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乡者(21)
“你说……什么?阑珊的亲妈……”柳诚震惊得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上半身立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怎么可能……阑珊她知,知道?”
罗曼云因为柳阑珊的死悲伤过度,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听完岳迁的话,她茫然地转过脸,嘴皮颤动几下,吐不出一个字,仿佛大脑根本消化不了这个事实。
岳迁在刘珍虹的照片上点了点,“所以她就是你们说的宛妹?”
柳诚摇头,“不,不对。”
岳迁问:“她不是宛妹?”
DNA鉴定结果一出来,岳迁就感到柳诚罗曼云先前的说法摇摇欲坠,他们讲述了一个未婚先孕女工的故事,宛妹因为怀了孩子被工厂开除,而罗曼云多年怀不上孩子,夫妇俩索性将宛妹藏起来,她生下孩子后,他们给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而她的孩子成了柳阑珊。
岳迁一直觉得柳诚罗曼云有隐瞒,因为他们说不清宛妹的下落,这个人就像是飘在空中的。如今鉴定结果显示柳阑珊的生母是刘珍虹,柳诚罗曼云在嘉枝镇见过刘珍虹,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我,我……”柳诚不断收握手指。
“不着急,你冷静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岳迁退出问询室,在监控中看着柳诚。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六神无主,突如其来的真相击破了他编造的谎言,女儿离世的痛依旧笼罩着他,他佝偻着脊背,看上去着实可怜。
岳迁再次来到医院,罗曼云以泪洗面,不停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谁?”岳迁问:“宛妹?还是刘珍虹?”
罗曼云的眼中溢出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柳阑珊是刘珍虹的孩子?”岳迁说:“那宛妹呢?她是谁?”
“宛妹……”罗曼云泪眼望向窗外,肺里挤出漫长又嘶哑的叹息,“没有宛妹,没有这个人!”
“宛妹,是我们自我催眠编造出来的人。确实有个怀孕的女工,但她不叫宛妹。”问询室里,柳诚在抽完了半包烟后,终于开口。
柳诚与罗曼云曾经是厂里令人羡慕的一对,在那个年代,都受过教育,一人是子弟校的老师,一人是厂医院的医生,郎才女貌,颇受尊敬。
两人虽是单位领导撮合,但一见如故,感情深厚。婚后几年,没有孩子是他们唯一不太美满的地方,但年轻,两人都没当回事。直到后来年近三十,更小的同事都已经为人父母,他们才着急起来,看了不少医生,什么说法都有,听得最多的是罗曼云不太容易怀孕,要补。
那段时间,罗曼云天天喝中药,吃鲫鱼,但还是怀不上。柳诚带着她去了几个大城市,权威的医生都看过了,原来两人都有问题。
罗曼云吃够了苦头,觉得没孩子就算了,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以后也能继续走下去。但柳诚说什么都想要孩子,两人开始爆发争吵。
当时,厂里有一个外来女工未婚先孕,被开除。罗曼云被柳诚折腾得魔怔了,匆忙找到她,想买下她的孩子。女工虽然穷,但从未想过卖孩子,尖叫着将罗曼云赶了出去。
之后罗曼云又叫上柳诚,一起去求过女工。女工本来就算离开工厂,也会继续在城里打工,但被他们吓着,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们再未见过她。
走投无路之时,柳诚在一天下班之后遇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女人叫阿菊,自称在临京市的医院见过他,并且说出了具体时间,以及他和妻子去看什么病。
柳诚又惊又急,将阿菊拉到背街,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阿菊笑道:“你们想要孩子,医生帮不了你们,但我可以。”
柳诚渴望孩子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医生明说罗曼云没有生育能力,他还逼着罗曼云喝药,此时一听阿菊有办法,两眼立即放光。
阿菊将他请到自己入住的酒店,那酒店是当时永宾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还有旋转餐厅,柳诚路过多次,从未进去过。
在那里,阿菊拿出一本相册,上面全是健康漂亮的婴孩,抱着他们的父母脸上是激动幸福的笑容。阿菊说,这些孩子都是她和她的同事带给不孕不育父母的礼物,她存在的意义便是帮助这些没有办法拥有自己孩子的人。
柳诚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也见过世面,问阿菊是怎么找上自己。阿菊说,公司有一套完善的体系,专门派了人在国内几大医院盯着,收集情报。
不孕不育的人无数,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他们的目标人群,首先要有强烈的生育渴望,其次家庭条件不能差,这就排除了在地方小医院就诊的人群。初步锁定客户后,他们还会继续观察,柳诚就是他们筛选出的,值得帮助的人。
柳诚询问价格,在得知需要十万后退缩了,这笔钱别说是在当时,就是现在,也不是普通家庭随随便便能拿出来。阿菊笑着让他回去和妻子商量,她近期会一直待在永宾市,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她。
罗曼云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大骂柳诚“疯了”,“你要取掉一个女人的卵子?”她自己就是女人,她知道这是一件往女人身上施加痛苦的事。
“那又怎样?我们又不是白拿,十万是小数目吗?不是因为你的卵子没用,我才想买别人的吗?”柳诚无法对罗曼云的顾虑感同身受,两人大吵一架。
日子还得过,柳诚看到了希望,不再逼罗曼云喝药,关怀备至,家庭关系和睦起来。柳诚见缝插针提到孩子的事,罗曼云自己也很想有孩子,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渐渐妥协。夫妻俩拿出多年的积蓄,东拼西凑,拿着十万块联系阿菊。阿菊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自己,说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卵子。
但是前两次却失败了,柳诚希望孩子有柳家的血脉,执意用自己的精子,不孕不育的不止罗曼云,结果可想而知。阿菊像两人保证,卵子和精子的提供者彼此不认识,将来更不会找到他们,孩子生下来就是他们的孩子,公司有严格的管理制度,他们完全不用担心。
罗曼云还是很不安,“这样的话,和收养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收养孩子,外人知道,孩子说不定哪天也会知道。”阿菊耐心地说:“没有人有义务为你们保密,但我们公司不同,在我们公司诞生的孩子,就是你们自己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十个月后,柳诚罗曼云如愿得到了一个女儿,就如阿菊所承诺的那样,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疑似柳阑珊亲生父母的人找上门来。
柳诚恍惚地说:“我有时真的觉得,她就是我的种,就是从我老婆肚子里出来的。”
岳迁问:“你和阿菊还有联系吗?”
柳诚摇头。
“最后一次见到阿菊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楚了,好像是阑珊周岁的时候,她不出现,我们才更安心。”
“阿菊……”罗曼云念叨着这个名字,苦笑了声,“你不说,我都快觉得她根本不存在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她根本不真实,我的孩子才是真实的。”
罗曼云的神情突然狰狞起来,“她骗了我!她骗了我!居然是那种人!”
岳迁问:“谁骗了你?阿菊?”
“她说是大学生!高学历,长得漂亮,聪明!”罗曼云咆哮道:“我求她,让我看看那女孩儿是什么样,我不需要知道名字,看看长相就好,她不让!原来是,是个疯子啊!阑珊的妈妈,是个疯子,还是农村人啊!”
罗曼云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岳迁想起刘珍虹年轻时的经历,她不是一直生活在农村,她是最早从嘉枝村走出去的女孩,考上大学,本应有个锦绣前程,漂亮,聪明,在这一层上阿菊并没有欺骗罗曼云。
可是某一日,刘珍虹却回来了,村民没人知道她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什么。多年过去,她成了个疯女人,人老珠黄,却还穿着年轻时的衣服,化着过气的浓妆,她没有孩子,在家里贴着许多年轻女孩的照片……
刘珍虹的遭遇,终于在血一般的雾霾里,隐约显现出轮廓。她无法生育,被无法生育逼成疯子,似乎也有了答案。
回嘉枝村的路上,岳迁心情沉重,一方面阿菊这条线索指向一个庞大的阴谋,这甚至比正在侦查的案子更棘手,一方面他必须撕开刘珍虹的伤疤,他必须去直面刘珍虹的伤痛。
“哎——”
陈随转过脸,“没听过你叹气,怎么,打退堂鼓了?”
岳迁抹了把脸,“没有,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刘珍虹。”
陈随沉默了会儿,点头,“也是,你还小。”
岳迁张张嘴,他的刑侦经验比陈随更丰富,但他即将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是一个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女人。
“我去跟她说吧。”陈随道。
岳迁说:“还是我来,陈所,你太凶了。”
陈随不满地皱起眉,“你是不是太得意了?”
“是你把案子交给我。”岳迁说:“你心里有数。”
一连串变故,嘉枝村萧条了许多,大人们将小孩赶进屋,巷子里没多少放鞭炮的人了。刘珍虹家的门不像往日一样紧闭,她站在门口张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警车停在不远处,岳迁走过去,刘珍虹枯燥稀疏的头发用紫色头绳扎起来,别着土气的珍珠发夹,脸上依旧化着浓艳的妆,看见岳迁,她咧嘴笑起来。
岳迁却笑不出,“珍虹姐,能进去坐坐吗?”
“来呀来呀!欢迎!”刘珍虹招呼其他警察,“都进来,我打了豆浆。”
刘珍虹热情地端出豆浆机,将滚烫的豆浆倒进杯子里,鱼腥味从豆浆的热气里冒出,令人作呕。岳迁看着那沾着鱼鳞的豆浆机,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刘珍虹自言自语,“豆浆喝了好啊,我们女人应该多喝的,和鲫鱼汤一样好……啊,你们也喝!”
没人动豆浆,刘珍虹吹了两口,将腥臭浓郁的豆浆一饮而尽,脸上不见丝毫不适,只有满足和期待。
陈随看了看岳迁,岳迁两次像刘珍虹伸出手,“珍虹姐,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说。”刘珍虹却疯疯癫癫,喝完豆浆开始转圈,像一只在秋风中即将死去的花蝴蝶。
“你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我们找到了你的女儿。”岳迁说完最后一个字,刘珍虹突然停了下来,她脚下不太稳,身子晃了几下。
“我女儿?”她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代表什么,机械地摇了摇头,目光暗淡,又笑起来,“我哪里有女儿,啊哈哈哈哈!”
