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远差点吐血,情急之下竟是直接嚷道:“你当然是我的儿子!我才是你亲爹,什么闻人遥的私生子,都是我编出来骗他们的。乖,我们父子连心……”
闻人溪两眼微微睁大,似有触动,他正想开口,忽觉后颈一疼,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闻人溪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浅香,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唤:“师姐……”
身前的闻人溪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又被另一个人接住,闻人远瞳孔一缩,却见两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闻人溪身后,其中一人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陌生,他回忆了半天,才将他与记忆中的那张面孔联系起来。
“一个个的都来了,”闻人远喃喃,昔日志得意满的眼里只剩绝望,“先是申从云,再是闻人潜,现在连你柳萧都来了。怎么,剩下两个是不是还要从地府里爬上来找我啊?”
“今晚之后,师弟师妹也能安息了。”申从云嘴角微动,一把从地上将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闻人远给提了起来,尚且完好的左臂握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闻人远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申从云这一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收,竟是直接把闻人远给揍晕了过去。
对上柳萧的视线,申从云若无其事道:“看我干什么,这样运回去也方便点。”
她这话说的好像是在搬运什么货物,柳萧没说什么,掏出手机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申从云原本还不知道他的信息发给了谁,直到几分钟后,一辆漆黑的轿冕落在二人眼前,一个魔修从轿冕上跳了下来,对柳萧行了一礼。
申从云当然认得这个人,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魔尊护法?这你都能使唤?”
柳萧倒也不知道牧涂会过来,转而他又想,辛泽没有亲自过来已经算是低调了。
他轻咳一声,道:“把他带回去。”
牧涂看见倒在地上的闻人远,一句话也没有问,说了一声“是”就把他给搬走了。
“等等,”申从云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回去?回哪里去?”
“那还用问吗,”柳萧扫了她一眼,径自跳上了轿冕,“当然是栖星宫了。”
申从云突然产生了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诡异感觉。
“那他怎么办?”申从云拇指点了点被放在一旁的闻人溪,“留在这里?”
“一起带回去吧,”柳萧想了想,道,“今晚的事情他不需要全部记得。”
语毕,立刻就有人走上前来,把闻人溪给扛走了。
申从云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柳萧靠在窗边扫了一眼手机消息,是闻人潜发来的,说是祁响那边已经解决,正往栖星宫赶。
——没把人解决吧?
——没有。你说过要留活口。我没有忘记。
男鬼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怨念,似乎在抱怨柳萧对他的不信任,柳萧勾了勾嘴角,隔着屏幕顺毛:做得不错,越来越能帮上忙了。
“笑成那样,是阿潜的消息?”申从云揶揄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柳萧面不改色地抬头,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你上不上来?要不你自己走过去?”
这地方离栖星宫十万八千里,申从云当然不可能自己过去,她嗤了一声,当下跟随柳萧跳上了轿冕。
拉车的灵兽发出嘶鸣,拖着轿冕缓缓升上天际,申从云正注视着窗外的景色,就听柳萧道:“那个闻人溪是你男朋友?”
“不是,”申从云皱了皱眉,看上去并不喜欢柳萧把她和闻人溪的名字以这样的方式摆在一起,“很复杂……你应该不会想听。”
柳萧“哦”了一声,虽说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申从云大概也不是会爱上仇人儿子的那类人,要不然也太狗血了。
他又看了眼手机,闻人潜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我早就可以帮忙了。
——是是,你很有用。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半天,显然对面在删删改改,一直没把消息发出来,柳萧猜闻人潜大概是等着柳萧自己提这次的奖励。
他故意没说,发了句“等我回来”过去,就把手机扣上了。
柳萧偏头望向还在看风景的申从云,话锋一转,问:“你当时把传送法阵的出口设在栖星宫的后山是为什么?”
“是吗,”申从云回过头,想起来之前确实是有一个人踏入了她的传送法阵,“那法阵不是有意设在那里的。当初只有我一个,为了避免追踪,我就把法阵的出口设在了随机的位置,每次出来的地点都不一样。那地方设得隐蔽,没想到还会被人发现,之后我就把阵法改了。”
“那范华藏呢?”柳萧继续问她,“是后面才加进来的?”
“对啊,”申从云理所当然道,“我总得找个人帮我顶罪嘛。”
“……真的?”
“你猜。”申从云笑吟吟地,她的心情看上去挺不错,柳萧知道是为什么。
“当年发生的事情,现在可以如实告诉我了吗?”柳萧问她。
申从云顿了顿,嘴角的弧度缓缓压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随手撕下一片衣角,把这一整个晚上下来翘起的头发压下去,随手束在脑后。
“也是,该告诉你了。”申从云道——
作者有话说:得知祁响和误入阵法的房忆安是师兄妹后的申从云:……真倒霉啊遇见你们一家子。
第116章 死局 这傻子还以为柳萧和他成亲是为了……
“这次往返大约要一个月时间, 你注意安全。”闻人潜顿了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申从云就故意叹了口气。
“不就是个简单的寻宝任务,用得着叮嘱这么半天吗?你要是想他,跟师弟一起去就是了。”
闻人潜回头瞪了她一眼,一枚冰刺从他身侧飞出,被申从云偏头躲过。
柳萧看得好笑,他摸了摸闻人潜的面庞,笑道:“找到东西了我就回来, 不会耽搁太久的。”
灵剑出鞘, 柳萧说着便要跳上剑去, 又被闻人潜给叫住了:“掌门和师弟师妹大约半个时辰就要回来了,你不等等他们,和他们道个别吗?”
柳萧顿了顿,抬头望向闻人潜身后那条蜿蜒而上的石径, 郁郁葱葱的树林从两侧延伸而去, 错落有致的仙门屋顶林立其间, 是柳萧已经看过几百年的景色。
“不必了, ”他摇了摇头, “不过一个月功夫, 很快就回来了。”
闻人潜也没再坚持,柳萧捏了捏他的手,柔声安慰:“过两个月就要成亲了, 你还怕我不回来吗?”
