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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家烟火23

九月农忙, 渐浓的秋意都藏在金灿灿又沉甸甸的稻穗里。

村里人都忙得很,个个都是带月荷锄归,前几天柳谷雨摆摊回来都还能看到他们穿梭在田里, 忙着收稻子。

田里有人看到柳谷雨和崔兰芳, 直起腰捶了捶背,又望着人喊道:“秦家的,你上哪儿去啊?”

崔兰芳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说话的妇人, 回答道:“我去陈家嘞!”

说完,她又立刻追上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陈家?”

问话的妇人愣了一会儿, 又伸手戳了戳站在旁边的自家男人, “崔兰芳去陈家了!我记得秦家的地就是租给陈家的吧?”

那汉子身材精瘦, 面目黧黑,身穿粗麻布衣,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草帽,袖子高高撩到肩肘处,正握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稻子。

他白了女人一眼, 没好气说道:“你管那么多!赶紧割吧!今天怎么也得把这块田的稻子割下来!”

妇人瞪他一眼, 自言自语般嘟囔, “和你们这些爷们真是说不到一块儿去!”

说罢, 她又嘀咕:“那个方向就是去陈贵财家的!听说他家租子拖了两个多月了,这肯定是去要钱的吧!”

越说越来劲, 到后面干脆丢了镰刀, 朝男人喊道:“割了得有个把时辰了, 老娘腰都要直不起来了,歇会儿歇会儿!”

说是歇会儿,人却直接爬上田埂, 朝着柳谷雨、崔兰芳离开的方向追了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嘴巴地喊了几个村人,一起去瞧热闹。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秦家的和她儿夫郎一块儿过去了,肯定是去陈家要租子了!”

“哎哟……陈家的租子拖了有两个月了吧?你们不晓得,他家的前几天还在地里偷着乐呢,说兰芳妹子性子软好欺负,这钱拖了这么久也不见提。”

“嘁,真不要脸!哎哟,走走走,看看去!看看去!”

……

陈贵财就是陈家的当家人,他是外乡人,家乡发大水带着妻儿老小逃难到上河村,没有田地,所以只能靠租田过活。

他家比秦家还穷,家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上头还有个老母,吃饭的嘴可不少。陈贵财还是个瘸子,做不了力气活,只能伺候庄稼。

柳谷雨和崔兰芳到了陈家,他家住的茅草房子,家里只有三间房,屋檐矮得狗都能爬上去。

到了门口,柳谷雨上去敲了门。

没多会儿就有人来开了门,出来一个面色寡黄的妇人,她脸上晒出很多黑斑,头发也枯黄,瞧着就是长久的营养不良。

人看着可怜,但眼神却很耐琢磨。

这人是陈贵财的媳妇,叫余春红。

她看到柳谷雨和崔兰芳,立刻明白二人的来意,当即就皱了眉,随即赶紧皱巴起一张脸,弱弱开了口:“……是兰芳妹子和柳哥儿啊,这、这是来做啥嘞?”

对于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柳谷雨只当没听见,直截了当说:“婶子,您家还欠着我们半年的租子没给呢!今天正好得空,我和我娘专门跑一趟,也用不着你们再特意找过去,你们也少走些路不是?”

租子半年一结,下半年的租子本该六月过了就给的,结果一直拖到九月都没拿出来。

余春红局促地搓了搓手,面露难堪地说道:“是为了这事儿啊……哎,柳哥儿,不是婶子不愿意给,实在是家里穷啊。你瞧瞧,你宝儿弟弟都好久没吃肉了,家里顿顿青菜萝卜,这实在拿不出多的钱。”

她说着还拍了抱住自己大腿的小男娃一巴掌,一巴掌把娃儿拍得瘪嘴。

小娃约莫四五岁,余春红虽然说孩子好久没吃肉,但这娃儿长得虎头虎脑,显然吃得不错。

倒是院子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女孩儿,正在搓洗衣裳,木盆里的衣裳堆得比她脑袋还高。

这小姑娘看起来和般般差不多大,却比般般还要瘦小,面色蜡黄,脸上挂不下二两肉,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漆黑铜铃般嵌在脸上,有些可怖。搓衣裳的手腕更是细瘦伶仃一圈,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余春红眼尖地发现柳谷雨在看自家女儿,忙扯开嗓子喊道:“二丫!二丫!死丫头,家里来了客也不知道喊人,还不快给婶子和哥哥倒两碗水!”

被喊作“二丫”的小女孩儿迟钝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干巴巴“哦”了一声,随后走到灶房倒了两碗水出来。

直到她站起来,柳谷雨才发现小女孩儿的裤子、袖子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干黄的脚踝。

没多久,她就端了水出来,还没说话就被余春红扯到自己前头。

她说道:“看笑话了!我家二丫的衣裳还短了一截呢,眼瞅着秋冬就要来了,正愁家里孩子的厚衣裳,没件袄子咋好过冬啊!还有窗子也没糊,顶上的茅草也疏了……嗐,真是样样都要花钱!”

余春红一边说,一边悄悄狠掐了一把二丫的胳膊。

小女孩儿一抖,立即哆嗦着说道:“婶、婶子,对、对不住……我家里穷,没钱交租子,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求求你们了。”

小女孩儿声音可怜,可脸上却面无表情,一双黑大的眼睛连眨都不会眨,活像个假人。

对着这样一个小女孩儿,柳谷雨还真说不出什么狠话。

他直接瞪向站在二丫身后的余春红,问道:“所以这租子你们是不愿意交了?”

余春红忙说:“哪能啊……哪是不愿意交,这不实在是没钱交吗!再缓缓吧!好哥儿,你就发个善心吧。”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人说话了。

“就是!陈家的日子过得多苦!这时候上门要钱,不是把人往死路里逼吗?我说柳哥儿啊,你这段日子不是在镇上摆摊?赚了不少钱了吧?现在又不缺这点儿,积个德,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听到声音,柳谷雨扭头看了去,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周巧芝。

她家就住在附近,听到这边的事儿就忙不迭跑来看,此时正幸灾乐祸呢。

陈家的院子外头站了好些看热闹的,有附近邻居,也有专门跑来凑热闹的。

有人说,“是可怜诶……二丫头都瘦得没个人样了。”

也有人说,“切,谁家不可怜啊!秦家的刚死了儿子,不可怜?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儿,说句可怜就能躲过去啊?那世上就没可怜人了!”

柳谷雨自然也听到了,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他叉腰看向周巧芝,说道:“嘿,听婶子这话,您是顶顶的好心人!大善人!我这儿倒有个主意!”

看热闹的村人来了兴趣,都问:“啥主意啊?”

柳谷雨笑道:“以后呢,陈家人都去婶子家吃饭!婶子发了善心,陈家的也省了油米菜钱,省下来又正好结了我们的租子!三全其美!乡亲们,你们说我这主意好不好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大声喊:

“嘿!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巧芝啊,听到没啊!柳哥儿这主意好啊!”

“还有呢,陈家娃娃正长身体呢,你可得煮点儿好东西招待人家!”

……

被这样一打趣,周巧芝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气得又是瞪眼又是跺脚,指着柳谷雨骂道:“你个不尊老的小哥儿!我怎么说都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的!”