岳迁将报告和柳阑珊的照片放在桌上,“珍虹姐,你是上过大学的人,这份报告你应该看得懂,她,柳阑珊,就是你的女儿。”
刘珍虹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她眼神变了,困惑又悲伤,她一摇一晃地走过来,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拿起报告。半分钟后,她单薄的嘴唇开始抖动,双手也战栗起来,指甲几乎要刺破纸张。
“什么,什么意思啊这是?我们的DNA……怎么会?”刘珍虹语无伦次,报告从她的指尖滑落,她仓促去捡,目光却落在柳阑珊的照片上,身子一下子不动了。
年轻的女孩化着淡妆,对着镜头微笑,和如今的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她好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她最好的年华,她也曾如此明媚美好过,只不过那些日子早就远去,像是上辈子的事。
刘珍虹摔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岳迁和陈随想把她扶起来,她疯狂挣扎,好像碰到自己的手肮脏无比。她爬向桌子,抓起报告和照片,细细端详,然后像抱婴孩一样,温柔小心地捂在怀里。
充满鱼腥臭的院子里,传出凄厉的痛哭。
刘珍虹将自己关了起来,岳迁看到她单薄的背影,那样瘦,即便是五彩缤纷的衣服也热闹不起来,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像是被命运削成了一张空泛的纸。她在蒲团上跪下,蜷缩着身子,那张纸就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阿菊是一条重大线索,叶波也立即赶到嘉枝镇,“这是个取卵团伙?但我们近些年没有发现类似的犯罪。”
“阿菊这个团伙的大本营可能本就不在咱们市,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难说还存不存在。”岳迁回忆穿越前南合市的情况,同样没有听说过类似犯罪团伙的存在。
“我先派人去花园酒店问问情况。”叶波说:“岳迁,我听说刘珍虹以前很优秀?”
岳迁眼神一沉,刘珍虹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已经初步从她的反应,以及村民们提到的客观现实中描摹出当年的悲剧——
刘珍虹靠着优异的成绩,从农村走向广阔的天地,她的命运好似改变了,只要她继续努力学习,她,她的家人,今后可能有的丈夫和孩子,都会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可是她低估了外面世界的可怕,尤其是当她的家人身患重病,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向她求助时。
高昂的医药费像一条黑色的布,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无法再像过去一样学习、工作,摆在她面前的首要问题是筹钱,她知道父母养育自己有多辛苦,她不能自己走出了农村,就抛下他们,她打定主意,就算不上学了,也要想办法将家人的病治好。
可她一个连毕业证都没有大学生,在城市里无依无靠,去哪里搞那么一笔钱?
有人嗅到了她的急迫,有人利用了她的困难,阿菊,或是阿兰阿竹,她们来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你很美丽,你很年轻,你很聪明,你完全有能力救你的家人。
她为了医药费四处碰壁,再找不到钱,母亲就没救了。她明知前面可能是陷阱,但她犹豫再三,还是踏了进去。阿菊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提供一个小小的卵子。你母亲给了你生命,你付出一个卵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能取卵过程出了事,导致刘珍虹一生都无法生育。”岳迁没有系统了解过取卵,但看过相关社会新闻,取卵在现在都有风险,更别说二十多年前,犯罪团伙更是不会像正规医院那样,刘珍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刘珍虹得到一笔钱,这笔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岳迁思索着,推翻了前面的想法,“不对,可能出事的不是那一次。刘珍虹身体恢复之后,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提供卵子,她的母亲需要更多医药费,她不得不这么做。但是短时间多次取卵的伤害,她不了解,或者了解了,也只能继续。最后,她的身体彻底损伤,无法再提供卵子,收入断了,母亲的治疗无法继续。她是在父母都去世之后,狼狈回到村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看到了一个曾经熠熠夺目的女人,被推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片刻,叶波说:“你这个,你这个……哎!”
“这只是我的推断,还是要等刘珍虹情绪缓过来了,再向她求证。”岳迁迅速从刘珍虹的悲剧里走出来,“我现在还是没有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柳阑珊遇害的原因。”
陈随点头,“是,即便现在确认刘珍虹是取卵受害者,柳阑珊父母是得益者,那柳阑珊的死和这件事好像并没有关联。”
“她确实接近过刘珍虹,我亲眼看到了。”岳迁踱着步,“但她的反应完全不像知道刘珍虹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找刘珍虹。她像其他人一样,对刘珍虹感到猎奇,她看刘珍虹,抱着的是看戏的心态。”
陈随说:“她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不知道刘珍虹是她妈?她遇到刘珍虹,完全是个巧合?”
“她知道自己身世这一点也很奇怪。”岳迁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人回答得上来。
“陈所,叶队,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岳迁的视线落在李福海的照片上,“李福海当年有没有接触过阿菊这样的人?”
第22章 归乡者(22)
“因为李福海没有生育能力?”陈随立即明白岳迁的意思。
岳迁点头,“柳诚罗曼云会成为目标人群,李福海有类似的特点。他创业之前,家境就很不错了,当年他和李倩子为了生孩子,四处求医,说不定在这个求医的途中,就被阿菊等人盯上。”
“但他没有孩子。”叶波说:“他没能成功?”
岳迁想了想,分析道:“因为没有生育能力的是他,不是他的妻子,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像柳诚那样接受孩子和自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柳家的情况和李家不一样,柳诚和罗曼云家人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彼此之间很有感情,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没那么重要。但李家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孩子全都和李福海有血缘关系,可能对他来说,养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不如养兄弟姐妹的孩子?”
叶波皱着眉,“那不就说明他和阿菊这条线关系不大吗?”
“不,还是有关系,他可能只是最终没有接受阿菊提供的方法,但他们曾经深度接触过。”岳迁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李福海和李倩子离婚,也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意见不合。叶队,我觉得还是要想办法找到李倩子。现在李福海自杀的动机几乎都捋遍了,找不到,就算是中邪,也得有个由头吧?一切都排除掉,那么就只剩下取卵这条线了。”
叶波沉默了会儿,食指隔空点了点,“你小子,初来乍到,就给我布置起任务来了。”
“这个……”岳迁看看陈随,笑起来,“是陈所给的自由太多了。”
陈随咳嗽,警告似的看了岳迁一眼。
岳迁正色道:“李福海的死如果确认和这条线有关,那就能解释柳阑珊为什么会在失踪之前悄悄去惠平镇参加他的白事。”
陈随问:“嗯?怎么解释?”
岳迁愣了下,关于柳阑珊和李福海的关系,他并未拉出一条明晰的线,刚才说出的也是一个极其初步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柳阑珊是取卵上的一环,李福海如果也是,那么他们之间必然有关,且两人都已经死了。只是细节和具体的逻辑,还需要更多线索来补充。”
“是个方向。”叶波一拍桌子,盯着岳迁,“李倩子我再想想办法,取卵这条线,你打算从哪里切入?”
岳迁一看叶波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考自己,“柳诚见阿菊的地方叫花园酒店,听说是永宾市以前很有名的酒店,我刚才查了下,这酒店已经在十年前转手,新名字花园天地,这地方可能是阿菊的一个临时驻地,我打算去看看。”
叶波说:“转手的话,查起来就困难重重了。”
岳迁最是知道这种情况很麻烦,但这一趟还是得跑,“先碰碰运气吧。”
刚出差回来,马上又要走,岳迁回家拿行李,满耳朵都是老岳的念叨,“哎这就又要走了啊?这个陈所,都不让你歇歇?我得去跟他说说!”
岳迁赶紧拦住老岳,“爷,你半辈子协警白当了?这不有紧要的案子吗?”
“有案子也不能把人当驴来使唤啊,我还是得找他说说!”
“不兴说的啊!”岳迁将老岳按在凳子上,这老一辈总喜欢走关系,好像什么事,只要说说,对方就一定会给面子。
“咋不兴呢?”老岳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沟通。”
“陈所古板,听不进去,你给他说急了,他给我记上,以后不让我升职怎么办?”岳迁本想说“时代变了”,但想了想,对付固执的老年人,还是只能顺着他们的理解说。
果然,老岳思考了会儿,点头,“也是这个道理,陈所一看就是个不通人情的。那你等等,我去一趟市集。”
“你干嘛啊爷?”
“买猪脚,给你卤着路上吃!”
岳迁连忙追出去,老岳居然已经骑上三轮车跑了。“爷!”
“哎——”身后传来这么一声,听着还挺耳熟,岳迁一回头,只见尹莫扬手,“爷在呢。”
岳迁啧了声,“好好一个帅哥,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老呢?”
听到帅哥,尹莫眉梢不经意地勾了勾。
岳迁打量他,“你不会是单纯路过吧?这也不顺路啊。有什么事快说,我马上要走。”
尹莫伸手,“还钱。”
“……”岳迁一下子气短了,左右看了看,“不是说了一发工资就还你吗?快了快了!”
尹莫点点头,倒是没再逼他,可也没走,两人就这么桩子似的戳在院门口。岳迁狐疑道:“你……只是来讨债?”
尹莫眼里浮起一丝犹豫的东西,岳迁不确定,但遮掩的尹莫有些陌生,他不由得凑近看了看。“你怎么了?我暂时不能还你钱,你忧郁起来了?”