他这话说得好像闻人潜有多急着成亲似的,他瞪了柳萧一眼,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小腿:“谁怕你不回来了?赶紧走。”
说完这话他又有些后悔,但柳萧已经纵身跳上了灵剑, 挥手对两人告别,身影如同一道赤红的流星消失在了天际。
闻人潜还有些恍惚,直到申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舍不得的话就把他留下呗。”
闻人潜瞥了她一眼:“这是掌门的命令,我有什么办法。”
半年前,掌门闻人遥身体抱恙,她原以为是修炼受到阻滞,闭关了一段时间,意图调息修养,近几个月的状况却愈发恶劣,不得不出关寻找解决之法。
这些日子他们听闻双径河中的某座小岛上有一种灵草将要出世,据说可以帮助合体期的修士精进修为,闻人遥卡在合体初期已经有近百年时间,弟子们认为这或许是助掌门突破瓶颈的好办法,再三斟酌之下,闻人遥便派柳萧前往一探。
这段时间柳萧和闻人潜正在筹备成亲之事,虽说掌门表面上依然持反对态度,但申从云知道她在暗中准备他们成亲的贺礼,柳萧向来敏锐,想来是担心他发现,他们这一家人都好面子。
闻人潜对此还一无所知,申从云也没打算提醒他,这傻子还以为柳萧和他成亲是为了他的身份呢,申从云倒有些好奇闻人潜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
现在的闻人潜早已开始辅助掌门处理一些宗门内的事务,平日里除了修炼也是挺忙的,他没有多留,回头往山上去:“过两天给师叔开的大会就要开始了,希望别出什么变故才好。”
他指的是闻人远之前豢养炉鼎的事情,闻人遥得知此事之后气得火冒三丈,要不是那些掌事和长老们拦着,怕是会直接当场把闻人远给剁了。
最后在他们的劝说下,好说歹说给了闻人远一个机会,让他在全宗门面前认错检讨,保证之后不再犯。
虽说闻人远表面上答应得很好,但闻人潜是知道这个人有多爱面子,要他在全门派的弟子面前承认自己养了炉鼎,倒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
闻人潜认为这是个馊主意,奈何长老们一致认为这法子可行,他也没办法继续反对。
“师父和长老们都在一边看着,应当不会出事,”申从云道,虽然她心里也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知道了。”闻人潜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件事情。
那之后的一切都照常进行着,而就在大会举行的前一天,南斗阁掌门房弘光的大弟子尚语堂来到沧泽宗拜访,说是提前带来了闻人潜和柳萧成亲的贺礼,先上门来为二人道贺。
沧泽宗掌门的独子,下一任掌门闻人潜要成亲也算是修真界的一桩大事了,这些日子下来,闻人潜也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贺礼和祝福,只是尚语堂这一来,却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要说起来,沧泽宗和南斗阁的交流并不算太多,二者关系也并不很密切,虽说这次的婚礼表面上确实邀请了南斗阁的人来到现场,但他们也没指望房弘光真的会来。
而会议第二天就要举办了,在这样一个时间点过来,让闻人潜不得不提高警惕。
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闻人遥,彼时掌门正在检查大会的有关安排,闻言她回头扫了闻人潜一眼,开口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会通知长老们,让人先留意着尚语堂的行动。不过,毕竟是从南斗阁远道而来的客人,于情于理都该把他留在沧泽宗招待几日。”
闻人潜也知道这点,他皱了皱眉,没有反对。
就这样,这场门派会议如期召开,在此之前,闻人遥并未将会议的详细内容告诉弟子们,若闻人远选择保全颜面,自愿离开沧泽宗,闻人遥也不会拦他。
在会议当天,凑巧有一个闻人潜在散修盟的熟人来到了沧泽宗,对方在修真界也略有些声望,二人虽然称不上朋友,但此前也因为各种原因一起行动过几次,闻人潜不好晾着他,确认会议一切正常之后,就前去招待了。
对方送的贺礼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法器,闻人潜收下了礼物,叫弟子送去库房里,接着陪同那名散修在门派里转了转。
“说起来,这次倒是没看见柳道友呢,”那散修笑道,“这段时间不应该好好筹备婚礼吗,他怎么人不在呢?”
“他有掌门派遣的任务在身,过阵子就会回来了。”闻人潜随口道。
他话音刚落,忽觉有什么东西从身后呼啸而来,闻人潜下意识拔剑将那物什在身前击落,他定睛一看,却是一件法器,其上散发的灵力有几分熟悉。
闻人潜不由得拧眉,凛冽的寒气蔓延而上,将对方偷袭的法器连带着全身上下的骨骼肌肉都冻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闻人潜不动声色道,“如果这是贺礼,恕我不能笑纳。”
那散修面色煞白,没有说话。
闻人潜挑了挑眉,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起剑落,在那散修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寒气从他的伤口边缘渗透进去,无数白点随即在他皮肤上浮现,细看就能发现那白点竟是一粒粒针眼大小的冰刺,那散修的血管结了冰,血液在奔涌而出之前就被冻得坚硬,足以让人死得悄无声息。
那散修受不了这样的酷刑,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就哭丧着脸求饶起来:“等等,闻人道友,我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我们盟主让我来的……”
他话音未落,从会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闻人潜一惊,回头望去时,却见重重密林之中突然飞出了两个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掌门和闻人远。
两位大能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风暴席卷而来,大片林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闻人潜下意识撑起一个结界护体,却依然被二人的灵力逼出了一口血来。
他身后的那名散修没有这么走运,他大半的身体原本就被冻着,被这灵力一震,冰面上竟是霍开了数道裂口,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惊呼,那尊冰雕便被风暴撕裂。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座山头,闻人潜才收起结界,在纷飞的粉尘与枝叶中回头扫了一眼那散修四分五裂的身体,不由得皱了皱眉。
令他疑惑的不仅仅是这两人为什么突然打了起来,还因为两人居然打得不相上下。
论修为,闻人远还卡在化神中期,化神与合体之间隔着一道分水岭,闻人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闻人遥的对手,此时此刻两人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分出胜负,属实有些奇怪。
闻人潜没有多留,当下往会议举办的殿堂过去。
他到的时候,那地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殿堂虽有结界保护,但也塌了大半,弟子们跑的跑散的散,剩下一些人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看得闻人潜直皱眉。
在那之中,他一眼看见了申从云,对方身边围了两三人,仔细一看,都是闻人远和他素来亲近长老们的弟子。
他们显然也没有料到闻人潜回来得这么快,这师姐弟两个在沧泽宗本就属战力顶尖,这两人一配合,那些个弟子们个个抱头鼠窜,不多时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怎么回事?”闻人潜没有收剑,皱着眉头问申从云,“刚刚送贺礼的那个散修想要偷袭我,你们这边怎么也打起来了?”
