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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离桑乱八

一大早上,离桑王城内就热闹不已,长街上人来人往,小摊贩沿街吆喝,喷香的早点冒着缕缕热气,吸引着来往人的注意力。

一家不大的馄饨摊前,支着七八张桌子,桌桌坐满了人。最角落里的那一桌,围坐着四个人,各个气质非凡。除了脸上有道疤的那位,他看起来十分凶悍,有好奇者多看了他们桌两眼,就会被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吓退回去。

又吓跑了一个人,轩影勾起嘴角,随后夹起一颗馄饨,塞进嘴里。

何醉一直低着头,与碗里的馄饨做斗争。郁辰说得不错,这家馄饨店的味道果然极好,不愧是王城中的百年招牌。

贺兰旻见他爱吃,便每个口味都点了一遍,馄饨碗摆了满满一桌。

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吃饱后,抬起头,便看到三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贺兰旻眼中满是对何醉的宠溺,而轩影却是不屑,看到何醉抬头的那一瞬间,立刻撇过头去不看他。

郁辰笑得很开心,“师兄胃口真好,可惜现在不方便,等来日回到静云宗,我再做些好吃的给师兄。”

何醉闻言点了点头,问道:“之前那些吃食真的都是临光做的?”

“呃……”郁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师兄应该知道了吧,其实,那些都是我的傀儡食灵做的,我也向他学过几次,可都不得要领,所以……师兄不会怪我吧?”

“怎会?”何醉笑着摇头,“若不是你的傀儡让我们来这救你,我们还不知道临光竟被你二哥软禁起来了。不过,临光可知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听到何醉提及此时,郁辰瞪了一眼轩影,说:“我不知道,那日你和师尊没有等我醒来,先我一步离开药仙谷,然后我便着急忙慌去找你们,出谷之后,他,就是轩影,他打晕了我,然后我就被二哥带回了王宫。我夜夜祈祷师兄能来救我,还好食灵是以我精血喂大的,他能感知到我内心的祈祷。”

“那你呢,郁珩为何要那样对你?”

何醉问轩影。

轩影闻言立刻握紧拳,他抿着唇转头看向何醉,眼底划过一丝恍惚。

见他久久不语,郁辰便接过话来:“唔,我放轩影离开时,听到他和我二哥的对话,我二哥似乎只是将他作为可以医治他双腿的药,他说与妖双修可以治腿。”

郁辰到底年纪小,说到双修的时候,脸唰地红了。

何醉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抬眸看了一眼贺兰旻,却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郁辰说完,轩影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似乎很受伤,握紧的双手指节已然泛着白,但他却没有反驳郁辰的话。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郁珩为何要这样对他,明明兰泽郡初遇,是郁珩救了被误认为偷东西的自己,那个时候他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可现在,他却变得如此陌生,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匕首一般,狠狠扎进他心中。

甚至,他已然纳了妃。

他还记得郁珩曾经说过,此生都不会纳妃,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可现在都变了。

“如此说来,你二哥岂不是一直骗着轩影便好,我看轩影对他极为信任,若你二哥要以双修之法治病轩影岂会不同意?”

何醉皱眉问道。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

郁辰撇撇嘴回答道。

而这时,贺兰旻却突然伸手扣住轩影的手,双指搭在他的脉上。轩影挣扎了一瞬,却被贺兰旻强大的灵力压制得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作罢。

没一会儿,何醉便看到贺兰旻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师尊可是发现了什么?”

何醉急急问道,郁辰也担忧地看向贺兰旻。

贺兰旻收回手,沉吟一声后,缓缓开口:“他的妖力已所剩无几,郁珩嘴里的双修怕是单方面的夺取妖力。”

“什么?”

郁辰惊呼一声,随后他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转向了他,便捂住嘴巴。

他吸了两口气问:“可我二哥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连修行都未入门,怎么会这等残忍的术法?”

轩影满脸惊愕,他似乎不能理解贺兰旻说的话。可仔细想来,他最近总觉得疲惫不已,有的时候甚至睁着眼睛都能睡着,一睡着他甚至都无法维持人形,他经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原形。

是这样吗?

真如这人所说的那样,郁珩与他双修,是为了夺取他的妖力?

妖力对于一只妖来说,与妖丹一样重要。失了妖丹,便魂飞魄散,而失了妖力,虽不至死,但一身修为却废了,只能变回原形。

哈。

真可笑。

轩影低头自嘲地笑了声。

郁辰现在有些同情轩影了,可到底郁珩是他二哥,他还是无法相信二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二哥不像是这么残忍的一个人……”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轩影一个眼神给吓得紧紧闭上了嘴巴。

何醉拍了拍郁辰的手,示意他不要害怕,然后问贺兰旻:“师尊,轩影他现在还剩几成妖力?”

