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倘若自己不去努力分析目前的现状,他根本无法得到答案。
现在的弥奈小姐,是过去某个非人的存在。她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她只知道,如果不将他们藏起来,被发现的后果会不堪设想。
所以,那个男人果然有问题。
他将弥奈小姐的灵魂拿去做什么?他为什么以一种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是施舍的语气,将弥奈小姐的兄长的处境道出?
不仅如此,弥奈小姐还出于庇佑“彩虹之子”的目的,接受了对方的非人虐待。
“弥奈小姐,你先回答我,你认识彩虹之子吗?如果他们站在你的面前,你能认出来吗?”
太宰治注意到,他的这个问题刚一出来,里包恩的身体便一瞬间地紧绷了起来。
太宰治凭借自己同对方短暂相处过的经历,早就牢牢将这个男人的微动作都记在心中。
摸鬓角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欢愉,手臂紧绷是在紧张,抬起礼帽是感觉无聊。
可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宰治做不到的事。包括寻找到这个里世界第一杀手的破绽。
这位Reborn先生就是彩虹之子。
认出来吧,认出来吧。一定是能认得出来的吧!
恶毒的催促在太宰治的心头蔓延,过于兴奋的情绪促使他的嘴角向上勾起,在里包恩的眼中,这个小崽子又开始发疯了。
不过也难怪。要是他站在太宰治的角度,他也恨不得抓住这个混小子的马脚不放,最好借此机会能够让弥奈对这个小混蛋的印象分降到不能再降。
“砰砰砰”的心跳完全不似平日,就算是木仓管抵着里包恩的脑壳,他也不会有所动容。他只会在越发冷静的情绪中抓住一切破绽,然后一举反杀对方。
可这是弥奈。
尽管这个弥奈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这里是她的过去,她怎么会认识未来的人?
如果是“彩虹之子”的他,就不一样了。
那个令他嫌恶的声音既然能准确概括出弥奈在庇佑“彩虹之子”,那么弥奈就一定会认出……
“不认识。”
飘浮在半空中的人形左右晃动了一下,干脆利索地说出了让这两个外来男人都吃惊的话语:
“伽卡菲斯就是这样。他似乎总觉得我能记得什么,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一直想问了,弥奈,是指我吗?”
太宰治的眼角有些发酸。
他扭过头,用手抹了一把眼睛,这才重新将眼神放在黑色的人形身上。
“是的。弥奈小姐,这是你的名字。很好听的。”
太宰治发誓,他的说话语气从来没有这么轻柔过。他甚至能够想象到森鸥外听见他这种语气,会是一种怎样的恶心表情。
可就在他想要道出他与她之间的关系时,一旁的里包恩抢先了一步。
“我是里包恩。是你的未婚夫。”
“你要点脸行吗?!”
太宰治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上下长满了刺。
他立刻转过身,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嫌弃:
“你也配用这个身份?”
“我不配?难不成你配?”
里包恩根本没有将这只炸了毛的猫放在眼中。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又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你还别说,经过他这么两下捯饬,这个男人还真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人模狗样的狗东西!
太宰治啐了一声,此刻的他像是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到了家便抓住父母的手诉苦:
“弥奈小姐,这个男人监视你!他还想尽一切办法来试探你的能力。不止如此,这个混蛋老男人还要将你锁起来,关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里包恩的眉毛挑了挑,该说不说,还得是太宰治啊。
这个小鬼头大概早就看透了人性的黑暗,所以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没错,他是在利用家里的猫咪监视弥奈。橘猫、黑煤球、蓝金渐层,包括那只缅因猫,每一只猫咪的身上都被他装上了不易察觉的窃听器。
这些窃听器不仅可以实时将他们周边发生的一切声音传输给他的特备耳机,还可以将他们的行踪在电子地图上标注出来。
至于试探弥奈的能力……这事跟他只能扯上一小部分的关系,更多在做的人是夏目漱石。
他只不过是借用夏目漱石得出来的结论来帮助弥奈更好地掌握自身能力。他有什么错?
顶了天了,太宰治最后说出的那一条是有些出格了。可他不是还没有实施吗?这叫什么,这叫犯罪未遂。
“还不是你们这群小鬼太碍眼了?我只想和我的未婚妻过蜜月,有什么不对吗?”
事到如今,太宰治真的很佩服里包恩。这个狗男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足以被抓进监狱里的事情。
脸皮真厚啊!
“再说了,”
里包恩的嘴角上扬,他的笑容被太宰治看在眼中,少年人当下便料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这个老混蛋开始揭他的短:
“你是什么好东西啊?你为了想要独占弥奈,和另一个自己打赌,就是想看看弥奈究竟是否会为你们中的某一个伤心难过。说白了,你不就是想试探自己在弥奈心中的地位吗?”
黑雾凝结的人形,不,现在可以称她为“弥奈”,弥奈待在原地,看着这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久远到不能再久远的稀薄记忆钻进了她的意识中,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好像当时也是有两个人在自己面前相互埋怨,为的就是要得到她的……关注?
如果这两个人也是这样的话……
“哈哈哈。你们真的好有趣哦。”
弥奈向前飘浮,分出两缕黑雾,一边一缕,轻轻揉搓着两个人的脑袋。
雾气在接触到两个人的脑袋时便化作一团,说是揉搓,也不过就是将他们的一小撮头发包裹在内。
“你们是从未来过来的吧。”
弥奈满意地得到了两双疑惑的眼睛,她转了个圈,黑雾凝结得更加晶莹剔透。
“因为我还不认识你们呀。而你们认识我,甚至是超级喜欢我,对不对?”
里包恩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他印象中的弥奈的脸。对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红晕毫不掩饰她的羞涩,也同时让他的舌尖发麻。
真要命啊。
光是一团没有模样的黑雾就能让自己联想到那么多,要是她本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
想要触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亲吻她。
更多的,是想要她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注视自己,没有旁人能够分得一分一毫。
太宰治说得对,他是一个恶心的、无可救药的老混蛋。
他居然对云雀恭弥的妹妹产生这样的恶心想法。
他没救了。
“我是弥奈小姐最爱的孩子哦。”
太宰治摇头晃脑的模样惹得弥奈又是一笑。紧接着,他像是一只记仇的小猫,悄摸摸地向这团雾气招了招手。
等到雾气向他这里靠拢时,太宰治这才用一种看似低沉,实则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控诉着某个男人:
“弥奈小姐,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趁你还没有喜欢他,赶快跟我一起逃走吧!”