柳谷雨白她一眼,没好声道:“长辈?长辈咋不念着我好,就想着我白贴补别人啊!您这是帮着别人打秋风的长辈啊?”

周巧芝:“你!你……”

周巧芝气结,又见周围没人帮着自己说话,最后气得扭头回了家。

正好这时候,陈家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个老妪。

陈家老太太年纪很大了,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这老半天了也没听到屋外吵得翻了天。

她提着一只猪脚出来,眯着眼睛看向余春红的方向,喊:“春红啊,今天炖个芸豆猪蹄吧?家里好久没开荤了,宝儿也念着呢!”

看到那只猪脚,柳谷雨险些气笑了。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都还没吃过猪蹄呢!

这回不等柳谷雨说话,站在一旁的崔兰芳先板着脸质问起来:“你家不是没钱吗?!”

余春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暗恼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沉着嗓道:“娘!您屋里躺着去!”

老太太:“啥乌鸡汤?大丫还带了乌鸡回来啊?”

余春红:“……”

柳谷雨这下是真笑了。

他没再搭理余春红,而是扭头看向看热闹的一众村人,喊道:

“各位婶子阿叔,今天可都看见了!陈家的有钱买肉买鸡,却没钱交租子,到时候闹起来可不是我们没顾着同在一个村的情分!婶子阿叔们都在,到时候可得给我作证!”

说罢,他最后又看向余春红,丢下最后一句话:“婶子,这钱你们不愿意给,那我可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觉得呢?”

余春红想了想,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撇嘴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可我们不是没钱吗!你要真有别的法子,不管是啥,我们都认!”

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家是真穷啊!就算搬东西抵债,家里几个烂椅子烂蹬,破瓢破碗的,也不值钱。

余春红厚着脸皮想。

柳谷雨没再看她,喊了崔兰芳离开,竟然真的没再要钱,空着手就走了。

余春红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往外追了两步,嘴里还喊道:“哎哟!咋不信呢!家里真没钱啊!这猪蹄是我家女婿孝敬的!又不是我们自个儿买的!我家真没钱!你就是进门搜也找不出来!

她说了这么多,也就这句是真的。

陈家的大女儿已经出嫁,嫁给一个外村的鳏夫。

那鳏夫脾气不好,爱打人,陈大丫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哭。但那鳏夫第二天就会提着好东西上门,米油肉蛋交给丈母娘,再把媳妇领回去。

再打,再回娘家,再来接。

陈家偶尔开个荤,全靠这点子事儿了。

余春红没追到人,又气得回来揪着二丫头骂了一通,最后还是小儿子瘪嘴闹着要吃肉,才提了猪脚进灶房。

再看另一边的柳谷雨和崔兰芳。

崔兰芳皱着眉,问道:“谷雨,这租子咱不要了?”

柳谷雨立刻说:“哪能啊!”

“先回家!等我回去包两包红糖去村正家,请村正帮忙把租契废了,这田咱收回来不租了!”

第24章 山家烟火24

两人匆匆回了家, 刚进门秦般般就扑了上来。

小姑娘抬脸瞅着两人,急切问道:“娘,柳哥, 钱要到了吗?”

坐在院中看书的秦容时也抬起头, 朝着两人看了过去,似乎再等他们回答。

柳谷雨没有答话,只摸了摸秦般般的发辫,又扭头对着崔兰芳说道:“娘, 你去把家里的田契拿出来吧。”

崔兰芳明白他的意思,立刻点头朝屋里去了, 柳谷雨则直接进了灶房, 取了两大块红糖用油皮纸包好。

这是他做冰粉剩下的红糖, 本来打算留着之后摆摊用,现在有别的用处,就先用着吧。

他提着红糖出去,正好看见崔兰芳也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契书。

“走, 去村正家!”

崔兰芳和柳谷雨往外走, 眼看着两人走出院门, 秦容时忽然放下手里的书, 说道:“我也去。”

看娘亲、哥哥都出了门,秦般般也赶忙追了上去, 到最后竟是一家四人一起出动。

村正一家在村里过得滋润, 住着青砖瓦房, 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院子外还修着丈高的院墙。院中植有一棵老枣树,长得高大, 有好几根绿枝探出墙头,枝叶稠密,织起浓浓的荫绿,其上挂着好些大小不一的枣儿。

“村正在家吗?”

柳谷雨上去敲了门。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汉子上来开了门,来人叫“方武”,是村正的女婿。

陈桥生只得一个独女,如珠如宝般养大,舍不得外嫁,再加上家里有条件,就给她招了上门女婿。

“爹,来人了。”

方武朝后喊了一声,柳谷雨顺着门缝朝里看,见枣子树下摆了一把竹摇椅,陈桥生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盘盐水花生,吃得正欢。

看到来人,他才放下花生慢悠悠站了起来,疑惑问道:“秦家的?你们过来有事儿?”

柳谷雨没有直接说田地的事情,而是把手里的两包红糖递了出去,笑道:“听说敏姐有好消息了?我从家里包了两块红糖过来,就留着给她坐月子时煮水喝。”

敏姐就是陈桥生的女儿,全名叫陈敏。

陈桥生做村正也有十多年了,往他这儿送东西的人不少,有些是想要讨好他的,有些是想要请他办事的。

他是个人精,立刻明白柳谷雨几人上门是有事相求。

东西送到门前,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陈桥生拍了拍方武的肩膀,低声说:“阿武,收起来吧。”

说罢,他又冲着柳谷雨等人笑,热情道:“快快快,都进来坐吧。”

他一边说,一边到檐下搬了两条板凳到院子里,又把那盘盐水花生递给几人,继续笑:“尝尝看,我家敏姐煮的,味道还不错!”

柳谷雨也不客气,当真抓了两颗剥开尝了尝,还很给面子地夸了两句。

倒是秦容时先开口说了话。

他坐得端正,两腿并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严肃得像个小古板。

秦容时说道:“村正,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果然如此。陈桥生心里默念一句,后又继续笑了两声,道:“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个村儿的!我是上河村的村正,有事儿自然会帮!”

秦容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朝崔兰芳递了个眼神,等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田契。

他才说道:“我家里原有两亩田地。前年租给了陈家,当时也是请您作证写的租契,可如今陈家拖着租子不肯给,我们上门去讨也没个结果,实在没法只能寻到您这儿了。”

见秦容时说得有条有理,柳谷雨就没在开口,坐在一边悄悄剥花生吃。

听到是这件事,陈桥生不由皱起眉,不自觉伸手捋着胡子,为难道:“这件事啊……嗯,这事儿是陈家理亏。可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陈家要实在没这个钱,就算我上门去要,他也拿不出来啊。”

秦容时说:“是这个理。可也有一句话叫‘救急不救穷’,我家不是财主善人,做不了施恩布德的事情。所以这田我们不租了,今天来找您,就是想把这租契销了。”

陈桥生这才明白秦容时的意思,转念一想也觉得有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问道:“只把田收回来?租子不要了?”

听到这句话,柳谷雨花生也不吃了,立刻反驳:“那可不成!”

那不还是要钱吗!陈桥生又开始为难。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村里也是常有的,他这个村正也经常处理这些纠纷。可事情不大,办起来却难,就说陈贵财一家,穷是真穷,找他们要钱那不是逼人卖儿卖女吗?

