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点火者(27)
吴汉成现下本应在看守所,但他在作案后心理出现严重问题,身体情况也突然糟糕,正在住院治疗。岳迁在病床边见到他时,有些意外,这个在不久前杀死了妻子的男人,居然一下子苍老得这么厉害。
吴汉成挣扎着坐起来,嘴里絮絮叨叨,仔细听,他仍对杀了张艳丽的事不能释怀。照顾他的护工听多了,低声嫌恶道:“杀人的是你,后悔的也是你,早知今天何必当初?”
“法院判我刑了吗?”吴汉成愁苦地望着岳迁,“死刑吗?什么时候执行?”
岳迁摇摇头,吴汉成的案子现在还在检察院,离上庭还早,吴汉成这状态,等不等得到上庭那天都不知道,而且考虑到他的客观情况,大概不会是死刑。
“老吴,跟你打听个事。”岳迁说:“你以前钓鱼都是去回涌河?”
吴汉成愣了愣,仿佛想起了过往的岁月,“啊,艳丽带我去那儿。”
老两口也不只剩下互相憎恶,恨不得对方死的回忆,也有风和日丽的时候。
吴汉成大半辈子扎在工作中,上了岁数才因为张艳丽,有了钓鱼这个爱好。最早,饵料都是张艳丽帮他准备,他木讷地握着钓竿,鱼上钩了第一反应是紧张害怕,这时候,张艳丽会嘲笑他呆,然后接过竿子,把鱼拉起来。
真奇怪,吴汉成想,他明明差点死在回涌河,是张艳丽害他掉下去,可是现在,当他回想那条熟悉的河,想到的却是和张艳丽相濡以沫的点滴。
人啊,真是复杂。
“你知道回涌河附近有个疗养院吗?”岳迁展示照片,同时观察吴汉成的反应。
吴汉成点头,“知道,那里面全是疯子。”过了会儿,他又说:“疯子还出来放风呢。”
“放风?”岳迁问:“你遇到过他们?”
“他们也来钓鱼,那个精神病院还有那种专业的渔具,说是弄回去加餐。”
“这个女孩儿,你有印象吗?”岳迁让吴汉成看毕月佳的照片。
“哟,是她。”吴汉成疑惑道:“她出什么事了吗?”
岳迁心跳快了些,“你们认识?”
“也不能说认识,打过照面,一起钓过鱼。”吴汉成说:“噢,艳丽很喜欢她。”
“喜欢?为什么?”
“艳丽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以前不让生。”
吴汉成说,他和张艳丽婚后不久就有了吴危,他喜欢儿子,儿子能继承老吴家的姓,可张艳丽觉得女儿很好,不像男孩那么调皮捣蛋,厂里不少家庭都有女儿,张艳丽很是羡慕。不过当年的政策,像他们这样的双职工家庭,要是敢生第二个孩子,那是要丢工作的。那么好的铁饭碗,丢了太可惜,生女儿的事便作罢了。
钓鱼遇到精神病院放风,张艳丽本来有些生气,但疯子们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不攻击人,还很有礼貌,工作人员组织他们钓鱼,他们一个个看着就跟正常人差不多,甚至比正常人更平和一些。
一个女孩的水桶飘了过来,女孩着急地追,张艳丽将水桶拦住,还给女孩,女孩礼貌地鞠躬道谢。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了个团子,看着乖巧懂事。
她回到伙伴中,张艳丽又想起年轻时的遗憾,跟吴汉成说:“你看,女孩儿多好。”
吴汉成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诧异于疯子也这么有教养。
张艳丽坐了会儿,觉得没劲,索性去和疯子们钓鱼,吴汉成看了眼,知道她是想跟那个女孩聊天。
不久,疯子们的放风时间结束了,张艳丽帮了女孩的忙,她收获颇丰,张艳丽也特别高兴,回家的路上不停跟吴汉成说着精神病院的事。女孩叫月佳,以前是正常人,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精神崩溃,才住了进来。
“不是疯子啊?”吴汉成说。
“不要疯子来疯子去的,都是可怜人。”张艳丽纠正,后来吴汉成每次习惯性说疯子,她都要指正。
“你们遇到过几次?你还记不记得具体时间?”岳迁问。
吴汉成闭上眼睛回忆,“可能有四次?”
最早是去年7月,热得厉害,接着是9月下旬,降温了,秋高气爽,这两次吴汉成都觉得很愉快。去年张艳丽已经不大跟着他钓鱼了,嫌没劲,可能因为遇到月佳,张艳丽跟他说的话都比平时多。
但后来的两次,吴汉成越想,眉头皱得越深。去年11月下旬的一天,出了大太阳,没有风,即便是河边也不冷,他们又遇到月佳,不过这次不是集体活动,月佳是和自己的护工单独出来散步晒太阳。
吴汉成还是原地打坐,张艳丽和月佳一块儿散步去了。他本以为张艳丽回来之后,又要跟他念叨精神病院的事,前不久张艳丽因为退休太清闲,甚至异想天开,想去当护工。但这次,张艳丽没怎么说话,他主动问,张艳丽也敷衍了过去。他只当张艳丽累到了,情绪不太好。反正他和张艳丽经常吵架,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张艳丽脾气不好他是知道的。
吴汉成渐渐露出困惑迷茫的神情,当时不在意的细节,如今想来,却似乎是某种先兆。
他与张艳丽从来就没有深爱过彼此,但毕竟是夫妻,亲情是很深的,平时有争吵,也有好好说话的时候,可似乎是从那次钓鱼回来之后,张艳丽就越来越厌恶他,嫌弃他耳背,故意用很小的声音说话,他听不见,她就大发脾气,家里的氛围越来越糟糕,他也越发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去夜钓的次数也增加了。他落水那次,张艳丽难得和气地提出跟他一起去,他很高兴,没想到张艳丽是为了害死他。
他住院治疗,后来出院,张艳丽倒是不像之前那样厌烦他了,但他差点被害死,对张艳丽很难放下戒心。
“那最后一次呢?”岳迁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月佳是哪天?”
吴汉成说,是4月中旬。保健品成了他和张艳丽之间又一个矛盾点,张艳丽虽然没有强硬地不让他买,但时不时翻起的白眼,动不动就阴阳怪气,还是让他非常不舒服。他烦闷地钓鱼,发现有人靠近。
月佳还没有单独和他说过话,微笑着叫他“吴伯伯”。
他不擅长和小姑娘打交道,连忙说:“我老伴儿今天没来。”
“你钓了好多鱼啊,我今天还没有收获。”月佳给他看自己的桶,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大自在,没说话。
月佳坐在他旁边,“吴伯伯,你帮我钓点吧。”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他点点头。
岳迁等着吴汉成接下去的话,却看见吴汉成茫然地张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吴?老吴?”
吴汉成回过神,“啊,说到哪里了?”
岳迁感到一丝不妙,“你说月佳请你帮忙钓鱼,然后呢?你们聊了什么?”
“我……”吴汉成迟疑道:“我们好像没聊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们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钓鱼是不太能说话啊。”可吴汉成的神情说明,他其实并不确定。
岳迁问:“你想不起当时的情况了?”
吴汉成揉了揉眼睛,“不是,我……说不好。”
床头的仪器发出警报,吴汉成的心率血压都突然升高,他似乎又陷入了杀害张艳丽时的那种亢奋状态。
医生来看了看,等吴汉成平静下去,岳迁才继续问:“你对那天的记忆比较模糊,一下午好像很快就过去了,你明明和月佳不熟,但就像两个老友,安稳地度过了几小时,是吗?”
吴汉成讶异地盯着岳迁,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准确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更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跟他打听月佳。那个姑娘……很善良很好啊。
“你再想想钓鱼回来之后,是不是越看张艳丽越不顺眼?”岳迁说:“你心中本来压制着的愤怒、仇恨关不住了,你总是想起她让你落水的事,不愿意你吃保健品的事,还有过去几十年的摩擦,陈年烂谷子,一下子全都清晰起来?”
吴汉成睁大双眼,好像,好像是这样!这个警察说的没错,可是为什么?他已经叫大师来驱邪了,张艳丽对他没有以前那么过分了,为什么他反而更想让张艳丽彻底消失?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吴汉成想起最后和张艳丽争吵时的情形,他怒不可遏,即便是钓鱼也无法冷静下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张艳丽死!
“老吴,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月佳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和张艳丽有关的事?”岳迁问。
吴汉成摇头,“我们没怎么说话。”
离开医院,岳迁坐在警车上独自沉思。他的推断被证实了,张艳丽和吴汉成虽然在生活中有很多摩擦,彼此厌弃,但正常情况下,他们能够控制自己,就算嘴上挂着“你怎么还不死”,也不是真的希望对方死,至少,不会主动行动。可他们压抑着的恶念被人催发了,才有了张艳丽害吴汉成落水,吴汉成杀死张艳丽的事。吴汉成现在极度后悔,而张艳丽似乎也曾经内疚。
尹莫在那个被欲望填满的夜晚之后,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潜藏的恶念得到了满足,所以才回归常态。
尹莫的恶念是被毕月佳催发出来的,毕月佳甚至没有用到语言,就将自身浑浊的气场转移给了尹莫,尹莫那天带着浑身的邪气回来,跟个发疯的野兽似的。
张艳丽在11月底和毕月佳散步后变得不对劲。吴汉成和毕月佳钓鱼后对张艳丽的恨意达到巅峰。
事实已经很明晰了,即便匪夷所思,毕月佳确实有那可怕而阴暗的能力,普通人不可能察觉,不管是李楔还是吴汉成,都只会觉得她是个无害的好人,在她转移气场、挑起恶念时,他们可能出现短暂的记忆模糊。只有尹莫这样也有超能力的人,才能敏锐地看穿她。她也在挑衅尹莫。
岳迁打开车窗,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毕月佳这样的人,是法制之外的存在,就像叶波所说,就算明确了她的能力,知道李楔、吴汉成杀人背后有她的影子,她也不构成犯罪,李、吴也不能因此脱罪。
岳迁吐出一口气,脑中浮起金恺恩案,这是重案队急需侦破的案件。
早前的排查,已经将金恺恩的社会关系梳理清楚,疑点最多的是曾皓星。
金恺恩自从离开惠克科技,过的一直是自我放逐的生活,他非常俭朴,不争不抢,有一天过一天,喜欢帮助比他弱势的人,也许他将这种帮助视作是赎罪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他所选择的苦行生活,他始终认为自己当年的工作害了人,像曲玉这样的老人,或者他也知道小春?他为自己参与了儿童项目而自责。
几年的时间都这么过来了,梳理金恺恩这几乎要被遗忘的日结工生涯,岳迁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湖面,只有两个涟漪:其一是哈皮郭心孝,郭心孝本来只是金恺恩帮助的人之一,并不特殊,可是他侵犯了一个无辜的女性——毕月佳,并且在这之后神秘失踪,这就让他这朵涟漪无限放大。
其二是曾皓星,当初重案队调查金恺恩的这位心上人时,岳迁还没有觉得金恺恩的行为有古怪的地方,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想要改变自己散漫的生活,开始变得上进,这太正常了。
可是对于金恺恩来说,这真的正常吗?他这喜欢来得似乎太突然,岳迁在和日结工们的接触中感觉到,这群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改变自己,他们有的单纯是懒,有的是已经看透了活着的本质,金恺恩应当是后者,他怎么突然对爱情有了向往?