这个臭小鬼!
里包恩咬牙切齿,试图用眼神杀死太宰治。出于绅士不能在淑女面前丢脸的原则,他放过了这个臭小鬼。
“弥奈,你知道Ti amo的意思吗?”
里包恩承认,他的内心有些紧张。尽管那个小鬼在用一种很恶心的眼神盯着他,但他只在乎一个人的感受。
“不知道。你可以教教我吗?”
黑雾忽地一下靠近了里包恩,明显是遇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
得到了这个答案,里包恩彻底放下了心。他重新恢复成一开始的自信模样,用一种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温柔语气,耐心地教导着这个“学生”。
“Ti amo,是我爱你的意思。也是我的名字的读法。你要不要念一下我的名字?”
真恶心啊! ! !
太宰治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根本发不出来。轻柔的黑雾缠上了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歉。
可恶可恶可恶!弥奈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宠这个老男人啊!
可无论太宰治如何在内心抓狂,那个空灵的声音依旧响彻了整个空间。
她说:
“ Ti amo。谢谢你,我开始期待与你们相遇的那个未来。”
第26章
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她真的好乖。教什么就学什么,一点也不需要多费什么力气。并且是一教就会的那种。
她的发音完全正确。就像是一个纯种的意呆利人。
“再来一次。”
里包恩将手指伸进一团黑雾中搅了搅,状若云朵般的触感让他失了神。
如果这团黑雾是组成弥奈的身体的材料,那他刚刚那一下,是在触摸哪一个部位?
是额头,还是脸颊,亦或是……嘴唇?
里包恩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粉色的、在这片区域里不易被察觉的红晕攀上了他的耳根,烫得他心里有些发痒。
“弥奈,我想见见你。”
这个声音刚一出现便让里包恩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位女士有着如此下流的想法。
他想要见她,想要成为她在黑暗中唯一见到的那抹亮色。
他不止要教她“Ti amo”,还要教她花朵背后的语言。那些可以用花朵代表的爱意,他通通想要告诉她。
“你好奇怪呀。”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像是染上了一些属于人类的温度,变得有些清亮。
她先是嘟囔了一句,里包恩准确地捕捉到她的话语。
是他之前要求的“Ti amo”。
他没有说错,弥奈真的好乖。
紧接着,那团黑雾涌动了片刻,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雾中跑出。
不只是里包恩,就连太宰治也很期待弥奈的模样。
这里是弥奈的过去,她现在的年龄是多大呢?是否如同果子那般青涩呢?
太宰治大致设想了一下,弥奈现在很有可能是同他一般大,又或者是比他稍微成熟那么一点。
总之,是一个很值得期待的小姑娘吧。
果不其然,一个比太宰治稍微高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少女拨开黑雾,俏丽地站在他们面前。
下一秒,两个外来客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少女身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校服——里包恩扒了扒记忆,总算从废柴弟子身上找到了一点相似。
这大概是并盛中学的校服。只不过样式比起沢田纲吉在国中时期常穿的那一套要更为古老。
她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这个结论在里包恩和太宰治的心中扎根。里包恩稍微推演一下,便得出了对方的年龄。
她的年龄大概是介于沢田纲吉和云雀恭弥之间。
夏目漱石曾带弥奈去往专业的医疗机构做检查。先进的机器将她的全身都扫射了一遍,做出了她今年是二十三岁的年龄判断。
这个年龄往前推进十年,也是自己初到并盛小镇,逼着沢田纲吉成为彭格列十代目候选人的时间。
里包恩从未听过云雀恭弥还有个妹妹。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相信弥奈的身份。
原因无他,当初自己邀请云雀恭弥加入彭格列十代家族的时候,对方就向他提过一个要求。
那便是彭格列要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提供便利。
当时的里包恩并不认为对方会有着什么悲惨的身世,又或者有什么棘手的敌人。在与九代目以及沢田家光商议过后,他代表彭格列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现在想想,所谓“提供便利”,大概就是在他成年的时候为他提供助力,帮助他追寻世界上的不可思议七件事?
至于这其中究竟是否还包括寻找“弥奈”,里包恩就不知道了。
回过神的时候,里包恩发觉自己的指尖好像陷入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这个触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脑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好摸吗?我按照记忆中的形象生成的,大概与你们身上的肉是一样的触感?”
弥奈握住了里包恩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又将自己的身体构造大致扫描了一下,这才放下心。
呼,看样子自己的记忆力还不赖呢。
她这句话看似不要紧,着实让里包恩的心脏一疼。
“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将你关在这里?”
她又是怎么突破那个男人的看管,到达自己身边?
不光是里包恩,太宰治也有类似的疑问。只不过作为土生土长的异能力者,太宰治要考虑到事情更多。
他仔细将自己观察到的所有蛛丝马迹都联系到一起,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尽管这个结论听起来很是惊世骇俗,可太宰治依旧相信自己的判断。
“弥奈小姐,打断一下。”
自打弥奈显出了人形,太宰治便发现自己可以自由行动。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疑惑道出:
“弥奈小姐和Reborn先生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你们是来自异世界的……”
硬物抵在脑门的触感不是第一次,可饶是太宰治,也无法用肉眼看穿里包恩究竟是从何处掏出手木仓的。
“在这里杀了你,没有任何人知道。”
里包恩的声音很冷漠,他的声线不由自主地降低,仿佛下一秒,他的声音便可以代替手指,完成“扣动扳机”这个动作。
“Ti amo,不要这样对他啊。”
他妈的,他还是被打死算了。
太宰治做作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很好缓解了他与里包恩之间的冲突。也同时让这个严肃性的话题跳往了不知名的地方。
“你求求我,我就放过他。”
里包恩用空着的右手捏住弥奈的下颌,迫使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还处于少女时期的懵懂眼神让里包恩舔了舔自己的上颚,也同时让他耳根的红晕更加明显。
太宰治将对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冷哼了一声,打算出声解救某只迷路的小羔羊。
可还没等他嘴巴张开,一缕看得见的雾气又缠上了他的嘴角。
好好好,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是吧!
