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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829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缄默者(16)

尹莫是白事的行家,失踪的居叶伟是尹莫的同行,居叶伟据说能够与死去的人沟通,还能让对方依附在他身上开口说话,尹莫自称能与灵魂聊天。

热闹的早餐铺上,岳迁死死盯着尹莫。

尹莫正在吸溜粉条,抬起头,“你再这么盯着我,我要有想法了。”

岳迁一怔,也吸了两根粉条,“你……怎么一下车就不见人?”

尹莫笑道:“我下车不见人是昨天的事,这么久了,你才想起?”

“你这么大一个人,还能走丢?”岳迁搅和着粉条。苍珑市早上流行吃粉条,酸酸辣辣的,很开胃,但岳迁有点吃不惯。

“那就是你没话找话。”尹莫撑着脸颊,“想跟我说话不用这么绞尽脑汁的。”

谁绞尽脑汁了?岳迁看他一眼,“你在这边的生意,怎么样?”

“想打听居叶伟?”尹莫已经吃完了粉条,开始喝豆浆,“刚就跟你说了,不用绞尽脑汁。”

岳迁警惕起来,“你认识他?”

尹莫耸耸肩,“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

“那就是我的本事了。我还知道他人不见了,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见。”

岳迁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不见?”

尹莫却没有往下说,“你现在是要去找他吗?”

岳迁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得很不妥,侦查靠的是切实的证据和线索,尹莫的话很可能会干扰调查。他迅速将碗里剩下的粉条解决掉,“走了。”

“我也要去。”尹莫指了指路边停着的车,“租的。”

“你去干什么?”岳迁问:“你也查案?”

“居叶伟有点名气,特别是纸扎,我去取经不行?”尹莫说:“来吗?”

岳迁想了想,这一趟他确实需要一个懂白事的人,于是果断上车。

苍珑市的气候比南合市好,盛春的上午,城市里弥漫着花香,道路两侧开满了粉色的花,浪漫极了。

岳迁却无暇欣赏美景,坐在副驾上打电话和成喜沟通。成喜已经到潮水镇了,正在往居叶伟家里赶。挂掉电话,岳迁扭头看尹莫,“你刚才说居叶伟很有名气,那你知不知道他会请灵?”

尹莫反问:“你们警察还信这个?”

“那你呢?你信不信?”

“我都能去坟山和他们聊天了,你说我信不信?”

岳迁慎重道:“是与生俱来的吗?”

“别人不知道,我是。”尹莫说。

岳迁沉默了会儿,“那……你也会请灵?让某些灵魂附在你身上开口?”

“啧——”尹莫打了个寒噤,“那多渗人啊,我不喜欢。你想请谁?”

岳迁连忙摇头,“我不请。”

“如果你很想的话,我可以为你试试。”尹莫淡然地说。

“我不想!”岳迁很坚决。

“好吧。”尹莫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达潮水镇。这小镇处处青绿,鸟语花香,简直像个世外桃源。居叶伟的家不在镇中心,靠着山,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单独的一栋三层小楼很陈旧,整个房体是青灰色,就算没有看到院子里那些纸扎魂招,也已经够阴森了。如果有不明就里的人闯进来,恐怕会以为是阴曹地府,当场吓得晕厥。

成喜正在和居叶伟的母亲珍婆说话,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头发全白了,精神头还不错,一边干活一边语速很快地数落居叶伟。

岳迁走到成喜旁边,珍婆停下来打量他,成喜忙介绍,珍婆点点头,又看向后面的尹莫。尹莫挥挥手,“我也做白事,来学习学习。”

珍婆脸马上垮下来,“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个?”

岳迁看到珍婆手上的纸扎,“您不是也做这个吗?”

“我?我是没办法!你们跟我比啊?”珍婆将纸扎往竹篓里一丢,也不阻拦尹莫到处看,抱怨道:“我要是不嫁到居家来,也犯不着这么命苦!你们看看,我这儿子也跑了,家也散了,活这么大把岁数,没劲噢!”

岳迁顺着她的话问:“居叶伟好端端的,怎么会跑?”

“好端端啥呀,那件事早就把他心劲儿给磨没了!”珍婆眼中流露出对儿子的不满和怜惜。

居家从居叶伟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做白事了,那时白事的讲究很多,不是单纯的生意买卖,要能看见魂灵,能和逝者对话,才能吃这一碗饭。是以居叶伟的爷爷很受尊重,人们对死亡都是充满敬畏的。

到了居叶伟父亲这一辈,除了居叶伟的父亲,其他叔伯都只是普通人,看不见那些冥冥中的东西,所以继承老爷子衣钵的只能是居叶伟的父亲。但居父很会经营,兄弟姐妹都有活干。珍婆原本的家庭和白事没有丝毫关系,嫁给居父后也成了做纸扎的熟手。

居叶伟出生,刚会开口说话那会儿,就说自己看到了死去的人,珍婆惊喜不已,认为居家后继有人。怀孩子时她压力很大,自己是个普通人,生不出能见灵的孩子怎么办?毕竟丈夫的兄弟出生在白事家庭,都个个普通。

然而她的快乐却被丈夫泼了冷水,他看着咿咿呀呀的孩子,满脸愁容。她问为什么,他摇摇头,“这种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

珍婆那时才知道,平凡如她,为什么会被白事大家所选中。原来他的丈夫根本不想孩子能够继承他的能力,以为娶个普通的妻子,孩子也会普通。珍婆对丈夫开始有恨,却也离不开居家,如那个年代无数的妻子一样,维系着家庭岌岌可危的和平。

居父去世得很早,居叶伟十多岁时,居父人就没了,死于疾病。居老爷子去世时也才五十来岁。父子俩的寿命都比同辈短不少。珍婆这才明白丈夫为什么不希望孩子继承他的能力,或许这种能力与疾病、短命相伴?他只希望孩子有个普通漫长的人生。

这么多年,珍婆操持着居家,将居叶伟培养成材。居叶伟在天赋上胜于父辈,居家的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可珍婆心里一直有隐忧,他害怕儿子像丈夫那样短命。在她的认知里,无后是巨大的罪过,丈夫好歹给居家留下了后代,居叶伟却连女朋友都没有。假入有一天居叶伟走了,没有孩子,她要怎么去跟居家的祖宗们交待?

她开始给居叶伟物色女人,逼着居叶伟去相亲。居叶伟的满腔热忱都浇灌在白事上,和女人没有话说,几次相亲都不成功。她着急不已,居叶伟也满腹牢骚,向来和睦的母子吵起架来,最后居叶伟跟她保证,年底一定找个媳妇回来。

珍婆盼星星盼月亮,还真盼回来一个媳妇,阿芦,她是居叶伟的学徒,很有做纸扎的天赋,长得漂亮,人也很勤劳。珍婆喜出望外,赶紧张罗着给二人办婚礼。居叶伟起初说不着急,还想再相处看看,珍婆一想也是,自己这也太着急了。两年后,在珍婆的几番催促下,居叶伟说和阿芦已经领了证。珍婆赶紧在潮水镇宴请宾客,大办特办。

然而居叶伟和阿芦一直没有孩子,眼看居叶伟快三十了,珍婆拉着阿芦到处看医生,开了一堆药回来。

如果不是那个断送了居叶伟事业的新闻,珍婆还会在小两口怀不上孩子这件事上折腾。

新闻一出,居家一下子就乱了,他们的白事团队被抵制,几个月都开不了张,起初还很团结,想要共渡难关。可人心终究是不齐的,居家逐渐从内部崩溃了。亲戚们指责居叶伟,说白事团队那么多,魏晋为什么不报道别人,偏偏报道他们?不就是因为居叶伟号称能看见灵魂吗?真的能看见吗?不会是造谣吧?毕竟居家这么多人,也就居叶伟和死去的居父、居老爷子看得见。肯定是骗人,骗大家给他们一家打工,捧他们做家主。

居叶伟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除了珍婆,没有人相信他。居家甚至有人跑去跟媒体爆料,说居叶伟根本看不见灵魂,居家所有人都被骗了。

居叶伟关掉店铺避风头,亲戚们每天上门要钱,要分家。那段时间,居叶伟焦头烂额,变卖资产,终于摆平了背刺的亲戚后,回到潮水镇做最基础的纸扎工作。

阿芦陪了他一段时间,但最终没能扛住亲戚们的威胁和生活的重负,离开了他。

珍婆这才知道,居叶伟和阿芦根本没有结婚,婚礼宴席是真的,但结婚证是假的。居叶伟喜欢阿芦,但不想要孩子,两人商量好了搭伙过日子,如果哪天阿芦不想过了,不会被婚姻所束缚。

说到这里,珍婆忍不住苦笑,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这个儿子,是真的傻,什么都只为别人考虑,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也就我这个老妈子对他不离不弃。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呀。所以离家出走,我也能理解,他太苦了,比他爸还苦。”

来潮水镇之前,岳迁虽然了解过居叶伟的事,但那些平铺直叙不足以勾画一个人被毁掉的过程。也许对居叶伟来说,白事就是他的人生追求,妻子、孩子、家庭都要为之让道。魏晋的报道让他失去了它们,亲戚们反手将刀捅向他。回到老家做纸扎不是什么重头再来,是他在崩溃时给自己选择的避风港。时间却犹如风暴,将避风港也撕碎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他心中的恨只有一个发泄口。

魏晋。

魏晋的家人。

岳迁之前觉得居叶伟的动机不是很充足,现在看来已经足够了。

“居叶伟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岳迁问。

珍婆心痛地说:“他精神很不好,不是整夜整夜做纸扎,就是去河边坐着发呆。家里的生意基本都是我在管了,我很怕他想不开。”

居家三代积累,被亲戚分走了大部分钱财,剩下的也足够居叶伟下半辈子生活了,他做纸扎只是习惯了,也只会做这个,他必须找点事来做。珍婆便联系过去的合作方,将纸扎卖出去。居叶伟一年比一年更消沉,去年更是经常看魏晋的报道,不止在电视上看,还在手机上搜短视频,他知道魏晋已经不在电视台,而成了成功的商人。

珍婆每次看到他看魏晋,都会生气地抢走他的手机,不让他看。珍婆年纪大了,明白一些人你掰不倒,老想着只会让自己在死胡同里越钻越深的道理。她希望居叶伟能忘记魏晋给他带来的伤痛,像现在的年轻人常说的那样,躺平就好。

但居叶伟还是向她最担心的方向滑去,去年入秋之后,居叶伟的情绪越来越不对,时常出去几天才回来,手机关机。居叶伟每次回来,却显得很平静,还跟她说自己去市里、去周边乡镇散心,看了哪些景点,吃了哪些东西。

珍婆是又担心又欣慰,居叶伟似乎在努力调整自己,只是她很害怕,万一哪天居叶伟不回来了呢?