“一成。”

轩影的心猛地一紧。

这正在这时,一队穿着盔甲的王城禁卫突然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边走边拿着画像比对来往之人,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何醉见状与贺兰旻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声说:“他们应该在找你们。”

郁辰有些紧张,颤抖着声音问:“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吧?”

何醉摇头,“溪焱还未找回,还不能走。”

“可是……”郁辰紧紧抓住何醉的手,将头死死埋在碗中,生怕被人发现。

何醉看到他这一幅心惊胆战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不禁笑出了声。听到他的笑声,郁辰立刻抬起头,焦急地看向他。

“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笑?”说完还不忘按下轩影的头,“你头低一点,抬这么高不要命啦!”

何醉无奈地摇起头,然后打了个响指,嘴中轻声念起咒语,最后停顿了一会儿,对郁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抬起头了。”

郁辰低着头摇头。

“师兄不骗你,我给你和轩影施了幻颜术,在普通人眼里你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其他模样,他们认不出你来的。”

“真的?”

郁辰猛地抬起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何醉笑着说:“自然,师兄还会骗你不成?”

郁辰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随即他想到当日去洛水城,何醉也说过这样的话。

“师兄的确骗我了,当日我明明无法驱动瞬移符。”

何醉的思绪有一瞬间的落空,随后他想起郁辰话中的事情,便说:“瞬移符不是你驱动的,我们怎么会从静云宗瞬间移到洛水城?”

郁辰轻轻哼了一声,“我哪知道,反正不是我。”

而这时,又来了几队王城禁卫,从一旁的巷子中涌出,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尽管郁辰现在的样子已经改变,但他还是十分心虚,反观轩影,似是毫不在意,依旧如之前那般昂着头。

不过,他好像并不是不在意,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我现在还剩一成妖力?”

他喃喃问了一声。

“嗯。”

何醉回答。

轩影突然伸出手捂住双眼,悲戚地声音从他指缝间溢出:“这样,还怎么报仇?我爹,我的族人,他们都已经死了啊。”

妖族没有轮回转世,他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而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相信了一个叫做郁珩的人。

想到郁珩,他的双眼瞬间变得猩红。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呢?

何醉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说:“郁珩对你所做之事姑且不论,但如果不是他,你也已经死了,所以……”

“死了也好,起码是和族人在一起,我现在只剩一成妖力,根本不能替他们报仇,还不如死了。”

轩影自暴自弃地说。

“灭药仙谷一族的人,亦是我与溪焱的仇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你也不能放弃。一成妖力怕什么,修回来便是,管他几百年还是几千年,总会有希望的。”

何醉安慰道。

听何醉一直提起溪焱,郁辰不免又想起那只风华绝代的红衣之人。他皱了皱眉头,说道:“师兄,关于溪焱,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和你说。”

“什么?”

“我在药仙谷见过溪焱,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我肯定,他就是离桑王宫禁阁中画像上的那个人。”

“画像?”何醉疑惑问道。

郁辰点头,继续说:“禁阁从不允许人靠近,那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只是我小时候贪玩,有一天晚上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爬进去过。禁阁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得清挂在窗前的那幅画,画上画着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美人。小时候我觉得画中美人是个天仙,记了好久,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男子。”

而且还是一只狐妖。

听完郁辰的话,何醉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了一眼郁辰,又问:“禁阁在王宫的哪个方向?”

郁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就在你们昨天看到的那处宫殿旁边。”

也就是在关押溪焱的旁边。

而在这时,有三个禁卫拿着画像走到何醉这一桌,他们对着画像比对了三四遍,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们离开之后,一直憋着气的郁辰大喘了一声,拍着胸口说:“可吓死我了。”

然后又问:“师兄,接下来我们要进宫去找溪焱吗?”

何醉点头,然后又摇头。

“不是我们,是我和师尊,你和轩影换间客栈,等我们回来。”

“为什么,我想和师兄一起去。”

“你现在还不会隐身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与师尊会快去快回的,你不必担心。”

郁辰听后撇撇嘴,“好吧。”

然后何醉又对轩影说:“你要记得,你只剩一成妖力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你若想复仇,便乖乖和临光一起在客栈等我们回来。溪焱是妖族族长,他回来了,定不会委屈你的。”

于是何醉便和贺兰旻隐着身再次来到了离桑王宫。白日里的宫殿也异常寂静,寂静得让人觉得心慌。

但何醉却不怕。

在找关押溪焱宫殿的途中,他突然抓起贺兰旻的手问:“是你吧师尊?”