他对曾皓星的向往也许不足以令他做出如此大的改变。那么,他接近曾皓星就很有意思了。金恺恩和曾皓星说了些什么,只是曾皓星的个人说法,她不一定说了真话。
有尹莫、李楔、吴汉成这三个活生生的案例,岳迁无法不联想到曾皓星这个多次去探望毕月佳的人也被催发了恶念,只是这恶念会促使曾皓星去做什么,岳迁暂时不想下判断。
毕月佳的形象也已经发生改变。
最初因为郭心孝查到她,她是个好心助人,却被严重伤害到精神失常,人生都被摧毁的可怜女孩,她的善良成了捅向她的尖刀。她的遭遇如果公之于众,所有人都会认为郭心孝的失踪是活该,会认为是她的亲友报复、杀害了郭心孝,这大快人心。
她是个脆弱的姑娘,她不能保护自己,也不能亲自报复。
可事实已经铺陈在岳迁眼前,她并不脆弱,她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能力,而且她非常清醒、聪明,她懂得选择人,懂得挑衅,她要半个同类尹莫知难而退。
那么她真的会被一个傻子伤害吗?她真的需要躲在精神病院吗?
假设她确实被一个傻子伤害,她没有能力实施报复吗?
不可能!
住在精神病院,可能是她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假如郭心孝根本没有伤害她,整件事都是她设计出来,郭心孝的失踪必然和她有关。假如郭心孝侵犯了她,她在这之后觉醒她的能力,那也一定会报复。
两条思路,她和郭心孝的失踪都脱不了干系。而曾皓星或许是参与者。
郭心孝能够接触到毕月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金恺恩,如果不是金恺恩救了他,他说不定已经死了,连得到女大学生们帮助的机会都没有。
得知郭心孝做的事,以金恺恩的性格,会非常自责,但他不会看着毕家将郭心孝弄死。毕一役也只是关了郭心孝一段时间,后来放走了。
岳迁将自己代入金恺恩,金恺恩会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也会盯着郭心孝,至少不能让他再干出侵犯女性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但某一天,郭心孝消失了。金恺恩不会无动于衷,任其消失,他会默默调查这件事。
岳迁猛然想到毕一役说,毕月佳的精神状况急转直下是在得知郭心孝失踪后,她觉得他会继续来伤害自己。这是谎言,她需要的是一个进入精神病院,脱离寻常生活的理由。她甚至清醒地请父亲帮助李楔,她的思维没有任何问题。
金恺恩可能发现了郭心孝失踪的真相,或者只是有了某些猜测,曾皓星进入他的视野,他为了调查而接近曾皓星!
不管怎么说,金恺恩遇害之前,他的人际关系中,曾皓星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人。
两朵涟漪,在金恺恩躺平的湖面相撞,撕扯,吞噬,将湖面也掀起风暴。
岳迁眼神坚定下来,接下去要做的已经很明确了,将强光灯全部打在曾皓星身上,没有人能够经得起全方位的调查。
曾皓星已经从化妆品厂离职,重案队问及她离职的原因,她只说流水线上的工作太辛苦,她有些吃不消,又说最近压力很大,人很不舒服,明里暗里指责警方的调查给她带来负面影响。
岳迁猜测曾皓星可能有逃走的可能,叶波安排队员盯着曾皓星。
夜里,岳迁回家休息,刚进楼道就有种预感,某个人又从精神病院溜回来了。
果然,灯光照在尹莫身上,他像那天一样坐在门口,抬头望着岳迁。
岳迁:“……”不是,又来?
尹莫眼中没有焦距,犹如只剩下本能的野兽,发现岳迁这个猎物,故技重施,将他拉入自己怀中,亲亲嗅嗅。
但此时的发展却不像上次,岳迁一把掐住尹莫的下巴,刑警的敏锐发挥了作用,“又被毕月佳影响了?”
尹莫不搭话,只顾凑近接吻,但岳迁头一偏,强势地掰他的下巴,笑了声,“装的吧兄弟?”
尹莫眨了眨眼,几秒后弯起眼,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哎呀被发现了。”
岳迁狠狠一甩手,接着又捧住他的脸,对视须臾,主动吻了上去。
尹莫瞳孔缩了缩,有点吃惊。
“你至于吗?”岳迁吻完,冲他挑了挑眉,“想要直说,又不是不给。”
第102章 点火者(28)
“这个化妆品厂也是,曾皓星干得好好的,上次不是还说她脑子灵活,学东西快,是升得最快的吗?现在就把她给辞了。”去化妆品厂的路上,周晓军说。
岳迁起初以为曾皓星是自己提出离职,“厂里怎么说?”
“好像就是觉得影响不太好吧,迁子,等下你问问?”
岳迁点点头,曾皓星是主动离职还是被辞,虽然不是特别重要的细节,但还是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失去一个生产骨干,流水线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工人们穿着模糊身份的连体服,像曾皓星还在时一样机械地做着动作。已经有人取代了曾皓星的角色,她也很干练,哪里有工人离开流水线,她立即替上去,哪里缺材料,她马上补充。这里缺少了谁,都不会停止运作。
警察再次造访,车间主任面露愠色,“小曾已经不在我们这儿工作了。”
“我知道,但案子还没有侦破,还有些东西我想了解清楚。”岳迁说。
“那,那你问吧。”
“你们怎么把曾皓星给辞了?”
“啊,那个,她出了这样的事,待在这里,其他工人有意见。”主任眼珠子转来转去。
“哪样的事?”岳迁说:“她只是和被害人有些牵连,我们对她进行常规排查,在你这儿,她就是凶手了?”
主任大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哪有那个能耐?但是……哎,你们总来,工人们人心惶惶的,私底下都说曾皓星杀了人,工人怕她,上级担心万一最后查出来真是她杀了人,那对我们的影响就太坏了。而且你看,我们这不是独立的厂区,外面是一整个工业园呢,食堂都是公用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都不知道其他厂的工人怎么说我们!”
岳迁索性问:“怎么说?”
主任大倒苦水,说工人们都是学历低心眼多,爱说闲话,警察第一次来调查时,就有很多好事的来打听怎么了,各种版本满天飞,都传到老总耳朵里去了,一说就是化妆品厂的曾皓星杀了人,老总很不高兴,下指示要把曾皓星劝退。
主任自己是很不愿意这么做的,他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曾皓星算是特别优秀的工人了,和他配合得很好,这马上要开了曾皓星,让他去哪里找个和曾皓星差不多的?但老总的意思,他一个做事的也只得执行,找曾皓星面谈,然后从熟练工里找个暂时顶替的。曾皓星倒是很理解,还道歉了,说给大家添麻烦,但那个顶替的不行,主任只得一直值班,每天都很郁闷。
“我看她干得还行。”岳迁评价顶替曾皓星的那位。
主任却摇摇头,大有岳迁是外行的意思,“现在好点了,但也必须我在现场盯着。”
岳迁又问:“曾皓星就这么走了?没有索要赔偿?”
“她自己觉得过意不去。”主任说:“而且你们一直查她,她压力也很大吧,还不如休息呢。”
自从警察来过一次后,曾皓星的状态就变得很差,虽然坚持来上班,但效率远不及以前,还出了几次差错,主任得给她擦屁股,有些怨言。也许是下意识给化妆品厂说好话,主任补充道:“这么下去,早晚她自己也会主动走的。像她这样有经验的工人,调整好了不怕找不到别的工作。”
岳迁给叶波打电话,“叶队,化妆品厂辞退曾皓星的逻辑有点奇怪。”
“噢?怎么回事?”
岳迁将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们之前进行的只是最普通的排查,曾皓星的处境怎么就这么糟糕了?她心里藏着事,在旁人眼中越发古怪,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化妆品厂怕沾上曾皓星这个麻烦。”
叶波说:“高层担心我们查曾皓星,一步步下去,查到化妆品厂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
叶波琢磨了会儿,“现在不是查化妆品厂的时候。”
“我知道,就是想到这一层了,跟你汇报一声。”
“哼。”叶波笑道:“你这哪里是汇报,是在给我下任务。”
岳迁也笑了声,“那我见曾皓星去了。”
曾皓星离职的事并没有让父母知道,她还是住在工业园外自己租的房子,但很少待在家中,一到上工的时间,她就出来,有时去公园,有时去图书馆,假装忙碌。
岳迁在公园和曾皓星“偶遇”,曾皓星皱了皱眉,“你们要跟踪我到什么时候?”
“到抓到金恺恩案凶手的时候吧。”岳迁想了想,盯着曾皓星的眼睛补充道,“再加一个郭心孝案,直到找到他为止。”
曾皓星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径直向前走去。
“这花园你最近经常来。”岳迁说。
“工作丢了,打发时间。”曾皓星说,“现在这个社会,干什么都要花钱,也就逛公园不花钱了。”
岳迁走到她前面,“怎么不去河畔疗养院打发时间呢?那里也不花钱。”
曾皓星眉间浮现明显的戾气和惊讶。
岳迁点开手机里的地图,“就回涌河边的这个精神病院,你3月份还去过,探望你的好朋友毕月佳。”
曾皓星紧抿着唇,片刻,加快了步子。
但岳迁比她更快,“你去看毕月佳,一般都聊些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曾皓星很不耐烦,“难道因为我认识金恺恩,我见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必须向警察报备?”