他正为难的时候,秦容时先说了话。

“陈家虽然拿不出钱,可这时节正是秋收,田里不是有粮食吗?我家拿粮食抵账也是可以的吧?”

听到这儿,柳谷雨就亮了眼睛,没想到秦容时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陈桥生一愣,下一刻又大笑:“好好好,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过陈贵财那婆娘可泼得很,到时候死皮赖脸在田里不肯走,不让你们割稻子可咋办?”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陈贵财一家穷得可怜,可那无赖自私的性子也十分可恨!

偏他们是逃难过来的,当时受了官府救济落户到上河村,是县尊大人亲自办的,倒让他这个村正不好撵人出去,免得说他们上河村容不下难民。

秦容时只是笑,他没有回答陈桥生的问题,而是站起身看向方武,走过去对着人悄声说了几句话,“方大哥,有一件事想拜托给您…”

方武起初有些懵,听到后面眼睛都亮了,惊叹道:“哎呀!你小小年纪的,哪来这些主意?!嗐哟,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陈桥生更懵了,摊着手问:“啥啊?”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方武则是拎起家里的铜锣出了门。

柳谷雨也站了起来,凑到秦容时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问道:“想了啥鬼主意?”

秦容时:“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谷雨来了兴趣,立刻坐不住了,就连手里的花生都不香了。

连崔兰芳和秦般般都抻着脖子往外看,显然好奇。

更甚至陈桥生也背着手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朝外走,“都去看看吧。”

几人出了门,出去就看到方武敲着锣在村路上跑着,扯了嗓子喊道:“来人了,都出来看看啊!秦小童生家请两个壮丁帮忙割稻子,一天二十文嘞!都出来看看啊!”

二十文?!

镇上的活计一天也才二三十文,这价格可不赖了!

好多人听到这话,有的从家里跑了出来,有的从田里爬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

“真的假的?一天真的二十文?”

“秦家的地?他家地不是租出去了吗?”

“我我我!我去!我家稻子刚割完,这会儿正闲着呢!”

……

秦家的两亩田相邻,都是好田。

方武此时就停在田埂上,歇了敲锣的动作,叉着腰说道:“之前是租出去了!不过陈家的交不起租金,刚刚已经找我爹把租契给销了!陈家的拿不出钱,可不得赔粮食抵账!”

听了这话,各个都觉得有理,尤其是之前在陈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更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说话的人是方武,村正的女婿,他说的话自然就是村正的意思了。

于是立刻有人举了手报名,你一句我一句吵翻了天。

陈贵财此时还在地里割稻子,他听到敲锣的声音还以为有啥热闹看,停了动作笑嘿嘿等着听热闹。

哪知道这出热闹就是他!

陈贵财听得整个人都傻了,镰刀悬在半空,收也不是,割也不是。

他一瘸一拐走出来,急急忙忙问:“这是啥意思啊?这地不租了?”

没人搭理他,他想找最好说话的崔兰芳,可看过去才发现柳谷雨连着崔兰芳几人被围在最中间,他一个瘸子根本挤不过其他人。

方武依着秦容时的意思,挑了两个年轻力壮又老实本分的汉子。

这时候,余春红也得了消息,慌慌忙忙跑了出来,还没走近就开始喊:“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她走过来才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其中被挑中的两个汉子就站在中间。

这俩人都不到三十岁,身强力壮,大腿都快赶上余春红的腰粗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余春红看到一群人声音都小了两分,立刻委屈可怜起来,哭丧着脸嚎道:“这是干啥啊……干啥啊……这庄稼都是我家的,你们凭啥割!”

这次都不用柳谷雨开口了,其中一个年轻汉子先回了话。

没好气说道:“这地还是秦家的,你们不给钱凭啥种!”

另一个也赶忙开腔:“可不是!地白给你们种,粮食也要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你穷你有理呗!”

余春红被堵得一噎,下一刻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打滚般哭嚎起来。

“哎哟……我家还上有老有小……诶诶诶……”

哭丧到一半,她突然发觉眼前一黑,抬眼看才发现是柳谷雨从她腿上跨了过去。

柳谷雨走过去,对着两个汉子说道:“今天就可以开始了,已经过了正午,就算半天的钱。”

这话一说,两个力壮汉子哪里还顾得上和余春红打嘴仗,赶忙拿了镰刀下地。

余春红见他们真下地割稻子,赶忙站了起来,也跟着跑到田里,屁股一撅就想往田里坐,想着挡在路中间他们就割不了了。

但两个汉子都是身强体壮,一手就把余春红拎了起来。

她整个被丢了出去,人都呆了——

作者有话说:没收藏的宝宝给个收藏吧,求求了,不然我下周就没榜了[爆哭][爆哭]

(明天休息,叹气.jpg)

第25章 山家烟火25

陈贵财一瘸一拐走过去想要扶她, 余春红却不肯起来,她回过神后直接坐在地上又哭天喊地地叫了起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没人性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声音还挺大, 这是喇叭成精的吧。

柳谷雨在一旁托腮听着,听到一半突然从方武手里拿过铜锣,余春红说半句,他就“哐锵”敲一下。

“这日子还咋过啊!”

“——哐!”

“干脆一家人去跳河得了!”

“——哐!”

“活不成了!”

“——哐!”

……

余春红:“……”

余春红停住了, 转头看向柳谷雨,尖着嗓子嚷道:“柳谷雨!你到底想干啥!”

柳谷雨停下动作, 把手一摊, 瞪圆一双黑溜溜的无辜眼睛。

他说道:“帮您伴奏啊!这光嚎也太单调了, 我给您踩踩点,带动一下氛围嘛!咋还恼了!”

余春红怒骂:“……你有病啊!”

柳谷雨矢口否认:“那不能啊!”

见余春红不说话了,柳谷雨抱着铜锣往她跟前一蹲,真情实意地指导起来。

“婶子,您这情绪不对啊!”

“您要哭得更可怜些!光打雷不下雨也不成啊!得有眼泪!情绪要饱满!您这……这还没有您儿子会哭呢!哎哟……这不成不成不成, 我教您一招, 您以后再要装哭就往袖子上抹点儿辣椒面, 一边嚎一边抹眼睛, 那眼泪肯定刷刷流啊!”

“哎,不过这会儿也没辣椒面。”

“这样, 您就想想这辈子最惨的事情, 想想啊……哎哟, 家里穷啊,穷得揭不开锅了!衣裳好几年没换了吧?房子也漏顶漏窗的!上回吃肉又是啥时候?哦,今天烧了猪蹄, 诶,那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啊……反正就这流程,您再走一个。”

“千万别气馁,来来来,再试一次!您再酝酿酝酿!预备……起!”

余春红现在哪里还嚎得出来,她一张脸都木了,悄悄抬头看一眼围着看热闹的村人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把她当稀奇把戏瞧,好像真在等她继续撒泼。

余春红哭不出来,她崩溃朝柳谷雨吼:“你脑子有病啊!!!”

柳谷雨瞪眼:“啧,没礼貌。”

他皱起眉毛,啧了一声,然后朝前后左右的村人摊开手,摆出无奈的表情,说道:“您说说,您说说,这咋还急了呢!”