“事发突然,”申从云叹了口气,“简单来说,就是宗门会议刚刚开始,师父突然不知怎的发了狂,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闻人远突然声称是师父私下用了什么禁术,又把他养炉鼎的事情推到了师父头上,带着他手下的人想将我们擒拿归案,这就打了起来。”
说着,她随手一挥剑,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弟子击落在地。
——“之后我才发现,那天师父的发狂并非没有缘由,”申从云缓缓道,讲述这些过去的时候,她看上去并没有闻人潜那样痛苦,“师父在洞府中有一方灵泉,平日里她习惯在那里修炼,是闻人远买通了清扫的弟子暗中潜入,在泉眼里下了蛊虫。”
柳萧回想起刚才申从云说的,闻人远曾用相同的办法对付过闻人遥,大概就是指的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小潜:你怎么直接叫掌门的名字啊?
柳哥:(还没恢复记忆没有实感,忘记了)那我该叫什么?岳母?婆婆?
小潜:……
第117章 悔悟 是修仙之人,同样也是凡夫俗子。
“散修那边的事情, 我也是听阿潜说的,你说他是不是来得太巧了些?在那之后尚语堂立刻参战, 说是什么沧泽宗掌门私底下修炼邪术,豢养炉鼎,有违正道作风,帮着闻人远一起对付我们。
“这一切都是闻人远的套,从灵草的假消息到那场会议,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
“我刚刚说了, 那时沧泽宗接待了不少来给你们两个的婚事送贺礼的人。真可笑, 上一秒还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奉承掌门和沧泽宗的一切,这时候又站在了正义的一方,蟑螂似的一拥而上,说是要为那些饱受欺凌的炉鼎们讨回公道。
“呵, 一个个道貌岸然的, 日后我倒是听说, 那之中有不少人养了炉鼎被发现, 还有几个死在炉鼎手底下的, 也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申从云讥笑道。
柳萧垂眸, 指尖在轿冕的窗沿不住地敲,不知怎么他不是很想听下去,但他没有喊停。
“然后呢?”他问。
“之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闻人远一方大获全胜,我们……”申从云顿了顿,“你还记得师弟和师妹吗?何桦和林双影,阿潜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们的事?”
见柳萧摇头, 申从云也只是笑笑:“他不想去回忆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走得……不算太温和。”
硬要说起来,对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申从云其实记不太清了,她也分不清究竟是时间过去太久,记忆自然而然地淡了,还是她有意忘记了。
她只记得那天血流成河,原本自以为坚固的关系在生死存亡面前一个接一个支离破碎,愿意维护闻人遥的都死了,大部分长老都站在了闻人远那边,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杀到最后,就连眼前都已经蒙上了一层血红,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灵力的耗尽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申从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原本还在与她并肩作战的友人一剑刺穿肋骨,虽然没有伤及要害,申从云却终于支撑不住,她从半空坠落,双膝重重砸在浸满鲜血的地面上,她没什么感觉。
时至今日,申从云早已忘了那人姓甚名谁,因为他在那场灾难结束之后不久就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外陨落了,她只记得对方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句“抱歉,我也不想的”。
又有人从身后围拢上来,两把剑架在了申从云的脖颈上,她被迫跪倒在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她僵硬地掀开眼皮,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师弟何桦,申从云还记得他那双灵巧的手不仅会使剑,还会编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戏法来,就算是师父,见着他变戏法时面上洋溢的笑容,也会不由得勾起嘴角。
而此时此刻,那双灵活的手臂断作两节,那只断臂落在几米之外,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剑。
申从云又听见有人唤她师姐,逐渐微弱的声音像极了她活泼乖巧的师妹,她没法回头,只听见那被勒住脖颈的呜咽逐渐减弱,最后只听一声闷响,有什么人将一具尚且温热的躯体甩到了她面前,与何桦靠在一起。
她僵硬地抬头,看见尚语堂在她面前落地,甩了甩剑上的血。
“柳萧在哪里?”他问。
申从云麻木地跪在那里,像是灵魂被抽干了,尚语堂看着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不愿意说吗?等你被关进了牢里,怕是想说都说不出来了。”
“哎,尚道友不必心急,柳师侄现在到双径河那边去为师父寻宝物了,不日便会回来。”
申从云记得闻人潜私下里和自己说过很多次,闻人远这人就会和稀泥,真有什么事情,除了打圆场什么都不做,倒是在别人那里落了个好名声,最后有什么事情还是他们去干。
闻人远走上前来,在申从云身前蹲下,可惜地摇了摇头:“失去了你们师姐弟几个,我也很痛心。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闻人遥被我打下了山谷,你下去,把她的脑袋给我带回来,我就不再追究你杀了我两个爱徒的事,怎么样?”
申从云忘了自己有没有杀闻人远的徒弟,这天下来她的剑沾了太多血,他们一个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闻人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真的怜悯于她的执迷不悟。
是吗,申从云想。
执迷不悟的是他们?
申从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那声好,那时候的她只想见师父一面,申从云知道那之后会带来什么,但她并不在意,和师弟师妹一起死了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她来到峡谷边,这里曾是新入门的弟子学习御剑的地方,他们称其为云榭,申从云从没觉得这里这样荒凉。
“你最好在落日之前回来,否则……”闻人远还没有说完他的警告,申从云就纵身一跃,身影须臾间消失在了峡谷之中,像在奔向那座名为死亡的深渊。
渐渐地她看见了血,当她意识到这些是属于闻人遥的时候,申从云不可避免地有些惊讶,因为自她记事以来,师父从来没有流过血,一次也没有。
她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安心,没人比她更配得上剑修的名号。
此时此刻,申从云终于意识到,她的师父没有成仙,他们终究是人。
申从云是在一处山洞里找到闻人遥的,她伤得很重,一手紧紧捂住丹田的位置,申从云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想起来掌门今天穿的并不是一身血红的衣服。
听见来人的动静,闻人遥的身躯有一瞬间的紧绷,在终于感受到来人的灵力是她熟悉的大弟子之后,闻人遥却笑了。
“你来了,”她说,“是闻人远让你来的,对吧?”