“你只是认识金恺恩吗?”岳迁说:“金恺恩在追你,这可是你说的。在他遇害之前,他做得最有干劲的一件事,就是改变躺平的生活,攒够钱,和你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曾皓星眉头紧锁,不等她开口,岳迁又说:“当然,你见其他人,我倒是没有特别在意,那是你的自由,但毕月佳的情况比较特殊。”
曾皓星不语,神情警惕。
“她和已经侦破的四起命案有关,两个嫌疑人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岳迁说:“在这个前提下,你去见她,且在前期排查时没有主动提出来,我在查另一个嫌疑人时看到了你的名字,你说,我能不在意你吗?”
半分钟后,曾皓星别开视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和毕月佳关系不怎么样,她出事后你和她断了联系。”岳迁说:“去探望毕月佳的人很少,而你这个关系不怎么样的熟人,单是今年,就去了两次。你到底去干什么?”
曾皓星答非所问,“我有我的自由。”
“你知道李楔吗?”岳迁问。
曾皓星没回答,但她的神情说明她认识,她知道李楔是毕月佳的朋友。
岳迁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厌恶。
“李楔在探望毕月佳之后,陆续杀害三人。另外还有一名老人,也是在与毕月佳接触后,杀了他的妻子。”
曾皓星激动起来,“你想说什么?我也接触了毕月佳,所以金恺恩是我杀的?你们警察就是这么查案的吗?”
岳迁突然说:“金恺恩接近你,其实并不是追你吧?他在查当年郭心孝失踪的事。”
曾皓星对郭心孝这个名字有反应,她的唇角甚至勾了勾,憎恶,却又得意。
“不懂你在说什么。”
“郭心孝侵犯毕月佳,你不懂我在说什么?曾女士,你的破绽越来越多了。”
曾皓星愤然转过身,“我没有杀人,别再来纠缠我了!”
周晓军向来欣赏岳迁,但这次觉得岳迁过于偏执了,金恺恩是被人用刀从前面捅死的,且没有因为药物或别的原因而昏迷,重案队早前判断凶手是男性,女性的话,很难在搏斗中取得上风。
上一个案子,君雯在捅死朱坚寿之前,还用大量椰子糕造成朱坚寿乏力头晕,从背后发起袭击。朱坚寿是个老年男性,金恺恩这样的壮年男性,曾皓星在他清醒的情况下从正面攻击,太困难了。
岳迁在重案队资历轻,但叶波这个靠山是随搬随到,面对周晓军的质疑,他为难地说:“叶队让我盯着曾皓星,哎,没办法啊,领导执着得很。”
周晓军:“……”你到底给叶队吃了什么药?
“我再去一趟现场。”岳迁勾住周晓军的肩膀,嬉皮笑脸,“周哥,盯梢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金恺恩遇害的富户街,警方早就排查了个遍,但岳迁今天再去,不是奔着金恺恩,而是失踪的郭心孝。
富户街和金恺恩日常活动的日结街,分别在南合市的西北角和西南角,金恺恩没有去富户街的理由——这是警方最早的认知。
之后获取金恺恩在追求曾皓星,因此积极工作的线索后,重案队考虑过可能是富户街周边有不错的工作机会,金恺恩去找工作。
但这个思路并没有走向真相。
金恺恩为什么去富户街,并且没有坐公交,至今是个谜。
岳迁前脚被“金恺恩追求曾皓星”困住,后脚毕一役又提到金恺恩自知理亏,不再过问郭心孝。这些干扰信息一层层剥落之后,金恺恩去富户街的动机终于出现了。
他将郭心孝的所作所为看做自己的责任,这些年他没有放任郭心孝失踪,一直在搜集消息,曾皓星是消息指向的一个点,所以他接近曾皓星,富户街是消息指向的另一个点,他很可能查到郭心孝就在那里,或者曾经出现在那里,所以才会过去。而凶手发现了他的意图,更有可能的是,他所掌握的线索,正是凶手抛出来的诱饵,他咬上了这个诱饵。
富户街的警戒带早已拆掉,人们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东区,也就是尹莫之前接生意的那一片生活气氛浓厚,岳迁经过,时不时听到老人们聊起尚未侦破的案子。
“杀人犯还没抓到!警察不知道在干什么!”
“杀人犯会不会还藏在咱们这里啊?我现在晚上都不敢开窗!”
岳迁从尹莫搭灵棚的地方开始走,十分钟后来到金恺恩遇害的地点,这里已经是西区,全是平房,住户很少。他也问过尹莫为什么要朝这边走,尹莫当时正为失去见灵的能力烦躁,解释想随便走走,找找感觉。尹莫大约感应到了这边出了事。
金恺恩尸体靠坐的地方,痕检师划的线条还没消失,岳迁试着站过去。
金恺恩遇害后没有被大幅度搬动,凶手只是稍微移动了尸体。
岳迁脑海中渐渐浮现当时的画面。
这条小路没有路灯,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已经很微弱,但足以照亮嫌疑人的面目。金恺恩盯着这张意料之中的脸,要他告诉自己真相——郭心孝是不是已经死了。
嫌疑人张开嘴,讲述让郭心孝消失的全过程,金恺恩眼中悲痛。
但画面在这时顿住,依旧是那个问题,嫌疑人从正面捅死了清醒的金恺恩,客观来说,嫌疑人应该是身强力壮的男性。
有没有可能金恺恩因为什么而松懈?给了嫌疑人可乘之机?即便是有力量差距的女性,也能抓住这个机会?
“金恺恩身上背了东西,肩膀上有两道明显的勒痕。”法医的话再次在岳迁耳边响起。
这也是一个未能找到答案的疑点,金恺恩到底背了什么去富户街?搏斗的工具?但在生死关头,他没有用到它们。反而是凶手在杀死他之后,将背包和背包里的东西一起拿走了。
它们是侦破案件的关键,凶手知道一旦警方看到这些东西,就会找到突破口。
金恺恩是被它们拖累,没能反应过来?岳迁摇摇头,他背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隐约出现,可能是挖掘用具。
金恺恩晚上才来,他得到的线索恐怕是郭心孝就埋在这附近。
一切都能说通了,金恺恩知道郭心孝早就死了,他必须见到尸骨,而嫌疑人守株待兔。嫌疑人如果是在这一带杀死郭心孝,并且埋尸,那么在同一个地方解决金恺恩,也更得心应手。
岳迁环顾四周,郭心孝埋在哪里?
富户街因为发生了命案,时不时就有人来看热闹,前阵子来直播的网红也多,居民顺道卖点水、小吃,双方都满意。岳迁在重案队划的线里站了半天,跟入定了似的,不久引来过往居民的注意,“那人怎么站那么久?中邪了?”
岳迁回过神,上前打听富户街西边这一片的情况。
“两年前这边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们见过这个人吗?”岳迁出示郭心孝的照片。
居民连忙说岳迁晦气,“嘿,你这人,还盼着我们天天出事啊?死个人已经够麻烦了,还来一个?”
“不,我是指比较异常的动向,比如纠纷之类的。”
来围观的居民七嘴八舌,时间过去太久,他们的记忆也不准确,岳迁不得不问得更明确一些,“当时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一个居民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还别说,我们这巷子,一年四季都是怪味!”
马上有居民附和,嫌恶地捂着鼻子,“就是,臭了几十年,太恶心了。”
岳迁诧异,“但我怎么没闻到?”
“人死了呗,拉去烧了,他屋子里那些破烂儿也烧了,不然……哎哟,那天死的那个人都没他屋里臭!”
“你懂什么,那天死的那个人还没腐烂,不然啊,一样臭!”
岳迁忙问:“你们说的是谁?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死的?”
居民们你一言我一句,算是把拾荒老人张大爷给拼凑出来了。
张大爷是个残疾,有富户街的时候,他就住这儿了,他长得丑陋,可能有怪病,讨不到媳妇,常年独自生活,脾气很怪,没人愿意接近他,大人们吓唬小孩时总说:“等下张老头把你捉去吃了!”
有传言说张大爷杀过人,总之谁见着他,都要避着走。
他没有固定的工作,靠捡垃圾过活,附近的垃圾都被他捡完了,连那些腐烂的肉和菜他都要捡,堆在家里发臭。居民们忍受着熏天恶臭,又不敢叫他把东西拿去扔了,毕竟他有杀人的恶名,这种光脚的,谁敢招惹?居委会倒是每年都上门劝说,送钱送食物,但他收了东西,垃圾还是照捡不误。居民们忍着忍着,都习惯了。
去年,张大爷染上感冒,没去治病,一命呜呼了,居委会给他办了后事,把他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烧掉了,居民们这才享受到没有异味的空气。
岳迁来到张大爷的平房前,他去年去世,而郭心孝失踪是两年前。假如郭心孝的尸体当时就在这里,垃圾的味道掩盖了尸体腐烂的味道,居民很可能察觉不到!而当张大爷去世后,居委会清理垃圾,尸体已经腐化,藏得好的话,已经不会有异味传出了。
张大爷的平房没人住,岳迁在里面走了一圈,发现有地下室,而地下室下方有挖掘的痕迹。居委会只清除了看得到的垃圾,没有掘地三尺。
叶波立即带队赶来,在岳迁肩上拍了拍,“可以啊。”
正要开挖,岳迁却突然叫停,“叶队,我觉得尸体可能没有藏在这里。当时张老头还没死,凶手怎么把尸体藏进去?”
叶波说:“那就是隔壁?”
岳迁退到张大爷家外,他前后左右的平房,目前都没有人居住了,其中左边和后面,已经空了五六年。恶臭如果从紧挨张大爷的房子中传出,居民也会当做是张大爷的垃圾。
“挖这两户!”岳迁说。
作业在炎热中进行,傍晚,一具被包裹在编织袋中的尸骨,出现在平房下方的坑洞中。
第103章 点火者(29)
“又有人死了!”