他还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惋惜,又自言自语般说话:“咋不听劝呢,我说得有道理的。”

你有个鬼道理!!!

余春红装不下去了,她咬牙拽着陈贵财的手站起来,怒目瞪向柳谷雨,又扭头往田里看,见两个汉子已经割了好几把稻子了。

她也顾不上哭了,用力扯了身旁的陈贵财一把,扯着人又打又骂。

“你还傻站着干啥哩!咱家庄稼都要被割完了!赶紧回家拿镰刀继续割啊!你个窝囊废!瘟神似的杵在这儿,屁话不敢放一个!老娘要你有什么用!”

她又是骂又是打,往陈贵财身上捶了好几拳,打得人直晃。

陈贵财也默不作声,闷头由她打,等人打够了才回家拿镰刀。

陈贵财、余春红,连半大的小丫头陈二丫都喊了出来,一家三人在田里割稻子。

但一个小的,一个瘸腿的,还有一个速度力气都比不上成年汉子的余春红,三个人加起来也赶不上人家两个年轻体健的小伙子。

原本要五六天才能收完的两亩稻子,在两拨人你追我,我赶你的情况下,两天就割完了。

第三天,在村正和其他村人的见证下,秦家把田地收了回来,又现场称了谷子。

柳谷雨也不要多的,就按镇上粮店的价格称了重,只要与租子价等的谷子。

但余春红又不乐意了,叉着腰蛮横地喊起来:“多了!多了!镇上一斤谷子八文钱,你多称了得有七斤!”

余春红可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自家的谷子被多拿了一粒。

柳谷雨停下动作,扭头看她:“没多啊,这些算的是二壮和铁牛帮忙割稻子的钱啊!”

二壮和铁牛,就是这两天帮着割稻子的年轻汉子。

余春红惊得瞪大眼睛,大叫出来:“啥?!你们请的人,凭啥要我出钱?!”

柳谷雨把手一摊,皱着眉说:“割的是你家稻子啊,当然是你们出钱了。”

余春红没想到还能这样,咋有人比她还不要脸呢!她喘了几口气,大声嚷道:“可也不是我请的!这是你请的!我们可不认!”

看两人又吵了起来,村人们摆出看热闹的姿势,兴趣满满看他们说话。

有人帮腔:“陈家的说话也有理,这人确实不是他们请的啊。”

也有人说:“哪咋啦?割的是她家稻子,柳哥儿也不能把二壮铁牛这两天割的稻子全拖回家去啊!”

……

柳谷雨听得发笑,说道:“婶子,您年纪还没老到那份上啊,咋就不记得了?”

余春红:“啥?”

柳谷雨掰着手指说:“前几天我和我娘去你家要租子,你不愿意给钱。当时我就说了,您不给钱我就自己想法子要这笔账。您当时也同意了啊,说不管什么法子,您、都、认。”

说到最后三个字,柳谷雨还故意停顿片刻,最后再重重念出来。

立刻有当日在场的人举手发言。

“诶!是有这事儿!我当时可亲耳听到的。”

“确实确实!”

“话又说回来,陈家的拿不出钱来。柳哥儿只能自己讨,这不能还让债主贴钱吧,没这样的道理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还是村正站了出来,说道:“柳哥儿说得在理,这钱该你们出。”

村正其实都没仔细听,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理在哪儿?理在两包红糖上。

余春红:“……”

余春红不情不愿地跺了跺脚,又瞪了身边一言不发的陈贵财一眼,没再说话了。

柳谷雨搬了粮食回去,几十斤的的谷子他一个人哪能搬得动,最后还是二壮和铁牛帮忙。

余春红又不乐意了,在后头叉着腰喊:“你俩给我回来!我出了粮食,你们不该帮我搬谷子吗!凭啥帮他啊!回来啊!”

两个汉子只当听不见,头都没回。

反正三十个铜板是柳谷雨给的,他们可不管旁的,爱帮谁就帮谁。

几人搬着粮食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壮和铁牛也没有多说,到了秦家放下谷子就离开了。

崔兰芳正在收拾灶房,想着收拾个地方出来放粮食,听到屋外的动静才忙不迭出去瞧,正好看见两个汉子离开。

“谷子搬回来了?”

柳谷雨转身朝她点头,又喊道:“娘,快来帮我提一下。”

崔兰芳乐呵呵点头,也冲着屋里喊:“二郎,般般,出来搭把手!”

这两天得闲,秦容时正在堂屋教般般认字,拿木棍沾了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即省了纸墨又认了字,两全其美。

两人很快出来,一起提着几大袋粮食进了灶房,柳谷雨还说:“家里没有砻谷机,过几天得空拿到村祠堂去,把谷子磨出来。”

村里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谷机、石磨,但这些东西村祠堂都备的有,那儿甚至还放着一个老旧得掉了色的红喜轿,谁家娶媳妇都可以抬去用。

崔兰芳自然点头答应,还说道:“家里还有米,今天就煮上一锅白米饭吃!”

这自然是好的,柳谷雨之前也没觉得自己这么爱吃白米饭,可现在天天啃窝头吃青菜苞谷糊糊,才觉得米饭是真香啊。

眼瞅着也到了做饭的时候,柳谷雨系上围裳进了灶房,准备做饭。

他从竹笼里捡了两个鸡蛋,又去菜园子摘了一把青椒和豇豆,回来还对烧火煮饭的崔兰芳说:“娘,咱家鸡蛋都是买的,这样也不成。干脆明年开了春买些鸡苗回来养,能下蛋,还能吃鸡。”

崔兰芳还真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后又认真说道:“我看成。明年春天我的身子应该也好多了,可以顾着些家里的活计,到时候你和二郎去镇上摆摊,家里的活儿就交给我。”

柳谷雨却笑了起来,摇头说:“那可不成!我还想赚了钱送二郎去读书呢!”

这可是他的金大腿,可得栽培好了!

崔兰芳一愣,下一刻也笑道:“……要是能赚到束脩自然是好的。”

柳谷雨没再说话,开始洗菜切菜。

豇豆用来炒肉沫,青椒炒鸡蛋,再煮个菜汤,这顿也是极丰盛了。

锅里加了猪油熬开,油热后,再把腌好的肉沫和豇豆丁倒进去翻炒,抖一勺切碎的泡椒和酸萝卜,炒出红油香味,再从盐罐里舀一勺盐巴,撒上葱子就可以盛出来了。

一道简单又美味的下饭菜做好了,酸萝卜和泡椒提味,吃起来那叫一个酸辣鲜香。

再炒个青椒鸡蛋,煮个菜汤,一顿饭很快就做好了。

“开饭了!”

柳谷雨喊了一声,在堂屋教字认字的秦容时和秦般般很快过来,帮着摆桌摆碗。

柳谷雨盛了四大碗白米饭,光闻着米饭就觉得香得很。

一家人上了桌,他先舀了一勺肉末豇豆在碗里,拌着饭吃,香得很。

柳谷雨一边吃饭,一边问道:“娘,咱家收回来的两亩田要咋办啊?”