贺兰旻一顿,扭头疑惑地看着他。

“瞬移符。”

何醉提醒道。

贺兰旻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抿着唇,眼底浮出一丝笑意。

“果然如此。”

难怪,那次离开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梅花香味。

何醉将头埋进贺兰旻肩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着看向贺兰旻,说道:“师尊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第102章 离桑乱九

离桑王宫东南一角有处僻静的宫殿,从前没什么人靠近,倒不是偏僻,只是二皇子郁珩下过死命令,闲杂人等不能去那地方,违令者杀。

无法接近,但不代表宫内没有这座宫殿的传说。

这座宫殿不知什么时候建成的,正门口牌匾上洋洋洒洒写着三个大字“关雎殿”,里面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曾有不怕死的宫人夜里翻过高高的红墙,趴在墙上向里面偷看。回来后直说里面金碧辉煌,连花园中用以照亮夜晚的烛火都是由硕大的夜明珠替代的。

但那宫人很快就消失不见,其他宫人甚至都没有机会向他细细打听里面还有些什么宝贝。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过。

关雎宫第一次在众人眼前打开,是前些日子二皇子郁珩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容貌倾城的男子。他不顾礼法人伦,纳了这位男子为自己的正妃。

那一日,宫人们都见识到了这座宫殿的豪华,也确信,二皇子对他的男妃用情至深。

毕竟这座宫殿,是为了他而专门打造的。

从前可没有人能进去过。

说起这位二皇子,宫中老人几乎都会露出“可惜”的表情,然后低下头,重重叹一口气。

老离桑国主年事已高,一生纳妃无数,哪知最后只得三子。大皇子福薄,没活过三岁。二皇子出生就带着举国的希望,他也的确没辜负所有人。

含玉而生,三岁能文,四岁成诗。

但他太过优秀,遭了老天的忌恨,他五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至此终年卧于病榻,一双腿也没了用。

才情绝艳的二皇子终是成了一个终身只能与轮椅相伴的废人。

但二皇子虽遭此磨难,却没放弃任何希望。他遍寻各地名医医治自己的双腿,如今已有了些许成效。

大概是对他抱有愧疚,老国主对他纳男妃之事并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这关雎宫一开,便再也没有关上,因为男妃需要人伺候。

宫人们曾远远看过男妃的模样,只觉得他生得极美,可是接触后才发现,美丽的皮囊下却有一颗不太善良且暴躁的心。

简而言之,这位男妃,脾气十分不好。

一开始宫人们还争前恐后想去伺候男妃,现在,他们都不敢再进去了。

“啪”!

又是一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小宫人低着头跌跌撞撞从里面跑了出来,边跑还边流泪。

大概是第一天来这里侍奉。

关雎宫门外的其他宫人想到。

对他抛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又各自低下头,无声地跪在门口等待着里面的吩咐。

忽然,有一个宫人感觉到一股轻柔的风刮过,像是有人进去时衣摆拂过他面前的感觉。

可他微微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何醉踏入这座宫殿,迎面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他挑眉一笑,随后大步走进寝殿内。

刚一进去,有一只白瓷茶杯迎面向他飞来,贺兰旻眼疾手快拉着何醉躲到一边,于是茶杯瞬间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一个小宫人哆哆嗦嗦从里面飞快跑出,一如刚才那个宫人一般。

何醉耸了耸肩,对贺兰旻说:“溪焱的脾气怎么如此暴躁。”

贺兰旻勾起唇角,伸出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说道:“逢笑不知道被人关着的滋味。”

何醉脚步一顿,耳尖随之抖动起来。他向贺兰旻眨了眨眼睛,装死道:“师尊与溪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何醉双眼飘忽不定,似乎找不到说辞。过了好一会儿,贺兰旻仍旧没有放过他,于是何醉拉了一下贺兰旻的手,说:“师尊,我们不要在这里讨论这件事情好吗?”

贺兰旻低头看向何醉,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哼。

“你们二皇子人呢,今日怎么不见他过来?不是说我是他的男妃,是你们离桑国第一位男妃,是这个关雎宫的男主人,我的话你们总要听吧?我不与你们为难,你们把他叫过来,有什么事情我直接和他说。”

溪焱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声音不大,但何醉听得出他在压抑着怒火。

过了一会儿,另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回王妃的话,二皇子一大早就交代了,说他今日不过来了。”

不来了?