“听说警察在张垃圾家里挖到尸体,吓死人!”
“张垃圾真的杀过人?还藏在自己家里?我的天!”
半个富户街的居民都赶来看热闹,差点将重案队扯起来的警戒带撕掉,张大爷杀人藏尸的讨论充斥在岳迁耳边,他凝视着坑中的尸骨,心知至少面前的这个被害人,不是张大爷杀的。
法医小心翼翼地将尸骸转移出来,叶波问:“能提取DNA吗?”
法医点点头,“困难的不是提取,是比对。”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郭心孝没有留下DNA数据,如果尸骸就是他,也难以证明是他。
岳迁在地下室来回走动,“那如果凶手留下了DNA呢?”
法医眯了眯眼,“那就好办了。”
尸骸带回市局,进行一系列繁杂的分析、复原,包括岳迁在内的大部分队员则留在富户街勘查。
岳迁再次回想金恺恩的死状,凶手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小路上,用刀捅死了他,这其实很有风险,虽然这一片夜里基本不可能有人经过,但万一呢?按照金恺恩是来挖郭心孝尸骨的思路,凶手在这套房子里杀死郭心孝,既然当初凶手都知道要找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为什么杀金恺恩时那么冒进?因为凶手不敢再选择这里了,如果金恺恩的尸体出现在这个空间,那么早前的尸骨立即就会被发现。
尸骨,或者说这个空间,一定留有凶手的某些线索。
岳迁和痕检师交流了会儿,痕检师开始用鲁米诺提取血迹,从血迹反应来看,凶手和被害人在平房的右侧发生了打斗,出血量非常惊人,被害人死后,凶手将他拖到了地下室,挖坑掩埋,并处理掉了肉眼可见的血迹。但血这个东西很顽固,过去再多年,残迹都可能被提取到,甚至得到DNA数据。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岳迁感到这可能是个机会,立即和他们聊起来。
“你们谁对这个小伙子有印象?见过他吗?两年前他可能来过这里。”岳迁迅速去街边打印店打印了一叠郭心孝的照片。
大部分居民摇头,但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举着手说:“这不是张垃圾的孙子吗?”
“什么?”岳迁连忙从人群中挤过去。
老头住在富户街的时间和张大爷一样长,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怕张大爷,张大爷家里太臭时,他还会去门口骂两句,虽然没什么用,好歹心里舒坦。
他骂了张大爷几十年,张大爷从来没有搭理过他。两年前的一天,很热,垃圾格外臭,他受不了了,又去张大爷门口骂。平时,张大爷要么不出现,要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跟聋哑人似的。但那天,他刚骂没多久,门帘突然被掀开,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老头吓一跳,恍惚以为张大爷返老还童了,正要仔细看,那年轻人一边作揖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垃圾清理掉!”
老头回过神来,警惕道:“你是谁?你怎么在张垃圾屋里?偷东西啊?”
年轻人不知是智力有问题还是怎么,解释得特别费劲,“我,我没有,我住在爷爷这里。”
“爷爷?你是他孙子啊?”老头不解,他和张垃圾认识这么久,张垃圾儿女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但年轻人居然猛点头,“我就是孙子!”
老头还是觉得怪,往里看去,这时,张大爷走了出来,还是一副死人脸,年轻人则收拾垃圾去了。老头觉得还是这张脸骂得舒坦,骂够了,回家去了,还给老伴儿说起张垃圾有了孙子,老伴儿不相信。
老头回忆,之后的几天,张大爷家的味儿似乎淡了些,也许那个孙子帮忙给收拾了?老头有时若无其事去张大爷家门口转转,但没再看到年轻人。
“就是他,很精神,但有点傻。”老头指着照片说。
“郭心孝怎么会是张大爷的孙子?”叶波思索,“他要真和张大爷有点关系,金恺恩应该早就知道了。而且他就在隔壁被杀,张大爷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会人其实是张大爷杀的吧?”周晓军加入讨论,“没人比张大爷更熟悉隔壁那空房子。而且不是都说他年轻时杀过人吗?”
叶波说:“马上去派出所查,张大爷说不定留过档。”
派出所这会儿只有值夜班的民警在,手忙脚乱配合重案队,还真检索到了张大爷的纠纷记录。因为打架斗殴,张大爷进过四次派出所,被采集了DNA信息。这份DNA信息立即被送到法医鉴定中心,法医对这个收获很是意外,着手比对。
岳迁详细看了看张大爷的纠纷记录,在居民们的描述中,张大爷肮脏邋遢令人生厌,且有杀人的传说,但张大爷这四次打架,竟然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有长期家暴的男人当街打老婆,他丢下垃圾冲过去,将男人打得满脸是血,有一群高中生围着弱小男孩要钱,他先是恐吓,再是动手,被高中生家长找上门,有摆摊的商贩被城管殴打,他拿着刀把城管追到办公室,还堵在外面……
张大爷凶手般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一颗并不丑陋的心。而他是什么样的人,对案子的后续调查方向有一定的影响。
凌晨,岳迁赶回市局,法医将报告递给他,眉头紧缩,结果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
尸骸的DNA和张大爷的并没有比对上,且在数据库中和任何人的都比对不上。不过经过年龄分析和复原处理,被害人各项体征都和失踪时的郭心孝吻合,他就是郭心孝的可能性正在增大。
岳迁是按照自己的推断走到这一步,所以他很清楚尸骸是郭心孝,当年郭心孝为什么突然来到和日结街没有半点关系的富户街,还将并无血缘关系的张大爷认作爷爷?他死在张大爷隔壁,张大爷没有察觉吗?张大爷病死倒是没有什么疑点,但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在郭心孝死前短暂地共同生活?
岳迁尝试代入郭心孝,但思路还是很散,他甩了甩头,向检验室跑去,现场还提取到了一项非常关键的物证——血迹。
痕检师拿出报告的时候,两眼放光,手都有点抖。
现场血迹分两种,其一和尸骸的DNA为同一人,另一种很可能是凶手的血,早前曾皓星留下了DNA数据,和现场的血吻合!
锁扣在这一刻合上了。岳迁在越来越快的心跳中,还原当年的案子和现在的金恺恩案。
曾皓星和毕月佳的关系必然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毕月佳被郭心孝侵犯,激起了她深刻的恨意,这其中毕月佳的引导可能也起到不小的作用,她要杀死郭心孝。
至于郭心孝为什么住进了张大爷的家中,鉴于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答案。岳迁根据人们对郭心孝的描述判断,他在被毕一役囚禁殴打之后,恐慌惭愧,没脸再回到日结街,没脸面对帮助他的金恺恩。又或者,他知道金恺恩没有将他从毕家救出来,他对金恺恩有怨。
总之,他需要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他只会捡垃圾,遇到同样捡垃圾的张大爷,张大爷并不知道他过去做了什么,看他可怜,暂时收留了他,他害怕再被毕家抓回去,总是夜晚出来捡垃圾,所以富户街见过他的人很少。
但曾皓星还是发现了他,经过踩点,对这一片有了详细的了解后,以某个借口将他引到张大爷家隔壁。郭心孝在被杀死前,也弄伤了曾皓星,是以留下血迹。曾皓星清理掉血迹,埋了郭心孝。她可能有些担心,万一血迹被发现怎么办?但将郭心孝弄出去的话,风险会更大。
只要尸体腐烂时,没人察觉到就行,没人会到这里来,过个几年,尸体成了尸骨,血迹就算有也早就干了。
这些年,曾皓星偶尔去河畔疗养院探望毕月佳,毕月佳很可能对她进行了玄乎的气场转移,所以她的气场始终浑浊,恶念不消,而这在有一个必须被杀死的人出现之前,没有立即爆发出来。
金恺恩对郭心孝失望,却没有放弃寻找郭心孝,经过几年的打听、琢磨,他留意到富户街这个地方,和曾皓星这个人,他以追求为名义接近曾皓星,曾皓星当然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一旦让金恺恩找到尸体,一切都完了,曾皓星决定先下手为强。
曾皓星杀郭心孝时险些被反杀,但杀金恺恩却轻松许多,这次她准备更足?还是因为她已经在杀戮中积累了经验?
解剖报告上写着,尸骸的肋部、颈部都有利器伤,其中肋骨有刀伤,他至少被捅了六刀,金恺恩却只被捅了两刀,可以说是一刀致命。
岳迁不由得想起曾皓星在流水线上工作的样子,她注射化妆品的动作非常快且利落。
天还未亮,曾皓星家中漆黑,周晓军和另外几名队员在楼下两处盯着她,一夜未合眼。
“直接上去抓人?”周晓军问:“现在的证据可以拘起来审了。”
曾皓星租的这个房子,周围都是工业园的工人,天亮之后,他们会集体出门上工,抓捕肯定要避开这个时间段。
叶波说:“现在就行动。”
“等一下!”岳迁打断,“周哥,我再跟叶队商量商量。”
叶波挑眉看着岳迁,抓捕曾皓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她身上已经背了两起命案,仍旧不可能是重案队外勤队员的对手。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叶波问。
“毕月佳到底在这一连串的案子里起了什么作用,现在还停留在猜想阶段,我知道她那个能力很玄,大概率不会出现在结案报告中,但目前有个很好的试探机会,起码,我们这些查案的刑警要清楚,她确实有问题。”岳迁说得很认真。
叶波皱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把网戳一个洞,让曾皓星去找毕月佳?”
岳迁说:“倒是不必做得太明显,抓,还是正常去抓,如果曾皓星没怎么反抗,说明她现在抵抗情绪很低,就算让她跑了,她也不一定会去接触毕月佳,那就直接抓回来审。如果曾皓星激烈反抗,我们就有机会,周哥他们跟着她,确定她的行踪,确保她不要伤及无关的人,我猜,这种情况下,她最可能去找毕月佳。”
叶波斟酌了会儿,打给周晓军,说明安排,周晓军嘿了声,“欲擒故纵啊,明白了!”