说到这个崔兰芳也是皱眉,家里没一个会种地的,就是她男人也不是做这个的料儿。想当初秦父还在,家里有好几亩田,他只留了一亩种药材,其余的也全都赁了出去。

这时候听柳谷雨提起,崔兰芳纠结得很,试探问道:“还是租出去?”

柳谷雨却皱眉摇头,忽然问:“娘,咱村里最上等的水田,一亩能产多少粮食?”

第26章 山家烟火26

古代的收成一般, 一亩田也只能收上来两百到两百五十斤的粮食,还不到现代粮食产量的一半。

这是前几日吃饭时崔兰芳告诉柳谷雨的,当时柳谷雨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想把这两亩田留下来自己种。

不过这主意也只是暂时想了想, 眼下要紧的还是赶集日摆摊的事情。

柳谷雨起大早做了朝食,他揉面做了咸辣的葱香花卷,又煮了杂粮粥,边上的小炉子里还熬着崔兰芳的药。

他掀了锅盖, 浓浓的葱香面香就飘了出来,白面揉的花卷宣软饱满, 一个足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再裹上满满的葱子, 香得很。

“快来吃饭了!”

柳谷雨盛了四碗粥,又走到灶房门前,抻着脖子朝外看,一边看一边大声喊。

正好看见崔兰芳和秦般般在院子里晒谷子,村里有几个大晒坝, 好些人家晒谷子都是去那里晒, 地方大, 太阳也好。

但他家谷子不多, 自个儿院子也够用了。

母女两个在晒谷子,秦容时则提了水到菜园子浇菜, 一家人都各有各的活儿。

听到柳谷雨一声喊, 其余三人也都陆陆续续进了屋, 摆桌子吃饭。

柳谷雨说:“吃完饭一起去趟镇上吧,娘该去医馆复诊了。”

这事儿自然不能耽误,一家子吃完饭就出了门。

也是不巧, 竟然在村口遇到周巧芝和乔蕙兰。

这俩人也不知咋处到一块儿去的,竟然还说说笑笑交谈起来,个子才到周巧芝胸口的田荷香独自背着背篓,倒是当娘的周巧芝打着空手。

看到柳谷雨四人,周巧芝似乎伸手指了指,两人立刻闭嘴不谈了。

等着几人走过去,周巧芝才阴阳怪气地说道:“有的人啊就是黑心烂肠,为了钱啥事都愿意做,不光旁人死活哩……哎哟哟,我家就住在陈家旁边,听到他家每晚上都哭嘞,可怜哦。”

乔蕙兰没说话,只蹙起两道秀眉,跟着周巧芝的话抽气、叹气,似乎对此感同身受,十分同情。

只听乔蕙兰又“哎”了一声。

柳谷雨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也不看周巧芝,而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秦容时几人问道:“你们听听?我咋老听到有狗在叫?”

秦容时微微勾了勾嘴唇,崔兰芳则是皱着眉瞪向周巧芝,似乎想开口和她辩个黑白,但她嘴笨,和周巧芝闹了这么多年,吵架从来没有吵赢过她。

只有秦般般,呆呆地看着柳谷雨,又呆呆地摇头,诚实回答:“没有听到啊,柳哥你听错了吧。”

柳谷雨:“……行,玩去儿吧。”

柳谷雨戳了戳秦般般的脑门,而站在一边的周巧芝则气得火冒三丈,叉腰就吼道:“柳谷雨!你个烂心肝的小贱货,你敢骂老娘是狗!”

听到这儿,崔兰芳也不高兴了,但她嘴上功夫实在一般,到最后也只是冷着脸瞪向周巧芝,冷声冷气说:“周巧芝!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秦般般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捂住嘴小幅度地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小声说:“有狗,有狗。”

柳谷雨还是不看周巧芝,又伸手戳了戳秦般般的脑门,然后扯着几人往旁边躲了躲,还说道:“知道有狗还不站远点。这疯狗会咬人的!”

周巧芝:“……柳谷雨!”

周巧芝气得跳脚,脸都气红了,田荷香有些害怕,躲在后面不吱声。

还是乔蕙兰又“哎”了一声,然后拍着周巧芝的背柔声细语地说道:“哎,你和他置什么气!这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我也教不顺他,到底是我这个当娘的不是,你别和他计较。”

柳谷雨没说话,横目瞥了说话的乔蕙兰一眼,冷冷嗤了一声。

正闹着,上头村路传来车轮轱辘的声音,顺着看去才发现是下河村拉客的牛车过来了。

柳谷雨几人在家就商量过了,运气好赶到牛车就坐车去,运气不好就走着去。

这看来运气还不错。

牛车到跟前,柳谷雨扶住崔兰芳,然后屁股一扭将扶着车板准备往车上爬的周巧芝撞开。

柳谷雨虽是个哥儿,但也比妇人的力气大些,撞得周巧芝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还是她女儿田荷香赶忙上前把人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但周巧芝下一刻就猛地甩开田荷香的手,扯了嗓子冲柳谷雨骂:“天杀的贼哥儿!你赶着去投胎啊!”

柳谷雨像是这才看到她,连忙回头冲着人点头道歉:“哎哟!是周婶子啊!嗐,看我这眼睛,没瞧见有人呢!”

周巧芝:“瞎了你的眼!这么大一个人,你没看到?!”

柳谷雨点头敷衍:“下回,下回。下回我一定把您当个人看。”

周巧芝:“柳谷雨!!!”

妇人的声音尖细,嚷起来还真有些费耳朵。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做这活计有十来年了,村前村后的人都认识他,管他叫“张二叔”。

张二叔揉了揉耳朵,抿着嘴看向周巧芝,问道:“还坐不坐了?”

近来是农忙,往镇子上去的人少,撇开柳谷雨几人,车上也只有张二叔和一个年轻汉子。

车上还有位子,周巧芝连忙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随后乔蕙兰和田荷香也上了车。

刚上车,屁股还没坐热呢,周巧芝又开始说话了。

“哎,我跟你们讲啊……有些人家根上就坏!大人坏,底下娃儿也有样学样。我是个直肠子,这事说给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

她是说给张二叔和那个年轻汉子听的,张二叔不爱听闲话,听到周巧芝开始说长道短就皱眉,而那个汉子太年轻了,从来没有扎堆闲扯过谁的是非长短,此时坐立不安,尴尬地笑着。

柳谷雨倒是把头一歪,对着张二叔真诚劝说:“叔,咱把她撵下去吧。我听说直肠子管不住屎尿,待会儿可别拉您车上了。”

这话一出,听得车上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乔蕙兰比较收敛,刚弯了唇角就连忙捂帕子遮住嘴,假装咳嗽。

她是个讲究人,自觉是秀才郎的娘,身份和这些粗俗村妇不一样。

她打扮讲究,还随身带着帕子,说话做派都像镇上的富太太般。

就连周巧芝的女儿田荷香都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但下一刻就被周巧芝揪住了耳朵,恶声骂道:“死丫头!你还敢笑!别人骂你老娘呢,你还笑得出声!”

田荷香忙瘪了嘴,干哭着讨饶:“娘,疼呢,别揪了别揪了,耳朵要掉了!”