她看上去已经料到了闻人远会对她的大弟子提出怎样丧心病狂的要求,她了解他,自前任掌门把门派交给她的时候,闻人遥就料到闻人远不会对这个位置毫无想法,她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我带你走,”申从云说,“师父,我带你走。”
“走到哪里去?”闻人遥问她,“你我二人现在都身负重伤,怕是还没踏出门派,就会被他们追上。逃不掉了,从云……我们没法逃。更何况,我丹田已毁,修为尽废,就算勉强逃出去,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时候申从云才发现闻人遥的血是从腰腹的位置淌出来的,她愣了半天,茫然的眼神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闻人遥不由得笑了,申从云发现今天的师父比她记忆中还要温和许多,放在平时,她大概会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没出息,遇到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
“从云,”闻人遥摸了摸申从云的脸,指尖冰凉得让人心惊,“你好好听我说。闻人远接任掌门之位已成定局,再反抗也于事无补。你回去,在他的同党开口之前拥他做掌门,或许尚能获得一线生机。”
“掌门?”申从云不由得错愕,“您疯了!掌门我只认您一个,要么就是阿潜,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话音刚落,申从云意识到什么,她抬头望向闻人遥,后者点了点头:“他被她们带走了。柳萧至今未归,怕是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她没有问申从云其他两个徒弟去了哪里,或许是已经看见,又或许是已经料到了。
“回去吧,”闻人遥道,她一手落在申从云腰间,把剑缓缓给抽了出来,“去看着阿潜,以他的个性,怕是会鱼死网破的。”
其实闻人遥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要铭记她曾教过他们的东西,只要他们还记得,师门的传承就不会断;比如不要折了剑修的骨气,辱没了沧泽宗的大名。
但她张了张口,终于只是吐出一句:“好好活下去。”
就算苟且偷生,就算背上弑师的骂名,就算被背叛,被污蔑,被欺凌,也要坚定地,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因为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闻人遥是修仙之人,同样也是凡夫俗子,她没法看着她的弟子们为了所谓的忠义与骨气一个接一个赴死,尽管这与她的师父曾教给她的东西大相径庭。
“来吧,”闻人遥催促,“时间不多了。”
她覆住申从云的手,像她幼时曾教她练剑那样,引导她,劝慰她,直到那双发抖的手用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这是今天申从云经历过最温和的一场杀戮,她怔怔地看着闻人遥握着她的手垂落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缕温度。
一滴滴水珠落在闻人遥面颊上,申从云伸手抹去,却越抹越多,到最后闻人遥沉静的面孔都湿了大半,申从云才想起来要擦一擦自己的脸。
为什么?
她想。
是她做错了,还是师父做错了?还是说她们都是?
申从云弄不明白,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师门和她所爱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埋葬在血与沉沙之间,没有一首挽歌。
最终申从云没有把闻人遥的头颅带回去,她做不出侮辱师父遗体的事情,如果她要因为这个去死,申从云没有怨怼。
但闻人远光是看了一眼闻人遥被打理过的尸身,目光在她胸前那道剑伤之上停留了一个较长的瞬间,那几秒钟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好,”他最后道,“掌门师姐在临死之前可有悔悟吗?”
彼时各方之间的混战已经告一段落,仍有行动能力的弟子以及包括尚语堂在内的外门派的来客都聚集到了此处,这座原本用来令闻人远检讨自己过失的大殿内。
大殿顶端的空洞尚未修复,崎岖的边缘映照着夕阳,将阴影投在那些人的身上,申从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感觉有一道道目光落石般投向她,她忘了是讥嘲更多还是怜悯更多。
申从云垂眸敛下眼底情绪,她弯下脊背,双膝缓缓触地,这是她第一次跪除师父以外的人。
“我到的时候,师父已经快不行了,”她说,“若闻人长老依然放心不下,我代替她,请求各位的原谅。”
她缓缓抽出腰间长剑,用的却不是她惯于使剑的右手。
周围的弟子见状立刻警惕起来,生怕她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申从云没有起身,众目睽睽之下,她将剑刃抵在自己右臂的手肘,如同折断一根树枝那样削下了自己的手臂,眨眼之间,血流如注——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得好难受(躺下)
最近怎么出作者赞过功能了,那岂不是不能随便点赞了吗!