弥奈小姐!你把我当猴子耍!
你们成年人玩得真脏!
“求你啦。”
软软的、比这个年龄的少女声线要更加成熟的声音在里包恩的耳边响起。
他满意地松开了手,却没有想到自己刚刚下手略微重了些,好像给这张白皙的脸留下了印记。
那两道粉色手印似乎是在控诉,又像是一只调皮的猫,轻轻用尾巴在他的心尖上扫了一下。
里包恩的上下两排牙齿稍微打了一架。紧接着,他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又像是突然想到旁边还有一个未成年。
终于,他收起了手中的武器,用手握拳,重重地敲了一下太宰治的脑壳。
“唔!”
太宰治疼得都打算满地打滚了。一双白皙的手迎了上来,轻柔地给他左右按摩。
还鉴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少年按住了那只手,鸢色的眼睛像是镀上了一层漂亮的亮膜,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弥奈小姐,你更喜欢他,还是喜欢阿治。我是阿治哦。”
不对,等等。
太宰治后知后觉,他们之前不是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吗?弥奈小姐明明知道那个狗男人的名字是“里包恩”,而不是那种恶心的读法啊!
好好好,他明白了。他太宰治就是一个被轮流耍的小可怜!
“喜欢阿治。”
对方似乎不想给他想通的时间,一口答应了下来。可惜的是,他太宰治不会再上当啦!
就在太宰治很想挥开对方的手,装作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好歹他也是港口Mafia的储备干部,正宗的Mafia,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他怎么可能被这么个柔弱女人轻易拿捏? !
轻柔得不像话的女声再一次传来,这一回,太宰治仿佛见证了花朵盛开的全过程。
“可是阿治和他不一样嘛。阿治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孩子嘛。虽然我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但是我明白,做母亲的是绝对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哦。”
“你爱我吗?”
执拗的少年伸出手,紧紧抓住眼前的稻草。尽管这根稻草的另一头象征着万劫不复,但他依旧想试一试。
他曾经在黑暗中窥见了对方的真心。他也曾用许多无法解释的代价试探着对方的爱。
可现在,在对方没有任何记忆的时刻,他还是想要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就是这样一个烂人。
在这一刻,太宰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成熟的、经历了许多事的自己,在大声嘲笑着名为“太宰治”的个体。
他们是软弱者。他们不敢迈出任何一步,哪怕这一小步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光明璀璨,可他们还是不愿意跨出自己的舒适区。
没有生物能够靠近他们。没有生物可以向他们伸手。没有生物愿意将“爱”字安在他们的头上。
“你问我,活着这件事是否有意义。”
弥奈的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她眨了眨眼,灰蓝色的蝴蝶就这样停留在两个外来客的眼前。
没有了可爱的人形,只有一成不变的黑雾。
两个外来客只能看见无数灰蓝色的蝴蝶从黑雾中钻出,一只一只地停留在他们的指尖、肩膀上。直至覆盖到他们全身。
空灵的,充斥着人性与神性的声音响彻了这个空间。
“对于我来说,能够在未来与你们相遇,这就是我此刻活着的意义。为了真正与你们相遇,我想我会加倍努力地忍受这份孤独。再见啦,这次不要再将我弄丢啦!”
第27章
从过去回到现实,只需要一瞬间。黑雾的出现仿佛只是水中月,为的就是单纯地给他们解决一个问题。
一个有关于“活着”的意义的无聊问题。
其实太宰治知道,每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回答者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有的是被这个问题冲击到的愣神,有的是不知该如何张口的为难。更有什者,还会抓住他自身存在的问题来进行攻讦。
没有人会像弥奈这样,将这个意义与过去联系在一起,搭建起与未来的桥梁。
他大概是个疯子。
他想要更多更多的关注,想要她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要她为自己而活。
这个思想的转变让太宰治收紧了双臂,却没想到自己的臂弯处多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低下头寻找这团东西的形状。
是一个小小的、在尝试均匀呼吸的小婴儿。
这是弥奈吗?
这是弥奈。
小小的身子被麻袋一样的东西笼罩着,勉强遮住了她的身体。
她的胸前是一颗他从未见过的金色奶嘴,点点的星光从奶嘴上飘落,沾染上了太宰治的手臂。
太宰治下意识收紧双臂,却得到一个轻声的呼痛。他不敢再有动作,睫毛上下翻动,眼角有些发痒。
“Reborn先生……”
见一双手就要来接过这个小东西,太宰治往身后退了两步,嘴角紧绷,活脱脱一副准备出击的猫咪模样。
“她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太宰治失去了应有的表情管理。
他用手托着怀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婴儿的肌肤多么柔软啊,仿佛稍微不注意,他便能将她戳破。
“她的能量耗尽了。是因为我,对不对?”
里包恩的眉毛挑了挑,他丝毫不意外太宰治能准确道出弥奈此刻的窘迫。相反,倘若太宰治什么都看不透,那根本就不是太宰治了。
看样子,这个小鬼陷入了自责的境地。
“别想那么多。她之前召唤出新的猫,已经用了很多能量了。这一次还算好事,没有彻底消失。”
里包恩回避了某个问题。在这个时刻,他倒是像一个心理医生,用心地开导着面前的孩子。
对,孩子。
这个小鬼充其量也就十五岁。这个年纪的沢田纲吉会想着什么呢?无非就是嘴上唠叨着不想继承彭格列,又在那里拼了命地学习意呆利语。
怎么这个年纪到了太宰治这里,倒成了他的减分项了呢?