她其实压根没有细听大人们在吵些什么。

她刚才一直在看秦般般,这穷酸丫头虽然还是穿着以前的旧衣裳,可头发上戴了一对精致漂亮的桂花头花。

这头花她在庙会上见过,可喜欢了,求了她娘好久,但她娘说家里的钱要留着给弟弟读书,说什么都不肯给她买。

最后还是乔蕙兰又开了口,扶住周巧芝劝了两句,然后再看向柳谷雨,那眼神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略带责怪地说道:“谷雨,怎么说话的呢!周婶子是你长辈,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你爹在时也不是这样教你的啊。”

柳谷雨看向她,眼尾耷拉下来,装得可怜又害怕,连说话都打着哆嗦。

“二娘……我、我爹生前还说让您好好照顾我呢。您不是,也没听吗?”

“他对您带进来的乔牛蛋视如己出,还给他重新取了名字,教他读书写字,就连书塾也留给了他,就是想着您能真心照顾我。”

这话倒是没错。

柳秀才对原主倒是真心的,但这老秀才迂腐古板,从没有想过教原主自食其力,觉得哥儿只要嫁个好人家就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所以他给原主定了秦家这门好亲事,又施恩施惠给乔蕙兰母子,想着以德待人,他人也以德待己,能在他死后,自己独生的小哥儿也有娘家撑腰。

但这老书生还是低估了人性,他在世的时候乔蕙兰是贤妻良母,死后就原形毕露。

这话可新鲜了,惹得张二叔和那年轻男子都好奇地打量向乔蕙兰。

乔蕙兰一听就抹了眼泪,和柳谷雨对着哭。

“这孩子还记恨着我呢!可谁家娃娃没挨过打,你哥哥当初读书也是挨过手板的……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可说到底你不是我亲生的,哪里真能体谅我。”

她哭得可怜,脸上没一会儿就流满了泪水,眼睛一圈红红的,又扯了帕子擦泪,看起来很是伤心难过。

柳谷雨:嘿!遇到对手了!

不得不说,这演技可比周巧芝和余春红好多了!

柳谷雨不装可怜了,他指着乔蕙兰的帕子,小心翼翼说道:“二娘,你刚刚还拿帕子捂着嘴巴咳嗽呢,说不定有口水,现在又抹眼睛……咦,讲点儿卫生吧。”

乔蕙兰:“……”

乔蕙兰哭到一半又僵住,手里的帕子悬在眼前,继续擦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就那样尴尬地拿在手里。

乔蕙兰捂着脸悄悄咬了咬牙,不自觉垂了垂头,眼底闪过一抹恨恨的暗光。

下一刻她将帕子收进袖子,笑道:“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

“啊,是是是,我又开玩笑了,我十万个冷笑话转世投胎的。”

柳谷雨点头嘀咕。

乔蕙兰听不懂,但总觉得这哥儿嘴里没句好话。而且这死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变了个性子,还牙尖嘴利的,自己和他对上,就没一次能说过他的。

乔蕙兰心思一转,干脆不和柳谷雨说话了,而是同周巧芝诉起了苦,说她这个当后娘的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有多难。

周巧芝本就在柳谷雨手上吃了几次亏,这时听乔蕙兰说起,自然跟着点头应是,两人叽里咕噜说着小话,似乎十分投缘。

不过牛车好歹朝福水镇驶了去。

第27章 山家烟火27

下了车, 柳谷雨几人也没搭理周巧芝和乔蕙兰,直接往镇上去了。

惹得周巧芝还盯着几人的背影又骂了好几句,乔蕙兰自然是装好人, 哭着劝了周巧芝。

倒是赶车的张二叔撇了撇嘴, 小声嘟囔道:“戏真多。”

柳谷雨几人又相伴去了千金堂,坐诊的还是那位姓李的大夫。

李大夫记性不错,还记得崔兰芳,看到人就捋着胡子笑道:“来了啊, 是来复诊的?”

柳谷雨冲着老大夫笑了两声,罢了扶着崔兰芳坐上椅子, 又握着她的手按到脉枕上, 最后才对李大夫说道:“是嘞, 我娘吃了您开的药,身子好了许多,这不又来找您看看。”

崔兰芳坐在一边,也跟着点头。

医者仁心,做大夫的自然喜欢听到病人说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李大夫笑得眯起了眼睛, 一边点着脑袋, 一边伸出手指探上崔兰芳的脉搏, 细细把了起来。

一会儿后,他笑得更舒心了些, 欣然点头说道:“确实好了许多。”

这病也是心病, 能好得如此快, 还是病人的心境有了变化。

李大夫一边想,一边说:“好好好,养得不错, 再养段日子就恢复得更好了。还是之前的药方子,再去抓一个月的药,继续吃着。一月后还是再来把一次脉,我看看要不要调整药方。”

老大夫也不嫌麻烦,说得格外细心,一边说又一边提了笔写起药方子。

“身子虽然养好了,却还是不能过于操劳,做饭、扫地这样的活计可以简单做做,也当疏松筋骨。但下地、挑水、背柴这样费力气的活儿万不能做。”

药方子写完放到桌上,秦般般从小就对医药好奇,偏着脑袋往纸上瞅,发辫上的芽绿色飘带顺着晃了晃。

李大夫看了两眼,嘿嘿笑道:“小丫头,认字啊?”

听到大夫叫自己,秦般般缩了缩脖子,条件反射般往秦容时身后躲,回过神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李大夫继续笑着问:“看得懂不?”

他只是随便问问,哪知道秦般般还真回答道:“紫苑是润肺止咳的,甘草能养肺,也能补脾益气。”

李大夫先是一愣,下一刻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得指着般般问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上回这哥儿和小郎君拿了仙人脚来卖,那时就说药材是自家妹子采的,就是你吧?”

听到李大夫的话,小姑娘的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大夫捋着胡须爽朗笑出声,夸赞道:“好啊,好丫头……你要是个男娃,我肯定认你当徒弟!可惜了,是我没这个运气。”

秦般般歪了歪脑袋,没有答话。

崔兰芳见后头还有病人等着,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了出来,扭身去找小学徒抓了药。

最后,她提着药包喊了人走出医馆。

走到街上,秦般般才仰头看向柳谷雨,问道:“柳哥,只有男娃才能学医吗?”

柳谷雨一愣,立刻反驳道:“谁说的!”

秦般般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回答道:“所有人都这样说啊。”

其实秦般般心里也清楚,从来没有听过女孩儿学医,可她总觉得自己能在柳谷雨这儿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果然,柳谷雨拉住秦般般,蹲下身与她双目齐平,说道:“所有人都这样说,也不代表就是对的。他们还说女子、哥儿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呢,可你看,我和林婶子不一样也在外面摆摊赚钱吗?而且,我们比那些男人还要更厉害,赚得可不比他们少!”

“男人能学医,为什么女子就不可以呢?学东西是靠脑子,男女的脑子也都是一样的,男子学得,女子也学得。般般,只要你想,我肯定想法子送你去学医。”

柳谷雨的话让秦般般和崔兰芳都愣住了,尤其是崔兰芳,她循规蹈矩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可以被称为“狂悖”的话。

离经叛道,却惹人向往。

在场最冷静的只有秦容时。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柳谷雨说想要送秦般般去学医了,故此也没有特别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朝他看去,目光都快黏在柳谷雨的脸上了。

秦般般目露期待,但还是瘪着嘴说道:“可是……从来没有过呢。”

柳谷雨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笑道:“以前没有,以后总会有的。最早以前,也没有人知道长在深山里的草可以治病,不也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尝草试药的?”