“柳阑珊的尸体是在惠平村外的河边发现的?”尹莫突然问。
岳迁眉心一皱,神经下意识绷起。尹莫身上疑云重重,嘉枝村许多八卦都和他有关,他却游离于嘉枝村之外,很少对外界表露兴趣。岳迁印象中,这似乎是尹莫第一次跟他打听案子。
“你知道些什么?”岳迁立即问。
尹莫沉默下来,视线朝下。
“你真的知道些什么?”岳迁又问。
“运送她过去的工具是什么?”尹莫反问。
岳迁脑子飞快运行起来,尹莫这个问题不简单,柳阑珊的遇害现场并不在河边,她被杀死之后,有人将她搬运到了河边,掩埋起来。如果路途短,单人、多人可以直接搬运,而如果路途长,大概率需要运输工具。尹莫这么问,简直像嫌疑人在打听警方的调查进展。
看出岳迁的想法,尹莫直白地说:“我没杀人。”
“那你干嘛打听这个?”岳迁说。
尹莫又沉默了下,岳迁暗自检讨,自己穿越之后一切应对得当,侦查也正在逐步推进,怎么每次和尹莫相处,就容易露出不成熟的一面?这男的确实会点邪术吧?会邪术的嫌疑人?这就可怕了。
岳迁甩了甩头,赶走荒唐的想法。
“是什么车?”尹莫问。
岳迁说:“你怎么知道是车?”
“……”
不语的尹莫,在岳迁眼中更可疑了。因为下雨,以及村民围观造成破坏,现场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痕迹,但警方内部有判断,凶手用车搬用尸体,至于是哪种车,暂时没有线索。
尹莫转身就走。
岳迁立即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惯性之下,将他按在了院墙上。
“……”尹莫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些不满,“很痛。”
“别跟我耍花招。”岳迁眼里有了审问嫌疑人时的锋利,“你在现场?”
尹莫平静地看向岳迁的眼睛,缓缓摇头。他这软绵绵的劲儿让岳迁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但又很着急。“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尹莫说:“八卦。”
“什么?”
尹莫说:“大家都八卦,我不能八卦?”
岳迁将他松开,他活动了下被按痛的手,又看着岳迁。岳迁说:“你要是知道些什么,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我需要你的答案。”尹莫竟然又问:“是车吗?”
岳迁注视他片刻,“不能确定。”
尹莫皱起眉,思索了会儿,“我再想想。”
“尹莫。”岳迁将人叫住,“别想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
尹莫点了点头,那神态甚至有几分乖巧。岳迁越发觉得琢磨不透。
这趟去永宾市,岳迁和两位市局的刑警同行,老岳卤的一锅猪蹄,路上就被三人解决完了,拜猪蹄所赐,岳迁迅速和同事们熟络起来。
目前警方掌握的关于阿菊的线索仅存在于花园天地,岳迁一行一到,立即来到花园天地。
当初颇受追捧的酒店现在已经被改建成了商业楼,下面四层是餐厅,上面全部租给小商户,开满了美甲店、理发店、各类工作室。
岳迁找到花园天地的经理,对方很年轻,一问三不知。两位刑警和不少工作人员聊过,他们都是花园天地接手之后几年才来工作的,对花园酒店的经营状况都不知情。
岳迁在各个楼层转了一圈,“林哥,周哥,要不咱们就住在这边吧,我看楼上有不少民宿。”
林哥周哥同意,岳迁找了个看上去比较老,但比其他家宽敞的民宿。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坐在前台打游戏,不大热情。岳迁说要个套房,他抽空看了岳迁一眼,咬着烟说:“三人行啊?”
林哥周哥:“……”
岳迁笑道:“还有房间吗哥?”
老板很不耐烦地站起来,登记时又打量了他们几眼,一边递房卡一边说:“别玩过火啊。”
“这老板在想什么?”林哥抱怨。
“也不怪他乱想,这种酒店接待的大多都是来开房的吧?”周哥说,“不过他这装修太过时了,又不热情,感觉没什么人来。”
岳迁打开套房的门,四处看了看,有两间卧室,客厅有床也有沙发。家具虽然过时,但用料很好,不是那种网红酒店的廉价品。整体风格像是老一辈喜欢的,但老板的年纪还算不上老一辈。
生意不好,但又开了很久,老板无心经营,却至今没有倒闭,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门道。
已经很晚了,三人去楼下餐厅吃了饭就准备先休息,明天再继续调查。林哥和周哥到底同事多年,选了同一间,将另一间留给岳迁。
岳迁关上门,将卧室里里外外又翻了一遍,家具和挂在墙上的画,和原来的花园酒店很像,而且柜子上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花园酒店的远景。
拿着相框,岳迁闲逛似的来到前台。老板仍旧在打游戏,厅里的沙发上坐着几位客人,正围着茶几吃外卖。有人想要水,老板懒得动,让他们自己去拿。客人不满,低声说着什么破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另一位客人道,有的是人来呢,老钱怀旧。
岳迁拿了瓶橘子水,坐下来一边喝一边听他们聊天。
这些客人都是年轻人,听口音像是在永宾市读书的外地人。其中一个女孩对这里很了解的样子,说花园酒店以前很受老钱欢迎,他们每周末都会带着孩子来吃饭、住宿,来这里消费成了身份的象征。后来花园酒店没了,这个民宿将花园酒店那一套复制过来,老钱的孩子们长大了,时不时来住一下,民宿不愁客源。
其他客人对此不屑一顾,“这么破旧,有什么好怀念的?”
“有人就好这一口呢?这老板还挺有商业头脑。”客人们吃完就各自回房了。大厅安静下来,岳迁拿着橘子水来到前台,不说话,只是看着老板。
老板起初眼都没抬,几分钟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游戏打不下去了,“你有事?”
岳迁将顺出来的相框放在桌上,不等老板开口,又拿出证件,老板眼中的懒散烦躁消失,“你是警察?”
“别紧张,我不是来查你家民宿,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岳迁问:“这民宿,是你的?”
老板愣住了,“是我偷的啊?”
岳迁笑道:“那肯定不是,但这装修好像也不大符合你的年纪。”
“你这人说话……”老板顿了顿,“我妈给我的。”
岳迁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你母亲和花园酒店有什么关系?”
“她啊,在这儿工作过。”老板的神情有一丝不以为然,“给人打工,不知道有什么好怀念的。”
岳迁问:“她现在……”
老板说:“好好的呢,每个月还来检查我有没老实守着她的店。”
岳迁松了口气,“老哥,帮个忙,让我见见你母亲。”
老板虽然不大乐意,但不想得罪警察,“她睡得早,我明天一早带你去见她?”
“有劳了。”
翌日一早,岳迁正要去吃早餐,就被老板叫住,“我妈来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大厅,见老板回来,就开始数落,“人家警察有事,你昨晚怎么不说?”
原来,老板早上给老太太打电话,刚说了个缘由,老太太就自己赶来了,那热情劲儿,不愧是古早酒店人,十个她儿子都赶不上。
“小警察先生,找我有什么事?”老太太殷切地问。
岳迁被这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缓了缓,“您以前在花园酒店工作?”
这个头一开,老太太的话就打不住,她姓兰,年轻时从农村来城里打拼,那年代当服务员会遭人白眼,可她愿意。
花园酒店是外地人来投资建设的,起初招服务员,要求很高,她第一时间跑去应聘,成了酒店最早一批服务员。酒店逐步做起来,成了永宾市有钱人最喜欢来的地方,外地商人也总是在这里订房,她也从服务员做到了领班,大家都叫她兰姐。
说起过去的时光,兰姐眼中是带着笑意的怀念。
但时代在改变,风光一时的花园酒店也走向了衰落,十年前,老板撤资,将它转手给了当地的房产商,花园酒店的一切都落伍了,新的管理者将它拆分,出租、售卖给个人。
兰姐当时已经攒下一大笔钱,实在是舍不得酒店,以员工身份买下了半层,改建成民宿,照搬了花园酒店的风格,本意只是纪念过去,没想到无心插柳,多年小时候来过花园酒店的人怀旧情绪上来,民宿涌来一批批客人。
“兰姐,你当时主要在客房工作,还是餐厅?”岳迁问。
“客房。”兰姐说:“如果你想打听餐厅,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老姐妹。”
岳迁问:“您对一个叫阿菊的人有没有印象?”
兰姐思索,“阿菊?”
“她是从外地来的,二十多年前,在酒店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可能将酒店当做某种办公场所,她的客户、合作者时常来找她。”岳迁慢慢地说。兰姐不一定对这个人有印象,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她登记的名字可能没有菊字。所以他尽可能描述得细致一些。
“我想想。”兰姐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个人,阿菊……打扮得很时髦,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很精明的女老板。不过她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她有一个团队。”
岳迁问:“什么样的团队?”
兰姐摇头,“这我确实不清楚,应该是她公司里的人?她的生意做得很成功。”
岳迁问:“怎么看出来的?”
“她很轻松,我在酒店干了一辈子,遇到的商人不少,大多数都愁眉不展,但她不一样,每次都冲我笑,而且来找她的那些客户,离开时也个个笑容满面。”兰姐说,“这不就是成功吗?”
岳迁想到柳诚,立即拿出照片,“你见过他没?”
兰姐摇头,“没印象了。”
“他也是阿菊的客户。”岳迁又拿出李福海的照片,“这位呢?”
兰姐说:“有点眼熟,哎,老了,记不清了。不过我感觉来找阿菊的女孩更多,都很年轻,漂亮,可能是来找工作。”
岳迁点开刘珍虹的照片,“她呢?来找过工作吗?”
兰姐端详片刻,“啊!是她?”
岳迁呼吸一提,“您对她有印象?”
“这姑娘,我还让她在我宿舍住过一晚。”老太太皱着眉说:“她被人给打了,浑身是伤呢,老可怜了!”