明明是一个不大的小鬼,脑子里却装着什么生啊,死啊的问题。
要他来说,还是揍少了。
这个想法在里包恩的脑子里转了个弯,他向太宰治伸出手,丝毫不担心对方的再次拒绝。
果不其然,处于婴儿形态的弥奈被放置在他的双手中。里包恩的嘴角下撇,装作无意地扫视了一下女孩胸前的金色奶嘴。
这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诅咒之物。被弥奈抢过去后,任凭他再怎么将其佩戴上,金色奶嘴像是认了主一样,不再理会他的一切举动。
已经变成了弥奈的东西了啊。
这个认知不断冲击着里包恩的大脑,以至于他难得地想要找人倾诉一番。
“这个奶嘴,一开始是我的东西。”
里包恩一只手将弥奈固定在怀中,另一只手点在了那个奶嘴之上。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指尖泄出,一刻不停地钻进了奶嘴中。
太宰治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作。已知弥奈小姐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能量不足。
那么面前的这个男人呢?被冠上“彩虹之子”的男人,是否也如同现在的弥奈小姐这般……
“你想的没错。彩虹之子,就是我们世界的最强的七个婴儿。”
原本他根本不需要将这种事情道出。尤其是对还有着间谍嫌疑的太宰治,里包恩更是要懂得谨言慎行。
当一个正常人得知有人来自异世界的时候,他会怎么做?是将这群异世界的人送进研究所,还是时刻监视这群人?
前者是夏目漱石。后者还是夏目漱石。
将这个秘密道出并不需要多强的心理建设,因为是太宰治,他愿意将这个秘密共享。
“弥奈对我有天生的吸引力。我一开始以为是敌人针对我做出的什么武器。没曾想,她在我们的世界里,相当于是基石的存在。”
这种事情,只需要稍微动动脑子,里包恩便能想清楚。
因为里包恩已经知道那个名为“伽卡菲斯”的男人自己到底是在哪见过。
西洋跳棋脸啊,当初那个引诱自己成为“彩虹之子”的面具男。
有了这一条线索,里包恩不难猜出对方为什么需要弥奈的灵魂。
大约是用来镇压,又或者是用来填补什么东西吧。弥奈的灵魂应该有着非同寻常的作用,只需要小小一团,就能够供那个西洋跳棋脸使用很久。
所以,对方才会将还处于国中时期的弥奈抓过去,用她的家人来逼她就范。
至于弥奈为什么会庇佑“彩虹之子”?这一点更好解释了。
因为弥奈是天底下最大的大笨蛋。她根本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大约是在什么地方知道“彩虹之子”,又或者是那个西洋跳棋脸再次引诱她,逼着她为更多的人进行奉献。
他的奶嘴同弥奈的灵魂有着非同寻常的联系。这种联系大约相当于母体与分体,总之不是同一级别的物品。
有了这层联系,弥奈自然对他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里包恩的心情很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挺好的。
这种级别的奶嘴还有六个,弥奈谁也不要,就拿走了他。这不是上天的安排这是什么?
他记得,风那个家伙也长得一副漂亮皮囊,虽说是一副温柔的模样,但是一眼看过去还真的有点像云雀恭弥。
要是弥奈拿到了属于风的岚属性奶嘴……
“我总感觉你现在在想一些恶心的东西。”
太宰治嫌弃地挑衅了一句。这一次,他没有等来对方的一木仓,而是一个悠久的、看上去就知道对方是在怀念什么的眼神。
真恶心。粉红泡泡都要溢出来了。
太宰治没有继续说一些讨嫌的话,反而难得乖巧地站在原地,用一种难得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弥奈。
“后来呢。你们怎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猜。太宰治其实在问题刚说出口的时候便知晓了谜底。
“我死了。意识被这个奶嘴吸收,又恰巧落入了弥奈的手中。她带着我来到这个世界,给了我新生。”
果然啊。是死亡。
太宰治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向往的眼神。这是出于“太宰治”的内核而产生的真心期盼,也是曾经的他一直想要达成的夙愿。
为什么用“曾经”二字呢?
他真的有点奇怪。在得知“死亡”的那一刻,他竟冒出了对“生”的渴望。
倘若“死亡”代表着解脱,那么“生”便代表着痛苦。他讨厌疼痛,为什么却对“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期盼呢?
“弥奈一直拿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或许换句话来说更为准确,你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延续。”
这个说法有点大。但是里包恩知道,唯有这样,这个孩子的心中才会舒服些。
果然,他得到了一个执拗的眼神。对方在催促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她对你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虽然她是因为中原中也才接触到你,那只黑煤球也不是第一个来到她身边的猫咪……”
“她最喜欢我。”
太宰治自信地扬起脑袋,宛若一只得了肉罐头的猫咪。
“她最喜欢的人是我。”
在这个问题上,里包恩是绝对不会让步的。他向旁边的柜子走了几步,从夹缝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太宰治。
“这是什么?”
太宰治接过信封,打开后刚扫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他迅速抬起头看向里包恩,对方只是低下头观察着弥奈,没有与他眼神对视。
“这里面的情报足够你交差了。太宰治,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回应她的期盼?”
太宰治知道,这个问题关乎着他的未来。他没有轻易给出回答,而是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
终于,在时针走了一小半格的时候,太宰治重新抬起了头。
“我会成为她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这是他目前能够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混小子,别搞错了。她只是希望你平安。”
里包恩不是在打温情牌,而是真的站在弥奈的角度看待太宰治。
那个笨蛋,永远都是将家人摆在第一位。除了他之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这群崽子了。
太宰治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紧紧盯着里包恩,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也终于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以说,就算对方接下来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找一条河完美入水。
只要他的所作所为能够让弥奈小姐醒来,那么他就是有价值的。
太宰治,生而为人,你得要替自己找到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让你自己更好地活着的目标。
他确信,他的弥奈小姐,就是这个目标。尽管他知道,弥奈根本不想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救命稻草。
可是呀,弥奈小姐。阿治是你承认的孩子。绝对不允许你将阿治抛弃哦。
哪怕只是一个歉意的眼神,阿治都会难过地死去。
这是诅咒。名为“爱”的诅咒。
“我要你尽可能多地替她找到高纯度的宝石。不能通过港口Mafia的渠道,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能办到吗?”