这个担心在去年12月20号成为现实。那天她一早醒来,居叶伟已经不在家里了,起初她以为居叶伟又去河边散步,到了中午还不见人,手机也打不通,她猜到居叶伟可能去哪里旅游,就像前几次一样。可这一次,居叶伟没有回来。

珍婆没有报警,平静地接受儿子离开了自己,“是他的选择。他将来愿意回来,我等着他。要是我不再了……”珍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这段时间有人来找过他吗?”岳迁没有贸然提到魏晋。

珍婆缓了会儿,“你是说拿纸扎的人吗?”

“不,市里的人,打听他的去向。”

“那没有。谁还会关心我们母子呢?”

看来魏晋是暗中调查居叶伟,而且就像秘书曾回所说,起初魏晋并没有特别留意居叶伟,只是查到现在,失踪的居叶伟才变得格外突出。

岳迁又跟珍婆打听阿芦的去向,珍婆说阿芦好像已经不在苍珑市了,她和居叶伟的关系让她很难继续在苍珑市做白事,所以去了别的地方。

潮水镇不大,除了居家,还有另外两个做纸扎的铺子,岳迁跟他们聊天,得知他们都给居父当过学徒,手艺也是跟居父学的,以前和居叶伟也很熟。在他们眼中,居叶伟是个对白事很有热情的人,对旁人却很宽容,也许对居叶伟来说,白事之外的一切事都不那么重要。

一个叫小罗的小工还特别提到,他经常去找居叶伟讨教,居叶伟每次都认真教他。有一次他看见居叶伟在临摹,照着手机画一个女人,他很好奇,他们这一行虽然对画工有些要求,但不必这样耐心地临摹。他随口问这是谁的画,居叶伟停下来,说是个叫什么雅的女画家,画得不错,还办了画展。

岳迁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魏雅画?”

小罗回忆半天,“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居叶伟临摹魏雅画的画,还知道魏雅画的展?他消失的几次,去看过她的展吗?

岳迁飞快赶回居家,问珍婆居叶伟的画在哪里。珍婆愣了愣,指着一个箱子,“我都收在里面了,你们自己搬吧。”

尹莫欣赏完纸扎佳作,来和岳迁一起看画,点评道:“没有我画得好。”

岳迁哪管谁水平高,在网上找到魏雅画的作品,挨个对比。珍婆不知道他想找什么,莫名紧张起来,“小时候,他爸就让他多画画,对将来做纸扎有帮助,但他那时候玩心大,没怎么听,大了又没有那么多时间。也就这几年,他闲下来,才开始临摹别人的画。”

“这张?”尹莫将一张画递给岳迁。

这张并不是小罗说的人像,但风格一看就是魏雅画的,岳迁对比之后确认,原作确实是魏雅画。

同时珍婆翻着本子想起来,去年10月16号到19号,居叶伟不在家。

这个时间段,魏雅画的个人展正在进行。

去年11月19号到21号,居叶伟也不在家,魏雅画失踪的时间正是11月20号。

“也就是说,居叶伟早就盯上魏雅画,并且去过魏雅画的个人展。他很可能直接接触过魏雅画!”成喜分析道:“他的痛苦让他必须做点什么,去展可能只是试探,见到魏雅画本人之后,居叶伟的恨意更浓,在11月杀死了魏雅画?”

魏雅画的案子目前很难再被视作普通的失踪案,它更像是一起谋杀,只是尸体还没有被找到。

“作案之后,居叶伟回到家,12月2号又离家了三天,再之后就是12月20号消失至今。”成喜说:“他为什么离开?魏雅画家人没有报警,根本没有人来调查他。心理压力太大?还是他有下一步计划?”

岳迁紧皱着眉,他的思路有一部分和成喜重合,但一种难以捕捉的感觉出现。关于居叶伟的线索,好像来得太容易了。

第52章 缄默者(17)

不,也不能简单地用容易来概括。容易的前提是,魏晋没有报警,几个月以来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么多线索筛选下来,居叶伟因为失踪了而显得很突出。所以警方才会捉住这个点,来居家,掌握居叶伟临摹魏雅画的画这个事实,以及他可能去过魏雅画的展。

这么看来,居叶伟的嫌疑确实最大。

可是失踪的话,居叶伟并非一定是畏罪潜逃,或者另有谋划,还有一个更常见,却容易被忽视的可能——他已经死了。

听完岳迁的想法,成喜神色凝重起来,走来走去,“确实,那如果他死了,原因是什么?杀人后带来的愧疚和恐惧,受不了,于是自杀?还是感到自己已经报仇,继续活下去也没有太大意义,一了百了算了?”

忽然,成喜呼吸一滞,“魏晋早就知道他是凶手,把他给解决掉了?朱美娟现在虽然洗白了,但朱家人想要买凶,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岳迁也想到了这种可能,“这样的话,魏晋引导我们来查居叶伟的动机是什么?假设是居叶伟杀了魏雅画,魏晋查到并且买凶杀死了居叶伟,事情已经在12月解决,朱美心朱美枫却不知道,导致朱美心报警。魏晋又故意将居叶伟这条线索送到我们面前,他不是……”

岳迁突然顿住了。

居叶伟这条线索,的确就是魏晋故意送给警方的。

“也是,魏晋这么做不符合逻辑。”成喜愁眉不展,“魏晋并不知道居叶伟杀了魏雅画,他还在继续调查。”

岳迁脑海一下子翻腾起来,成喜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居叶伟是魏晋故意喂的线索,那么一切的推理就要推翻重来。魏晋这个人比他料想的更加复杂,那个疲惫痛苦的父亲只是魏晋展现出来的一张皮囊,那张皮囊里裹着一个什么样的真面目?

岳迁回到苍珑市,再见到魏晋时,他虽然还是显得很疲惫,但情绪平复下来,得知警方已经去过潮水镇,流露出浓烈的懊恼和担忧。

“我当年为了前途,为了所谓的新闻理想,确实伤害了很多人,我对不起居叶伟。如果是他带走了雅画,他要我怎么做,才能把雅画还给我?”

魏晋眼中的红血丝犹如一个父亲迟来的悔恨,但岳迁此时实在无法将他看做一个忏悔的、痛苦的父亲。

一些怀疑一旦出现,就很难消弭,反而会随着与怀疑对象接触次数的增加,而不断积累。岳迁冷静地盯着魏晋,几秒后问:“魏总,你对居叶伟的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魏晋似乎对岳迁的问题有些诧异,视线在岳迁脸上停驻。岳迁并不避开,倒是魏晋借着摇头,撤回了目光。

“曾秘书应该说过,我起初根本没有怀疑到居叶伟身上去,他看起来……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魏晋说,做新闻最狂热的那些年,他一天只睡五个小时,睁眼就是想题材,做策划,而新闻播出之后,其中的主角会经历什么,他无暇关注。最惨的、闹得最厉害的,台里会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朱美娟会出面,因此他做完新闻,就没关心过居叶伟了。

而这次调查之后,他知道居叶伟的妻子离开了他,居叶伟变得沉默寡言,精神也出了问题。事业上的打击摧毁了居叶伟,白事行业的天之骄子无法接受自己从此只能靠做纸扎过活。

“所以他恨我,想要通过伤害我的女儿来伤害我。”魏晋紧紧握住了拳头。

岳迁说:“那你知道他很欣赏魏雅画的作品吗?”

魏晋张了张嘴,这一瞬的迟疑落在岳迁眼中,有些奇怪。

“是,是居叶伟的母亲说的吗?”魏晋说:“我们不敢打草惊蛇,没有接触过他母亲。”

岳迁在手机里点开照片,“不,我们在居家找到了居叶伟临摹的画,这是魏雅画的作品吧?”

魏晋声音颤抖,“对,对,这是雅画画的!”

岳迁说:“我们现在怀疑,魏雅画开个人展的时候,居叶伟曾经来看过,展馆当时的监控还留着吗?”

魏晋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找人,我去想办法!”

魏雅画的个人展是去年10月的事了,时隔大半年,监控很可能早就不存在。魏晋打了很多电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岳迁又叫他,“魏总,其实我还有一些问题。”

魏晋擦掉汗水,尽量冷静,“好,你问。”

“美朱集团的工作,和电视台的工作,哪个更难做?”