破晓之前,重案队破开曾皓星房门,曾皓星知道他们一直在附近,也没睡觉,严阵以待,双方一对峙,曾皓星就挥起刀子。周晓军按照部署,假装受伤,曾皓星趁机冲到门外,跑入夜色。
“跑了,但没丢。”周晓军汇报。
岳迁已经在车上,看到周晓军发来的实时位置,曾皓星躲到了一栋老式居民楼里。
此时,天已经亮了,不少老人下楼锻炼、买菜,而曾皓星一直没出来。她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警方的视野中,想要躲藏一会儿,安全了再离开。
“周哥,一定不能让她伤害居民。”岳迁说:“撤退,别让她发现。”
“明白!”
接近中午,家家户户传出饭菜香,曾皓星才出来,她黑衣黑裤,戴着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警惕地四下观察。
岳迁也已经来到附近,紧盯着她。
她上了一辆三轮车,不远处待命的队员立即出发,一前一后跟随。
从三轮车的行进方向判断,曾皓星要去的很可能是河畔疗养院,但三轮车这种社区性质的车,跑不了那么远。
果然,曾皓星在中途下车,又搭了辆野摩的。岳迁从另一条路赶到河畔疗养院,十分钟后,曾皓星出现了。
对河畔疗养院来说,她显然是熟人,前台热情地招呼她,她扯下口罩和帽子,大汗淋漓,脸色惨白,“月佳呢?我要见月佳!”
前台吓了一跳,小跑着说:“我这就去看看毕女士在不在,你,你先坐坐啊!”
曾皓星站在原地,像个桩子,但她的眼珠正在快速转动,观察周围是否有危险。
很快,前台回来了,“毕女士在,你来吧。”
曾皓星不需要带领,跑到了前台前面,前台看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寒颤。
曾皓星不知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毕月佳,显得异常亢奋,毕月佳在露台上做果篮,她冲了过去,但毕月佳抬起头,她立即停下,两人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岳迁在露台对面的走廊上看着这二人,她们的对话不是很清晰,但也听得到大半。
“月佳,我,我来看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等会儿带个果篮回去吧,我上午刚采的,这还没有做好呢。你帮我参谋一下。”
“好。”
岳迁以为曾皓星会跟毕月佳说警察正在抓捕她的事,说郭心孝,说金恺恩,但完全没有,她们就像普通的患者与朋友,聊着日常的小事,但曾皓星肉眼可见地平静下来。岳迁突然很想把尹莫叫来,看看这两人的气场是不是又发生了改变。
对了,尹莫?
岳迁今天全心查案,差点忘了尹莫还在精神病院里。
曾皓星和毕月佳待了二十多分钟,曾皓星要走了,毕月佳笑着将果篮递给她。岳迁有些茫然,他是为了获得毕月佳参与的证据,才故意放走曾皓星,但这一趟显然没有得到任何证据。
耳麦中,周晓军问:“抓吗?”
似乎让曾皓星继续当漏网之鱼也没什么意义了,岳迁考虑了会儿,“等她出了精神病院再动手。”
但下楼之后,曾皓星没有朝大门的方向走,她提着果篮,走向花园。岳迁当即警惕起来,花园有患者在自由活动,她想干什么?已经察觉到警察,所以想抓个人质?
岳迁立即跟上去,此时他是离曾皓星最近的警察,只有他能最快反应。
忽然,岳迁余光捕捉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不是尹莫又是谁?
尹莫穿着病号服,像是误入了这紧张又诡异的场景,他似乎没看到岳迁,但注意到了曾皓星。
不注意也不可能,曾皓星盯着他,两人短暂地对视,岳迁的角度看不到曾皓星的神情,但曾皓星此时的举动非常奇怪,她好像很在意尹莫。
尹莫对她却兴趣缺缺,不久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了。在他转身之后,曾皓星突然丢下果篮,手从衣兜里拿出,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把刀!
刀在午后的艳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岳迁瞳孔一缩,箭一般冲向曾皓星。
曾皓星对身后的人浑然不觉,她仿佛被巨大的愤怒所裹挟,手中的刀猛然插向尹莫的后颈。
岳迁赶不上,大喊“尹莫”,可尹莫转身速度不及曾皓星挥刀的速度,刀眼看着就要刺入颈椎,尹莫身体却突然向右下方一倒,躲过这一刀的瞬间,拉住曾皓星来不及收回去的手臂,左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曾皓星腹部。
血从曾皓星口中喷了出来,她闷叫着倒地,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刀被摔到了赶到的岳迁面前。
尹莫蹲下,控制住曾皓星,抬头,朝岳迁笑道:“这不是岳警官,你怎么来了?来看望我?”
岳迁捡起刀,这刀非常锋利,是管制刀具,要是刚才尹莫反应慢一点,必然重伤,他心跳还没平复,就撞上尹莫这欠揍的笑容。尹莫显然早就发现他了,转身也是为了引曾皓星动手。
尹莫晃晃头,继续望着岳迁,大有你怎么不夸夸我的意思。
岳迁刚张开口,周晓军等人就赶到了,尹莫也站起来,将曾皓星交给重案队。
曾皓星挣扎得很厉害,嘶吼着没有意义的音节,不少工作人员和患者在不远处看着。岳迁抬头,看到露台上的毕月佳。她很平静,仿佛刚发生的一切在她的意料之中。
重案队将曾皓星押走,尹莫跟在岳迁后面,作为被曾皓星袭击的人,他当然也要去市局做笔录。
岳迁有好些话要问他,但这时不是时候,他却蹭到岳迁耳边,“噢,原来是来抓坏人,不是来看望我。”
第104章 点火者(30)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岳迁本就因为心有余悸,情绪上有些不稳,尹莫这一撩,他脑海中当即再现尹莫差点被一刀毙命的画面。
这人其实早就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却硬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反制曾皓星,他气这个,尹莫还一点反思的意思都没有。他趁着尹莫靠过来的姿势,突然发难,压住尹莫的后颈,又反剪尹莫双手,犯人似的将人推上车。
坐好了,尹莫揉了揉被弄痛的后颈,无辜地盯着副驾上的岳迁。
岳迁在后视镜中和他对视,以眼神警告他有重案队的同事在,不要胡说八道。
车已发动,一双手突然从后座伸过来,岳迁立即转身,“坐好!”
“你都把我五花大绑了,不如再上个手铐?”尹莫笑嘻嘻地将两只手合在一起。
岳迁额角跳了跳,“那么喜欢手铐自己去买!”
开车的队员也不知是太实诚还是开玩笑,“诶诶这个不兴买的啊!”
尹莫戳戳岳迁的肩膀,“你看看你,还是警察呢,居然教唆犯罪。”
到了市局,曾皓星仍旧处在狂乱中,大吼大叫,攻击离自己最近的人。岳迁这才发现,她的身手其实很敏捷,远不是一般女性可比。
当初调查金恺恩案,重案队从凶手的作案手法出发,一开始就排除了女性,后来绕了个大弯,才逐步锁定曾皓星,如今看来,这个判断还是太武断了。曾皓星虽然打不过警察,但杀死金恺恩绰绰有余了。
尹莫正要跟着别的队员去做笔录,岳迁一把将他拉住。他侧过脸,笑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岳迁不跟他废话,低声道:“她现在的气场怎么样?”
尹莫说:“都快看不见她这个人了。”
岳迁皱眉:“就像被黑雾笼罩?浑浊到这个地步了?”
“她想杀我,如果成功了,那些浊气应该会散去不少,但她不仅失败了,还被带到这里来,她现在完全被仇恨、憎恶之类的东西控制了。”尹莫说完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认真地看着岳迁,“等下你审她的时候要小心。”
岳迁心头一热,但还是在尹莫肩头捶了一拳,“你怎么不小心?你一开始就知道她要攻击你?”
“我不这么做,你怎么抓现场?”尹莫看穿了他,“曾皓星今天能来见毕月佳,是你给她设的圈套吧?你想看看,毕月佳会影响她到什么程度,也想抓到毕月佳的把柄。”
岳迁挑起眉,略有诧异地看着尹莫。
“现在看来,毕月佳又一次激发了她的恶念,毕月佳希望通过她,杀死我。”尹莫耸耸肩,“可是我们岳警官在,我怎么可能被轻松杀死?”
“等一下!毕月佳为什么要杀你?”岳迁回忆毕月佳和曾皓星在露台上的对话,毕月佳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尹莫,也没有让曾皓星去杀任何人。毕月佳能激发一个人内心的恶念,间接导致一系列犯罪的发生,但她怎么知道曾皓星的恶念指向尹莫?
“毕月佳早就察觉到,我对她来说,是个威胁。她上次已经警告过我,你不是知道?”尹莫眼里多了一丝艳色。
岳迁:“……”
现在是回忆那个夜晚的时候?
“你要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毕月佳是不是?”岳迁没好气道。
“噢?”尹莫得意地昂起头,“看出来了,你很满意,很喜欢,很想再……”
岳迁手肘一横,直接将尹莫抵在墙上。尹莫举起双手,“我投降,我投降。”
岳迁左右看了看,把尹莫给放了。
尹莫这才正色道:“金恺恩的案子,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是我报的警。”
岳迁觉得牵强,“曾皓星因为这个恨不得杀死你?”
“这只是一方面,尸体就这么暴露在外面,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报警,甚至我都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尹莫说:“最关键的其实是,我那天在富户街做白事,干扰了曾皓星的计划。”
岳迁顺着尹莫的话思索,金恺恩那天带着工具去挖尸骨,而曾皓星早就准备好了,带入曾皓星的话,她不会将金恺恩的尸体埋到当年的现场,因为已经没有垃圾的恶臭来掩盖尸体腐烂的臭气,但直接放在外面也非常冒险,她是不得已这么做?因为不远处白事的阵仗很大,让她心神不宁,而当她打算处理尸体时,尹莫来了。
“我不仅去了,还在尸体边待了那么久,不报警,也不怕,她当时肯定就在不远处看着,觉得很恐怖。”尹莫说。
岳迁想象那个情形,确实。如果尹莫被吓跑,曾皓星能立即回来处理尸体,如果尹莫立即报警,曾皓星也能有所准备。但尹莫偏偏盯着尸体不动,这是正常人吗?