堪称魔鬼的声音在太宰治的耳边响起。这个声音在引诱他,引诱他抛弃现有的一切,去追逐那个虚无缥缈的水中月、镜中花。
太宰治没有拒绝。只是自信地勾起嘴角,勇敢赴约:
“我可以。”
第28章
太宰准干部回来了。
这个消息传入森鸥外耳中的时候,他正在盯着横滨的城市规划图出神。
“林太郎,真遗憾啊,你的期望全都落空啦。”
爱丽丝拿起黑色画笔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叉,紧接着又随意将画纸放在一旁,蹦蹦跳跳地来到森鸥外的身边。
女孩的童真笑容十分灿烂,眼神却有些空洞。
“呐,林太郎,你该怎么处置他呢?”
“当然是先看看我们的太宰君给我们带回了什么。”
森鸥外按下桌边的按钮,摆弄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和蔼可亲些。
首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身穿黑色大衣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森先生,任务提前完成了哦。你什么时候将说好的药给我?”
太宰治的鸢色眼睛直直地与森鸥外对视,少年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行为过于乖张,一点也没有尊重的痕迹。
森鸥外有些挫败地低下了肩膀,双手却交叉垫在下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正大光明地打量着这位部下。
“太宰君这半个月过得还算不错?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位小姐的乖孩子呢。”
这就是森鸥外。
一旦发现了你的破绽,他绝对会如同鬣狗那般,大口撕扯着你的伤口,直至让你主动开口求饶。
现在的他,就是森鸥外的猎物。
如果他没有能够在死前为对方带来点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么他将会成为这位首领大人的刀下魂。
老首领的死状又出现在太宰治的视野里,他厌恶地干呕了一声,试图将自己拉回现实。
“森先生,倘若我不付出点什么,如何取得一位女士的欢心?单靠我这副皮囊?你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吧。”
故意拖长的尾音让太宰治夺回了主动权。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个信封,当做扇子一样在自己的耳边扇了扇。
“呐,森先生。一手交货一手交药哦。”
“太宰君,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给你配药了?你这孩子,怎么能够轻易寻死呢!”
森鸥外嗔怪了一句,紧绷成一条线的嘴角在看见那个信封的时候立刻上扬。
太宰君还是太年轻了。
光是他踏进这个办公室的第一个抬眸,森鸥外便知道,这个孩子的内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像是得到了一颗稳定的心脏,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这个少年,已经被完全驯服了。
这个结论刚出现在森鸥外的心中的时候,他竟是出奇的平静。
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没有被欺骗的失望。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导师,看着自己教导出来的孩子得到了更好的机会,他居然在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他明明是希望对方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最好是意外,又或者是出自琴酒的手。
可他不仅没有死,还拿回了能够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特殊情报。
这个孩子真的很神奇。
“太宰君,说一说你的调查结果吧。”
森鸥外没有理会那个被太宰治递交到办公桌上的信封。尽管他知道,这些情报其实由他自己阅读会更加有利于他的思考分析。
太宰治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这个少年听到他的要求的时候,明显是一个愣神。紧接着,一个奇异的笑容出现在少年人的脸上。
森鸥外知道,这是对方向他发出的信号。
爱丽丝专心致志地在纸上作画,整个房间除了画笔落在纸上的轻微摩擦声,就只剩下森鸥外和太宰治的呼吸声了。
“宠物店的店主是一个强大的治愈系异能力者。无论是多么重的伤,她只要稍微出手,伤者便能够痊愈。她治疗中原中也的时候我数了秒数,四秒就可以抚平一道血口。”
太宰治的声音绷得很紧,他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当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一只大型野兽的盘中餐。
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她可以治愈你。”
森鸥外漫不经心地开口提问,这个问题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太宰治的反驳。
“她不可以!”
被反将一军了啊,太宰治。
脱口而出的反驳并不能给弥奈小姐带去安全感,反而是落入了这个老男人的陷阱里。
太宰治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没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森鸥外的审判。
森鸥外的眉毛轻挑,他大概发现了太宰治转变的原因了。
“放轻松点,太宰君。你我只是在探讨港口Mafia的潜在危险。你知道的,我不会对那位女士做什么。”
森鸥外拿起信封,上下打量了一下,大致判断出这个信封是出自谁的手。
十五岁的少年,会将情报整理得那么好吗?
如果是别人的话,恐怕不太行。但要是太宰治的话,他大概可以做到。
所以……这份情报究竟是出自谁的手呢?真的好难猜啊。
森鸥外轻笑,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位小姐与夏目漱石先生是什么关系?太宰君已经见过夏目漱石先生了吧。如果不是那位先生,你还不会得到那位女士的青睐吧?”
太宰治承认,现在的他真的不是森鸥外的对手。可恶,这个老男人为什么会准确知晓所有的关键点啊? !
明明前去宠物店的是他,可森鸥外就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令他完全措手不及。
对方就像是在他身上安装了窃听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中。
可太宰治毕竟是太宰治。尽管他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这是他紧张用力后的生理反应,可他依旧抬起头,勇敢进攻:
“你是说那只三花猫?他那里倒是对那位小姐有完整的观察报告。需要我帮你偷过来吗?”
森鸥外已经从信封中抽出了纸,那张纸上打印着一份有关于来自异世界的治愈系异能力者的不完全报告。
原来是异世界啊。
未知的领域代表着未知的机遇。如果港口Mafia能够抓住这个机遇的话,那横滨会不会发展得更加美丽?
可未知也代表着危险。森鸥外不是神,无法光从一张纸判断那个世界是否具有危险性。
可他毕竟是港口Mafia的首领,只需要排除一切危险的选项,剩下的便是一块巨大的、无人品尝的美味蛋糕。
夏目老师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隐藏起了所有关于那位小姐的情报,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发出警告,不允许自己过度窥探。
真是可惜啊,夏目老师。这种危险的、迷人的奖励,怎么能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呢?