溪焱挑起眉头,抬起修长的手拨了拨碗中的葡萄,惨绿一片,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不是每天都要过来,怎么今日没空?”

底下跪着的宫人身子直抖,脸都快贴到地面了。

“奴不知,奴只听吩咐做事。”

“呵,好一个听吩咐做事。告诉你们二皇子,今日不过来,那以后也别来了,省得我看到他心烦。还有……”他声音忽然拉长,端着装着葡萄的碗,轻飘飘往门口扔去。

“滚吧。”

宫人得到吩咐,忙不迭地朝溪焱行礼,然后弓着腰一路小跑了出去。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溪焱冷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仰头躺在了榻上,然后翘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何醉见状不禁笑了一声。

溪焱立刻皱起眉,骂道:“不是让你们滚了吗,怎么又来了?还有,你在笑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自然看不到何醉与贺兰旻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有些日子没见,小狐狸的脾气见长啊。”

何醉打趣道。

听到何醉的声音,溪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脚还高高翘起,只是不再上下晃动,他缓缓回过头,看向何醉。

何醉朝他笑了笑。

溪焱立刻从床上跳起,然后闭上眼又睁开。

“真的是你?”

“如假包换。”

“你来找我的?”溪焱走到何醉面前,惊喜问道。

何醉点起头,“本来是来找临光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听到何醉的回答,溪焱脸上的惊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咬牙切齿地问:“所以,我是顺便的那个?”

何醉不置可否。

溪焱看了一眼何醉,又瞟了一眼贺兰旻,最后转身重新躺回榻上,满不在乎道:“既然如此,你走吧,反正我在这里住得还挺开心的。你也看到了,有这么多人伺候我。”

何醉:“真的?”

溪焱撇撇嘴:“真的。”

“那我走了?”

“你走吧。”

“好,我真的走了。”

说完,何醉佯装转身离开,他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溢出,最后在溪焱出声叫住他的那一刻咧到最大。

“你要不要这么小气?”

溪焱气急败坏道。

何醉转身,“我小气?我可是特意来救你的。”

“你不是说顺便?”

“本来是想找到临光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你也在离桑王宫内,是顺便也没错。”

“啧,你这个人很烦。”

溪焱又从床上跳下,然后催促何醉:“快走吧,这地方待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完,便一个人冲到最前面,走了两步后才突然醒悟,然后凑到何醉身边,问:“你能不能把这个该死的抑灵咒给我解了?”

何醉应了声好,然后贺兰旻便替溪焱解开了抑灵咒。

修为恢复的那一刹那,溪焱眼中金光迸现,他眯了眯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

注意到他不善的神色,何醉便问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溪焱道:“我要把这里烧了。”

何醉看到他眼中的厌恶,然后又想到了郁珩,于是便问:“你与郁珩可有什么恩怨?”

溪焱神色一顿,支吾着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他一屁股坐下,叹气道:“恩怨没有,情仇倒是有些。我应该早些听你的话,不在人间用这张脸为非作歹,不然也不会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何醉挑了挑眉。

溪焱继续说道:“郁珩,就是五百年前为了我与上泽开战的那个国主,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曾经总以为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活五百年,甚至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年轻。”

听完溪焱的话,何醉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在慕生野创立仙门前,凡人寿数有限,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那么久。就算仙门成立,有资质的人开始修行,如今也不过四百余年。可就算有了慕生野的指导,他们修行后寿数有了提高,放慢了衰老的速度,但却不会不老。

除非修为以至化神境界。

但郁珩却不是修行之人,就算修过,修为也不可能到化神境。

何醉与他接触过,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凡人。

但……

也不排除他实在太会伪装。

比如说轩影的事情。

何醉又问:“你和他接触了这么几日,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溪焱翻了个白眼回道:“我一看到他就头疼,根本不会睁眼看他,所以什么也没发现。但是有一点我不太确定。”

“什么?”

“他身上,好像有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你知道我是个狐狸,嗅觉比较灵敏。那种气味不是什么臭味,相反我应该特别熟悉,只是我当时中了抑灵咒,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唔……”

何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向贺兰旻,问:“师尊有没有什么发现?”

贺兰旻:“方才你们说话间,为师便以灵识去探这座宫殿,殿中除了那道结界外,没有其他异常。但是宫殿后方的禁阁内,不太对劲。”

“禁阁?”