叶波来叫岳迁参与审讯,岳迁应了声,回头对尹莫说:“那我先走了。”
尹莫微笑挥手。
审讯室,曾皓星被束缚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看着警察。
岳迁把地下室的血迹分析报告、尸骸照片拿到曾皓星面前,“两年前,这个人被杀死在富户街,这个地下室既是命案现场,也是藏尸地。现场的大量血迹有被害人的,也有你的,DNA已经比对上了。曾皓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曾皓星双眼瞪得巨大,鼻腔发出牛一般的声音。
“你杀了这个人。”岳迁又拿出郭心孝的照片,“被害人和这个有轻微智力问题的人高度相似,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曾皓星不答。
岳迁点点头,“两年前的事太久远了,你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们来说说刚刚发生的事吧。你今天为什么去见毕月佳?她和你说了什么?”
听到毕月佳的名字,曾皓星的神情短暂地缓和,眼中出现和李楔、吴汉成相似的茫然。
“是她唆使你去杀尹莫?”岳迁弯腰,近距离盯着曾皓星的眼睛。
曾皓星突然激动,“和她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岳迁说:“但你是在和她见面之后,突然发狂伤害尹莫。他只是一个和毕月佳一样有精神疾病的可怜人,你们甚至都不认识,如果不是毕月佳和他有矛盾,唆使你,我想象不出你对他动手的理由。”
曾皓星吼道:“不是毕月佳!她没让我杀人!”
“是吗?那你能解释为什么对尹莫动手吗?”岳迁语气忽然加重,“他和你无冤无仇!”
察觉到岳迁情绪的变化,叶波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补充道:“曾皓星,你不仅袭击尹莫,还袭击警察。我提醒你,‘有权沉默’在你这儿不管用,你留在命案现场的DNA已经是你犯罪的铁证。”
岳迁说:“你实在不愿意交待的话,我这就去请毕月佳,听听她怎么说。”
曾皓星喉咙挤出尖锐的长啸,脸上戾气很深,“都说了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为什么杀尹莫?是你自己想杀尹莫?为什么?”要比嗓门岳迁没输过,气势上直接将曾皓星压了下去,负责记录的队员吓了一跳。
曾皓星也惊讶地看着他,几秒后张嘴,“他,他坏我的事。”
“什么事?”刚才与尹莫讨论过,岳迁已经理清了整个逻辑,“你杀金恺恩的事?”
曾皓星一个哆嗦。
岳迁见她还是没有要交待的意思,索性改变路子,不和她对抗,反而顺着她,吹捧她。
“金恺恩自以为聪明,用追求为幌子接近你,为了做得像,还一改过去躺平的态度,开始奋斗了,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看穿了他,你知道,他是为了查郭心孝的下落。”
岳迁放慢语速,不久,曾皓星果然不像刚才那样抗拒了。
他继续道:“金恺恩猜到郭心孝早就死了,被你杀死,尸骨埋在富户街,他没有选择直接找你对峙,而是悄悄前去挖掘,他以为自己会拿到证据,但其实早就跳进了你的圈套。只是我不知道,是你故意放出消息给他,还是他确实查到郭心孝在富户街,你干脆将计就计?但不管怎么说,你都特别聪明。”
曾皓星嘴角扯出嘲讽的笑,“我为什么故意放出消息给他?”
岳迁说:“噢,那就是将计就计了。”
曾皓星愣了下,脸色一白,但话已出口,再加上血迹证据,曾皓星肩膀沉了沉,笑出声来。
“你套我的话。”
岳迁真诚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毕竟,像你这样身手和脑子都很敏捷的人,我见得不多。”
曾皓星注视岳迁,仿佛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愉悦。不久,她低下头,“金恺恩自找的,他帮助哈皮,他也是个烂人。”
曾皓星和毕月佳的友情从化妆开始,真正接触这个富家小姐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和毕月佳会成为朋友。她看不起毕月佳,又羡慕毕月佳的生活。
但和她想象的不同,毕月佳居然是个相处起来那么舒服的女孩。
她的叛逆期有点长,同龄的女孩要么成绩好,未来可期,要么早早进入社会,赚到了第一桶金,她呢,不爱学习,也不想工作,成天赖在家里吃父母的穿父母的,父母一让她好好考虑将来,她就不高兴,说她有自己的打算。
而她的打算让父母嗤之以鼻。
她曾经想成为化妆师,还要开自己的工作室,承接大业务。她跟父母讲述她的梦想,父母说她异想天开,开工作室不要钱吗?外面那么多美甲店都做垮了,更别说化妆工作室。
她在打击下越发抵触父母给她介绍的工作,干脆在家混吃等死,有时接点化妆的活,客人偶尔夸夸她,但大多是冰冷的金钱交易。
直到机缘巧合给毕月佳化妆,她才第一次因为很会化妆而被夸奖。
毕月佳是那种能量很足的女生,当她的笑眼看着曾皓星,一遍一遍说着自己的感激,夸曾皓星是个天才,曾皓星脸都红了。
虽然毕月佳是老板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但她比任何人都擅长照顾他人的情绪。曾皓星很喜欢毕月佳,她们说好了,今后毕月佳嫁人,她要亲自给毕月佳化个最惊艳的新娘妆。
然而因为郭心孝,她们的约定告吹了。
说到这里,毕月佳脸上浮现深刻的仇恨,她的拳头握得很紧,因为过于用力,颤抖了起来。
毕月佳太善良,在帮助郭心孝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还常常跟曾皓星说郭心孝可怜。曾皓星没什么感觉,她觉得毕月佳太理想主义了,社会上那么多智障,难道都要去帮吗?而且她对郭心孝没什么好感,觉得他是在装可怜,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傻男人就是了?
毕月佳完美的生活轨迹最终被郭心孝打断了,被□□的毕月佳仿佛变了个人,以泪洗面,内向敏感,曾皓星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曾皓星恨透了郭心孝,恨不得这个人去死。毕一役将郭心孝抓回来关着折磨,她本来觉得出了口恶气,但毕一役身为哥哥,居然把郭心孝又放了回去。毕月佳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不认人,动物一样蜷缩着。
“我害怕,我害怕,他还会来伤害我!”毕月佳神志不清地哽。
曾皓星心痛不已,一个想法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她要杀了郭心孝,毕一役不敢做的事她来做,既是给毕月佳报仇,也是永绝后患。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只要郭心孝死了,毕月佳就会慢慢走出来。
郭心孝因为金恺恩的照顾,一直住在日结街,但曾皓星调查一段时间后发现,郭心孝和金恺恩之间似乎有了隔阂,他回日结街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城市各处游荡、捡垃圾。因为他从未在曾皓星的视野中消失,所以当他借住进张大爷家,曾皓星很快就知道了。
富户街比日结街更加偏僻,曾皓星等待一段时间,将富户街和张大爷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张大爷并不是郭心孝的亲人,他只是看郭心孝可怜,随手帮这个同是拾荒者的年轻人。
曾皓星极其不悦,郭心孝这种强J犯,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帮忙?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被他的外表欺骗?
天气热起来后,曾皓星发现张大爷可能是自己最大的帮手,那些恶臭的垃圾能够轻易盖过尸臭,而张大爷隔壁的平房早就无人居住了,她进去看过,从地下室往下挖,足以藏尸。
令曾皓星稍微意外的是,郭心孝似乎很后悔自己做的事,他离开日结街,不再享受金恺恩的帮助,独自拾荒,也是为了赎罪。曾皓星心中冷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她在郭心孝深夜拾荒时,出现在郭心孝面前。郭心孝知道她是毕月佳的朋友,震惊不已,跪了下来,说自己对不起毕月佳。她告诉郭心孝,自己来就是想告诉他,毕月佳已经原谅他了,如果他愿意,可以去当面向毕月佳道歉。
郭心孝很激动,说自己愿意。
她却又说,毕家的人不会原谅他,是毕月佳太善良了,不愿他一辈子背着负罪感生活。过几天,毕月佳会来富户街,但这事不能让毕家人知道,到时候他去隔壁的平房,毕月佳在那里等他。
她叮嘱,不能告诉任何人。
四天后的凌晨,郭心孝按照曾皓星所说,悄悄来到隔壁,他做好了磕头认错的准备,但等待着他的不是毕月佳,而是手拿刺刀的曾皓星。
早几年曾皓星被大姐大哥带着混社会,刀械玩得很熟。
可第一次杀人,曾皓星虽然准备万全,还是很紧张,一刀见血,但没中要害。郭心孝的恐惧中暴起反抗,曾皓星被撞得头破血流,刀一度被郭心孝抢走,划破了她的手臂。但郭心孝到底是来道歉的,没有下死手,掐住她的脖子问为什么要这样,毕月佳怎么没来?
她看准郭心孝犹豫的机会,一脚踹过去,夺回了刀,这次,她没有再给郭心孝机会,一刀刀捅下去,郭心孝在挣扎中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落气前,她听到郭心孝哭着说“对不起”。
“道歉就够了吗?”她不屑一顾,将郭心孝拖去早就挖好的坑洞,忙了一宿,埋好尸体,清除了肉眼可见的血。天亮之前她回到家中,手臂上的伤已经有些感染了。
她也担心今后万一警察找到尸体,会一并发现她的血,但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不可能将尸体再搬去别的地方。
郭心孝死了,她以为毕月佳会好起来,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告诉毕月佳——我帮你把他杀了。毕月佳那么善良的人,只会自责。她只能说,郭心孝失踪了,永远不会出现。毕月佳好一会儿差一会儿,后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不知是不是杀人让她沉淀了下来,她已经不大去想那些遥远的梦想,只想踏踏实实生活。她像父母一样进了厂,做化妆品,也算是延续梦想吧。自从毕月佳进精神病院,她和毕月佳的来往就少了很多,但她有时会去看毕月佳,毕月佳永远那么恬静,而她从精神病院回来,情绪总会高亢一段时间。
张大爷死了,家中垃圾被清除,富户街的臭气终于消失。她担忧过,但郭心孝的尸体已经度过了腐败期,又埋得那么深,没有味道传出来,那一片老房子距离拆迁遥遥无期,不用担心会被开发商挖出来。
如果金恺恩不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日子就会四平八稳地向前走去。
她对金恺恩没有好感,不止因为他帮郭心孝,更因为他当年卖保健品给她父母,她将卖保健品的一律视为骗子。金恺恩假装偶遇,假装追求她,她第一时间就嗅到了危险,这个人,在查郭心孝。她与金恺恩互相演戏,金恺恩越是接近,她越是欲拒还迎。
她不知道金恺恩为什么怀疑到她头上,也许是用排除法?将其他可疑者排除后,就只剩下她了。她鄙夷地想,能做到这个地步,金恺恩必然为郭心孝花了很多心思,郭心孝该死,他也该死!