“这……”魏晋诧异地挑了挑眉,苦笑道:“只能说都不轻松吧。接手美朱这几年,我才体会到美娟当年有多辛苦。”

岳迁问:“为什么一定要接手呢?你从未经商,是新闻圈子里的专家,隔行如隔山,为什么非得一把年纪折腾自己?”

魏晋看着岳迁,“岳警官,我的选择和我女儿的案子有关系吗?”

“对我们的侦查思路有一定关系。”岳迁从容地说:“相关者的信息越多,越有利于排查的铺开。”

魏晋沉默了会儿,“时代已经变了,过去我追求的那种报道方式,已经不太能被年轻人接受。做了那么多年,我也累了。美娟的事对我打击很大,她一走,我就觉得什么新闻理想,什么职业目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她活着的时候,我们都忙,聚少离多。她下葬的那天,我特别后悔,如果我不在电视台,如果我是美朱集团的一员,是不是就能每天和她在一起,帮她分担工作,她也不会那么辛苦。她那个病,其实就是累出来的。只是……过去的事没办法改变啊。”

朱美娟刚过世那会儿,美朱集团很动荡,朱美枫不参与管理,朱美心倒是长期负责重要工作,在朱美娟病重的时候,她是集团实际上的话事人。但比起朱美娟的魄力和眼界,朱美心显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美朱集团的业务开始缩水,经营情况越来越不理想。

魏晋不愿意妻子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掉,于是下决心参与集团决策。他虽然是个新闻人,但也有管理团队的经验,加上他和苍珑市很多高层、商人都有交情,硬是靠着人脉,将美朱集团稳住了。

“那朱美心朱美枫对你,会不会有些不满?”岳迁接着说,“毕竟,如果你不掺和的话,现在执掌美朱集团的会是朱美心。”

魏晋叹了口气,“不满是肯定的,这么大的家庭,这么大的公司,哪可能一点矛盾都没有,但我们之间的分歧,没有闹到桌面上。”

岳迁说:“也就是说,确实是彼此看不惯。”

魏晋似乎因为岳迁的用词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太阳穴,“对她们来说,我终究是个外人吧。但她们也清楚,现在的美朱集团需要我和我的人脉,我和她们合作,才能保下集团。”

“魏雅画和朱美心关系很好?”岳迁说:“我听说,她小时候基本是朱美心在带?”

魏晋点头,语气中带着一分感激,“三妹对雅画是真的好,当时正是我和美娟最忙的时候,如果没有三妹,我们都不知道该把雅画托付给谁。”

岳迁说:“其实,朱美心还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魏晋问:“什么?”

“她名义上是美朱集团的二把手,但就像以前朱美娟不让她接触真正的犯罪,她并不知道美朱集团有没有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岳迁说得很慢,“朱美娟似乎很喜欢让她扮演朱家最白的那个人,她和根本不在美朱集团的朱美枫是白子,那么万一黑子出事,白子还能救场。”

魏晋脸色一沉,“岳警官,你太会发散了。”

“不是我,是朱美心的意思。”岳迁笑了笑,“我不了解美朱集团,但朱美娟的亲妹妹了解。”

魏晋摇头,“但事实是,美朱集团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交易。我只是为了保护亡妻的心血,才来到这里。”

“我是南合市的警察,来苍珑市一方面是协助侦查魏雅画案,另一方面,也是收集朱坚寿案的线索。”岳迁换了个话题,“你对朱坚寿有什么了解?”

魏晋掩饰不住烦躁,“抱歉,我只想找到雅画,别人的事我实在分不出心来。”

“两起案子,失踪者和被害人都是朱家人,朱坚寿为什么被杀,我在南合市没有发现明确的动机,所以我才会来苍珑市。”岳迁说:“也许这两起案子有关联,朱坚寿案发生不久,还是热案,一旦侦破,说不定魏雅画的案子也会找到线索。”

魏晋直起腰背,几秒后说:“讲实话,美娟的亲人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朱坚寿,他这个人……”

论学历,朱坚寿是朱家念书最多的人,魏晋也是文化人,本以为和朱坚寿很有话题,但相处之后,才知道这就是个仗着家里有姐姐帮扶的废物。他能读书,不是因为他聪明,是三个姐姐供养着他。

魏晋最没法理解朱美娟的一点就是把弟弟当儿子养,一说就是朱家就这一个男丁,钱不给他花还给谁花?朱美娟见过那么多世面,成就比无数男人还高,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改不了,把这个废物弟弟当成宝。

朱坚寿呢,更是仗着三个姐姐有钱有势力,心安理得花他们的钱,不止他自己花,还给老婆孩子花,拿钱去接济老婆那边的亲戚。为人做事极其浮夸,甚至还想魏晋给朱涛涛安排个貌美如花的主播当老婆。

朱美娟还在的时候,魏晋不得不给朱坚寿好脸色,朱美娟走了,他再也懒得照顾朱坚寿的感受。朱坚寿一家来参加葬礼,他全程没有搭理。也是那次之后,朱坚寿觉得受到了冷落,和他、和两个姐姐的关系都淡了。

“所以他死不死的,和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他被谁杀了。”魏晋说:“大姐叫我去南合市送送他,我没那心情。”

岳迁听完,“那这么看,朱坚寿案和魏雅画案就几乎没有关系了。”

魏晋长叹,“没关系好啊,杀朱坚寿那人那么残暴,我的雅画……”他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魏雅画小时候和朱坚寿关系还不错,每年寒暑假都要去南合市。”岳迁问:“你没点意见?”

魏晋有些尴尬,说自己那时特别忙,对魏雅画不够关心,魏雅画才和朱坚寿这个舅舅这么亲近。

话里话外,都是对朱坚寿的不屑和轻视。

“那你知不知道,魏雅画在南合市交过哪些朋友?”岳迁问。

魏晋答不上来,再次苦笑。

“朱美娟因为魏雅画去过南合市,你知道吗?”

“是吗?可能是出差,顺便将雅画接回来吧?”

魏晋在岳迁眼中越来越奇怪,在他的表述中,他深爱着和朱美娟唯一的女儿,只是由于以前工作忙,疏于对女儿的关心。但朱美娟发现魏雅画早恋,对父母来说,这必然是件大事,朱美娟都着急得亲自到南合市找人了,魏晋居然一无所知。按照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朱美娟至少会告诉他。

还有,魏晋不报警始终是最大的疑点,无论他怎么解释,在岳迁这里都说不通。但魏晋在苍珑市经营几十年,他自己也说美朱集团现在能稳定下来,是他的人脉在起作用。岳迁这个外来的警察,很难翻开他的底牌。

另一边,成喜已经带人来到艺术馆,这里正在举行欧洲中世纪展,魏雅画的个人展也曾在这里进行。面对警方调取监控的要求,工作人员很为难,说时间太久,没有保存,实在是无能为力。调查也对展出造成影响,工作人员要求警方不要在馆内活动。

魏晋的电话摆平了困难,艺术馆改变说辞,表示重要展出的监控保留时间较长,成喜带人等到晚上,终于拿到了魏雅画个人展期间的监控。

整个展出的时间是10月12日到31日,而居叶伟离开潮水镇的时间是10月16日到19日,成喜让技侦着重看这三天的监控。

岳迁站在艺术馆外面的空地上,凝视着这栋在夜色中晶莹透亮的建筑。这时时间还不算太晚,住在附近的人们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遛狗、带小孩散步。艺术馆已经进入晚间闭馆时间,但它宽阔的空地成了人们放松的娱乐场所。

岳迁往后退,坐在空地边缘的圆形石墩上。夜风吹来,空气中有青草的香味。如果不是思索着案子,此时应该是一个闲适的夜晚。

艺术馆坐落在苍珑市的新城区,老城区寸土寸金,没有这么大的地盘用来修艺术馆。艺术馆周围多是写字楼和一些新建的小区,一般只有本地人和来看展的外地人会来。旅游的话,绝大多数游客都停留在景点更多,交通也更方便的老城区。

放了会儿空,岳迁想起尹莫。尹莫没有跟他一起回来,现在大概还留在潮水镇。尹莫对居叶伟家里那些纸扎很有兴趣,说自己要留下来学习学习。岳迁认识尹莫这阵子,这人好像还没有这么谦虚过。居叶伟的纸扎是很有艺术感,但岳迁觉得尹莫自己做的还是更好看一些。

意识到自己正在肯定尹莫,岳迁愣了下,给自己找理由:你就是尹莫做的看多了,不知道人外有人而已。

岳迁看了几次手机,尹莫没有发消息来。苍珑市比起南合市,民风彪悍得多,小镇的治安更差一些。岳迁觉得自己有责任关心关心尹莫,于是点开尹莫头像发消息。

说什么?字斟句酌好麻烦,岳迁脑细胞都用在案子上了,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

很快,尹莫接起来,“喂。”

岳迁对语气很敏锐,觉得他好像有点消沉,却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消沉,难道是居叶伟太优秀,被打击到了?

“你怎么了?还在潮水镇?”

尹莫声调高了些,仿佛刚才的消沉只是岳迁的幻觉,“突然关心我,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看看你还好好活着没有。”

“死了你来给我办白事吗?我想听戏,我的戏服可以借给你穿。”

岳迁对担心尹莫感到懊悔,但既然尹莫在居叶伟家待了那么久,不如利用一下。“你学习那些纸扎学出什么心得体会没啊?”