第118章 孤岛 她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空……
在场大部分人都愣了一愣, 闻人远却没动,他负手立在原地,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似乎在欣赏昔日掌门弟子自断一臂的糗态。
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看着颇为可惜:“师侄,你又何必如此?即便你不废了这百年来的修为,我也会相信你的诚意。我知道你做出那些事原是师门不幸,你知迷途返,我也应当再给你一个机会。”
申从云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去碰自己那条断臂, 沾血的手掌紧贴地面, 细看可见手背上根根隆起的青筋。
在闻人远继续开口之前,申从云道:“前任掌门已然陨落,沧泽宗不能群龙无首。闻人长老是前任掌门的胞弟,为沧泽宗鞠躬尽瘁也有数百年之久, 不如由闻人长老先行担任掌门, 众弟子应当不会有异议。”
此话一出, 闻人远不由得多看了申从云一眼。
上一秒刚带着师父的遗体回来, 下一秒就说要拥护另一个人为掌门, 让闻人远不信其中有蹊跷都难。
但此时此刻, 闻人远确实需要申从云的这句话,这话不能由闻人远自己来说,方才经过了一场双方之间的混战, 让闻人远的亲信弟子提出也有谋权篡位的嫌疑,其他门派的外来者当然也没有资格为沧泽宗的掌门之位做主。
这一番下来,最合适提出的竟是前任掌门的亲传大弟子申从云。
闻人远原本的打算是待事情平息下来,他再循序渐进地将掌门之位纳入手中, 却没想到申从云会突然这么说。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申从云一眼,没有开口。
而有了申从云起头,一名长老立刻应和:“师侄说的是,要论资历辈分,还是闻人师兄做掌门最合适。”
“是啊,闻人长老,这掌门还是得由您来做呀。”
其他弟子也纷纷附和,闻人远只是笑着,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
他状似不经意间偏头望了一眼尚语堂,后者站在人群最后,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的变化。
“既然这样,”闻人远终于缓缓开口,“我就先暂时担任掌门一段时间,等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我再退位让贤也不迟。来人,为申师侄去治疗。”
很快就有人走上前来把申从云带到了一边,对方治疗的动作不算温柔,申从云却一声都没有吭。
很快,方才的战场被清扫完毕,弟子们四散而去,开始在闻人远的安排下处理逝者的遗体。
治疗的弟子很快也走了,申从云没有动,或者说自从她回到这里之后,就没有人胆敢光明正大地和她再说一句话。
昔日里人缘最广的大师姐此时此刻成了一座孤岛,她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申师侄,”在离开之前,闻人远来到了申从云身侧,“今天发生了太多变故,你也先回去休息吧。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很痛心。”
申从云垂下头去,凌乱的额发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还有一事,长……门,师弟他……”
闻人远自然清楚她说的是闻人潜,他笑了一声,道:“他现在安然无恙。只是闻人师侄脾气太倔,怕是不会轻易接受,过两天我带你去看看他,你帮我劝劝吧。”
听他这么一说,申从云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这么说,阿潜还活着。
“师侄今天受惊了,我这里有一方丹药,你只管服下,能助你的伤口早日康复。”闻人远说着,递来一个小纸包,申从云顿了顿,还是伸手接过。
她略显笨拙地用指尖将纸拨开,那丹药通体莹白,拇指大小浑圆的一颗,细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下蠕动。
“怎么了,师侄?不吃吗?”闻人远微笑着,目光暗含催促。
申从云五指僵了僵,呼吸有一瞬间的凌乱。她眼睫微颤,张口服下。
闻人远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觉得现在让申从云去见闻人潜太早,只让她回去等消息,申从云也没法坚持要去见他,只好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中。
这一待便是三天,这三天里申从云闭门不出,这时候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找她,她一边休养自己的断臂,一边思索着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重新拿剑肯定是不可能的,她会自断一臂,就是为了让闻人远对她放松警惕,就算她再看申从云不顺眼,也不可能在明面上跟一个弑师认罪又自断一臂的师侄过不去。
现在申从云需要提防的是那些在暗处的手,既要自保,又不能令闻人远起疑,属实是个难题。
再加上她体内的蛊虫……也是个隐患。
这些天下来,申从云也试着联系在外奔波的柳萧,让他暂时不要回到师门,只是闻人远在她的洞府附近明里暗里都设了眼线,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
申从云只得作罢,只希望柳萧能聪明一些,不要听到消息了一冲动就赶回沧泽宗来,虽说这门派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柳萧的对手,但门派中毕竟人多势众,柳萧贸然赶回来,怕是讨不了好。
更何况那个尚语堂现在还赖在这里没走,申从云记得之前宗门大比他败在了柳萧手下,这厮的心眼比蚂蚁还小,怕不是想要借此机会给自己报仇雪恨。
除此之外,还有闻人潜的事情。
申从云知道她的师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向闻人远投降,就算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怕不是也会撕扯着从闻人远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申从云得想个办法先安抚他,只有先活下来,才能再考虑之后复仇之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闻人远不会现在就对他们赶尽杀绝。
她就这样苦恼了几日,而就在第三天,闻人远亲自来到了申从云的洞府。
“师侄这两天休养得怎么样?”闻人远装模作样地关心了几句。
申从云心里直犯恶心,但也只能回答:“一切都好,掌门师叔。”
“那就好,”闻人远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今天就随我前去见见闻人师侄,帮我劝他几句吧。”
申从云当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跟随闻人远穿过那片已然寂静的战场,穿过不知多少条小路,一直往后山的方向去。
“后山是沧泽宗的牢狱,师侄是不是在困惑我为什么要往这里走?”闻人远头也不回地笑道,“实在是闻人师侄现在的攻击性太强,我们几个人都制不住他,为了避免其他弟子受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待他什么时候冷静下来,我自然会把他放出来的。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申从云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涌出些许不安。
申从云偶尔也会来到后山,沧泽宗的牢狱其实并不常用,大多数时候是用来关押一些窃贼或是闹事者,此时此刻,这座牢狱却人满为患。
申从云跟随着闻人远一路往牢狱深处去,这一路上她看见了不少伤痕累累的同门,有长老也有小辈,他们或是与闻人遥素来亲睦,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或是个性刚烈正直,知道真相而不愿妥协,申从云不知道闻人远打算对他们做什么,没敢与那一双双震惊的眼睛对视,只埋头跟着闻人远来到了最底层。
这块区域平日里是用来关押那些危险性极强的重犯的,申从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里见到他的师弟。
她还没走近,就听见牢房之内传来肆无忌惮的咒骂以及长鞭撕扯皮肉的声音,申从云脚步一顿,突然有些胆怯。
闻人远却回过头来,守门的弟子对他行了一礼,拉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来吧,申师侄,”闻人远笑道,“帮我劝劝他。”
他让申从云先走进了屋内,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闻人潜被吊在囚室的另一端,四肢挂着沉重的抑制灵力的法器,他垂着脑袋,囚服早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遍体尽是鞭痕。
有两个黑色的球体摆在囚室正中,申从云光是扫了一眼,就被定在了原地。
那是两个人头。师弟何桦和师妹林双影的人头。
它们从原本的躯体上被生生剁下,不过用最简陋的干草包裹,整齐排列在他们的同门师兄弟面前,眼皮被不知什么东西撑开,与身前的囚犯日夜对视。
申从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情此景却令她胃酸翻涌,几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这是地狱吗?她想,还是说,这是个噩梦?