她很清楚,既然金恺恩已经怀疑到她头上,那么找到富户街也只是时间问题。她不能坐以待毙,让金恺恩自己查到,不如她主动“暴露”。
金恺恩喜欢和她聊以前的事,金恺恩对毕月佳的遭遇表达遗憾,她则故意说郭心孝失踪这么久,说不定早就死了。几次提及郭心孝,她都像是说错话似的说起富户街。剩下的就不用她说了,金恺恩会去富户街打听,必然得知拾荒的张大爷家曾经垃圾堆积成山。
金恺恩果然联想到了尸臭,进而是埋尸处。金恺恩来挖尸骨时,她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然而那天很不巧,又或者金恺恩故意选了有人办白事时,她被那唱戏的声音吵得心神不宁,错过了最好的动手机会,金恺恩在黑暗中转过身,发现了她。
她以为金恺恩会发难,毕竟金恺恩背着挖掘工具,她出现,就已经说明她就是凶手。但金恺恩这个“好人”,居然劝说她自首!
曾皓星在审讯室哈哈大笑起来,“他还真是到死都在贯彻‘好人’逻辑啊!”
金恺恩跟曾皓星讲道理,什么郭心孝有错,但她杀死郭心孝,她这是犯罪。自首的话,法庭在量刑上会有斟酌,不会是死刑。金恺恩又说,自己之所以没有报警,深夜来挖尸骨,是本就打算给她自首的机会。
她假装后悔,抽泣不已,但手早就握紧了刀。
金恺恩以为女人脆弱,见她哭了,更是放下戒心,还朝她走来,下一步就要拉她去派出所。
“我们先……”
话音未落,尖刀已经扎进了金恺恩的胸膛,不等金恺恩反应,她又刺一刀,两刀都中要害。接着,她用力一推,金恺恩撞在墙上,捂着伤口,已经发不出声音。
金恺恩死前,像郭心孝一样看着她,眼中充满不甘和悲哀。她迅速将金恺恩的挖掘工具卸下来,这是绝对不能让警察看到的。她计划将尸体搬到无人住的房子里,分尸之后分别抛弃,但白事的乐声停了下来,她一时不敢动弹。万一有人过来怎么办?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特别慢,正当她再次决定搬动尸体时,有人来了!她惊慌不已,立即躲藏到阴影中。
来人发现了尸体,她感到不妙,如果现在报警,警察可能会提取到她留下的足迹。她再次摸到刀,杀一个人是杀,三个人也是杀,她可以连这个人一起杀掉!
但是那人只是看着尸体,不离开,也不报警。这画面太诡异了,她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离开。捱到天亮,她已经受不了,而那奇怪的人终于报警。
大量居民赶在警察出现之前来看热闹,她松了口气,她的足迹大概率被覆盖掉了。
而此时提及尹莫,曾皓星依旧愤怒不已,“都是因为他!”
岳迁却感到曾皓星的愤怒很空洞,“你为什么想去见毕月佳?”
曾皓星愣了下,迷茫地瞪大眼。
“你是在见了毕月佳之后,才那么迫切地想杀死尹莫。”岳迁用陈述的语气说。
曾皓星讶然片刻,仍是否认。
岳迁还要再问,叶波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
第105章 点火者(31)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将犯罪者绳之以法。”叶波丢给岳迁一瓶矿泉水,“你刚才有点着急了。”
岳迁接过水,其实在叶波叫住他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曾皓星和李楔、吴汉成一样,是实打实的凶手,他们背后有毕月佳的影响,但重案队探索毕月佳的过程必须谨慎,不能成为凶手脱罪的助力。
他喝下半瓶,朝叶波道:“谢了叶队。”
“我知道你很在意毕月佳,她和你,你那个朋友,还有陈随在查的事有关吧?”叶波说。
岳迁沉默。叶波没说错,他之所以急切地要曾皓星说出毕月佳对她的影响,正是因为毕月佳和尹莫、尹江、居叶伟一样,都有特殊能力,这些能力究竟从何而来?尹莫的能力又为什么消失了?毕月佳身上或许找得到答案。
“叶队,毕月佳你打算怎么处理?”岳迁问。
叶波说:“我先去接触她,你说她有能力激发人的犯罪欲望,我得去感受感受,然后上报。迁子,重案队不是任何情况都能自行处理。”
岳迁点点头:“我明白,但上报之前,我也想见见她。”
“行,但不是现在。”叶波说:“你太累了,情绪控制不好,回去休息休息,冷静下来再说。”
岳迁离开队长办公室,脑子一会儿空一会儿满,又走到了审讯室所在的楼层,看见尹莫靠在墙边。
岳迁一下子回到工作状态,“来,跟我做个笔录。”
尹莫却没动,只看着他。他心想这人又不听话了,伸手去拉尹莫,“走啊。”
尹莫反而将他的手拉住,“你们审曾皓星时,我笔录就做完了。岳警官,你怎么回事?我一个被卷进来的路人,难道做个笔录的时间还能比你们审凶手时间长?”
岳迁愣了下,一想,是这么回事,“那你还在这儿?”说完他就发觉自己说了句废话,尹莫为什么笔录做完了也不回去,不就是为了等他吗?
“明知故问。”尹莫笑着晃了晃岳迁的手,“非要我说出来。”说着,尹莫清了清嗓子,“当然是等……”
岳迁一把捂住尹莫的嘴,周晓军正好路过,好奇地看着二人,岳迁哈哈笑着和周晓军打招呼,“周哥,吃饭啊?”
周晓军莫名其妙,这个点,吃哪门子的饭?狗粮吗?
尹莫挣脱开,“让我来猜猜,你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吧?”
岳迁嗯了声,忽然感到脑子晕沉沉的,他从昨天开始就没睡觉,今天抓捕曾皓星,加上困难的审讯,即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了,太阳穴那里嗡嗡的。
尹莫突然掰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仔细观察。
“放……”
“你看上去像马上就要穿去‘那边’了。”
尹莫这话把岳迁吓清醒了,他甩甩头,“不至于吧?”
“眼睛都是红血丝,脸上没血色,还出油了。”尹莫在岳迁鼻尖抹了一把。
岳迁眼睛一瞪,这下更清醒了。他对外形是很在意的,就是俗话说的包袱重。虽然查案时顾不上,头不洗澡不搓,但大家都那样,脏兮兮臭烘烘大哥莫说二哥。可现在尹莫干干净净站他面前,拿着放大镜扫描他的毛孔和胡茬,他真的……绷不住了!
岳迁转身就跑,尹莫跟着他跑,“岳警官,你去哪?”
“回宿舍!洗澡!”
“但你已经搬到我家里来了。”尹莫笑嘻嘻地喊:“再回宿舍洗不合适吧?”
岳迁紧急刹车,想到宿舍还有个和他不对付的易轻,那还是投向尹莫的怀抱……呸,尹莫的浴室比较好。
岳迁洗完澡出来,那种疲倦得脑子过载的感觉仿佛被洗掉了,但他还是很想睡一觉,然而推开房门,床被人占了。
“……”岳迁默默关上门,抢他的床是吧,那他正好去睡那张更大的。
但刚躺下,旁边的床垫又沉了沉。
“不是,你非要打游击?”岳迁闭着眼说。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就被托住了。尹莫在他耳边说:“你头发没干,怎么睡?”
岳迁睁开眼,尹莫的身影将他罩住了。
这时候好像不干点什么说不过去。
岳迁又不是爱委屈自己的人,尹莫自己来了,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之后岳迁睡了十多个小时,尹莫以为他又在睡梦中穿越了,来看了他好几回,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岳迁?迁子?”尹莫内疚地揪揪岳迁的耳朵。
“小龙虾,黄辣丁……”岳迁含糊地说着,还舔了舔嘴唇。
“没穿越啊。”尹莫笑了笑。
“小龙虾,黄辣丁……”
现在正是南合市吃这两样的季节,尹莫不会弄,搜了下周边口碑不错的,各买了些回来。岳迁跟有雷达似的,闻到味儿就醒了,起床一看,满满一大桌小龙虾黄辣丁,震惊地看着尹莫:“你对自己的食量没什么数吗?”
“但我对你的食量有数。”尹莫带着手套,慢条斯理地剥好一个小龙虾,放进岳迁嘴里,笑道:“好不好吃?”
岳迁被香迷糊了,满脸陶醉,赶紧坐下来大快朵颐。
尹莫继续剥,有的自己吃,有的投喂岳迁。岳迁一口小龙虾,一口黄辣丁,不久就被辣得满脸汗水。黄辣丁的配菜很丰富,但又麻又辣,岳迁干了两碗饭,觉得把最近耗出去的精力都填充了回来。
吃饱喝足,两个人都不想动,这会儿正是午后,阳光洒进来,照得人浑身懒劲儿。岳迁每年都要这么吃一两回,小龙虾这东西,他很喜欢,但烹饪的方式太不健康了,他自律,放纵太多会心虚。
尹莫起来收拾满桌狼藉,“明天还想吃吗?”
岳迁飞快摇头,这是能每天吃的东西吗?
尹莫露出遗憾的表情,“我以为你很喜欢。”
“是很喜欢。”岳迁解释,“那也不能天天吃啊,胃……”
他本来想说“胃肠遭不住”,但尹莫却点头:“吃了不方便做,了解。”
“…………”你了解个鬼啊你就了解!
尹莫疑惑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眼看他又要遗憾,岳迁说:“是!就是因为这个!”