尹莫没声儿了几秒,岳迁听着他的呼吸,觉得刚接通时的那股消沉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被打击到了吧?

“岳迁,我觉得居叶伟做的有些纸扎,我以前见过。”尹莫很难得地叫了岳迁的名字。

岳迁愣了愣,一方面因为尹莫叫他名字,一方面因为尹莫话里的内容。

“见过?什么时候?是很特别的纸扎吗?”

尹莫又沉默了会儿,“和我爸扎的一模一样。”

岳迁一下子有些不会了,分析线索无比灵光的脑子突然转不动。

尹莫家里的事,他是刚穿越来时听老岳说的,尹莫自己没怎么说过,更没有提尹江做的纸扎是什么样。尹莫总是一副人情寡淡的模样,老岳说尹江和阿妆死了后他也没什么触动,明明能够看到灵魂,却宁愿去荒山野坟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也不去尹家的坟看看。

“是,是什么样的纸扎?”岳迁心跳有点快。

“……一个电视机。”尹莫说得有点含糊。

岳迁更茫然了,电视机不是很常见的纸扎吗?有些人希望去世的亲人在下面过得好,不仅烧豪华别墅,还要把各种家电安排上,对老一辈来说,电视机是必需品。

“电视里面只有破碎的雪花。”尹莫声音很轻,“我爸扎过,但是没有卖,留在家里。”

岳迁依然不解,“那这说明什么?”

“我不知道。”尹莫深呼吸,“我明天再和珍婆交流一下。你怎么样?还在查案?”

尹莫这么问,岳迁更奇怪了,他能感觉到尹莫的不安,平时尹莫没这么温柔。可一个有雪花的电视机而已,为什么会让尹莫这种人不安?

岳迁说自己现在在艺术馆外面看人跳广场舞,又随便聊了几句,尹莫心不在焉,主动说要先去吃个饭,挂断了电话。

岳迁搜索电视机纸扎,找了很多图片,都没有尹莫说的那种。他似乎被尹莫的情绪影响了,变得心神不宁起来。这时,成喜打来电话,监控里发现居叶伟了。

第53章 缄默者(18)

岳迁暂时放下尹莫,赶回市局。监控显示,居叶伟10月17日到18日,都徘徊在艺术馆外面,19号上午,他刷身份证进入馆内,待到下午3点才离开。

魏雅画的个人展不需要门票钱,她每天都在馆里为参观者介绍每幅作品的创作心得,如果有人向她提问,她会不厌其烦地讲解。

一些来参观的人对画本身没有多少兴趣,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免费展,随便来看看而已。他们一般不会停留超过半小时,而即便是绘画爱好者,看个两小时也差不多了。鲜少有居叶伟这样待了接近六个小时的人。

这六个小时里,他孤独地站着,不与任何人交流,有时会看向魏雅画的方向,却不与她说话。他这样的观众,魏雅画自然也注意到了,主动走向他,想与他搭话,他却转身就走,将魏雅画晾在原地。

“从魏雅画的反应来看,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成喜说:“她不知道她爸伤害了多少人。”

岳迁抱着手臂,“但这也不是她的错。”

成喜看了岳迁一眼,“你怎么突然低落起来了?”

“嗯?”岳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分心想尹莫,摇摇头,“可能有点累。现在确认居叶伟来看过魏雅画的展,他的嫌疑更大了,但人失踪这么久,成队,接下去怎么查?”

居叶伟的画,以及监控中给出的信息,本来给侦查带来了重大进展。可问题是嫌疑人居叶伟早就失踪了。调查就又卡住了。

岳迁问:“监控全都看过了吗?”

成喜说:“时间这么短,哪里顾得上,暂时只看了三天的。”

“这监控来得不容易,成队,如果人手够的话,我觉得可以再挖一挖。”岳迁说得很诚恳,“魏雅画的失踪不一定就是居叶伟造成,说不定这里面还有别的线索。”

成喜盯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片刻,正色道:“居叶伟和魏雅画的关联已经这么强,你还觉得嫌疑人另有其人?”

岳迁说:“如果居叶伟没有失踪,那好办,抓起来审到他说为止。但现在不是找不到人吗?既然找不到,不如在别的方向再努努力。”

“好!”成喜在岳迁肩膀拍了拍,“叶队给我派来的人果然有想法,我这就安排!”

看监控的不止技侦,还有刑侦三队的其他队员,成喜把能调的人都调了,岳迁和一起来苍珑市的队员也加入其中。

一看他们忙活,成喜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点外卖,“要不,你们先去歇歇?”

岳迁笑道:“没事,成队,这案子和我们也有关系,早点侦破,朱坚寿案说不定也能连带破了。”

一群人颇有干劲,半夜3点多,虽然呵欠连天,但也都全神贯注。

有个队员喊成喜,“成队,你来看看,我觉得这个女的有点不对劲。”

成喜赶紧走过去,“这是谁?怎么不对劲?”

“不知道啊,但她一直待在艺术馆外面,像在等人,这都第三天了。晚上还有说法,可能是锻炼散步,但她白天在,也不进去。”

成喜看了会儿,拉动进度条,“她是不是在等魏雅画啊?这里,她在看魏雅画?”

画面中,魏雅画一出现,女人的视线立即往魏雅画转去,魏雅画离开不久,她也离开。她显然是在等魏雅画,但也躲着魏雅画,没有上前与他说话。

听见那边的动静,岳迁揉着疲惫的眼睛,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是当他看清画面上的女人,血液一下子像是滚了起来。

“是她!”

岳迁看到的女人,赫然是那个曾经跟随朱坚寿、梅丽贤来苍珑市旅游过的君雯!

从她的举动和神情来看,她绝不是碰巧路过,她蹲守在艺术馆外那么久,为的就是魏雅画!可是她并没有上前与魏雅画搭话,甚至没有让魏雅画发现自己。她在干什么?跟踪?监视?

在调查朱坚寿案时,岳迁接触过君雯,当时就对君雯有所怀疑。朱坚寿遇害时,君雯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据,而且她在造船厂长大,朱坚寿夫妇又和她母亲宫小云关系亲近,她完全有可能知道朱坚寿大量进食椰子糕后会出现昏迷症状。当年,宫小云还因为被朱坚寿带着炒股,亏掉了所有存款,她的学业都因此受到影响。

她有动机。

只是这动机在君雯对原生家庭的疏离上,显得不那么充分。她的反应太淡了,不管是对她的父母还是朱坚寿,都没有浓烈的爱和恨。

可是她在魏雅画失踪之前,出现在魏雅画的个人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来看这个在她口中早就没有联系的女人?

她在撒谎。

岳迁冥思苦想,在朱坚寿和梅丽贤带来苍珑市的那群小孩中,魏雅画起初最喜欢君雯,因为君雯也学画画,临别时,魏雅画还送了君雯昂贵的颜料。君雯学画画是被宫小云所逼,真正对画画感兴趣是被魏雅画感染。魏雅画送的颜料成了她构筑梦想的阶梯,可她的沉迷换来宫小云的阻止。因为影响学习,她又被宫小云逼着放弃了画画。

魏雅画后来几次来南合市,其他去过苍珑市的小孩轮流作陪,只有君雯因为要学习,没法去。魏雅画得知她不再画画,不再将她当做朋友,并且和卫蕉谈起恋爱。她们的友情就这样结束了。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君雯去年8月从银行离职,自称一直住在出租屋里,躺平低消耗,只字不提曾经来过苍珑市。这是她必须隐瞒的秘密?她只是在艺术馆外看了看魏雅画?还是做了别的事?

对南合市警方来说,这段监控毫无疑问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如果不是调查魏雅画的失踪,绝不可能发现君雯还来看过魏雅画。君雯去年10月的行踪对朱坚寿案来说并无关联,重案队无论如何查不到这上面来。

现在君雯和魏雅画的关系浮出水面,这是否意味着,她在朱坚寿案上,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疏离?

岳迁的反应让成喜来了精神,“怎么回事?她是谁?你认识她?”

岳迁冷静下来,简单讲了下君雯的情况。成喜激动地拍了拍桌子,“也就是说,我们两边的案子可能真的有关系?这个君雯恨的不止朱坚寿,还有魏雅画,她在银行工作得好好的,突然不干了,就是为了实施这一系列犯罪?”

如果真的是君雯,那居叶伟、魏晋这些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岳迁起身道:“成队,你们先看着,我得跟叶队汇报一下。”

来到走廊上,岳迁才意识到现在是半夜。他站在窗边,深呼吸凌晨清凉的空气,脑中纷繁的思绪渐渐像尘埃一样落了下来。

回想和君雯的谈话,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她是工厂子弟的缩影,父母见识、能力有限,除了给她一个城市户口,别的什么也给不了。他从小都听着宫小云“好好读书才能出人头地”长大,懂事、勤奋,豁出命来学习,才终于够上别人的起跑线。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她为什么忽然想不开辞职?她原本的工作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工厂子弟。去年8月之前,她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

但假设她和两起案子都有关,动机呢?只是因为朱坚寿坑他们家炒股?

岳迁蹙眉,轻轻摇头,还是说不通。

此时,岳迁眼前浮现另一张面孔,卫蕉。卫蕉和君雯几乎是反面,面对问询,他激动不已,不断撇清自己和魏雅画的关系,同时也提供了很重要的一个线索——魏雅画与他互为初恋。

只是这初恋从开始到结束都太草率了,卫蕉因为被漂亮的富家小姐追求,就头晕脑胀地答应,又因为被朱美娟威胁,从此对魏雅画避而不见。

魏雅画对他也没有多少留恋。

魏雅画的初恋真是卫蕉吗?