这位来自异世界的小姐,必须掌握在港口Mafia的手中!
“太宰君,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森鸥外大方地放过了这个男孩。看在对方将这份情报完好无损地带给他的份上,他暂且原谅他的不忠。
只不过,小男孩嘛,也需要适时地敲打一下。
就在太宰治即将踏出这个空间的时候,成熟男人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太宰君,从踏进这个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一次都没有说出那位小姐的名字。你在害怕什么呀?”
鸢色瞳孔有一瞬间的变大,搭在门上的手维持着一个“推”的动作,太宰治没敢再继续行动。
他甚至不敢再次转过身与森鸥外对视。
刻意控制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砰砰砰”的心跳声响彻了太宰治的大脑。
他不敢赌。尤其是有关于弥奈的问题上,他不敢抱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森鸥外像是发现他的不适,完全一副宽慰的语气:
“我瞎说的哦。太宰君还是去休息吧。”
黑发少年的手颤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敢再停留。
随着一声“咔”的关门声,黑发少年消失在森鸥外的视野里。
爱丽丝停下了手中的画笔,笑眯眯地对上了自家主人的眼睛:
“林太郎真是坏心眼啊。”
“没有办法嘛。谁让太宰君已经决定好抛弃我们了呢?”
森鸥外再次将眼神落在手中的纸上,重新阅读了一遍。终于,在爱丽丝的催促眼神中,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满意的笑容挂在了森鸥外的脸上,他慢条斯理地向自己的人形异能提出了新的假设:
“呐,爱丽丝,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没有干部实权的太宰君,充其量只是一个前任首领遗嘱的见证人,那群反对派可不愿意看到他这么悠闲哦。”
“所以我说嘛,林太郎是坏心眼。”
爱丽丝从画具中挑选了一支红色的画笔,动作麻利地在纸上的小人周围画了个大大的圈。
红色与白色交融,极大的冲击力让森鸥外叹了口气。
首领先生的手指沾染上那个红圈,又慢慢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未干的笔迹在纸上延展,由深到浅,恰巧划过了小人的脖颈,将其一分两半。
“那就让我们看看,太宰君的血肉,究竟会为谁而生长吧。”
第29章
弥奈小姐的睡眠时间变长了。
这是中原中也回到这个家后观察出的第一个问题。至于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家里少了个烦人的家伙。
有关于那个家伙的下落,中原中也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向谁询问。
弥奈小姐整日为那些猫咪们操劳,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用这种问题来打扰弥奈小姐的休息。
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中原中也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怕是弥奈小姐赶走了太宰治。
太宰那个家伙,烦人得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甚至是什么最能挑战别人神经的话他就说什么。
万一是弥奈小姐被那个家伙冒犯到了,一怒之下将他赶走……
中原中也,不要想了。弥奈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对谁都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你这么想弥奈小姐,明显就是不信任她!
翻过来倒过去的揣测快要逼疯了中原中也。以至于他在单独与弥奈挤在厨房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焦躁,选择了开口询问:
“弥奈小姐,太宰……那个家伙去哪里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于突兀,中原中也连忙找补:
“啊,我不是在质问啦。就是,就是……”
赭发少年的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丝毫不在意本应是柔顺的半长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他的心境也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焦躁。
该不该问啊?他只是有点,有点担心那个混蛋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啊!
就在中原中也懊恼自己不该发问的时候,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脑袋。他微微抬起头,钴蓝色的眼睛里闯入一个浅浅的笑容。
“果然。中也和阿治会成为好朋友的。”
这一句话成功让中原中也的耳根泛红。那份浅色的红晕快速向上蔓延,很快便到达他的耳朵尖。
不止如此,他的脸颊也被这份热意感染,从白皙向粉色过渡。
“弥奈小姐!”
糟糕了。这个明显就是恼羞成怒的尾音,更让他洗不掉自身的情绪了。
中原中也干脆将那只作怪的手拿下,尽管他真的很想做出“甩”的动作,他还是没有如愿。
“好了好了,我不笑啦。”
依旧是温柔的声音。这一次,对方的话语中却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中也出去一趟就不和我亲近了。”
“才不是!”
下意识的反驳让中原中也的心脏狂跳。他刚刚并没有放开那只手,现在也不打算放开。
虽然他的确没有见过正常家庭的孩子是如何同长辈交流。可在他心中,弥奈小姐与自己的相处方式,真的有一种让人就此沉溺在其中的冲动。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平淡的幸福”?
中原中也不敢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嘴巴笨,多说多错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可是,弥奈小姐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啊?
中原中也愣在原地,任由弥奈抽出手。对方微微前倾,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他发誓,自己的脸真的很烫。
“中也。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胆怯。想问什么就问出来。这里不是研究所,也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是中也的家。”
是中也的家。
谁是中也?
是我啊。
中原中也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脉搏,是平稳的、令人安心的速度。
“真的吗?”
赭发少年下意识地反问。曾经的经历告诉他,他不应该奢求太多。
这个宛如母亲般的女子,是自己今后要效忠的对象。他想过,自己会为对方冲锋陷阵,也想过自己说不准会倒在对方面前。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同寻常孩子那样,开心、懊恼、悲伤的情绪完全不用顾忌。只需要一双手,一个拥抱,自己就可以完全向对方敞开心扉。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塞进一个玻璃罐里。这个玻璃罐异常得柔软,也是异常得让他感到安心。
从未有过的饱胀情绪充斥在中原中也的心头。
这种情绪让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牢牢抓紧对方的衣摆,仿佛只有这个动作才能让自己的感情有一个得以宣泄的出口。
“太宰呢?弥奈小姐为什么那么虚弱?”
这两个问题像是被串在了一条锁链上,这条锁链促使着中原中也再次往深处探究:
“弥奈小姐……是怎样看待我们的?”