何醉想到郁辰说过禁阁中有溪焱的画像,如此看来,禁阁里面应该有关于郁珩的秘密。

于是他便提议:“师尊,我们去禁阁看一看可好?”

贺兰旻修为是当世第一,想来郁珩就算是个魔修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如此去看上一看,倒也无碍。

贺兰旻点头同意。

何醉于是又将目光落在溪焱身上。

溪焱逐渐察觉到些许不对,他正想离开,却被何醉突然攥着他的衣领,然后被迫转身。

“你要做什么?”

溪焱大叫道。

何醉笑了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伸出手指在溪焱额前一点,说:“既然要去禁阁,那就不能打草惊蛇。郁珩虽说现在忙于满城找临光和轩影的身影,但不能保证他不会回来。所以,就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

溪焱瞪大了眼睛,然后看着何醉与贺兰旻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气得抓起一旁的花瓶扔了出去。

却没有听到花瓶落地的身影。

溪焱抬头,便看到郁珩被傀儡推了进来,而花瓶,稳稳当当被傀儡接住。

“宫人说你要见我,可是发生什么事情?”

郁珩温柔的声音传入溪焱耳中。

溪焱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要吃鸡。”

郁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笑着说:“我去吩咐御膳房做。”

溪焱也不知道哪里抽了,冷哼一声说:“我要吃你亲自烤的鸡。”

郁珩闻言一顿,最后宠溺地又笑了声。

“好,我去给你烤。”

第103章 离桑乱十

郁珩走后,溪焱十分心虚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走到窗前,看向那座禁阁的方向。他被郁珩关在这宫里许久,从未出去过,自然也不知道宫殿后方会有一座禁阁。

这禁阁长什么样子他一点也不好奇,里面关于郁珩的秘密他也不好奇,他只希望何醉能快点回来,带他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其实被人伺候的生活是很滋润,按照他以前的性子,必然会坦然受之,可不知为何,他待在这里,只觉得心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

关于郁珩的记忆,在这五百年间他几乎遗忘地差不多了。那个时候他刚来到人间,对所有的东西人物都十分感兴趣,来者皆不拒。

郁珩五百年前叫什么,他不记得,只记得这张脸,好似从来没有改变过,但眼底的深沉却是他无论如何都读不懂的。

他的执念甚至比阿晋的转世程扶远还要深许多。

何醉来到禁阁前,第一眼,他便觉得这座禁阁到处都透露出一股神秘之色。他抬起头看向禁阁顶端,只见顶端四周的屋檐角上皆挂着一颗铜铃,风一吹便会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一声一声,直击人心深处。

闭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轻风拂过面颊,十分飘飘然,仿佛醉了一般。

脸颊上冰凉的触意随之而来,激得何醉双眸骤然睁开,随后眼底的恍惚立刻消散,只剩下一片清明。

他这是被迷惑了?

何醉眨了眨眼睛。

随后贺兰旻的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这铜铃声有震慑人心蛊惑意识的效果,逢笑小心。”

贺兰旻的双手拂过何醉的脸,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何醉脸颊微微泛红,他实在是大意了,竟然能被这低端的法宝给迷惑心神,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他轻声应了一句。

“多谢师尊。”

贺兰旻垂眸看着何醉,眼底露出一丝温情,随后他便抬起头看向铜铃,眉头微微皱起。

他抿着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何醉勾了勾贺兰旻的手心,问:“师尊,这铜铃可有什么不对劲?”

在他眼里,这只是低阶法宝而已,根本无需贺兰旻如此看重。

贺兰旻道:“这是神界的法宝。”

什么?

神界?

“它名唤引魂铃。”

引魂,铃?

这不是……

何醉张了张嘴,过了许久仍未说出一个字来。贺兰旻见状,低声叹了口气,然后道:“人族死亡后便会轮回转世,冥府之人便是靠着引魂铃带领他们去轮回台的。”

“冥府是神族在鬼界的办公之地,这些逢笑应当知晓。”

何醉点点头。

关于冥府所有的事情沉章事无巨细都教给过慕生野。

而那之前,神族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

因鬼界处于暗无天日的地下,与归墟相邻,环境恶劣不堪,因此神族在上一界鬼界冥府之主满任后,没有一个想要接下这一神职。

因此冥府之主空悬了许久。

直到慕生野成为沉章的徒弟后,这件事情便被旧事重提。那些神官们的意思是,慕生野既然作为沉章的徒弟,理应有所神职,因此他们建议慕生野去做那冥府之主。

但沉章没有同意。

后来,沉章将自己神界之主的神格给了慕生野,慕生野继任冥府之主的事情便被搁置。

所以,那之后谁成了新的冥府之主来着?