第23章 归乡者(23)
兰姐回忆,当年出入花园酒店的漂亮女孩其实很多,其中一部分,做的是那种买卖。那时候治安没这么好,条件差一点的酒店,一到晚上,就会有男男女女送上门来。
花园酒店档次高,却并不意味着没有提供颜色服务的人,有钱人反而玩得更开,要求也更多。
兰姐当了半辈子酒店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女孩来酒店是有正经事,哪些女孩是被客人叫来提供服务。
刘珍虹应该是前者,不仅因为她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人看着也单纯,不像那些女人一样浓妆艳抹,也因为她找的人是阿菊。在兰姐眼中,阿菊并不是拉皮条的人。
起初,兰姐也怀疑过阿菊是卖女孩儿的,出现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太多了,她们都像是有求于她。兰姐是自己打拼出来的,没有走过捷径,有个幸福的家庭,老公也勤勤恳恳工作,所以她内心特别厌恶出来卖的女人,但作为酒店的一份子,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一长,她发现来找阿菊的女孩和真正卖的女孩不同,她们并不妖艳,大部分衣着朴素,不会和男客人打情骂俏,看上去就像还未毕业的乖乖女。
有一次,一个女孩来酒店找阿菊,第一次来,不知道怎么去客房,匆忙拦住兰姐问路,她的眼神干净明亮,却十分着急忐忑。
兰姐带女孩上电梯,忍不住问她的来意,她低着头,磕磕巴巴地说,自己是永宾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家里有些困难,来寻求阿菊的帮助。
兰姐问阿菊能提供什么工作,女孩说家教、翻译、文书之类的,阿菊人脉广,已经帮过很多女生了。
女孩这么一说,兰姐对阿菊的看法转变了,之后又观察了一段时间,来找阿菊的女人们,确实都不像站街女。
刘珍虹是后来出现的,高挑,漂亮,头发乌黑柔顺,却一个装饰品都没有,去阿菊的房间之前,她皱着眉,很是焦虑,出来后似乎问题得到解决,长出一口气。
兰姐想,这位也是来找工作的。
兰姐虽然会关注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但并不会主动打招呼,刘珍虹来过不止一次,最后一次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否则她也许早就忘记了刘珍虹的存在。
那天,兰姐照例巡视客房,突然接到一位员工的电话,说是在地下车库的垃圾桶边发现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她吓一跳,赶紧跑去。女人的脸肿了,全是血,根本看不清容貌,但衣服却很眼熟,兰姐一下想起来,这是来找过阿菊的女孩。
“谁打了你?阿菊知道吗?我帮你联系她!”兰姐话还没说完,刘珍虹就颤抖着抓住她的手,用力摇头。
兰姐立即想到,难道是阿菊打的?但阿菊不像是这种人啊。也许是□□?酒店的客人里不乏这些人,得罪不起。女孩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员工没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报警,兰姐连忙制止,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报警对女孩,对酒店都没好处。
“来,先把她送我房间去,这里清理干净。”兰姐雷厉风行,迅速用货梯将刘珍虹转移到宿舍。
刘珍虹头被打破了,身上也被打得青青紫紫,兰姐说要送她去医院,她摇头,艰难地道谢,说自己歇一会儿就能走。兰姐犹豫地问,难道是阿菊打的?刘珍虹摇头,不肯说。
兰姐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救刘珍虹一是觉得她太可怜了,二是这么一个血人躺在酒店,要是客人看到了,传出去对酒店的名声不好。刘珍虹执意不去医院,天色已晚,兰姐怕她一个人离开出事,叫来自己当护士的姐妹,给她简单处理了下伤。
兰姐让她住一晚,要是天亮了还是难受,一定要去医院,她答应下来。夜里兰姐要值班,没待在宿舍,清晨回去一看,人已经走了。
那之后,兰姐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刘珍虹是不是被阿菊打伤,阿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兰姐找不到答案。还是有不同的女孩来找阿菊,阿菊和和气气地对待她们,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暴力倾向。兰姐好几次有机会问阿菊,但都因为事不关己放弃了。
阿菊和她的几个助手退房离开后,那些来找阿菊的女孩也再未出现过。
“她不像人贩子,不像拉皮条的,更不像□□。”兰姐摇摇头,苦笑:“但现在想来,那些年轻朴素的女孩找她,确实有些奇怪,我实在想不出,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岳迁听完,想到另一件事。柳阑珊的转变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她是从什么途径知道?她知道之后,一定会查生母到底是谁。目前的情况是,她并不知道刘珍虹是她的母亲,而柳诚罗曼云从未告诉过她,那么她很可能接触过阿菊。
“你见过这个女孩吗?”岳迁点开柳阑珊的照片。
兰姐看了会儿,摇头,“没有。”
送走兰姐,岳迁看着逐步完善的线索,一些尚未成型的想法开始浮现。
阿菊所代表的取卵团伙近些年似乎已经消声灭迹,但他们当年没有被挖出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淡出吗?可只要有需求,只要有利益,犯罪就不会消亡,更何况“前辈”没有付出代价。犯罪也许升级了,它已经潜伏在如今的社会中。
岳迁眼前浮现出那失去双眼的许铭,那本就是个孤女,无依无靠,瞎了之后更是连生活能力都失去了。但她健康的时候,却是个漂亮、聪明的人。她的基因可能成为被觊觎的“商品”。
阿菊瞄准的是年轻优秀的女孩,她们有难处,亟待用钱来解决,比如刘珍虹。许铭也可以归作这一类,甚至许铭更加困难。
岳迁眉心紧皱,还有另一种可能,许铭不是自愿的,她已经瞎了,任何人要对她做什么,她都无法反抗。
后一种推论显然更加残忍。许铭失踪的时候还是初中生的年纪,未成年,但生理上已经能够提供取卵团伙想要的“商品”。
那么柳阑珊照顾许铭意味着什么?是巧合吗?还是柳阑珊身为取卵受害者的女儿,也牵扯进了某些犯罪中?
岳迁赶到永宾市周河分局,上次接待他的王警官说,许铭失踪案还在收集线索,但因为错过了最佳侦查时间,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
岳迁问:“永宾市这几年有取卵、代.孕之类的案子吗?”
王警官愣了下,“我们还真没接到过这种案子。”
岳迁说:“我现在还没有具体证据,只是想到这种可能,许铭失踪,也许是被这些犯罪团伙盯上了。”
王警官沉思许久,“没有接到报案,不意味着犯罪不存在。这条线索很重要,我向上级汇报一下,争取从这个方向努力。”
2月2号,林哥周哥暂时留在永宾市协助调查,岳迁回到嘉枝村,刘珍虹还是将自己关在家中,匍匐在蒲团上,仿佛已经死了过去。厨房里的鱼又死了一些,腐烂的臭味更加浓重,陈随看着她说:“怎么问都没反应。”
岳迁忍着恶臭走进去,屋里阴暗,微弱的光照在观音像上,犹如两道血泪。岳迁在刘珍虹身边蹲下,刘珍虹死气沉沉,毫无反应。
几分钟后,岳迁索性坐下,靠在观音像的底座上,“珍虹姐,我去过永宾市了。你在那里念的大学,对吗。”
刘珍虹的肩膀微微动了下。
“花园酒店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它被卖掉了,改造成了餐厅、小商铺、民宿。”岳迁说:“我住的那个民宿装修得和花园酒店很像,它的老板还记得你。”
刘珍虹抬起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岳迁穿过那些干枯的头发,盯着她,“兰姐,你还有印象吗?你受伤的时候,是她帮了你。”
刘珍虹嘴唇张开,发出没有生机的叹息。
“珍虹姐,我想把伤害你的人找出来,他们以前没有付出过代价,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辈子逍遥法外。”
刘珍虹再次垂下头,轻轻摇头。
“我知道你早就放弃了,那个时候的你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你需要钱来救你的妈妈,你知道那是陷阱,也不得不踏进去。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即便被他们伤害,你也只能接受。”
刘珍虹伏在蒲团上,岳迁听到了极低极压抑的抽泣。多年前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重新笼罩了她。
“你觉得你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只求往后能平顺,但是你回到家乡后才知道你失去了生育能力,你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刘珍虹抖得更厉害。
“可是你有,你还见过她,偷偷拍了她的照片。”岳迁站起来,摘下墙上柳阑珊的照片,“珍虹姐,柳阑珊是你的女儿。”
刘珍虹从岳迁手中抢过照片,爱怜地抚摸,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落。
“但你们还没有相认,她就已经遇害了。”岳迁说:“我想侦破这起案子,为你等了一辈子的女儿讨回公道。”
刘珍虹抱着照片哭泣。
“你可以放弃自己,但连柳阑珊你也要放弃吗?”岳迁说:“珍虹姐,我跟你坦白,柳阑珊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我也没什么头绪,我需要你告诉我尽可能多的,当年的事。我查到一个叫许铭的女孩,她和柳阑珊关系很好,她失踪了,我猜测,她有可能也是取卵的受害者。”
刘珍虹猛然抬起头。
岳迁看着她的眼睛,“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吗?为了你的女儿柳阑珊。”
须臾,刘珍虹放下柳阑珊的照片,抬头看着观音像,喑哑地开口,“他们……是杀人犯。”
刘珍虹就读的永宾理工大学是永宾市最好的大学,那年头,进了永理工,未来就不用发愁了。大学的前三年,刘珍虹意气风发,一边学习一边打工,赚的钱和奖学金不仅够她生活,还能补贴父母。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感谢的就是父母,他们不像许多农村父母一样追生男孩,他们只有她一个孩子,家里穷,他们却尽力让她吃好,供她读书。上初中时,就有人来说媒,被父母赶走了,母亲骄傲地说,珍虹是要出去读大学、见世面的,珍虹的婚姻自己决定。
刘珍虹选择永理工,很大一个原因是出来就能有不错的工作,她想尽快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大三结束后,父亲过度操劳晕倒,母亲陪他去城里看病,自己却诊断出癌症。
父母不肯告诉她,她实习之前回家一趟,才知道父母生病的事。她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将他们接到永宾市,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治好父母的病,她还年轻,永宾市是大城市,她什么工作都可以做!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先将母亲送去住院,天文数字的治疗费用没有吓退她,她认识一些女同学,她们在外面打工,一个假期据说能赚好几万。她找到一位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说明自己的困境,问能不能给自己介绍工作。女同学眼神有些奇怪,“你知道是什么工作吗?”