然而眼前人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落在申从云身上时缓缓亮起。
“师姐,你没事……”闻人潜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竟是露出一抹笑容,“他们不肯告诉我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也……”
他顿了顿,终于看见了申从云空荡荡的袖管,面色变了变:“你的手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是闻人远干的吗,是不是他做的?”
“师侄说这话可是太让我寒心了,我也是剑修,又哪里会不知道断臂有多痛苦呢。”
闻人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走进囚室,一手搭在了申从云肩头:“大约是申师侄亲手杀了师父之后自责,冲动之下这才自断一臂,门派弟子都看在眼里,我们都很痛心啊。”
闻人潜瞳孔一缩,嘶声道:“少胡说八道了……师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他偏头望向申从云,但后者只是低垂着头,目光僵直,没有看他。
她该怎么说?申从云本该先好好安抚闻人潜,待他冷静下来,再把事情慢慢告诉他,可现在闻人远突然跳出来把真相甩在了闻人潜面前,又要申从云怎么说?
“阿潜,”她声音沙哑,来之前整理好的措辞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七零八落,“你听我说……”
闻人潜愣了愣,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晋江怎么出了一个单机鼓励师的功能……有点想哭但还是先笑一下吧()
第119章 他睡了 直到你死的那天,这掌门之位都……
“你说, ”闻人潜颤声道,“我听着。”
但申从云方才那句似乎并不是一段独白的开场, 她数次张口却又闭上,那句话堵在喉头,迟迟没能出来。
“师姐?”闻人潜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他喉头一呛,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混着碎肉的血沫染红了他的齿关,而闻人潜光是仰着头, 死死盯着申从云, 试图从她口中听见一句解释或是辩驳。
但他没有, 申从云只是眼皮微颤,似乎想上前扶他一把,却再次被闻人远按住了肩。
“你和他说吧,申师侄, ”闻人远叹道, “他总得接受的。”
“你住口!”闻人潜目眦欲裂, 牙关咯咯作响, 紧紧连在墙壁上的锁链被他扯得哐哐响, “申从云, 你说啊!告诉我你没有杀掌门,告诉我他在胡说八道,你说啊……”
他颤抖着, 不知是不是没了力气,声音逐渐微弱,几乎是在恳求。
申从云眼神微动,正欲开口, 闻人远就在她之前道:“掌门?师侄被关了几天,大概还是不怎么清醒,前任掌门已逝,现在掌门之位由我接任,说来也巧,要不是申师侄提议,掌门之位如今应当还在空缺的状态。你说是不是,申师侄?”
申从云肩头一颤,她猛地回过头去看闻人远,中途突然意识到什么,僵硬地扭过了头。
闻人潜仍在看着她,只是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申从云不敢直视。
完了。她想。
无论她再说什么,她在闻人潜眼里都会被打上叛徒的烙印,洗也洗不掉。
似乎是觉得两人沉默得太久,闻人远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就差你了。我要你在全门派上下弟子面前认罪,承认我掌门的地位。这不难吧?若你应允,从今往后,你们师姐弟二人会在沧泽宗继续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你和柳师侄的婚事也能如期举办,怎么样?”
闻人潜的眼珠动了动,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两人都没听清。
闻人远没敢走过去,生怕闻人潜突然发疯,他站在那儿,问他:“你说什么,师侄?”
闻人潜扯了扯嘴角,血从他嘴角淌下,他毫不在意。
“你做梦,”他重复,“你就这样烂掉吧,闻人远……直到你死的那天,这掌门之位都是你偷来的。”
闻人远面色微变,申从云更是紧张起来,生怕闻人远这个小心眼的当场把闻人潜给杀了。
但大概是也知道杀了闻人潜对于他的名声没有好处,闻人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动手。
“既然师侄如此固执,那我也不再劝说了,”闻人远笑容僵硬,“你好好想想,等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再让人过来找我吧。”
语罢,他掉头走出囚室,申从云没有动,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有旁人在,她竟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浑浑噩噩地想。
看一眼师弟师妹残缺不全的遗体,再看看阿潜究竟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她是那把刀啊,被闻人远攥着,狠狠地一刀一刀刺在闻人潜心上,那伤是他最亲近的那些人留下的,闻人潜躲都躲不掉。
“你想苟活着,那就继续这样活下去吧,”闻人潜哑声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承认你是掌门的弟子,也不会再叫你一声师姐。滚吧,申从云,别再来了。”
申从云浑浑噩噩地踏出了囚室,闻人远还没有走,正站在那儿和手下的弟子说话。
“还没有柳师侄的消息吗?”
“还没有,或许还在双径河那边没有赶回来。需要弟子派人去寻吗?”