“你们都是我爱的孩子哦。阿治的组织有点事,他处理好了就会回来了。”
骗子。
弥奈小姐是个骗子。
中原中也睁开双眼,钴蓝色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弥奈。
视野中的弥奈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的双眸微微阖上,呼吸声也逐渐放缓。中原中也知道,对方的休息时间到了。
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放开弥奈小姐,让对方得到充分的休息。可中原中也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双手环上了弥奈的腰,完成了一个相互拥抱的动作。
“弥奈小姐,那只猫咪告诉我,你的身体亏空很多。你明明是需要我的帮助。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你的需求,你才不愿意告诉我?”
更加成熟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中原中也的嘴角绷成一条线,这个表情让他看上去十分冷漠。可弥奈知道,这个孩子只是有些害怕。
这群孩子,为什么都那么傻。是自己太过柔弱了,一点也没有母亲的样子。
她不仅没有保护好阿治,还让中也陷入了自责。这是她的错。
“中也,你听我说……”
弥奈很想收回双手,离中原中也稍微远一些。哪怕只有半米远,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身体自主吸收着对方的异能力。
瑰丽的红色能量从少年人的身体剥离,一点一点地侵入弥奈的心脏。
此时此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一条红色锁链困住,稍微跳动一下都会让她察觉到疼痛。
不能这样。
中也,你不能这样!
弥奈的嘴巴一张一合,很想发出点声音阻止这个孩子。异世界能量的侵入让她无法再继续保持冷静,只能被动接受着对方的馈赠。
“我不想听弥奈小姐说话。你只会用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搪塞我。你根本……就不会向我索取任何东西。”
钴蓝色的眼睛宛如宝石般闪耀,可仔细一看,这块宝石却染上了悲伤的负面情绪。
“弥奈小姐嘴上说把我当做家人,其实根本不愿意正视我!你只会把我当做一个软弱无能的家伙,根本不会将我的能力、我的心情放在眼中!”
够了,中原中也。你说得够多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弥奈小姐会伤心的。
她会伤心吗?
她会难过吗?
她会抱着自己流泪吗?
恶劣的情绪突然诞生于中原中也的心脏。在这一刻,他的确不想再做什么乖乖宝。
中原中也的骨子里装的是桀骜不驯,那扇被诸多因素强行关闭的门,只会为特定的对象敞开。
弥奈小姐,你绝对在这个特定的范围内。
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换你的平安健康。只要我能为你夺来,我愿意付出所有的鲜血。
“弥奈小姐,下次不要再瞒着我,好不好?”
轻声的呢喃在弥奈的耳边消散。她接住了她的孩子,亏空的身子被能量填满,她的孩子却因为这次的强行奉献而不得不沉睡几日。
“抱歉,中也。”
弥奈没有回应少年的期盼。因为她知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还是会进行隐瞒。
她是他们的母亲,理所应当地为他们付出一切。也理所应当地承受一切。
她不能自私地夺取孩子的异能力,让他们处于不安的危险中。
中也生活在擂钵街,那里以实力为王。弥奈真的想不出来对方用什么样的心情将异能力渡给自己。
“小中,我们谈谈。”
母亲抱着她的孩子,眼中全是对孩子的维护。
勉强养胖一些的橘猫从门缝里钻进来,四肢一跃,跳到了桌案上。
“喵呜。”
全是他自愿的。我没有逼他。
橘猫摇晃了几下尾巴,悄悄地将尾巴垫在了自己的身子下。他知道弥奈很生气自己的行为。可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这样做。
太宰治能做的,中原中也也能做!
“不可以。”
弥奈的冷声拒绝让橘猫呆在原地。下一秒,宛如控诉的“喵喵”声响彻了整个空间。
“喵喵喵!”
你说过,你把我们当做孩子。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们付出!你这个笨蛋女人,难不成只想为别人而活吗? !
“起码在此时此刻,我只想替中也躺在这里。而不是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他苏醒。小中,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弥奈只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痒。下一秒,一只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对方的指尖轻动,拭去了几颗水珠。
属于少年人的声音悠悠荡荡地飘在空中,又缓缓飘进了弥奈的心脏。
他说:
“弥奈小姐。我只知道,每当我看见你皱眉,我的心脏就会阵痛。求你了,不要哭。是我错了。我下次……还会犯错。”
第30章
将中原中也扶上床后,弥奈拉过薄被盖在他的身上。
倔强的少年不肯阖上眼,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弥奈的脸上,说什么也不愿离开。
弥奈刚想起身为他倒杯水,少年的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眼巴巴地盯着她:
“弥奈小姐,你又要走了吗?”
“我去给你倒杯水。”
弥奈知道中原中也是一个黏人的孩子。橘猫中也初到她的怀中时,也是黏在她的身边。她去哪,对方的目光便跟到哪,一刻也不离开。真是伤脑筋呢。
中原中也微微摇头拒绝了对方的行动。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判断出自己还能继续忍受后,他便执意拉着弥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弥奈小姐,陪陪我。”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依赖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否因为之前能量传输的缘故,此刻的中原中也变得一点也不像他。
可恶,明明想给自己塑造出一个独立自主的形象,为什么变成这副黏糊糊的样子?
这样一点也不中原中也!
可少年人虽然在心里抗拒自己的黏人行为,手指却不肯放开。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指间关节已经有些泛白,这是他用力过度的表现。
弥奈握上了那只手,没有多用力便轻松掰开。
就在中原中也咬牙想要再次抓上的时候,弥奈的手指插入了他的指缝,两个人的手紧紧相连。
“这样会不会好受些?”
弥奈大概知道现在的中原中也为什么变得与以往不同。这是能量违规传输的后遗症。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准确地说,她的身体似乎并不是正常人类的身体。
以前的记忆全都化为虚无。她只能隐约记得有谁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了好一段时间,再之后便是一个已经记不得音色的声音。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自己学着去说一句话。
以至于弥奈在听见里包恩的名字的读法后,下意识地将他的声音与脑海中的声音进行比对。
没有结果的比对并没有让她好受些。相反,那个短语的真实意思一直飘荡在弥奈的脑海中,让她在那个夜晚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除了那句短语,弥奈对于自己的曾经是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是不会死去,更是不会老去。
可不老不死并不代表她不会受伤。更不代表她不会力竭。
她的身体里蕴藏着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能量。这些能量可以让她更轻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可以让她获得理想中的家人。
可一旦这份能量用尽,等待她的便是意识模糊,身体变成虚无。
曾经属于里包恩的金色奶嘴现如今成了她的栖息地。每当身体的能量用尽时,她的意识便缩进奶嘴中,直到有人用高强度的能量将她唤醒。
可究竟是是什么样的能量才能让她得以存活呢?