“什么工作都行!我要救我妈妈!”
女同学还是很为难,“这个……有门槛的,你别着急,我先去问问。”
几天后,女同学带来消息,菊姐愿意见见她。
刘珍虹第一次来到花园酒店,被其中的富丽堂皇所震惊,但她无暇欣赏,一见到女同学说的菊姐,就拿出自己的简历,着急地介绍自己在校三年的成绩,参加过的活动,做过的工作。
菊姐是个优雅但不算漂亮的女人,似乎对她很有兴趣,微笑着听她说完,赞美道:“漂亮,聪明,又孝顺,你一定能帮到你的母亲。”
她激动不已,连忙问具体工作是什么。菊姐只让助手带她去体检,从妇科病房出来后,她明白过来,菊姐可能是拉皮条的,而她即将成为那种女人。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能逃走,一想到父母的病,她只能暂时放弃自己。可让她意外的是,菊姐并没有让她去陪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傻孩子,你在想什么?菊姐不做违法的事,我只需要你提供一个你暂时不要的东西。”
她茫然地望着菊姐,有什么是她不要的?器官吗?
菊姐笑出了眼泪,给她看相册,告诉她,她正在做的是一件特别伟大的事,她现在用不着的卵子,将帮助渴望孩子的家庭。
只需要提供卵子?她不敢相信这样就能赚到数万块钱。菊姐又对她说,因为她的基因很优秀,她值得。
按照菊姐的安排,她住进了一家条件远不如花园酒店的宾馆,有女人来给她打针,让她喝中药,每天都送鲫鱼汤来给她喝。
她的身体渐渐开始胀痛,她有些害怕,但菊姐宽慰她,提供卵子都是这样的,忍过去就好了,还拿她认识的女同学举例子,“你看,她不是也好好的吗?是不是还更加漂亮丰满了?”
手术当天,刘珍虹痛得死去活来,菊姐起初说只会取走一个卵子,但她从操作者的口中得知,那些注射入她身体的药物让她排出了十来枚卵子,它们被全部取走了。
不愿回忆的折磨之后,她得到了菊姐承诺的报酬,三万块钱。这笔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父母的医药费有着落了。然而不到半个月,钱就又花光了,她想给母亲做手术,至少要凑齐十万。不得已,她再次找到菊姐,菊姐打量她,笑了,“行,先打点药吧,听我安排。”
刘珍虹前后被取三次卵,每次手术前都被告知只取一枚,但实际均超过五枚。在那个女性对生育认知极其粗浅的年代,年纪尚轻的她根本不知道这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卖卵换来的钱,刘珍虹全部用于父母的治疗,她的母亲哭着问她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不得不告诉母亲真相,母亲知道后自责不已,趁她不在医院,投河自尽。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因为父亲也病危了。
她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再次来到花园酒店,请求菊姐让她再做一次手术,菊姐却冷漠地告诉她,她已经没用了。
她不明白“没用”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没用呢?菊姐不是说她的基因很好,许多没有孩子的家庭都等着她吗?
“我有用的!我只是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会多吃!我很快就可以恢复!”她跪在地上求菊姐,菊姐却掐着她的下巴,告诉她,你的卵子没用了。
因为多次打药取卵,她的身体已被破坏,无法再提供合格的卵子,她成了弃子。
明白过来的刘珍虹忽然激动,要求菊姐给她钱,她要救父亲,如果不给的话,她就去找警察,曝光他们。迎接她的是菊姐放肆的笑声,和男人们的一顿毒打。
兰姐就是在那时捡到奄奄一息的她,她被打怕了,也吓破了胆,哪里还有胆量和菊姐硬碰硬。
“他们,就是□□啊……”刘珍虹哽咽着说。
由于没有钱,刘珍虹没能救回父亲,她退学后四处打工,却还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送走了父亲。她惶惶度日,没有立即回到嘉枝村,在永宾市打零工,处处躲着菊姐那帮人,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永宾市,数年后,她终于回到嘉枝村。
“我接受不了那种落差。”刘珍虹喃喃道,“我失去父母,失去前程,我花了18年,我的父母花了一辈子从农村走出来,可是我发现……我在城里活不下去,我念的书,我吃的苦,都没有用了。我害怕那个地方,它会要了我的命。”
回到家乡时,刘珍虹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当年她意识不到,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差,患有妇科疾病,她觉得自己很脏,又不敢去看医生。她总是想到菊姐的话,你没用了。
在嘉枝村,不嫁人的女人,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是没用的女人。刘珍虹受过的教育让她很难随便找个人嫁,而村民也像看怪物一样看她,说她克死了父母,说她脏。她没有结过婚,但她在镇里有过情人,她发疯地想当母亲,但不管她吃多少药,喝多少鲫鱼汤,肚子都毫无动静。
多年过去,她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想要孩子,这成了她一个茫然的执念。她到处拍年轻漂亮的女孩,贴满自己的家,幻想她们是她的孩子,她用自己的模样造了个送子观音,日日求,夜夜求,她喝腥臭的鲫鱼汤,大脑有时给她年轻时打过针之后的错觉——胀痛,像是正在排卵。
刘珍虹的精神有些恍惚了,她抓住岳迁,用力到指节发白,她苍老的声音藏着无尽的痛苦,“抓到他们,请你抓到他们!”
第24章 归乡者(24)
岳迁让刘珍虹休息了会儿,自己也来到院子里整理思路,二十多年前取卵这条线算是逐渐清晰起来了,但是目前嘉枝村这两起命案依旧疑点重重,最模糊的是,柳阑珊和周向阳遇害的动机。
他们一个是刘珍虹这个取卵受害者的女儿,一个弄瞎了失踪女孩许铭的眼睛,彼此之间有那么一些牵强的联系。周向阳死在尹家,尹莫身上不是毫无疑点。岳迁忽然想到那天尹莫来找自己,问及运送柳阑珊尸体的工具,这不像是尹莫关心的事,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岳迁回到屋里,刘珍虹正在将墙上的照片一张张摘下来。当初岳迁和一群警察进到这里,看着这一墙的年轻女人照片,想到的都是刘珍虹涉嫌犯罪。刘珍虹动作很轻,眼里的疯癫夹杂着温柔,她低声说:“原来我早就有女儿了。”
“珍虹姐,后来他们有没找过你麻烦?”岳迁问,“阿菊那些人?”
刘珍虹放下照片,摇头,“没有,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们。”
岳迁说:“你呢,找过他们吗?”
“我?我哪里敢啊。”刘珍虹说,“被打之后,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年,直到后来上了岁数,我才醒悟过来,我这样的人,他们根本不屑一顾的,犯不着花精力来对付我,说不定哪天我就自生自灭了。”
岳迁又问:“你和那位介绍你的同学还有联系吗?”
刘珍虹说:“她……她知道我的情况,我走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万块钱,说对不起我。可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要不是她,我爸妈连最早的一笔医药费都凑不齐。”
“你第一次见到柳阑珊是什么时候?”岳迁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刘珍虹回忆,那天挺平常的,一个大晴天,她去集市上背了一背篓鲫鱼回来,听见陌生的女声。她在嘉枝村生活了多年,哪家哪户的声音都听惯了,听见不熟悉的,不由得转身去看。
邱家那小子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正举着手机对着一个穿着深绿裙子的高挑女人,女人笑着指挥他如何拍摄。刘珍虹这几年也喜欢拍女人,将她们的照片洗出来,贴在家里,仿佛凝望这些女人,她就能生出像她们一样漂亮的女孩。于是她走过去,想看看女人的正脸。
邱金贝看见她了,脸色一变,连忙拉住女人,低声说着什么,女人惊讶又好气地看过来,那是一张洋气精致的脸。刘珍虹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被脸上夸张的妆容、松弛的皮肤扭曲,邱金贝嫌恶地拉着女人走开。她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几天,刘珍虹有意无意往邱家方向走,在村民的言谈中得知,女人是邱金贝的未婚妻,叫柳阑珊,城里人,这么好的条件,居然看上了邱金贝,愿意来邱家伺候公婆和那三个没用的姐姐。
闲言碎语中,刘珍虹只觉得柳阑珊这名字好听,柳和刘多像啊,说不定上辈子柳阑珊是她的女儿。这么想着,刘珍虹拿起手机,对着巷子里的柳阑珊连续拍照。柳阑珊好像发现了,朝她看来,然后露出白牙笑起来,她也跟着笑。
邱金贝再次挡住柳阑珊,这次,刘珍虹清楚地听见邱金贝说:“那是我们村的疯婆娘,别看她,被她缠上就麻烦了。”
柳阑珊单纯地说:“是吗?可是她对我笑诶,要不我们去拍怕她吧,我觉得她没有恶意,我去和她聊聊天,说不定能剪一期视频。”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现在的人就爱看这些,猎奇。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被村子困住的疯女人……”
但柳阑珊还是没有说动邱金贝,邱金贝拉着她回到院子。
刘珍虹将新拍的照片洗出来,越看越觉得喜欢,将它贴在照片墙上比较显眼的位置。
过了几天,刘珍虹再次遇到柳阑珊,这次邱金贝不在,柳阑珊的镜头对准了她,她下意识转身躲避,快步逃走。柳阑珊一路跟随,在她的院门口叫住她,“刘姨,你都拍过我了,为什么不让我拍你呢?”
刘珍虹怔愣的空档,柳阑珊已经上前,笑靥如花,“刘姨,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刘珍虹几乎没有接待过客人,但对年轻女性有天然的好感,“进来吧。”
柳阑珊打量着院子和屋里的一切,院门关上时,她那双纯真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残酷和恶劣。
“刘姨,你家里怎么贴了这么多女人的照片?还有我的!”柳阑珊惊讶道:“刘姨,你这是干什么啊?”