如魏晋所说,他与朱美娟在魏雅画成年之前非常繁忙,对魏雅画关心不足,这样的事业型女强人会为了女儿早恋,专门跑一趟南合市,警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卫蕉不像在说谎,此事是真的的话,那就说明,朱美娟虽然以事业为重,却非常在意独生女的感情情况,她不能容忍魏雅画小小年纪就谈恋爱。

而魏雅画了解自己的母亲。

了解,却还肆无忌惮地谈恋爱,不怕被发现吗?

卫蕉就像一个被她故意推出来的挡箭牌,她根本不喜欢卫蕉,所以才对分手满不在乎。

那么魏雅画借由卫蕉,瞒过了所有人的,真正的恋人,是谁?

这个人必然在南合市,很可能就是旅行团里的一员。岳迁脑中闪现他们的名字和面孔,最终定格在君雯脸上。

这想法出现的一瞬,岳迁也怔住了。这实在是太荒谬,魏雅画喜欢的是君雯?时至今日,君雯和她也藕断丝连?

但这似乎比魏雅画和卫蕉谈恋爱更有说服力。第一,魏雅画一开始就很喜欢君雯,她第一次去南合市,最想见的可能就是君雯,只是那时君雯已经放弃了画画,她不理解,很伤心。其次,要用早恋来遮掩的,恐怕是比早恋更不可能被朱美娟接受的东西,魏雅画深知母亲的可怕,她必须将君雯好好藏起来。

再次,君雯悄悄来看魏雅画。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岳迁整理好思路,给叶波打去电话。叶波震惊不已,连忙布置对君雯的进一步调查。同时也同步了一些最新的线索给岳迁。

朱涛涛的前妻林嘉寒,在案发当晚,也就是2月25号,曾经在镜梅桃源附近徘徊。她早前自称在家休息,新的线索却推翻了她的说法,这让她显得非常可疑。本来她就是重案队的重点怀疑对象,有充分的动机对朱坚寿下手。

奇怪的是,警方以此审问她,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时,却出奇平静,什么都不肯说。

还有一个突然缄默的是梅丽贤,她对朱坚寿的遇害本来就反应比较淡,可以看做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对生命没有太多留恋。但警方后续又问过宫小云炒股巨亏、林嘉寒出现在镜梅桃源的事,甚至朱美枫在办完白事后去医院看她,她都缄默不言。

“我总觉得她其实知道凶手是谁,但她不愿意说。”叶波说。

两地的调查都在推进,岳迁再次来到美朱集团,这次很顺利地见到了魏晋。

“你对她有印象吗?”岳迁点开君雯在艺术馆外徘徊的视频。

魏晋认真看完,皱着眉,“她是?”

“她叫君雯,当年朱坚寿带了一群孩子来苍珑市旅游,她是其中和魏雅画关系最要好的。”岳迁注视魏晋,发现魏晋的微表情有些古怪,有嫌恶、轻视,还有一瞬的激动。

是因为新线索的出现?找到魏雅画有了曙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懂。”魏晋说:“她在这里干什么?找雅画?你们不是在找居叶伟吗?那她是……”

“我们在找居叶伟时,意外发现她。她和朱坚寿的案子可能有关系,所以想跟你打听一下,你过去有没有见过她?”

魏晋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后,他摇头,“我没有印象。岳警官,你的意思是,这个君雯有可能害了雅画?然后又回到南合市,杀了朱坚寿?”

“不排除这种可能。”岳迁说话,在魏晋脸上看到欲言又止,还有类似失控的东西。

君雯的出现,出乎魏晋的意料?超过了他的掌控?

居叶伟这条线索,是魏晋主动呈现在警方面前——岳迁牢记这条推断。只要警方认准这条路查下去,居叶伟就是嫌疑人。

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嫌疑人,魏晋一时半刻没有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魏总,其实我还想跟你打听一下魏雅画的私事。”岳迁又道。

魏晋回过神,“什么私事,人都丢了,哪里还有什么私事,你尽管问。”

岳迁顿了顿,“魏雅画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这个……”魏晋有些尴尬,“她好像一直没有怎么谈过,她就喜欢画画。”

“据我了解,她的朋友都是女性,和男性几乎没有工作之外的接触?”

“她性格比较内向。”

“那我说得直白一点,你有没有怀疑过,魏雅画喜欢的是同性?”

魏晋惊讶地瞪起眼,也许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女儿是同性恋还是太出格了。

“不,不可能吧。”

“朱美娟生前有没有和你提过?”

“没有。”

岳迁给魏晋画了张割裂的画像,他明明是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慈父,魏雅画从小在生活上没有任何短缺,长大了也能生活在金钱打造的理想王国中,每天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他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曾经早恋,不知道她可能喜欢女人。

他的父爱像一尊漂亮的玻璃艺术品,只适合展示给观众看,任何打击都会让它粉身碎骨。

叶波的电话来了,“关于君雯,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岳迁心跳快起来,“叶队,别卖关子了!”

“她在去年5月买了重病保险,这项保险涵盖糖尿病并发症,之后在7月,她确诊了糖尿病!”

“糖尿病?”岳迁说:“朱坚寿得的不就是糖尿病?”

“对!她8月辞职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病!你不是认为她辞职一定有一个契机吗?就是糖尿病!”

“可是……”岳迁下意识觉得,这个病太轻了。

如果君雯患上的是什么绝症,余命不多,那还说得过去,可是糖尿病,这不是能够控制和治疗吗?朱坚寿得了几十年糖尿病,也活得好好的啊。

“你是觉得这个病不至于?”叶波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岳迁下意识想争辩,但忍住了。他虽然知道因为饮食原因,越来越多的人患上糖尿病,可身边没有患病的亲戚朋友,所以对这个病了解很浅,只知道不能喝奶茶吃甜点,米面也要少吃。

“糖尿病很痛苦的,我舅就得了这个病,什么都不能吃,还要每天运动,有人控制得好,活个几十年没问题,有人控制得不好,半年就节肢看不见了,还有得上尿毒症的。哎,它最痛苦的就是看不到希望啊,得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岳迁心脏往下沉了沉,想起君雯那张寡淡脸上的神情。她与魏雅画简直就是对照组,她的这26年,年年坎坷,原生家庭犹如泥潭一样紧紧吸附着她,她的兴趣、她的喜好,一切都要为钱让路。进入银行的一刻,她应该是高兴的吧,她终于靠自己走出了造船厂,是工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租了房,开始新的生活。可是还没工作几年,她就患上了糖尿病这种一生都不可治愈的慢性病。

她是什么心情?她辞掉工作的一刻,心里谋划的是什么?

她和魏雅画的关系绝不是她讲述的那样,所以她在患病辞职后来看魏雅画的个人展,目的是什么?

第54章 缄默者(19)

“但君雯和魏雅画失踪应该没有关联。”叶波又道:“在魏雅画失踪的那段时间,君雯没有离开南合市,有支付记录和就诊记录作为证据。”

岳迁说:“就诊记录?”

叶波说:“是,她在11月20号又去开了验血单,21号一早就去抽了七八管血。她没有作案时间。”

成喜听完嗷叫了一声,“这个君雯还是跟你们那边的案子关联更大一点?她只是来看了魏雅画一眼?”

岳迁说:“所以重点还是在居叶伟身上。”

“那肯定的。”成喜说着看了看岳迁,“小岳,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岳迁斟酌了会儿,“成队,我要回南合市跟进君雯的线索了,这边我有一点不放心。”

成喜笑起来,“咋,觉得我们搞不定居叶伟啊?”

岳迁摇头,“不是居叶伟。成队,你怎么看魏晋这个人?”

成喜正色道:“他背后的水很深,美朱集团是我们苍珑市的良心企业,但朱美娟和魏晋不一定有群众以为的那么干净。只是……”成喜摇摇头,“要查美朱集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明白。”岳迁说:“但我怀疑魏雅画失踪是魏晋造成,居叶伟只是他故意推给我们的一个幌子。”

“魏晋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也许他和魏雅画的关系并不是普通父女那么简单。成队,我这一时也想不到更清晰的思路,我们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段时间了,接下去必须摆脱。”

成喜原地走了几步,郑重道:“你放心,这边交给我。”

岳迁订高铁票时,忽然想起尹莫,来的时候,他在尹莫肩膀睡着了,这几天查案查得太专注,忽略了尹莫。尹莫还在潮水镇吗?那天尹莫情绪不对,现在好些了吗?如果居叶伟是被魏晋所利用,尹莫研究居叶伟留下的纸扎、画作,会不会发现什么对魏晋不利的线索?

想到这,岳迁担心起来,立即给尹莫打去电话。

“迁子。”尹莫语气听上去已经不消沉了,还有些讨嫌。

“你现在在哪里?”岳迁问。

“潮水镇啊。我跟你说,这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尹莫的声音和嘈杂的背景音一起传来,似乎是在赶集。

“那你准备在那边住下来?”岳迁说:“什么时候回来?”

尹莫笑了两声,“咦,你不是在想我吧?”

岳迁将手机拿远了些,省得烫到他的脸,“我是在关心你的生意,你都多久没开张了?”

“无所谓啊,我有存款,躺平几天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是谁缠着我要我给他找工作?”