“事事都在变化,说不定几千年以后,女孩儿、哥儿不但可以学医,还能读书当官呢。”

这可比女大夫还要骇人听闻了,惊得秦般般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也小小张开。

她惊讶道:“真的假的?!女人也能当官?”

柳谷雨笑说了最后一句话,“说不准呢!人总要有些梦想嘛,说不定有一日人还能在天上飞呢。”

说完,他就拉住秦般般的手,继续朝前走。

崔兰芳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好半天才讶然道:“人在天上飞???这真是‘梦想’了……也只有做梦才敢这么想吧!”

柳谷雨不知道怎么和古人解释飞机和滑翔,只能半认真半开玩笑地笑嘻嘻说:“我开玩笑呢。”

崔兰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跟着柳谷雨笑了起来。

倒是秦容时皱眉看向柳谷雨,稚气的脸上露出超出年纪的深沉。

四人又去添置了些家用,一路逛到菜市,买了些菜园子里没有的菜,再绕到肉市买了两条肉排,这才欢欢喜喜出了镇子。

这回车上没有讨嫌的人,安静许多。

柳谷雨靠着草垛子,笑眯眯说道:“今天买的莲藕新鲜,回去给你们做桂花糖藕吃。”

糖?

秦容时的耳朵动了动,不由往柳谷雨的方向看了过去,刚扭头就对上他笑成月牙的一双明亮眼睛。

就知道这小子喜欢吃甜的!

柳谷雨心里哼哼两声。

连秦般般也拍着手说好,很期待柳谷雨口中的“桂花糖藕”。

崔兰芳无奈笑着摇头,眼底全是纵容和温柔。

牛车一路驶到上河村,被张二叔勒住绳子叫停,柳谷雨背起背篓,喊着其他几人下了车。

他背上背着背篓,两个小的手里也没空着,都拎了不少东西,只有崔兰芳空手下来,她想要帮忙还被拒绝了。

和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同村的婶子,都是和善人家,笑呵呵打着招呼。

“秦家的,哎哟,好福气嘞,儿女、儿夫郎都孝顺你!”

“我瞧着还买了肉,你家日子如今好起来了,你以后可要享福啰!”

……

崔兰芳高兴得直点头,嘴边的笑就没淡下去过。

几人和两个婶子道了别,家去了。

瞧日头也该做晡食了,柳谷雨到缸边舀了水,把肉菜都洗了两遍,最后才用筲箕装着拿进灶房。

秦容时不说话,但人已经坐到灶膛前,手里拿着易燃的干柏树枝,已经准备生火了。

般般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往里头喊道:“哥!柳哥!我和娘去祠堂磨谷子了!”

柳谷雨朝外看了一眼,点着头应道:“去吧去吧。”

连秦容时也朝外看了一眼,说:“娘使不得重力,家里有板车,推着车去吧。”

“好!”

秦般般声音清脆,答得响亮。

母女两人合力推着板车离开,灶屋又只剩下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谷雨把菜都洗干净,又烧水把排骨焯了一遍,他一边将锅里的排骨捞起来,一边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帮我把炉子上的铫子洗一遍,我要准备炖汤了。”

秦容时应了声“好”,从灶膛前站起来,将铫子到灶房外的阳沟边,从水缸里舀了水,用竹刷把里里外外洗得干净,再回来时,柳谷雨已经将藕块、姜片都切好了。

铫子放到炉子上,柳谷雨将焯过水的排骨和莲藕倒了进去,加水炖煮。

末了,他才取出剩下的两节莲藕,开始做桂花糖藕。

秦容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铫子前,守着小火苗,他也不看柳谷雨,就盯着簇簇跳动的火焰。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问道:“你是想把家里的田留下来?”

柳谷雨刚把糯米泡好,此时正在淘米做饭。

白米贵,家里一般都吃杂了包谷粒的糙米饭,偶尔几个粗面窝头配上小菜也能垫肚子。

听到秦容时的话,柳谷雨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甩了甩手里的水,又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好一会儿才点头回答。

“我是想留着自己种。我有肥田的法子,用得好产量能翻倍!但我只是纸上谈兵,没有试过,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现在的肥田法还都很原始,多是挑粪去浇菜,或是将老掉的秸秆烧成灰堆在田里。

柳谷雨知道不少更先进的肥田法子,但他只有理论知识,从来没有亲自尝试过,也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

秦容时偏头看向他,簇簇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是一片暖色。

他突然笑了一声,询问道:“这又是在柳先生的书里看到的?”

柳谷雨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秦容时,发现他趣味盎然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神半点儿不像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

柳谷雨有些心虚,立刻收回视线,匆匆点头说:“是啊!就是在书里看的!”

秦容时又笑了两声,最后说道:“那就试试。你不是说这世上总要有人敢做‘第一个勇于尝试的人’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灶屋也很安静,只能听到柴火噼里啪啦烧裂的声音,火星子在炉子里炸开,像一束束渺小的烟花。

柳谷雨心思一动,又一次扭头看向身旁的秦容时。

秦容时也望着他,目光认真。

柳谷雨想了想,问道:“你不怕我把你家的田糟蹋了?”

秦容时再看他一眼,随即默默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细柴棍折断后塞进火炉里。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也是你家的田。”

*

莲藕排骨汤炖了足有一个多时辰,香味已经从铫子里飘了出来,柳谷雨也将煮好的糯米藕捞了出来,切成片。

“快尝尝!”

柳谷雨兴奋地冲秦容时招手,手里端着装盘精致的糖藕,红亮的藕片上挂着糖汁,点缀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中又混杂着粉藕的清香。

秦容时看向盘中的桂花糖藕,好半天才干巴巴说道:“不用了,等娘和般般回来了一起吃吧。”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的目光好久都没收回,一直盯着糖藕看。

柳谷雨又劝道:“尝尝嘛!娘和般般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先帮我试试味道,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这两天正是秋收的日子,祠堂外头排了不少磨谷舂米的人,可得耗些时间。

听到最后一句话,秦容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柳谷雨,喊道:“谁说我爱吃甜的了?!”

他似乎觉得只有小孩儿才喜欢吃甜食,这点儿小爱好有损他的颜面。

柳谷雨还是头一次在秦容时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表情,难得有了些少年郎的鲜活气。

他大笑起来,最后也不问了,直接夹了一片糖藕硬塞进秦容时的嘴巴。

最后,重重咬着字音说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装诶!”

还不爱吃?!

原书描写美食、甜食,多数都是你的剧情!