刘珍虹有些尴尬,“我,我……”
“啊,你想永葆青春?美女看多了,自己也会变得漂亮,是吗?”柳阑珊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是上扬的,有些妖异。
刘珍虹没有正面回答,“我去拿点吃的。”
她家里并没有能拿来招待客人的食物,只有炖得稀烂的鲫鱼汤,她将它端出来,“这个,女人喝了好。”
柳阑珊被熏得差点吐出来,“刘姨,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备孕啊?”
刘珍虹见她不喝,自己喝起来。柳阑珊看了会儿,忽然笑道:“可惜了刘姨,你要是年轻一些,我说不定能帮你。”
刘珍虹停下,“帮我?”
柳阑珊却没解释,问:“刘姨,你和我家三个姐姐熟吗?”
邱金贝的三个姐姐,是刘珍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们都是勤劳、善良的女孩,很会为家里着想,活儿都抢着干。刘珍虹也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成了邱家的“蛀虫”,什么都不肯干,天天被汪秋花骂吸血。
有时,刘珍虹很想和汪秋花对骂,生了三个女儿还不知足吗?不愿意养,可以给她养。
村里的人总是向她翻白眼,绕道走,但邱家三姐妹不会,即便现在人人喊打,她们遇见她,还是会笑着点点头。
“她们是好孩子。”刘珍虹发自内心地说。
“哈?”柳阑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表情十分夸张,“吸血还是好孩子呢?邱金贝要是没这三个姐姐,过得不知道有多好。”
刘珍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对柳阑珊的第一印象很好,觉得这是个美丽善良有学识的女人,村民也都说邱金贝配不上柳阑珊,柳阑珊嫁到邱家简直就是来扶贫。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的姑娘,突然露出尖酸刻薄的一面?
柳阑珊好像毫不在意展现自己的刻薄,“刘阿姨,你说她们仨,是为什么赖在家里不走?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教她们这么做?”
刘珍虹摇头,一是确实不知道,二是柳阑珊的言行让她越来越难受。柳阑珊不顾她的反应,继续打听邱家的事,刘珍虹站起来,推着柳阑珊往外走,柳阑珊嘲讽地笑道:“老女人,就你这样,活该下不了蛋。”
听到这,连岳迁也不舒服起来,排查进行到现在,柳阑珊作为受害者,一直是比较正面的形象,她从小是父母的小棉袄,帮助许铭,在邱家积极做家务——即便后来证明她和邱金贝只是为了赚钱。
她不应该是说出这么恶毒话语的人,这简直像是刘珍虹编出来的。
编出来?等一下!
岳迁一瞬间抓到了柳阑珊的心理,出口恶劣的才是真正的她,人前表现出来的美好,是她营造的人设。她为什么敢在刘珍虹面前暴露本性?因为邱金贝,还有村里其他人告诉过她,刘珍虹是个疯子,她亲眼看到全村人瞧不起刘珍虹,那么刘珍虹的话谁会相信?即便刘珍虹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告诉村民,只要她否认,所有人都会站在她一边。
那么,她有什么必要向刘珍虹暴露本性?
面具戴久了,想要摘下,纯良装久了,想要放肆,她终于找到了刘珍虹这个发泄口。
岳迁心念电转,一句一句分析刘珍虹刚才的话,柳阑珊不断提到邱金贝三个姐姐,即便刘珍虹表现出不想回答的样子,她还是不放弃。
她在向刘珍虹打听她们?可是为什么?如果说她真的要和邱金贝结婚,还能理解,但他们根本不是情侣,她也不会真的嫁进邱家,她对三个姐姐是不是关注过度了?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她只能向刘珍虹这个“疯子”打听,“疯子”不会告密。
岳迁长吸一口气,还有一点也很古怪,刘珍虹一端出鲫鱼汤,柳阑珊马上说刘珍虹这把年纪还在备孕。岳迁头一次看见鲫鱼汤时,根本联想不到备孕去,对,他是男人,男女想法有差别,但柳阑珊这反应也太快了。除非她自己,或者她身边某个人正在用鲫鱼汤备孕。
备孕这个话题里,柳阑珊还说刘珍虹再年轻一些,自己可以带她赚钱。岳迁眉心皱得更紧了,柳阑珊这句赚钱,是什么意思?代.孕吗?还是取卵?她为什么会有这种途径?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疯癫的女人是她的母亲,是取卵受害者,所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推断让岳迁后背发凉,旋即摇了摇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除非有更多证据。
“珍虹姐,你想过自己会有女儿吗?”岳迁问:“你和柳阑珊接触时,有没有什么感觉?”亲子感应是很玄乎的东西,岳迁只是抱着一丝可能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说,我的卵子没有用,都没能存活。”刘珍虹说,起初采集的听说质量还不错,后来次数多了,就不行了,阿菊打伤她之后警告她别妄想找孩子,她这样的人就不配有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我女儿,如果知道,我应该对她好一点。”刘珍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知不知道一个叫李福海的人?”岳迁说:“他住在惠平村。”
刘珍虹摇头,“我没去过惠平村。”
“他是一家别针厂的老板,李家在整个嘉枝镇都算得上有钱人。”岳迁拿出李福海的照片,“前不久他自杀了,柳阑珊在遇害之前,曾经去参加过他的白事。”
刘珍虹木然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
“不,他已经去世了。”
刘珍虹拿着照片,反复看,“我,我好像见过他。”
岳迁立即翻出更多的照片,一张一张展示给刘珍虹看,早前他有过判断,李福海也是阿菊的目标人群,如果阿菊给客户划分等级,李福海的等级可能高于柳诚罗曼云。
“是他?”刘珍虹的声音发起抖来,“是他!”
刘珍虹是在看到李福海年轻时的照片有如此反应,警方目前拿到的影像中,没有李福海更年轻的时候了。岳迁问:“你在哪里见过他?”
“花园,花园酒店。”多年过去,刘珍虹的恐惧依旧不减,“他和菊姐在一起!”
岳迁问:“他也是菊姐的客户?但你不是说,你们和客户无法见面吗?”
刘珍虹狠狠摇头,“他不是,他好像是,是菊姐的上司!”
“什么!?”
“菊姐是头头,那些人都听菊姐的话,但菊姐向他鞠躬,像是很听他的话。”
黑色的雾逐渐散去,一重一重黄沙被吹开。岳迁感到真相已经在很近的地方。
李福海没有生育能力,和李倩子一起看过无数医生,能用的办法都用过了,但依旧生不出孩子。某种机缘下,他认识了阿菊,或者说,阿菊那个团伙,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他从一个不育者,成为了犯罪者。
所有的犯罪,源头都是需求,还有什么需求比自己就是不育者更强烈?李福海在追求生子的过程中找到了这条捷径,虽然他还是没有孩子,但他可以靠它赚钱!
李母那神神叨叨的样子浮现在岳迁眼前,那场浩大的白事,既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缅怀,更是李母为李福海赎罪,她很清楚李福海犯了什么罪,李福海活着的时候,她假装无知无觉,李福海的自杀蹊跷诡异,她将其归因于报应,所以才搞了那场不合理的白事。
如此一来,李福海远离家乡建厂,似乎也有了解释,他知道,在嘉枝镇一带,有一些受害女性,他熟悉这里,所以早期盯上的是家乡的女人。他可能并不担心被她们认出来,但他是商人,相信风水报应,他不敢将别针厂建在这里。
派出所会议室一片寂静,叶波没想到嘉枝村这两起命案竟是这样和棘手的李福海案联系了起来,并且这联系不是空穴来风,岳迁已经找到线索支撑。他看着岳迁,这只是个分到陈随手下几个月的愣头青,居然有这样的侦查能力和全局观。
“叶队,李倩子有消息了吗?”岳迁问:“他们离婚我估计还有别的原因。”
叶波回过神,“李倩子还没联系上,但我们通过就诊记录,找到了当年认识她的妇科医生,去年,李倩子还和她通过电话。”
岳迁点点头,“惠平村那边的现场勘查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确定抛尸使用的工具?”
“面包车或者三轮货车。”叶波说:“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猜测?”
“你也看过现场,都破坏掉了,但类似的案子我以前也办过,这种地方,最多的就是这两种车,送什么都不容易引起注意,摩托也多,但摩托不好运尸。”
岳迁说:“那就得排查附近的面包车和三轮货车,从泥土成分来分析。”
陈随说:“已经在做了,暂时还没有进展。”
岳迁张了张嘴,差点说出尹莫之前问他的事。叶波看他一眼,“有想法就说,别藏着掖着。”
岳迁笑着摇头,“哎我想说什么来着?怎么突然忘了?”
“你小子,夸不得。”叶波说:“累了吧?快去休息,李倩子一找到,就有破案的曙光了。”
岳迁回到家中,老岳已经睡下了,他累是累,却没什么睡意,坐在院子里吃老岳留的宵夜。
曙光?他没有叶波那么乐观,李福海的死或许和当初犯下的罪行有关,柳阑珊和刘珍虹的对话也流露出阴暗的一面,但周向阳呢?还有尹莫那古怪的在意。
岳迁吃完一盘肉,撑着了,更是睡不着,出门消食。这个时间,村里很安静,他走着走到,就走到了尹家附近。运纸扎的货车停在巷子口,尹莫应该在。
岳迁撑着脖子看了看,尹家连院子里的灯都没有开。岳迁绕了一圈,原路返回。
此时在尹家隔壁的安家,尹莫坐在厅堂的板凳上,正在给一个纸人上色。他脱了外套,黑色毛衣的衣袖挽到手肘,一手拿着颜料盘,一手握着毛笔。手臂的皮肤常年晒不到太阳,白得像那些没有上色的纸扎。明亮的灯光下,他神色淡淡,眼神似乎很专注。
安修的母亲已经睡下了,安修从厨房端出两碗汤圆,小心地绕过满地的纸扎,放了一碗在尹莫的板凳旁,“哥,歇歇吧,做一晚上了,我煮了汤圆,是你爱吃的芝麻味。”
尹莫放下笔,低头看了看汤圆,却没有端起来,“你是哪年跟我学纸扎来着?”