“那你不是不给找吗?怎么,我不缠你了你又不习惯?这么欲擒故纵……”

岳迁咳起来,“说正经的,你还要在潮水镇待多久?”

“再研究研究居叶伟的作品吧,我总觉得他和尹江可能有点关系。”尹莫也正经地说。

“那你……”岳迁说:“注意安全。”

“嗯?”

“居叶伟毕竟是个失踪的嫌疑人,有没有人盯着他说不准,你研究他,在某些人眼中,你就是个威胁,明白吗?”

“哦~~”尹莫声音拉得很长,“你是担心有人要对我下手。”

岳迁还是忍不住说:“我马上要回南合市,朱坚寿的案子有进展了。要不你先跟我回去,等案子破了,我帮你查那个电视机纸扎的事?还有……”

他还有更多的话想跟尹莫说,比如穿越,比如他原本世界里的那个尹末,比如尹末做的名叫岳迁的纸人……

“还有什么?”尹莫问。

岳迁摇摇头,“你回不回来?”

尹莫又笑:“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脆弱。别忘了,我是有异能的呢。”

岳迁白眼一翻,“你就扯淡吧,你能有什么异能?”

“能看到灵魂不算吗?”尹莫说:“这个居叶伟是我难得找到的同类。”

见说不动尹莫,岳迁只好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挂断电话后还是不放心,又请成喜在调查时留意一下尹莫,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及时和自己联系。

3月6日,南合市正在下雨,君雯租的老小区路面泥泞,岳迁在她买菜回家的路上拦住了她,她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疲惫一些,“岳警官,今天又有什么事?”

“我刚从苍珑市回来,君女士,你撒谎了。”

君雯皱着眉,打量岳迁,“什么意思?”

雨声淅淅沥沥,岳迁走近,将手机转向她,雨落在屏幕上,将艺术馆外的画面变得模糊。但再模糊,君雯也看得出视频里的是自己。

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紧绷,眼睛也睁大了,这样的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她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很淡然的女人。

“去年10月27号、28号、29号,你去看了魏雅画的个人展。”岳迁说。

“不,没有。”君雯的否认几乎是下意识的。

“对,你没有进去,艺术馆没有你的观展登记,你只是守在外面,悄悄看着魏雅画。”岳迁问:“为什么呢?你不是说你和她早就没有联系,对你来说,她只是一个小时候认识的人?魏雅画和你连朋友都不算,你为什么专程去苍珑市看她?”

君雯胸口正在起伏,落雨遮掩住了她此时激烈的心跳。

不断有居民经过,诧异地看着岳迁和君雯。

“君女士,你没有什么想说吗?”岳迁说:“我们还查到,你放弃工作,可能是因为你患上了糖尿病,这个病,和朱坚寿一样。”

君雯正在吞咽唾沫,脖子抻了又抻,她似乎在尽力显得平静,但在岳迁眼中,这显然是无用功。

“跟我去市局一趟吧,毕竟你上次说的话几乎都已经被推翻,我需要新的、真实的证词。”

雨越下越大,即便有伞,君雯的头发和衣服也被打湿了一些,女警为她拿来毛巾,她轻声道谢,擦完之后坐在灯光下,脸色苍白。

“为什么去看魏雅画?”岳迁问,“为什么去了,又不敢和她见面?还是说,在别的场合,你们已经见过了?”

君雯已经不像在雨中那样紧张,“我辞职之后,去哪里旅游,见什么人,都是我的自由。你们因为朱坚寿遇害而来排查我,我用得着将我去年去苍珑市旅游的事告诉你?你难道认为,魏雅画失踪是我干的?我……”

“不,她的失踪与你无关。”岳迁说:“她不见的时候,你在南合市,连接触她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的话被警察说了,君雯不安地抿起唇,她不知道对面这个警察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或许是个她很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你撒了不止一个谎,但我在监控中看到你时,最在意的是,那个关于魏雅画的谎。”岳迁盯着君雯,“你们根本不是早就不再联系,也不是普通朋友。魏雅画那几次来南合市都是为了你吧?她和卫蕉谈恋爱也是幌子,和她发展过一段感情的不是卫蕉,而是你,君女士。”

君雯单薄的身躯发出细微的战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沉默在问询室里蔓延。

“你能给出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吗?”岳迁说:“为什么去苍珑市?为什么去了,却不去看看魏雅画的作品,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是。”君雯仿佛用尽力气,吐出了这个字。

岳迁:“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君雯肩膀塌了下来,她依旧在颤抖,声音也带着颤意,“我们,我们以前在一起过。”

和许多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不同,初恋对于君雯来说并不美好。她眼中泛着泪花,自嘲是个乡巴佬,根本不懂什么爱呀恨的,魏雅画虽然比她小,却是这场关系的主导者,她像她的整个人生,随波逐流,被魏雅画推着前行。

从小,君雯的长相就不算出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淡颜,眉毛细细的,嘴唇薄薄的,内双眼皮,小鼻子,鹅蛋脸,不丑,却也绝称不上漂亮。造船厂的工人们说坏话不避着孩子,说她没有继承宫小云的美貌。宫小云那么明艳的一张脸,怎么生下来她这样寡淡的女儿。君明长得也不差,浓眉大眼的。父母的优点她都没有继承,还有不怀好意的说,她可能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宫小云喜欢打扮,周末爱带君雯去市中心逛,看衣服,买不买得起另说,试试也开心。但宫小云最开心的时候,是听店家夸:“这是你的女儿吗?真是看不出来呀,女儿都这么大了,你看着还这么年轻!你们其实是姐妹吧!”

君雯望着宫小云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那时她的年纪、阅历还不足以让她明白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有点自卑,自己不够好看,不像妈妈的女儿。

宫小云从来不会打扮她,她在宫小云身边就是个丑小鸭。但宫小云说,这都是为了她好。

“你还是个孩子,主要任务是学习和画画,别的都不用考虑。”

“你们班上的娜娜,知道吧,她妈把她打扮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的?回回考试倒数第一。我不给你打扮,是不想让你分心。我们这样的家庭,你要是成绩不好就完了,爸爸妈妈将来还要靠你呢。”

她似懂非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惭形秽,却又在宫小云的灌输下,觉得这种苦行般的生活才适配自己。哪天如果稍微开心一点,她都会有种奇怪的负罪感。

在苍珑市遇到魏雅画,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她面前铺展开。和魏雅画在一起,她觉得很快乐。不止因为充盈的物质,还有魏雅画从不吝惜的夸奖。

小时候君雯不知道,魏雅画给与她的,其实是她从来没有在家里得到的情绪价值。宫小云和君明不会因为她考得好而表扬她,只会问她这道题为什么做错了,作文为什么没有得满分,谁谁为什么又比她高2分,下次能不能考个第一来看看?

她没有考过第一,她很好奇如果她考了第一,他们会不会增加她的零花钱。

在家里得不到的东西,在魏雅画这里轻易得到了。魏雅画像是有无穷的能量,积累了无数的夸赞,连她拿筷子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魏雅画都会睁着明亮的眼睛说:“哇,雯雯,你拿筷子的姿势好可爱!”

她都愣住了,她喜欢用小拇指顶着筷子,这姿势被宫小云和君明纠正了无数次,说她不对,骂她为什么不听教,她这样子在外面吃饭被别人看到了,别人会说她没有家教,会说她的父母不负责任。

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被别人说过没家教,只被她的父母说过。

而这次,她因为“没家教”的拿筷子姿势,被夸了可爱。

魏雅画就像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天使,她无比享受和魏雅画在一起的时光。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一转眼,分别的时候就到了。她带着魏雅画送的颜料,回家后也因为在苍珑市的快乐而时常面带笑容。她爱上了画画,学习之外,她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

宫小云却担忧地看着她,“你一天到底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旅游了一趟你就找不着北了?还有这些颜料,这些画,它们已经影响你学习了你知道吗?”

“别跟着魏雅画学,她是什么家庭,你是什么家庭?她不读书她家里都能养她一辈子,我和你爸爸能吗?成天嬉皮笑脸,你也不看看你这次考了多少分!”

暑假里积累的快乐、自信,终于在宫小云一次次的打击中消散了,君雯又变成遇到魏雅画之前的那个沉默寡言、自卑不安、习惯低头的女孩。她的颜料和画板被扔掉了,宫小云重新给她规划了未来,画画不再有一席之地。她的近期目标是在奥赛班中取得好成绩,尽管她真的非常不擅长数学,每道题都觉得在看天书。

“魏雅画第一次来南合市的事,我没有撒谎。”君雯说,当时她被宫小云关起来搞奥赛,没法像别的孩子那样陪魏雅画玩。魏雅画也确实因为她放弃了画画和她闹矛盾,放言对她很失望,再也不想看到她。

她曾经被魏雅画高高捧起,又被魏雅画狠狠摔了下来。她满身的灰,回到那个没有笑声的家中,拿起草稿本,面无表情地套用那些她根本不懂的公式。

之后的寒暑假,魏雅画都会来。她们偶尔打个照面,不会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魏雅画看她的眼神不再充满敌意,而是会冲她甜甜地微笑,就像她们刚认识那样。

开学,她要去住读了,她就读的是南合市的重点高中,自己考上的,离造船厂很远,只有周末才能回来。重点高中竞争激烈,学生压力很大,像她这样资质平庸,可以依靠的仅仅只有自身努力的人,稍稍放松就会被甩出一大截。可即便如此,她也更愿意待在学校,学校的压力不及她在家中感受到的压抑。所以她周末也不回家,一个月才勉强回去一次。

她没想到,会在校园里遇到魏雅画。

魏雅画穿着精致的蓝色裙子,在夕阳下朝她招手,她不知不觉地朝魏雅画走了过去。

“你,你怎么来了?”