那些高纯度的宝石、来自里包恩的火焰,还有便是这些拥有异能力的少年。
他们的异能力可以被她吸收。甚至每次吸收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如同一只贪婪的饕餮,只有将少年们的身体能量全部吸收殆尽才肯罢休。
太可怕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吸收会给他们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们会不会就此彻底失去引以为傲的异能力?他们的异能力会不会因此而变弱?
这都是不可控的事情。
上次在研究所里,她吸收阿治是异能力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倘若当时没有阿治的付出,她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地从那个研究所离开。
现如今,自己又因为一些已经记不清的事情而搞得能量匮乏,这种匮乏并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弥补的。
弥奈知道,里包恩每个晚上都会来到自己的身边为自己输送火焰能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好转,彻底恢复也就是时间问题。
这种时间上的等待,她似乎最擅长忍受了。因此她不会向任何人提出,自己需要靠高纯度的宝石,又或者是吸收异能力来解决问题。
可中原中也的不按套路出牌,让弥奈陷入了两难之地。他的这副难得撒娇模样,很难不让弥奈联想到“副作用”上。
异能力的相让,会让异能力者本身更加依赖承受者吗?
又或者是因为异能力的脱离,让中原中也下意识向她展示自我。这副模样,只不过是中原中也的真实想法?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弥奈无从得知。但好在,她一向愿意包容他们的任何一面。她相信,就算此刻的中原中也想要她多抱抱他、多亲亲他,她也是愿意的。
谁让这是她的孩子?
可是,她该怎么向这个孩子说明,自己其实并没有拿他当做可有可无的存在。她甚至在某个程度上,更想要亲近对方。
她养的第一只猫的名字便是中原中也。严格算起来,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中原中也。
她无法做到漠视对方的需求,无法拒绝对方的渴求眼神。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愿意让亲近之人失落,不愿意让他们承受不该承受的东西。
“中也,”
弥奈知道,倘若自己不开口解释点什么的话,这个赭发少年一定会误会自己不愿意接纳他。
“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愿意为你对上一些不必要的威胁,也愿意为你铲除一切麻烦。
“但是我真的不愿意让你因我而受伤,甚至这种伤痛究竟有没有副作用,我们都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能明白吗?”
回答她的只是一双执拗的钴蓝色眼眸。少年人的手指紧扣,不肯从她的指间离开。
这个不知道自己具体年龄的少年,在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她。
“弥奈小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晦涩难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弥奈分不清这背后蕴藏着怎样的故事。
中原中也明白吗?他当然明白。他甚至能够与对方感同身受。
不愿让同伴担心,出了什么问题只有自己扛。这些情况落在他的身上,便是他在“羊”的真实写照。
不同的是,他不会成为像“羊”的少年少女们那样,用一把沾了老鼠药的小刀捅进弥奈的身体里。
他只会尽力张开自己的双臂,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什么是同伴?什么是家人?什么是爱?
中原中也不知道这些词汇究竟代表着相同的意思,还是相反的意思。
他只知道,他今生只认定弥奈成为他的母亲。
母亲啊,一个在大众眼中极其平凡的词汇。到了他的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弥足珍贵的称呼。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他的意识诞生在八岁的时刻,在那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有家人吗?他有父母吗?他是人类吗?
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倘若他如港口Mafia的首领之愿加入那个组织的话,凭借那个组织的力量,他大概会知晓他的过去。
可他究竟是出于快乐才加入那个组织,还是出于对过去的探究才加入的?
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去问问那只橘猫。
在中原中也看来,猫咪是猫咪,他是他。弥奈小姐都不会将他与橘猫搞错,那么他更不会。
他的人生之路,他得要自己走一遭。任何一个“中原中也”都无法代替他。
在这个世界上,他才是唯一的中原中也。
“我只有一点,请你答应我。”
中原中也难得固执地思考着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的心绪翻涌,让他的心脏“砰砰砰”直跳,更是让他的眼中再也看不见旁人。
过去的时光并不值得一提。仿佛最快乐的时刻,也就是他的感观跟着一只猫咪行走,感受那只猫咪所感受的,品尝那只猫咪所品尝的。
他拥有弥足珍贵的家人,拥有数不尽的爱意。他敢断定,没有这份爱意的支撑,他不可能一个人坚持下去。
弥奈,弥奈,弥奈。
这个名字一直在两个中原中也的脑海徘徊。以至于中原中也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那只贪吃的猫咪。
是人类吧?
毕竟只有人类的手指才会那么纤细。只有人类的手指才会被弥奈小姐用一种极度富有安全感的方式紧扣。
是人类吧。
毕竟只有人类的心跳才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变得平稳。
是人类呢。
因为只有人类的中原中也,才可以义无反顾地、不计任何后果地向她敞开所有。
他的一切喜怒哀乐,皆是由她而起。而她,早已成为自己认可的、唯一的母亲。
“请你以后不要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悲伤。我是出于让自己快乐,才愿意为你付出所有。我愿成为你最听话的孩子,只求你不要再露出这种眼神。”
这种自责的、压抑的、仿佛所有的罪过都必须由她一个人承担的痛苦眼神,他真的再也不要看到了。
他的母亲,不应该背负所有的伤痛。她理应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端起一杯红茶,无所事事地细品。
中原中也慢慢闭上了眼。他有些累了。但是他的耳朵一直在轻微颤动,他的呼吸并没有变得平缓。
直到那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直到属于母亲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中也,我只希望你活出自我。我向你保证,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同你商量,不会再瞒着你了。”
那就好。
弥奈小姐,不,我的母亲。你向我保证过的,千万不要再骗我了。
否则的话,我真的会哭给你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