安修愣了下,有些奇怪尹莫突然说这个,“哥,你怎么了?”
尹莫没回答,又问:“这个纸人怎么样?”
安修不明就里,“你亲自做的,还能差吗?”
尹莫将颜料盘往前一递,安修连忙接过来,尹莫说:“帮我画两笔。”
纸人整体色调是水蓝色的,安修未落笔,有些不自在,“哥,这是给谁做的啊?”
“刘珍虹。”尹莫说:“本来已经做好了,但被人毁掉,只好重做一个。”
安修手一僵,“刘姨啊,那,哥还是自己画。”
尹莫看着他,“为什么?”
“我手艺不如你啊,万一她不满意。”安修低着头,阴影挡住他半张脸,他的声音小了些,“她肯定不满意。”
尹莫说:“我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去她家门口转。”
安修皱着眉,“没有的事,哥,你记错了。”
第25章 归乡者(25)
“知道这个纸人为什么要做成水蓝色的吗?”尹莫语气平静,像是干活时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安修却有些紧张,“刘珍虹的要求吧?”
尹莫点头,“她好像很喜欢那件水蓝色的羽绒服,总是穿,都多少年了,羽绒都快没了吧。”
安修含糊地“嗯”了一声。
“村里的人还来找你和卫婶的麻烦吗?”尹莫又问。
安修笑了下,“有你护着,他们不敢,顶多也就背后说点闲话,无所谓,习惯了。”
尹莫说:“以前刘珍虹也护过你吧。”
安修的笑容僵住,“哥……”
尹莫低笑,“那时候我自己都是个人见人嫌的小孩儿,哪儿顾得上你们娘俩。我记得老有些不正经的男人来这儿惹卫婶,你个子小,想保护卫婶,每次都挨揍,那些小孩也不放过你,刘珍虹有次看见了,把那些男人和小孩都赶了出去,还用她的羽绒服罩着你。”
尹莫说话时没有看着安修,手中的画笔缓缓在纸人上游走,安修起初盯着纸人,后来低下头,脚不自在地在地上划了几下。
“是吗?太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刘珍虹还记得。”尹莫一说,安修立即皱眉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尹莫说:“我接了她的单,总得听听她的需求吧。再说,你也知道我小时候不上学,没事干,成天在村里游荡,偶尔看见你去找刘珍虹玩,一大一小两个不被村民待见的,玩得还挺开心。”
安修正要开口,尹莫又说:“不过最不被待见的,还是我。”
“哥……”
“刘珍虹说,她的纸人要穿水蓝色的衣服,因为你过去总说,刘姨穿水蓝色好看。”尹莫这才看向安修,“她保护你那次,穿的就是水蓝色羽绒服吧。”
安修别开眼,“我真的记不得了。”
尹莫点头,继续上色。屋里安静片刻,安修埋头吃汤圆,只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起身往厨房走去。回来时,尹莫还在画,没有离开的意思。安修在纸扎间走了几步,没事找事地将它们挪来挪去。
“我回来之前,你和卫婶的日子不太好过吧。”尹莫说。
“哥!”安修声音大了些,“不说这些了。我们现在挺好的,我再攒些钱,过两年去镇上买房子,带我妈去镇上住。”
尹莫却道:“是吗?镇上消费不高,这些年你攒的钱,早就够搬去镇上了。”
安修一僵,“我这不是觉得在这边干活方便些吗,地方大。”
尹莫说:“周苍索这阵子一直在住院,看样子没多少日子了。”
安修开始扎纸花,语气没什么感情,“提他做什么?”
尹莫问:“你高兴吗?他因为孙子被杀,病成那样?”
“和我没关系。”安修手上的动作很快,纸花是最简单的纸扎,他最初学的就是这个,扎得特别周正,但这一朵却歪了,“村里这些人这些事和我都没有关系。”
“我还以为你记得他和卫婶的事,他……”尹莫的话被安修打断,尹莫抬头,只见安修面色阴沉地站在自己面前,双手紧握成拳,手臂上泛起青筋。
“哥,我真的不想回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尹莫淡淡地回视,几秒后说:“过去了吗?”
安修气势减退几分,“啊,早就过去了。”
“我对你有一点很不满意。”尹莫似乎转移了话题。
安修诧异,“什么?”
尹莫说:“你很勤奋,也很聪明,学得快,单子交给你,你从没有拖过,但你不喜欢给我送货,基本都是我回来拿货。”
安修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但26号,你却主动找我要车,把货给我送了过来。”尹莫冷淡的目光射向安修,“怎么突然想给我送货了?”
“这,这不是因为过年,你忙不过来吗?”安修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多的是,26号我倒是没怎么忙。”尹莫向他走了两步,“你是真的给我送货,还是以送货作为借口,转移别的东西?”
安修睁大双眼,冷汗从他眼角留下,“除了货,我还能送什么?哥,你这样,我,我……”
“你知道你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尹莫眉骨压下来,整个人顿时变得威压十足,他在离安修只有一步的距离时停下,而安修的后背已经抵在墙壁上,“警察正在调查周向阳和柳阑珊的案子,来的不止派出所的人,还有市局,你觉得你还能躲掉?”
“你在说什么啊哥?我是凶手?啊哈哈哈!哥你疯了?”安修的眼神开始狂乱,“我和他们又不熟,那个柳,柳阑珊,我这才第一次见到她,无冤无仇的,还有周苍索的孙子,我都说了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我和我妈好好的,我动他孙子干什么?”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尹莫后退两步,“早些自首,想想卫婶吧。”
“我根本没有杀人,我自首什么啊!”安修说完笑了起来,疯癫又诡异。
尹莫注视他片刻,拿上衣服,他立即冲上来,拦住尹莫,“哥,哥,你别跟我妈乱说!”
尹莫往楼梯看了看,“等岳迁查到你头上,你就没机会了。”
尹莫的身影消失在小巷里,安修追出去,站了好一会儿,蹲在路灯的阴影中,许久没有起身。
岳迁又绕到尹家附近,下意识往尹家黑黢黢的院子里瞅,收回视线时看到蹲着的安修。安修起身,昏黄的光落在脸上,这一瞬的神情竟是有些狰狞。岳迁微怔,下一刻,安修已经回到院子里。
围绕着面包车、三轮货车的排查正在进行,老岳那辆破旧的三轮货车都被查了一通。一些村民很是不满,大声嚷嚷着不配合,老岳赶紧跑去当说客。
村民说:“老岳啊,你掺和个啥?给迁子说一声,别查我们家的,咱们知根知底,我能有啥问题?”
“嘿!你这就不对了,影响我宝贝孙子前途呢这是!”老岳喊道:“查,查!都得查,别墨迹了,都配合一下!”
市局那边,终于经过那位和李倩子有联系的妇科医生,找到了李倩子。她如今在南亚生活,再婚之后,连国籍都换了。得知警察在找自己,她很惊讶,之后是恐惧。市局的女警在电话里和她聊了十来分钟,她得知前夫李福海自杀,沉默了许久,声音哽咽,“死得好。”
她同意接受警方的视频问询,岳迁飞快赶到会议室,信号接通之后,李倩子发福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上。岳迁看了看资料上李倩子的照片,投影上的李倩子老了许多,短发烫了个小波浪,五官还是看得出年轻时的影子。
李倩子很有休养地低头问候,“我是李倩子,李福海的前妻。我有个问题,想先问各位。”
叶波说:“请说。”
“李福海,是真的已经死了吗?”李倩子的声音因为急切而轻轻颤抖。
“是。”叶波拿出尸检报告,“还有现场的照片,你要看吗?”
李倩子眼中涌出泪花,“好,好!”几分钟后,她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各位问吧,我知无不言。”
岳迁将李福海自杀相关的案情叙述了一遍,重点放在李福海的别针厂、李福海没有生育能力,以及他与取卵团伙有关联上,李倩子听到后面,表情变得痛苦。
“我才是第一个受害者。”李倩子说:“他的那些手段,最初全部都用在我的身上!他差一点杀了我!”
李倩子家在南合市,父母是底层劳动者,她从小和父母住在工厂的家属区,跟着厂里的文艺团学跳舞,出落得窈窕漂亮,成年后在市里一个舞蹈团工作。
一场表演后,她被比自己小3岁的李福海拦住,李福海长得俊俏,嘴巴也甜,看打扮是个小开。正是憧憬爱情的年纪,李倩子很快答应了李福海的追求。
刚在一起时,李倩子每天都觉得很幸福,她的事业正在走上坡路,李福海又特别爱他,场场来给她捧场,结束后带她满南合市玩。她虽然在南合市长大,但以前拮据,只在工厂附近活动,南合市大部分地方都没去过。
恋爱谈了两年,两人见了家长,双方家庭都很满意,但李福海的父母提出一个要求,要她辞职,专心当家庭主妇。她很为难,跳舞是她喜欢的,她也接受了一些新潮思想,觉得女人必须有自己的事业。
李福海站在她一边,告诉她,她尽管去跳舞,自己永远支持她。可是她却在一次演出中受伤了,休息的几个月里,新人取代了她。
她的母亲愁眉不展地劝她,女人跳舞能跳多久呢,这只是一碗青春饭,李福海一家对她这么好,要是错过了,以后再去哪里找这样的婆家?