“我要回去了,来看看你呀。”

她很不解,开学前,魏雅画有很多机会和她见面,甚至可以直接到她家里来找她,为什么非要这时来?而且她们这几年已经疏远,魏雅画有什么理由特意来跟她道别?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魏雅画说:“你在家里放不开,死气沉沉的,我看着都觉得难受。”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之前时间较长,魏雅画带着她来到校外的咖啡馆,点了两杯卡布奇诺,终于说起自己的来意。

“雯雯,我想了很多,你既然不能画画了,那就来当我的缪斯吧。”

君雯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

魏雅画笑她成天读书,像个土包子,跟她解释缪斯是什么意思,又说起以前在苍珑市的往事。

魏雅画在绘画上精进,她很有天赋,将来必然有所作为。可是现在,她却陷入了瓶颈,想要突破,却不得章法。她想了很多办法,据说艺术家都需要一个缪斯,她观察了许多人,发现她的缪斯很可能是君雯。

被那样一双热情洋溢又含情脉脉地眼睛看着,君雯脸红了。她知道缪斯是什么意思,但从不敢想自己会成为别人的缪斯。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异性,宫小云的话早就刻进她的骨髓,她的任务只有学习,恋爱是现阶段最大的罪恶。

“我很怀念和你一起画画的日子,你画得那么好,和你一起画,我觉得我的灵感都更加充沛,可惜你放弃了,所以我才那么生气。”魏雅画陈恳地说:“对不起啊,雯雯。”

君雯心里很乱,“没,没事。”

“所以你可以做我的缪斯吗?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魏雅画握住她的手,“我是认真的,雯雯,你帮帮我。”

君雯稀里糊涂答应成为魏雅画的缪斯,她们加上了好友。魏雅画回苍珑市之后,她们每天都会聊天。她久违地感到了快乐、期待。魏雅画会问她上了什么课,午餐吃的什么,给她看自己新的作品,吐槽遇到的讨厌男生,她起初只是被动地回答,渐渐地也会将有趣的事分享给魏雅画了。

她的成绩没有因此下降,可重点高中全是天才,任凭她如何努力,也进不了年级前五十。每次她回家,宫小云都在念叨她怎么还不进步,她默不作声,但因为魏雅画,她的唇角总是上扬的。宫小云非常看不惯,又拿小时候那一套来说她,“傻笑,一天就知道傻笑,考这么差,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可以说,魏雅画的存在成了君雯高中阶段的避风港,她是魏雅画的缪斯,魏雅画是她的天使。

但魏雅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朱美娟。

魏雅画有次担忧地跟君雯说,朱美娟好像发现她在谈恋爱,如果朱美娟找出君雯就麻烦了。两人因此断了一段时间,君雯忧心忡忡,发现魏雅画和卫蕉在一起更是深受打击。

但不久,她就知道了,卫蕉只是挡箭牌,魏雅画用他成功骗过了朱美娟。

君雯考上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学金融。她并不喜欢金融,但宫小云看到朱涛涛在证券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觉得这一行赚钱,以“为你好”的名义让她填报了金融。她在家里逆来顺受惯了,没有反抗。

她以为上了大学,人生终于迎来自由,可以好好和魏雅画在一起了。可是,越发成熟的魏雅画已经不再需要缪斯。

或者说,需要新的缪斯。

她被抛弃了。就像请求她成为自己的缪斯那天一样,魏雅画来到校园找她,提出分手。魏雅画马上就要去欧洲留学,国内的她就像房子、画板,被安静地放下了。

魏雅画脸上没有一丝歉意,依旧是那个想要什么都会得到的自信公主。她真诚地感激君雯的陪伴,祝君雯前途似锦。

君雯从来不会争取,当初是魏雅画要给,她接受,现在魏雅画要走,她也不知道如何挽留。她们和平地分开,从此再不联系。

如果不是生病,回望自己的人生,君雯也许不会再想起魏雅画了。

第55章 缄默者(20)

说到生病,君雯扬起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糖尿病,一个在健康人眼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慢性病,却终于让君雯反应过来,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实在是没有多少快乐可言。

岳迁说:“你知道自己得了糖尿病,才去买的重病保险?”

君雯点点头,“是,网友建议的。糖尿病发展到后期,并发症会需要很多钱。”

去年春节后,君雯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总是疲惫嗜睡。银行的工作很忙,她时常熬夜,知道身体早就处在亚健康状态,只是一直没有精力去详细了解。

直到疲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终于撑不住了,打算请假去看看病,上网一查,网友说她可能得了糖尿病,但建议她不要立即去医院,自己买血糖仪来查查,高的话先去把保险买了,医院一确诊就买不了了。

她照做,自己查下来,血糖已经高得离谱,是铁的糖尿病。她冷静地买好保险,又过了两个月,去医院确诊。

刚确诊的那段时间,她过得很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家里人没有得这个病的,她也不爱吃甜食,她还不到三十岁,为什么?

她不甘心,去了几家三甲医院,又在网上咨询,终于明白,她这个病,根本原因很可能是她的家庭。

“你有多囊卵巢综合征,胰岛素抵抗,你从来不知道吗?”面对医生的问题,她无言以对。

她有多囊卵巢综合征,她知道,十年前就知道,可是……

包括她在内,没有人当一回事。

她中学时,月经就没有正常过,但她因为羞耻,不敢告诉宫小云。宫小云偶然知道了,担心她将来没办法生孩子,带她去看病。医生那时候就说,这个病叫多囊卵巢综合征,卵泡不成熟,不容易怀上孩子。宫小云急了,问那该怎么办,医生说她现在还小,等以后准备要孩子了,再来治疗就是。

她不喜欢小孩,不能生小孩,这是好事。而宫小云忧心忡忡了一段时间,也就算了。

工作后,压力让她的月经更不正常了,半年不来,一年不来。医生给她开了激素药,她断断续续吃着,没有,或者说逃避去真正了解这个病。

“你是不是从小就过得很压抑,很少感到快乐?”

“确诊多囊卵巢综合征后,你没有注意饮食吗?这个病几乎都和胰岛素抵抗相伴,年纪大了会发展为糖尿病。”

“子宫内膜癌,尿毒症,失明,节肢……”

君雯捂住自己的耳朵,缩在角落,悄无声息地崩溃。医生看着她的检验报告,很惋惜,“这个病真正的可怕之处根本不是不能生育,是后面一系列的疾病,你发现得那么早,为什么不注意呢?”

因为当时的医生没有告诉她,宫小云也只在意她不能生孩子,而她太小了,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啊,原来她从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就应该每天锻炼,像糖尿病人那样忌口,保持心情舒畅。可是宫小云总爱让她吃一大碗米饭,看到她添饭会高兴,她这样的讨好型人格,就算吃不下了,也要多添一碗。宫小云还喜欢煲汤,如果她不喝汤,宫小云就会甩脸色给她看。宫小云做的菜重油重盐,她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

啊,原来假设她出生在一个充满笑声的家庭,从小得到的是夸奖,每天心情明媚,她或许不会患上多囊,医生说了,这个病和情绪的关系非常大。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很喜欢笑,被说了许多次傻笑、有什么好笑,她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一直被浸泡在苦水中,她的父母也并不真的关心她。她明明可以活得更快乐一点,如果和他们不是家人就好了。

她辞掉了工作,这或许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件叛逆的事,她可能不会活太久,那么就用有限的时间,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吧。她很累了,不想再活在宫小云的期待,和虚伪的亲情下。

宫小云得知她辞职,和她大吵一架,说她不懂事,别的孩子都给家里买这买那,她倒好,居然把工作辞了,想干什么,啃老吗?

她沉默地听着,过去还会因为宫小云的责备而内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现在她只觉得好笑,这个自私了一辈子的女人凭什么这样说她?

她不回家,住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追剧、嗑cp,把同龄人十几岁时做的事全都做了一遍,既快乐又空虚。忽然,她刷到了魏雅画个人展的消息。

这个名字已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很久了,她花了点时间,才回忆起和魏雅画相处的点滴。

如果说,是父母造成了她的长期压抑,间接导致她生病,那魏雅画就是短暂照耀过她的太阳。和魏雅画在一起,她最不缺少的就是快乐,魏雅画总是有办法哄她开心,总是不缺夸她的新词。有段时间,大概是心情好,她连月经都正常了。

虽然用现实的眼光看,魏雅画是个不折不扣的始乱终弃的渣女,但是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个渣女,切实让她开心过。

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魏雅画的个人展,和故人叙叙旧,倒不是说要重新开始,能再被太阳照耀一次也很好了。

她买了车票,说走就走。可是鼓起的勇气并没有存续太久,她在艺术馆外徘徊,意识到自己早就习惯了回避、躲闪,魏雅画从她面前经过,美丽从容,明艳大方,没有认出她,她又怎么敢上前?

她在苍珑市待了三天,没有见魏雅画,独自回到南合市。

“她已经不是我的太阳了,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做自己的太阳。”君雯平静地看着岳迁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这么看来,君雯去苍珑市只是个偶然事件,和魏雅画的失踪关系不大。”叶波说:“这个多,多什么,到底是什么病?她的意思是,如果发现时就好好控制的话,就不会发展为糖尿病?”

