条人鱼呢?”
“送去拍卖会了吧,”一个人随口道,“哦对了,有人要我交给你的。”
是一个信封。
江却尘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个信封,一行一行看过去。
【母亲!我的实验全部做完啦,他们要送我回家了。因为太想回家了所以就没有给你告别!不用思念我呀,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的。】
这封信和刚才那人嘴里说的现实形成了鲜明又讽刺的现实。
江却尘一点一点收紧了手,纸张被他攥得皱起来。
“什么拍卖会?”他问。
对方其实也不太清楚:“不知道啊,那人鱼死活不肯掉眼泪,那就只能把它送拍卖会吃点苦头了。”
江却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攥紧了对方的衣领,自从来到帝星后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的狠戾与凶残在这一刻全都暴露出来,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冰冷幽深的海底:“你知道它才多小吗?”
对方被江却尘震慑住了,忍不住打了个颤,原本无所畏的态度散了个一干二净,哆哆嗦嗦道:“不……不是我决定的啊……”
“哪个拍卖会?”江却尘没有放开他,厉声询问。
他身上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飙到最高,被他抓住的人冷汗都冒出来了,险些咬到舌头:“J、J老板的……”
得到了答案,江却尘猛地把他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有一个大胆叛逆的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巧的是,今天隋行也在家。
江却尘刚开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面色纠结的隋行,他熟视无睹,隋行天天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然后纠结来纠结去说出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已经习惯了。
以往江却尘会直接忽视他回到自己房间睡觉休息,这一次,他停住了脚步。
无论那件事要不要做,他都得去趟拍卖会。
现在他被停了职,一时也没有了去拍卖会的资格,但是隋行有。
他需要隋行带他去拍卖会。
“隋行。”江却尘主动走到了隋行的面前。
他的出现吓了隋行一跳:“你回来了?”
江却尘抬了抬下巴,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隋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看他面色不虞,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水,絮絮叨叨:“赔偿我帮你付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先喝口水,行不行?上火了很难受。”
说了一通没一句是管用的。
“你也觉得是我犯的错?”江却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接过水杯放在桌面上,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面前光脑的控制器,上面正在播报今天发布会的事情。
江却尘轻轻一瞥,看见了那个王子的脸。
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事,也明白这次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是皇室算计他。
“我相信你。”隋行说。
江却尘喝了口水,突然问隋行:“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件事,明知道做了对另一方很不公平,甚至会毁了对方夜以继日的努力。你还会做吗?”
隋行突然愣住了,他放在沙发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一直以来面对江却尘时的懦弱和谨慎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复杂的坚定,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应道:“我会。”
江却尘的眼睛里露出了极少的欣赏与重视:“倘若你和利益受损的那一方是同一方呢?”
隋行的眼里的情绪似乎是又变了,他看着江却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我想要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无论牺牲任何人的利益。在和我利益相斥时,我们就不是‘同一方’。”
江却尘的嘴角和眼底都染上了笑意,真是安分守己惯了,隋行都明白的事情他都会犹豫了。
他正要和隋行说去拍卖会的事情,突然眼前发黑,身体发软,明显是刚才喝的水里掺了东西。
他看见隋行朝他走来,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