尹莫愉悦地眯起眼,“看来你真的很喜欢。”
岳迁耳根有点烫。他……是很喜欢。
“那下次什么时候吃?”尹莫倒掉残渣后问。
怎么还问?岳迁说:“这个不能天天吃的。”
尹莫一副大明白的嘴脸,“嗯,因为想天天做。”
岳迁本来还有点尴尬,但那是他一个人的事吗?尹莫都不尴尬,他尴尬个鬼?
他理直气壮,挺胸抬头,气吞云天,“啊,就是,咋了?”
尹莫突然腼腆地笑起来,跟被恶霸调戏了似的。
“我发现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的人?”岳迁想到上回尹莫吃三无零食的事。
尹莫眨眨眼,“你也是啊。”
“我不是!”
“你喜欢我,天天都要和我……”
岳迁扑过去,尹莫被按在沙发上,还要执着地把话说完,“为了这个,你连喜欢的小龙虾都可以放弃。”
岳迁冷笑,“真是好大的出息,跟人家小龙虾比。”
两人打闹一番,岳迁坐好整理发型,尹莫说:“我以前喂死过一只小鸡。”
“啊?”
“它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是尹莫刚失去父母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尹家阴森森的老宅里,怕是不怕,但年纪小,没了所有亲人,村民又嫌弃他害怕他,终归还是感到孤单。
忘了是哪个村民,弄了一笼子小鸡来喂,打算喂大了拿去市场上卖。一只小鸡掉了出来,尹莫看到了,跑过去将小鸡捡起来。他不大爱说话,只追着村民,想把小鸡还给对方。村民一看,却吓了一跳,被尹家的孤儿追,可不是什么好事。村民连忙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
尹莫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鸡,它太小了,绒毛那么细软,还在发抖。
村民见他不动,又赶紧说:“你拿回去养几天,长大了自己吃,算我送你的!”
尹莫捂住小鸡,跑回家中,他不想吃小鸡,他要把它养大。
当其他小鸡挤在狭窄的鸡笼里时,尹莫的小鸡大摇大摆在尹家院子里散步。尹莫有一口吃的,就要分给小鸡一口。小鸡很活泼,非常黏他,只要看见他就会扑过来,要他抱,把小鸡放地上,小鸡围着他转,寸步不离。
这种感觉太新奇了,从来没有谁这么亲近他,爷爷奶奶养育他,但和他没有太多的话说,他们辛劳了一辈子,即便家里条件好起来,他们大多数时间也总是在山里、田里。阿妆喜欢抱着他说话,可是阿妆太忙,回来看他的时间很少。
阿妆和尹江都不在了之后,他的身边更是没有人了。警察、居委会会帮他,和他说话,但他感觉得出来他们的疏离。孤魂野鬼也会和他说话,但他们没有实体。只有小鸡,叽叽喳喳地蹭蹭他。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对小鸡已经有了溺爱的心情。
小鸡对食物没有概念,喜欢吃,就一直吃。而他只知道满足小鸡的愿望,卖力地抓各种昆虫,尤其是蚯蚓,献宝似的堆到小鸡面前。小鸡翅舞足蹈,吃完钻进他的怀里睡觉。
幸福的生活没有过太久,小鸡死了,他懵了,抱着小鸡硬邦邦的身体,跑去喂养小鸡的那家问是怎么回事。村民本就害怕他,见他养死了小鸡,还来找自己算账,更恐惧了,丢给他几只小鸡,算是赔偿。
可是他不要新的小鸡,他只要自己的小鸡活过来。
最后,还是老岳在听他说了和小鸡一起的生活后,叹着气告诉他,小鸡吃太多了,是被撑死的。
他睁大眼睛,难以接受,老岳带他去看正常喂养的小鸡,“你看,它们一天只能吃这么多。但你的小鸡不会怪你,你是因为爱它,才想给它吃喜欢的东西。”
岳迁听得心中酸酸涨涨的,尹莫还在嘉枝村的时候,除了坟山飘忽的灵魂,和一只小鸡,就找不到别的依靠了。他那么喜欢小鸡,却亲手将小鸡喂死,可怜又可笑。
“老岳还挺会说话的啊。”岳迁准备活跃一下气氛。
尹莫却皱着眉看他,“这么多年我好像没点长进,差点把你也喂死了。”
“我草,不兴这么说!”岳迁喊起来,“我是你的小鸡投胎吗!你这人能不能对生死有点敬畏啊?动不动就死来死去!”
“反正你也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尹莫眉目已经舒展,“万一你真的是小鸡投胎?”
岳迁眼神复杂,“我以前觉得你可能是个变态。”
尹莫一点不生气,还很好奇,“嗯?”
“现在我肯定你是个变态!”岳迁气愤地控诉,“那是一只小鸡啊!你对一只小鸡有对我的那种想法?”
尹莫想了想,果断道:“那没有。”
岳迁大声说:“那我就不可能是小鸡投胎!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可能!”
尹莫笑起来,“不是就不是。”
难得有空闲,岳迁想回嘉枝村一趟,看看老岳,给老岳带点吃穿用度回去,他之前很想给老岳买保健品,但经历了这一连串案子,买保健品的冲动降到了冰点。
尹莫也要跟他一起回去。
“你不回精神病院了?”岳迁说。
“什么话?”尹莫开车,“我就该住在那儿啊?精神病也有探亲假的好么?”
岳迁笑起来,“你别装着装着,装成真的了。”
尹莫装有性别认知障碍,以此来接近毕月佳,岳迁好奇他在河畔疗养院除了病号服穿什么?裙子吗?搭配丝袜吗?
这么一想,岳迁突然记起自己还没调到重案队的时候,尹莫污蔑他弄坏了丝袜,要他赔。
他……后来赔了没?
好像没有,后面接着就出了朱坚寿案,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丝袜长袜。
到了商场,岳迁按照事先拟好的清单买东西,中途又临时增加了一些,路过一个卖丝袜的店,岳迁心中有鬼,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才进去。
“先生,是给女朋友挑选礼物吗?”导购热情地招呼,但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神情渐渐从“咦?”变成了“哦~懂了!”
在导购的目光拷打下,岳迁浑身刺挠,后悔进来了。但欠的丝袜总要赔,这次不赔,还有下次,来都来了,硬着头皮也要买。
尹莫这回倒是没捣乱,没发表那些奇怪的丝袜测评,只是安静地跟在他后面,他看什么,尹莫也看一眼。店里镜子多,他好几次瞥到尹莫得意的微笑。
果然是个变态啊!还不承认!
岳迁在欣赏丝袜上,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或者说这些丝袜没在某人腿上,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大差不差。最后他循着记忆,买了五双和尹莫破洞那双很像的。导购瞄瞄尹莫,又转回来对岳迁惊呼:“先生,您很有眼光,和他很搭呢!”
岳迁头都胀了起来,赶紧结账走人,因为溜得太快,导购还没来得及往袋子里装赠品。
“先生,先生,还有赠品!”导购尽职地追了出来,将一个精美的方形小礼盒丢在口袋里,还冲两人眨巴眼。
岳迁好奇送的是什么,那大小看着像装的戒指。但不至于吧?买丝袜送戒指?这店也太豪横了!
“好奇就打开看看。”尹莫在一旁说。
尹莫半天不开腔,岳迁都忘了丝袜是给他买的了,赶紧把袋子塞他手里,“自己拿!五双,够了吧!”
尹莫笑着接过,把小礼盒拿了出来,岳迁使劲瞄,尹莫索性递给他,“既然你那么感兴趣,那你来开。”
岳迁将什么戒指、头饰、项链之类的想了个遍,但一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迅猛地将盖子盖了回去。
“嗯?”尹莫问:“是什么?”
岳迁飞快把小礼盒放自己兜里,“没什么,一点小东西。”
尹莫却不信,伸出手,“岳警官,丝袜是送我的,赠品也应该是我的吧?你怎么私下占有呢?难道是钻石?”
岳迁心想,做梦呢还钻石!
尹莫不依不饶,“我要看,是我的。”
他们的拉扯已经引来不少目光,尹莫丝毫不介意,甚至朝岳迁兜里摸去,岳迁不给,他偏要,抢来抢去,小礼盒掉在地上。尹莫快人一步,捡起小礼盒的一瞬间就打开,岳迁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两秒后,尹莫眼睛弯起来,“我没有说错嘛,确实有钻石。”
岳迁说:“我看你是穷昏了头!”
尹莫将那正正方方的小薄片夹在手指里,还晃了晃,“钻石纹路,怎么不算是钻石呢?”
岳迁将“钻石纹路”夺过来,再次揣进兜里。
尹莫笑道:“你拿我拿都一样。”
岳迁没跟老岳说自己要回来,车停在院门口时,老岳正好遛弯儿回来,满面红光,“迁子回来了!”
他嗓门大中气足,这么一嚎,住得近的都出来看。岳迁已经习惯了,和尹莫一起把东西往屋里搬。
老岳满眼自己的孙子,嘴上说着“买这么多回来干什么”,脸上却是特别幸福的表情,都搬一阵了,他才看到尹莫,“哟,小尹也在!”
岳迁乐了,对尹莫说:“你这是多没存在感?”
“胡说!”老岳这才咂摸过来,岳迁回来是坐的尹莫的车,这多不好意思,又麻烦人家,赶紧说:“快进屋,我去买点菜,你们今晚还回去吗?不回去小尹和迁子一起住!晚点我摆个架子烤烧烤给你们吃!”
岳迁正要说“他自己没房子住吗,尹家那么近”,就听尹莫说:“好啊。”
岳迁一眼扫过去,尹莫小声说:“正好看看丝袜的效果。”
第106章 点火者(32)
尹莫大摇大摆地进了岳迁的卧室,岳迁有阵子没回来过了,但老岳经常打扫,桌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尹莫好奇地参观,岳迁将自己往床上一撂,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这里对他来说越来越像真的家,它没有“那边”大平层的宽敞质感,却很让人安心,他就像回到了自己的窝里,团巴团巴,就能睡个好觉。
岳迁眼睛都眯上了,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笑。他立即睁开眼,只见尹莫正站在床边笑着看他。
“干嘛?”岳迁问。
“大黄每次刨好窝躺下,也会叹口气。”尹莫说:“跟你一样。”
大黄是村里的土狗,挺大一只,岳迁噌一下坐起来,“警告你,别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