秦容时还想说话,可嘴里已经被塞了一片糖藕。

甜蜜的红糖汁裹着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熟透的糯米软烂绵甜,这味道立刻吸引了秦容时的注意力。

柳谷雨偏着脑袋看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容时,认真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那人就近在咫尺,甚至还低下头歪着脑袋和自己对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往更深处看。

秦容时沉默一会儿,最后慌乱地移开视线,连嘴都没张,只“嗯”了一声。

可很快,他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可算开了尊口,认认真真答道:“很不错。”

柳谷雨这才乐得笑起来,然后眼看着秦容时被头发遮住一半的耳朵一点点变红,他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还以为这小子是因为自己戳穿他嗜甜而害臊呢。

心里还想,到底才十三岁,年纪不大,和书里的大反派还是不一样的。

柳谷雨笑眯眯绕回灶房,把洗好的野菜过一遍开水后捞起来,然后放进大碗里,用蒜末、辣子、葱花和芫荽拌上,再加上酱醋和盐巴,佐料简单,吃的正是这个“野鲜味”。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就是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

是崔兰芳和秦般般回来了,柳谷雨从碗柜里取了个大海碗,准备舀汤,百忙之中对着秦容时说道:“你出去搭把手吧,娘使不得重力,般般力气也小,这儿有我就够了。”

不等柳谷雨说话,秦容时就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本就打算出去帮忙,这时也只是说了一声“好”,马不停歇出了灶屋。

柳谷雨轻笑两声,自个儿将小折桌摆好,舀了排骨汤放上,再把桂花糖藕和凉拌野菜摆上去,然后开始舀饭。

饭菜碗筷都准备齐全,其他人才陆续进来,母女两人刚洗了手,手指还滴答淌着水,柳谷雨递了块帕子过去,又说道:“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吃饭吧。”

桌上那一大碗莲藕排骨汤的香味实在霸道,盛在粗陶碗里,汤上飘着几丝亮澄澄的金油,再撒上一把葱花,勾得腹中馋虫叽咕直叫。

“哇!好香啊!”

般般眼睛都亮了,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赶忙往凳子上坐,急慌慌抱起碗筷,立刻伸筷子往汤碗里的排骨,但第一块却是夹给崔兰芳的。

“娘,你快尝尝,闻着就好香!”

秦家的日子不似之前那般捉襟见肘,时不时吃顿白米饭和油荤还是可以的。但崔兰芳怕是穷惯了,总想把好东西留给几个孩子吃,此刻第一反应也只是伸筷子夹碗里的藕块。

一大块软烂的排骨放在碗里,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吃,都吃!”

吃到一半,柳谷雨才开了口说道:“娘,明天我打算带二郎去趟小流山。再有两天就是赶集的日子了,我们得把东西都备上。”

柳谷雨最挂念的还是摆摊赚钱的事情,这也是全家人最关心的。

听到这话,崔兰芳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认真点头说:“这事儿是该准备着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屋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了下去,秋天到了,夜晚比白天冷许多,秋风呼呼刮着。

但屋里暖和,尤其铫子下的柴火还没完全熄灭,点着火星子,一家人就坐在炉子边吃饭。

热汤热菜,暖人心肺。

*

次日清晨,柳谷雨和秦容时一早出了门,柳谷雨出院子的时候还提了一个背篓,是想着上回在竹林发现竹荪,还惦记着呢。

秦容时回头瞥他一眼,也不说话,只默不作声伸手将他手里的背篓拿了过来,背到自己背上。

两人一人提了一把柴刀,就这样出了门。

柳谷雨一路都是蹦跶着走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很高兴。

秦容时不说话,背着背篓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看着走在前头的柳谷雨。

大概因为又能赚钱了,所以柳谷雨的心情格外好,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路过一只狸猫儿都歪着脑袋问,“兄弟,你也赶集呢?”

猫儿听不懂,擦着柳谷雨的脚边跑了过去,蹿得太快了,柳谷雨想蹲下来撸两把毛都没能得手。

他还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秦容时问:“喜欢猫?”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那我还是更喜欢钱。”

这直白的话惹得秦容时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又抬眼往柳谷雨身上看,见柳谷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还双手合十嘀咕些什么。

秦容时凑前去听,听到他喃喃有词。

“日富一日,年富一年。钱来钱来钱来……”

秦容时笑得更大声了,几乎瞬间猜到柳谷雨口中的“日复一日”是“日富一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词儿还能这样理解,怪有意思的。

刚笑完,他突然伸手一把握住柳谷雨的手腕,高声道:“看着路走,前头有个木桩子!”

柳谷雨被拉得身形一歪,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睁开眼的时候秦容时的手还握在自己的腕上。

少年人的手并不宽大,却也将将能把那截细瘦的手腕圈住,手掌下是滚烫的温度。

柳谷雨有一瞬愣神,缓了一会儿才抽回手,磕巴嘟囔道:“臭小子,手劲儿还挺大的。”

掌中的手腕被抽回,秦容时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收回,又扭头面无表情地朝前走,这回走到了柳谷雨的前头。

柳谷雨连忙追了上去,走在秦容时身边,还伸手在他脑袋上比划了两下。

说道:“二郎,你是不是长高了?已经到我耳朵了!”

他兴奋地比划,手掌一会儿按在秦容时的脑袋上,一会儿又按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在计算两人的身高差。

秦容时的头发被按得塌了两分,发顶是掌心的温热,比清早的太阳还要暖和。

秦容时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了,他害怕被柳谷雨发现,连忙撇开人继续大步朝前走,闷声闷气丢下一句:“你话真多。”

柳谷雨也不生气,小跑着追上去,哼哼说道:“你话真少!”

两人说说闹闹地上了小流山,忙起来也忘了这事儿,开始砍竹子。

竹子长得很快,再加上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雨,竹林茂密,清幽恬静,满是竹子的清香气。

脚边堆了十多根竹子,柳谷雨估计够了,才喊秦容时停了手,两人坐在大石头上歇气。

柳谷雨歇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咕哝说,“我看看有没有竹荪!”

说罢,又猴儿般蹿了出去,在上回找到竹荪的地方寻摸起来。

但这次的运气显然不比上回,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别说竹荪了,连竹笋都没找到。

秦容时没去帮忙,只看着柳谷雨越跑越远,清瘦的身子往竹林里一蹲,像一只蔫蔫的小蘑菇。

秦容时看得发笑,但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

“哎呀!”

秦容时皱了眉,立刻站起来,朝着出声的方向喊道:“怎么了?”

下一刻,柳谷雨嘻嘻哈哈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朵灰白色的菌儿,高兴喊道:“我找到一朵小蘑菇!”

秦容时:“……”

一时间,秦容时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他一惊一乍的,只能无奈地看着柳谷雨宝贝般捧着一朵菌儿跑了过来。

“秦小童生,快帮我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啊?”

柳谷雨到底是现代人,分不出哪些是可食用的野生菌,哪些是毒菌。

秦容时没好气看他一眼,伸手打掉柳谷雨手里的菌子,说道:“有毒。”

柳谷雨“嘶”了一声,又自言自语:“……躺板板菌儿啊。”

说完,他又叹着气往另一头去了,说:“我再去那边看看!”

秦容时望着他跑远,在林子里蹿上蹿下,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秦容时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再次坐到石头上,他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灰白色小菌儿。

小小一朵,菌盖还嫩着,有些可爱。

他正盯得出神,那头的柳谷雨又发出一声惊叫。

这次的声音显然不同寻常,还伴随着跌倒的响动声。

秦容时目光一凝,立刻起身跑了过去,嘴里急急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