岳迁也不了解这种只发生在女性身上的疾病,粗略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现在因为饮食问题、压力、睡眠不足,多囊卵巢综合征在女性中已经不少见了。而又因为许多妇科医生只将它和怀孕困难画上等号,大部分患者认识有限,就像君雯一样,确诊了糖尿病才明白它的可怕。

“我觉得君雯内心很恨宫小云,但这和朱坚寿案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岳迁看看时间,“叶队,上次去凉风喜膳买椰子糕的那个老文,现在在哪里?”

老文目前在警方的监控下,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和嫌疑人接触过的人。不久前重案队查到林嘉寒在案发前出现在镜梅桃源,且不解释为什么,叶波认定她有问题,让老文看过她本人和照片,老文直摇头,说这不是让他买椰子糕的女人。

“我想让老文也认一认君雯。”岳迁说:“我感觉到君雯心中有一股很浓烈的恨。”

叶波说:“但那是对她父母。”

岳迁也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君雯眼神冰冷,将自己患上糖尿病归因于宫小云,可她越是不掩饰对父母的恨和失望,岳迁越觉得她在掩饰什么。还有,君雯去苍珑市看魏雅画,其心路历程也只有单方面的说法,没有任何佐证。

“行,我这就去找人。”叶波说:“但老文早前也说过,那人化着浓妆,戴着帽子和墨镜,真面目几乎都被遮住了。”

“我明白。”岳迁看看时间,“我再去一趟锦绣竹园。”

锦绣竹园附近有很多麻将馆,人们不分白天黑夜,在机麻的嚯嚯声响中消磨光阴。宫小云和君明都退休了,是麻将馆的常客。宫小云今天赢了钱,笑容满面,经过卤菜摊时买了一斤牛肉,又选了些素菜。

这条街每天傍晚都很热闹,挤满了做小买卖的人,岳迁看见君明就在宫小云后面十来米处,君明显然看到宫小云了,却没有打招呼,还故意落在后面。

岳迁跟着二人进入锦绣竹园,到了单元楼,三人才在电梯处遇上。宫小云诧异道:“你是那个岳……”

“岳迁,不好意思,案子有了些新的线索,又要来打搅你们了。”岳迁说。

宫小云不悦地皱眉,看看君明,君明没什么反应,率先进入电梯。

电梯上升,宫小云说:“凶手还没抓到吗?”

岳迁问:“你们知道君雯辞职的真正原因吗?”

两秒后,宫小云尖声道:“雯雯是凶手?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我没这么说。”岳迁盯着宫小云,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没说……你没说?”宫小云惊疑不定,提着卤菜的手抖得厉害,“你问她啊!”

岳迁的视线从宫小云脸上转移到君明脸上,很快又转回去,“你们想过,她辞职是因为她生病了吗?”

宫小云讶然,“生,生病?”

君明忽然开口,“她怎么了?”

岳迁点点头,“看来她没有跟你们说过,其实她已经病了很久。”

这时,电梯到达楼层。这是每层四户的商品房,修建至今也有十来年了,不那么新,但宫小云将家门口打理得很整洁,两边的墙上挂着艾草。

室内更是花了一番功夫,三室一厅,各个角落都摆满了花花草草。

只是宫小云此时心神不宁,无暇向岳迁介绍她精心呵护的植物,“雯雯到底怎么了?她工作之后就不爱回来了,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要不是我去找她,她几个月都不会和我说一句话。”

“她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这种病,你们知道吗?”岳迁问。

宫小云的表情从紧张变得松懈,吐出好大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病,这个啊,她得了好多年了。她因为这个病就把工作辞了?现在这些年轻人,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也说不听,工作不好找,我看她今后怎么办!”

岳迁看了看君明,他没有说话,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囊,我听说是一辈子都治不好的慢性病。”岳迁说:“既然很早就发现了,没想过控制吗?”

“又不影响生活,只,只是不好怀孩子!”宫小云说起孩子,忽然激动起来,连翻数落:“医生当时说这病可能怀不了孩子,她还高兴,说什么本来就不想生孩子。医生说这病不止要靠药,还得锻炼,注意饮食,放松心情,她听吗?她根本不听啊!她一回家就关在她自己屋里,别说锻炼了,走两步都费劲。她脾气也怪,动不动就发火,跟我们也没两句好话!”

岳迁问:“注意饮食,是有哪些不能吃吗?”

宫小云张张嘴,答不上来了,支吾了会儿说:“辛辣的东西吧。”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有哪些东西不能吃。”岳迁说:“当时君雯还小,需要大人监督,在家吃饭时,食物也是由你包办,你给她什么,她就只能吃什么。”

“我……”宫小云有些生气,“什么意思?她跟你说她得多囊都怪我?”

岳迁说:“这个病通常伴随胰岛素抵抗,要多吃菜和蛋白,少□□致米面,不能饭后喝汤,不能吃粥。当然,辛辣也最好忌口。”

宫小云眼睛睁大了,她茫然地看了看君明,君明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宫小云在家十分强势,吃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她最喜欢炖汤,要求大家饭后必须来一碗,君雯一旦拒绝,她就会摆出“你怎么不识相”的表情,将自己的辛苦和君雯的不懂事痛陈一番,如果君雯还不喝,她就发火。这时,君明也会站出来要求君雯喝下去,“你妈为了你,炖了一上午。”

吃饭在这个家里,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宫小云每次做了满意的菜,就希望君雯多吃几碗饭,君雯起身添饭,她笑逐颜开,君雯只吃一碗,她一天都没有好脸色。

每到夏天,稀饭配凉面就成了标配,天天如此。还有蒸玉米,因为君雯小时候爱吃,宫小云至今还在她回家的时候蒸上一大锅,亲眼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吃,才开心。

“她要少吃碳水,更要少吃糊化的碳水,你们不知道。”岳迁说:“去年她的身体给她反馈出非常危险的信号,她确诊了糖尿病。”

“糖尿病?”宫小云退后两步,“这,这也不至于辞掉工作啊。得糖尿病的人这么多,谁跟她一样要死要活的?”

仿佛不多说一点,自己就成了理亏的一方,宫小云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她怪我?我不是为她好吗?她不能吃饭,说出来不就好了?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成天垮着个脸,也不知道谁对不起她!我煲汤熬粥容易吗?是她喜欢吃玉米,我才买那么多……我,我哪里对不起她了?是她自己阴沉,处不了人,在家这样,在公司肯定也是!”

“够了!”君明终于忍不住,喝止宫小云,“雯雯都生病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宫小云红着眼,“你也怪我?是我让她得糖尿病的吗?”

“我们对不起雯雯,这时事实!”

“什么事实?我哪里对不起她?我缺她吃穿了?”

“二位先别吵,我这里还有一些问题。”岳迁打断两人,“这套房子是梅丽贤借钱给你们买的吧?”

宫小云没好气,“怎么又提这个?上次我不是说清楚了?对,是他们借钱给我,没有要利息,但是我早就还清了!不止是钱,连人情我也还清了,我去给他们照顾孙子,跟个保姆似的,逢年过节问候,我不欠他们了!”

“其实你们本来不必向梅丽贤借钱。”岳迁看了君明一眼,“以君技师当时的工资,以你的勤俭持家,你们已经攒出买房的钱了,对了,还有君雯读书的开销。如果你们不跟着朱坚寿炒股的话。”

宫小云和君明的脸色一下都变了,“炒股”犹如一把带着血的剑,猛然劈砍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一时间失去反应的能力。

“不,也不是……”宫小云吞吞吐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你真的忘了吗?但朱涛涛还记得,其他的老工人也记得。”岳迁说:“当年全厂都在炒股,朱坚寿用券商消息吸引了很多人,你和梅丽贤关系最近,你得到的消息也最多,朱坚寿早期帮你赚了不少,你对他深信不疑,哪怕后来他的消息不准确了,他开始亏钱,你依然相信他。”

“那我能怎么办?钱都投进去了,割肉就是铁亏!家里有那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我只能,我只能……”

“你只能加仓,盼望能一举赚回来。但你的希望落空了,你把所有存款都投进去,血本无归,不仅买房的钱没有了,君雯的生活费也搭了进去。你知道她在学校每顿只吃素菜和汤泡饭吗?她的病……”

“啊!”宫小云尖叫起来。

岳迁接着说:“你和梅丽贤关系再好,她也很难拿出那么大一笔钱支援你,毕竟,钱是朱家的。朱坚寿为什么同意?除了梅丽贤坚持,或许还因为,他对你们家也有愧疚。如果不是他怂恿你们炒股,你们本来不会为房子发愁。”

宫小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细微的声音传出来,“我早就忘了,早就忘了……”

在旁人口中,总是为妻子马首是瞻的君明出人意料地没有安慰她,反而看向岳迁,“雯雯她很恨我们?”

岳迁并不是来调节家庭纠纷,他的目的很明确,理清楚君雯身上那些隐晦的矛盾感。

“我能看看君雯的房间吗?”岳迁问。

几个房间的门都开着,君明指了指其中一间,“雯雯住这里,但她很多年没有住过了。”

岳迁对比了一下,三个房间里,君雯的卧室是最小的一间,而且窗户正对着隔壁的阳台。因为没人住,堆着很多杂物。君明解释,欠梅丽贤的钱还清之后,君雯也已经独立了,有时会往家里拿钱,生活一下子变得宽裕,宫小云大手大脚了一段时间,什么保健品、小家电没处放,就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