“用不着。他在那儿死了就罢了,要是没死……有闻人潜在,他会回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闻人远缓缓回头,面上依然是那副和蔼的笑容:“怎么样,师侄?看你的神色,似乎没和他谈拢啊。”
申从云脚步一顿,没等闻人远继续开口,突然跪了下来:“掌门,阿潜资历尚浅,多有冒犯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之后会再来劝他,请您务必留他一命。”
闻人远扫了她一眼,没有让申从云起来,嘴上却道:“师侄护母心切,我也能理解。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亲生的外甥,我总不可能要了他的命不是?申师侄也是多虑了,我只怕你们师姐弟离心,之后的一段时间,你就别再来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申从云也只得应了一声,她缓缓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之后闻人远就没再让申从云过来看过闻人潜,申从云担心着闻人潜的状况,不时到地牢这边转转,想看看他的情况。
然而闻人远似乎对她体内的蛊虫下了什么命令,没等她看上闻人潜一眼,光是踏入地牢,五脏六腑就撕裂般地疼,守门的弟子便会趁着这时候把她给带出去,无论来几次都是如此。
申从云没有办法,只能换着法子打点了守地牢的弟子,不说让闻人潜得到优待,起码也能让他少受些苦。
“你就放心吧,申师姐,”守门的弟子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闻人师兄没事,这些天正在养伤呢。”
这话多多少少让申从云有些许安慰,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些。
申从云本人也被限制了交际,来来去去只能接触到那几个人,行动上倒是自由,只是想到什么地方,都有人明里暗里地跟着,有什么比较重要的场所,更是会被直接拦在门外。
过了几日,沧泽宗终于办起了前任掌门的葬礼,她死的理由并不好听,葬礼也并没有以先前几任掌门的规格和形式举办,而是完成得草率,来的人也没几个。
申从云没说什么,她想闻人遥并不在乎这些,既然如此,那她申从云也不会在乎。
她留在灵堂里为闻人遥日夜守灵,除了必要,没有踏出过一步。在那里,申从云思考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她拼命埋葬了过去,并开始试图寻找他们的未来。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闻人远始终没有把闻人潜从地牢里放出来,申从云知道闻人潜在那里怕是并不好过,内心愈发焦灼。
而就在柳萧离开之后的第二十五天,他终于回来了。
他想必是知道沧泽宗发生了什么,当申从云打点过的弟子把这条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柳萧就已经直奔牢房而去了。
申从云还没来得及追过去,闻人远却率先找上了门,这是自上次之后闻人远第一回过来找申从云。
“申师侄,柳师侄刚刚回来了,我要你去帮我劝劝他,”闻人远道,“你们师门上下只有你最懂得变通,你让柳师侄好好想想吧。”
日后申从云才知道,柳萧当时一回来便把两个闻人远的弟子打成了重伤,那些针对他设下的阵法也被他一一击破。
彼时尚语堂已经等不住先回去了,其他来宾们也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沧泽宗,闻人远的大部分小辈弟子在之前的混战中受了伤,到现在都还没有调养过来。
长老们自然也不愿意出手,一群活了上千年的老家伙们在对付掌门闻人遥的时候出手就算了,要是现在和一个小辈过不去,传出去多不好听。
申从云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闻人远的目的不会仅仅是让她劝柳萧,她垂下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这是这些日子里申从云第一次被允许进地牢,比起上一次,这地牢里的人少了许多,申从云不敢想他们都去了哪里。
她脚步匆匆地往地牢最深处走,而还没等她走到闻人潜的囚室,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走廊的那端走了过来。
他白衣沾血,步伐缓慢而沉重,怀里抱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申从云瞳孔一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似乎想要看看闻人潜的脸,被柳萧侧身避过。
“师姐,”他语速缓慢,声音冷得不像活人,“他睡了。”
申从云怔怔地望向柳萧怀里的人,他浑身是伤,手腕上的痕迹深可见骨,看着却是手筋被生生挑断了,双眼却平静地微微闭着,像是真像柳萧说的,不过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申从云声音干涩。
“我来的时候。”柳萧声音平静,但这分明是最不该平静的时候,申从云望进柳萧的眼睛,在那平静之下看见了暗流涌动的疯狂,一抹赤红从他眼底闪过,却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要做什么?”申从云问。
“救他,”柳萧回答,像这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会让他死的。”
申从云有些迟疑,她的目光落在柳萧沾血的衣襟上,那血有其他人的,也有柳萧自己的,他这一路回来,想来并不轻松。
“师弟和师妹的事……”
申从云顿了顿,就见柳萧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说你杀了师父。”
这是他今天下来第一个疑问句,虽然语气听不出变化,但申从云知道他在问她。
申从云有片刻沉默,于是柳萧知道了为什么:“是吗。你也是身不由己。”
申从云的双拳在身侧紧握,半晌又泄了气似的松了开。
她不知道柳萧想要用什么法子救闻人潜,闻人潜没有化成鬼,或许是执念不够深,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想再活了。
“你要复活他?”申从云确认。
“我会救他,”柳萧重复,“我要救他。”
一抹血迹在他面颊上慢慢干涸,申从云抓了抓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回忆就结束了!给孩子们报仇之后我要尽情写xql贴贴……
第120章 陨落 闻人潜我一定会带走,其他的随你……
柳萧垂眸扫了一眼申从云的断臂, 问她:“这也是闻人远做的?”
“不,”申从云顿了顿, “是我自己。”
“是吗,”柳萧没有再问,他抱着闻人潜往地牢外走去,继续道,“你要不要一起走?”
“不了,”申从云道,“总该有人给他们扫墓。”
柳萧没有坚持, 这是申从云的选择, 他无权干涉。
“我想去看看他们。”柳萧道。
申从云知道他会这么说, 换做是她,她也会的。
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柳萧在前面走,申从云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也碰到了不少弟子, 这沧泽宗上下没人不认识闻人遥和她的徒弟, 见柳萧这副样子, 竟也没人敢拦他。
申从云知道有闻人远的人跟在他们身后, 柳萧想必也发觉了, 但他没有理,也不知是懒得管,还是单纯地累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了沧泽宗的墓地, 这座山位于沧泽宗的最边缘,平日里除了专门清扫的弟子少有人来去,再往外就是凡人们的居所,二者之间由法阵隔开, 凡人轻易没法进入,同时也隔离了那些试图违反宗门规定偷偷溜出沧泽宗的弟子。
也不知是还顾虑着自己在宗门间的声誉还是别的什么,闻人远终究是没有把事情做绝,闻人遥的墓碑依然设在专门为掌门开辟的那块区域,其他弟子也都被一一下葬。
在很久以前,久到连闻人遥都没有出生的时候,是有前辈从沧泽宗飞升成仙的,闻人遥之前的几任掌门也是在自认得道之后就把掌门之位交给了下一代,只是终究是没能扛过最终的那次雷劫。
他们本以为闻人遥也会像那些前辈一样,或是飞升成仙,就算死,也是葬身于雷劫之中,却没曾想,她竟会死得这样屈辱。
墓地周遭的千年古木仍是郁郁葱葱的,前些日子的那场混战并没有波及到这里,也不知是闻人遥二人刻意避开了掌门们的墓地,还是这地方本身就有他们尚未散去的魂灵庇佑。
柳萧把闻人潜抱到一株树下,小心地把他安置好,闻人潜靠在那儿,像是真的如柳萧所说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申从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死去。
柳萧看上去比她更快接受了这一切,他来到那座刻着“闻人遥”几个大字的墓碑前,缓缓跪下身来。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他说,“一定会回来的,师父。”