她犹豫了,而恰在那时,李福海跟她说,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好可爱,很想要自己的孩子。过去因为要跳舞,暂时不考虑孩子,她每次都做了避孕措施,如今同龄人都已生育,李福海也表露出要孩子的意思,自己在舞蹈团的未来不再明朗,她心里一横,决定辞职,和李福海结婚生子。
这便是她悲剧前半生的开端。
李福海父母在娶媳妇这件事上,做得没什么可挑剔,李倩子起初觉得生活很幸福,但半年后,生子的压力渐渐让她喘不过气。
在乡镇,谁家媳妇过门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都会被长辈“关心”,李倩子也不例外。李母隔三差五送滋补的汤来,旁敲侧击问他们造人的事。李倩子有些反感,跟李福海抱怨了几句,没想到李福海也着急起来,当天就强迫了她。
相识数年,李福海一直很温柔,这次不仅打了她,还说怀不上孩子,都是因为她跳舞,把身体跳坏了,还那么瘦,村里哪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像她一样皮包骨?
李倩子震惊不已,跑回娘家,可父母不听她说完,就认定是她的错,母亲还责备道:“你就是挑食,减肥,现在都不跳舞了,还减什么肥?”父母将她送回李福海家,那之后,母亲变得和婆婆一样,送中药送滋补汤,她喝得呕吐,几个月时间重了二十多斤。
她成了大屁股好生养的女人,可她的肚子只有肥肉撑起来。
李福海一家开始说,她没有生育能力,她甚至听到李母劝李福海离婚,但李福海不愿意,“妈,你别这么说!我爱倩子,我不可能和她离婚!”
就是这句话,将李倩子套牢了。她时常内疚,反思也许真是因为跳舞,将身体跳坏了。她主动跟李福海提出,“我想去看看医生。”
李福海立即陪她去南合市的医院,一通检查做下来,结论都是没问题。医生建议李福海也检查一下,因为不孕不育的问题不一定都出在女方。
这一查,便查出李福海没有生育能力。不仅是李福海不能接受,李倩子也不相信。两人去了南合市、临近大城市所有产科出名的医院,有的说能治,开了不少药,有的说不能,让他们另请高明。
李倩子鼓励李福海积极治疗,每天都守着李福海吃药,又一起去了首都等大城市。治疗过程中,李福海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怪,经常打骂李倩子,但打完了又会反省,在她父母面前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婿。李倩子想过离婚,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又没有工作,只能继续生活在看不到未来的求子中。
后来,李福海认识了一帮自称从国外学成归来,能够治疗不孕不育的人,其中一人就是阿菊。他们向李福海展示了不少成功的案例,李福海欣喜若狂,立即带着李倩子参加治疗。
阿菊看过李倩子的检查报告后,露出奇怪的笑容,当时李倩子并不知道这笑容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自己将受到怎样的伤害。
她只知道李福海和阿菊等人相谈甚欢,被阿菊说服投了一笔钱,那段时间,家里的氛围久违地轻松下来,李福海不再强迫她,还时常给她讲讲笑话,他们仿佛回到了谈恋爱时。
不久,李福海又带她去见阿菊,阿菊给她讲了很多她听不太明白的东西,什么取卵,什么代.孕,说外国都是这样,外国不能生孩子的人更多,早就形成了产业链,技术已经成熟了。
她懵怔地问,自己需要做什么?阿菊微笑着说,按时打针,吃营养表上的食物就行。
她被打了一针,陌生的胀痛侵蚀着身体,并不尖锐,却让她夜夜睡不着。李母送汤送得更殷勤了,她不得不喝下没有加任何调料的鲫鱼汤,喝下就吐,吐了又喝。
再次打针,阿菊不让她回家了,说她必须在团队的照顾下生活。她感到子宫和胸部沉重得要从身体里剥落,情绪时而极其低落,时而极其高亢——后来她才知道,这都是药物的作用。
她在“成熟”之时被推进手术室,进行阿菊所说的取卵,不知道为什么麻药没有起效,她痛得死去活来。李福海眼中充满疯狂,好像从她身体里取出的不是卵子,是已经成型的孩子。
她的卵子是健康的,但李福海提供不了正常的精子。李福海和阿菊发生过几次争执,因为阿菊明确告诉他,他只能借助其他男人来实现生孩子的愿望。李福海不能接受,逼迫李倩子不断取卵,拿去给阿菊的团队做实验。整整两年,李倩子活得暗无天日,连自杀都做不到。
发福的李倩子自嘲地笑了笑,“我觉得我那时根本不是人,我只是一只能够产卵的虫子。”
她的形容让整个会议室沉默下来,岳迁听见身边的女警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李福海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在追求亲生孩子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商机,而阿菊等人需要更多的资金。李福海的注意力逐渐从李倩子身上移开,他负责投资,阿菊负责锁定目标人群,李倩子被取走的卵子,竟然用在了别的家庭。
阿菊很骄傲地对李福海说:“李先生,你的妻子有优秀的基因,能卖个好价钱。”
李福海很矛盾,一方面因为赚到钱高兴,一方面又因为李倩子的卵子给了别人而恼羞成怒,不能生育让他失去男人的尊严,脾气越来越差,李倩子完全成了他发泄和赚钱的工具。直到阿菊将报告放在李福海面前,宣告李倩子已经没用了。
李倩子自由了,李福海同意和她离婚,她回到娘家,遭受的却是亲戚的白眼。她的身体变得很差,舞蹈团当然回不去了,没学历,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去餐馆、夜总会打零工。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李福海几年后和阿菊分道扬镳,似乎是李福海生了一场病,李母迷信,找算命先生来算过,说李福海不能再继续正在做的事。
之后,李福海离乡背井,去长字县开了别针厂。李倩子工作时遇到外国来的舞蹈团,虽然她已经无法再站上舞台,但她对传统舞蹈的理解给与了对方灵感,机缘巧合,她来到南亚生活,从此斩断了与家乡的联系。
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一位妇科医生帮忙调理她的身体,这些年她偶尔会和这位医生联系。
李倩子擦掉眼泪,清楚陈述,李福海伙同阿菊等人犯罪前后长达五年,他们没有安全的技术、设备,整个手术过程连黑诊所都比不上。他们向前来求子的人收取高昂报酬,被他们取卵的却是生活困难,毫无背景,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孩,这些人里,很可能有人被害死,轻的也是像她这样,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李倩子最后说,李福海这种人,不会轻易自杀,一定是有人复仇。至于阿菊,在她眼中,阿菊比李福海更加可怕,李福海会因为算命先生的说法中途退出,但阿菊不会,她再也没有见过阿菊,但失去李福海这个投资者后,阿菊一定会找到新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菊还在犯罪的话,手段肯定已经升级。”岳迁看了看陈随和叶波,“李福海自杀,说不定有她参与。”
叶波点头,阿菊已经出现在多人的叙述中,但找到她很有难度。
岳迁开完会,看了看时间,快步走出会议室。陈随将他叫住,“干什么去?”
岳迁说:“我要去见个人。”
第26章 归乡者(26)
过年的气氛还在乡镇里延续,街道一边小孩正捂着耳朵放鞭炮,另一边唢呐声在纸钱的灰烬中震耳欲聋。尹莫点了点钱,刚转身,就看见和小孩凑一块点炮仗的岳迁。
“鞭炮要这么摆,嘿,敢放就别跑!”岳迁将一大串鞭炮摆成蚊香状,几个看上去家里挺有钱但胆子小的孩子躲在他身后,他一点火马上护着孩子们,“跑!”
一群人嘻嘻哈哈跑开,身后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小孩们跳着欢呼,“哥哥,再来!”
岳迁直起身,和街对面的尹莫四目相对,摸了摸小孩的头,“哥哥有事,你们自己玩,注意安全啊。”
“哥哥再见!”
告别小孩,岳迁看看来往的车,过马路。这儿没有红绿灯,岳迁在缓慢行驶的车流中左拐右拐,尹莫看着他步步朝自己靠近,他穿着那件水蓝色的羽绒服,在柏油马路上实在是鲜明。
“收工了?”
“玩人家小孩的鞭炮。”
两人同时开口。
“我那是教他们玩。”岳迁辩解道:“你没看见,那几个小孩鞭炮都不会放,拿着压岁钱买了最贵的,胆子小,不敢点火呢!”
尹莫的视线在岳迁脸上停驻片刻,“案子查完了?”
“那就好喽!”
“没查完还有心情放鞭炮。”
岳迁盯着尹莫,“这不是找你有事,见你在忙,没马上打搅你吗?”
尹莫问:“有事?”
“走,今天没席吃吧?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面。”岳迁说。
面馆就在附近,不是饭点,店里没几个客人。里面明明还有位置,岳迁却踢了踢坝子上的凳子,“坐这儿。”
尹莫说:“喜欢吹冷风?”
岳迁笑道:“我受虐狂吗?外面好说话。”
“那还是你们派出所更好说话。”尹莫抬眼,“确定不去派出所,做个笔录什么的?”
“不至于!”岳迁轻松道:“做什么笔录啊,就咱哥俩聊聊天。”
尹莫笑了,冷风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头发拂了拂,岳迁觉得这笑容还有点好看,像那什么,落拓的民谣歌手。但尹莫的话不大好听,“我们当不成哥俩。”
“行行!群众和小警察行了吧?”岳迁不在意,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端来两碗不要钱的甜豆浆。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那天问我的事太奇怪了。”面还没煮好,岳迁以闲聊的语气开头,但说着说着,眼神沉了下来。
“那我道歉。”尹莫双手合十,“我一个群众,不该随便打听警方的调查细节。”
“该打听不该打听,你都已经打听了,要是老岳和其他人这么问,我倒是联想不到那么多,但你……”岳迁停下,观察着尹莫的反应。
尹莫说:“我在你心里是一点八卦都不能打听的小仙男?”
岳迁被这声“小仙男”噎了下,没点自知之明的吗?你这什么小仙男?阴湿男鬼还差不多!
“你都会邪术了,不会自己算算?需要跟我打听?”
以毒攻毒,尹莫也顿了顿。
“还是说,其实你已经算到什么了,想从我这儿得到证实?”岳迁说。
尹莫没回答,两道视线僵持着。
“面来了!”老板吆喝着将两个海碗往桌上一放,打断了两人之间摸不着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