闻人遥和师弟师妹已经下葬,柳萧没法把他们一起带走,闻人远也不会允许。
他只能跪在那里,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柳萧的发丝有些凌乱,申从云看见一抹银白从乌发之下闪过,她眯了眯眼,正想开口提醒,忽见一道金丝囚笼从天而降,申从云一惊,一把将柳萧给推了开。
那囚笼砸在两人几步之外的地方,原本平整的地面深深陷下去了一个坑,几道身影降落在墓地周围,柳萧眸光一凌,灵剑顿时出鞘,将那个试图暗中带走闻人潜遗体的身影捅了个对穿。
那人大概是也没想到柳萧会不顾同门情分上手就打,当下发出了一声惨叫,扑通跪倒在地。
申从云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几人都是与他们同辈的门派弟子,一个个手中都拿着法器,看上去并不是来叙旧的。
“柳师兄,申师姐我们也是受长老命令,”为首的那人笑得有些勉强,“再说了,你们把闻人师兄的尸体带出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把他留在门派安葬。”
柳萧没有理会他,径自来到安置闻人潜的树下,看也不看那弟子一眼,直接把自己的剑给抽了出来。
血花四溅,那弟子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你们要拦我?”柳萧问。
那些弟子闻言面面相觑,没人想和闻人遥的徒弟打架,虽然现在申从云自断一臂,修为大打折扣,但光是一个柳萧,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师弟……”申从云本想开口,被柳萧一抬手拦了下来。
“师姐不必插手,若是你之后还想留在沧泽宗,这里发生的事情,你只能当做不知道。你帮我照看好他就是了。”
“师兄,何必如此啊,你跟我们回去见见掌门,把事情说清楚了就好了。”那些弟子还想再劝,周遭空气却炽热起来,令他们汗流浃背,只得掏出法器准备迎击。
申从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也暗自调动起了灵力。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让柳萧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弟子。
剑拔弩张之间,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劝道:“要不就算了吧,掌门大概也知道光凭我们几个对付不了柳师兄。”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由他打头,其他人也有些犹豫,既然柳萧是打算离开沧泽宗的,那拦他似乎也没有意义。
几番对视之后,弟子们终于达成了共识。
“我们会如实向长老说明,”为首的人道,“也希望师兄师姐念在我们同门一场,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如果来祭拜自己的师父就能算是出格的事,那你们怕是要失望了。闻人潜我一定会带走,其他的随你们便。”
柳萧一步都不肯退让,那些弟子也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柳萧带着闻人潜离开了。
“阿潜已经陨落,再将他留在沧泽宗也没有意义,”申从云叹道,“原本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师弟会失了理智也是人之常情,也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申从云虽为前任掌门的大弟子,但在门派里也没有什么架子,若是弟子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忙,凡是她能做的,也都不会拒绝,如今一朝虎落平阳,其他弟子们倒也不至于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她,纷纷道:“那是自然,师姐不必挂心。”
“掌门那边我也会去和他说,你们就先回去吧。”
那些弟子巴不得能了却一番心事,也就一个接一个走了。
申从云回头望向柳萧离开的方向,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师弟,”她叫住了柳萧,“还有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师弟和师妹……”
“算了,”柳萧语气淡淡,“我没有脸面面对他们。走吧,师姐,你要送我吗?”
不管怎样,申从云总是得跟去的。
两人来到了沧泽宗的大门之前,这原是沧泽宗的弟子入门时必须走过的一条长梯,申从云看过无数名弟子穿过那道沉重的石门,意气扬扬地踩上这条长梯,他们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师弟,”申从云终于忍不住叫住了柳萧,“你这一走,怕是……”
“很难再回来了,”柳萧“嗯”了一声,接过了她的话,“我知道。”
自从他回到门派开始,柳萧就没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申从云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就改变得了的,这些日子下来,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向她反反复复证明这件事。
“师父临走前跟我说了一些话,”申从云道,“她让我活下去。你也是,师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柳萧抱着闻人潜的双臂紧了紧,低低应了一声。
申从云屈指打出一道灵力,石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敞开,申从云看见他们的命运被从中斩断,她不知道从今往后两条线是否会再相交。
柳萧举步走出门外,他抖了抖双肩,像是挣脱了一条紧缚在他肩头的锁链。
“师姐,多保重。”柳萧说,他往山下走去,没有回一次头。
那之后申从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闻人远,其间删去了不少细节,只说最后柳萧带着闻人潜的尸体离开了。
后者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道:“既然如此,我便当做他叛逃师门处理了。”
申从云没说什么,要是真有人在这时候蠢到去追杀柳萧,死的还不一定是谁。
闻人远走后,屋内重归寂静,申从云知道这寂静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消散了。
她坐在那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桌面,她感觉到一些划痕和烫痕,让申从云想起闻人潜年纪还小的时候,每次被师父骂了,就喜欢跑到她这儿来待着,一声不吭地拿小刀削水果吃。
他给柳萧做饭,每次都最先把申从云当实验品,有几次没注意好温度,餐盘端过来的时候烫伤了桌面的漆,闻人潜说要给她换一张桌子,申从云没舍得。
她又偏头去看紧闭的房门,一条条划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闻人潜还没结丹的时候,每次他过来申从云都要拉着他在门口量量身高,调侃几句他又长高了,或是又没有好好吃饭,这门每次要坏了,申从云就修一修,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换过了。
她的目光在屋内徘徊,当意识到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永远也不会醒过来喊她师姐的时候,申从云突然觉得愤怒。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一拳砸碎了身前的桌子,没有灵力护体,血流了她满手。
死了……她想。
阿潜怎么就死了呢?
她不该信他们,她不该信任何人。
她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心存侥幸,认为那些人说的话就是对的?人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
无颜面对师弟师妹的不是柳萧,是她申从云。
她本来有机会救他的,她的手废了,还有一身修为在,她又为什么会把他留在地牢里受罪呢?
她突然觉得右臂很疼,她撩起衣袖,断臂的截面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个光滑而丑陋的肉团,分明是空荡荡的一根残肢,那条已经被她亲手砍去的手臂却痒得她发疼,申从云弓起身,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作者有话说:不小心把回忆多写了一点……明天一定回到现实,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