何醉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记忆里,自沉章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心思处理这些事情,你要问他现在哪个神在做什么,他也回答不上来。

贺兰旻也有此疑问,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何醉修长白皙的后脖子上,微微眯起双眼。

“逢笑可记得,现在是谁任这冥府之主?”

冥府的法宝出现在人间,算得上失职了。

何醉缩了缩脖子。

“师尊,你离开之后,我便没有管理过神族的事情,所以现在谁是冥府之主,我不太清楚。”

与其扯东扯西来搪塞贺兰旻,然后一直提心吊胆等贺兰旻自己发现,不如他主动说明这一切。

“我根本无意神界之主的位置,所以我……”

他说着,便感觉到贺兰旻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何醉的双眼骤然对上贺兰旻漆黑的眼眸,他的心猛地一颤。

贺兰旻眉头依然紧紧皱起,但他眼底却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最后他低声叹了一口气,伸出拇指按在何醉双唇上:“为师知道了,是为师没有安排好,逢笑不必自责。”

“师尊……”何醉喃喃叫了一声。

“是我辜负了师尊的信任。”

他不够好,没有担上神界之主的称号,辜负了沉章替他安排的一切,辜负了他的期待和信任。

贺兰旻的手滑到何醉眼帘上,他指腹微热,在何醉眼皮上轻轻揉动着,何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去的事情逢笑不必再纠结,如今你与我皆与神界没有任何关系,想来冥府之主的人选天道自会安排。逢笑不必担心,万事有为师在。”

他和何醉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重新轮回转世,便不再与神族有关系。

“师尊,你真好。”

何醉闭着眼睛笑了一声。

禁阁外没有布下结界,也没有任何的机关,相比起郁珩对关雎宫做的一切,禁阁这边可谓是相当简陋。

应该是引魂铃的缘故,铜铃一响,就算有人靠近,也会被铃声迷了心智。

踏进禁阁时,何醉便觉一股阴风迎面袭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死亡之气。

何醉蓦地皱起眉头,阁内角落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脸照亮,露出沉重的表情。

何醉抿着唇,不安地看向禁阁上方。

这里面一定封印着十分厉害的死物。

禁阁的第一层与一般的藏书阁看起来并无二般,皆整齐排列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摆放着诸多书籍或者画册。

何醉走近拿起一卷画册,打开一看,果然看到里面画着的就是溪焱。

任何时候的溪焱,或穿着红色长袍,或光裸着身体;或躺在床上,或泡在温泉中。

……

几乎每一卷画册画着的都是溪焱。

但有些画里面,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虽然只有背影,但何醉还是认出了那个人就是郁珩,或者说是五百年前的郁珩。

他总是凝视着溪焱,在暗处或是明处,有时,也有那么几副引人遐想、面红耳赤的春/gong图,主角自然是溪焱和郁珩。

何醉打开看清后,唰地一声十分用力地将画册重新合上。

贺兰旻见状疑惑问道:“怎么了?”

何醉支支吾吾道:“师尊,这郁珩简直就是个变态。”

这么大的地方,全摆了他话了五百年的溪焱的画像,甚至还有那种露骨的画,不是变态是什么。

贺兰旻认同地点起头。

“这一层怕是只有溪焱的画像,不如我们上去再看看。”

“好。”

何醉放下画册,转身与贺兰旻走向二楼。木质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面窗户,半开着,窗户上挂着一幅画。

这里阳光极好,不难想象,在这昏暗的禁阁内,郁珩总是会站在这窗前,借着明媚的阳光欣赏自己的画作。

忽然,吹进一阵风,刮得窗前的画剧烈抖动起来,然后慢慢向何醉这个方向转过来。

何醉也因此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他以为这一幅画的也是溪焱,但他却想错了。

这画上面,只有一片幽深清冷的竹林,而竹林深处黑漆漆一片,似乎有双金色的眼眸躲在暗处。

贺兰旻已经上了二楼,见何醉还未上来,便出声问他怎么了。何醉闻言摇摇头,收起想要看清这幅画到底画着的是什么的心思,快速上了楼。

上楼之后,他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后便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惊到了。

在第一层的时候,何醉便说郁珩是变态,可现在,他只觉得郁珩是个恶魔。

一个极其冷血无情的恶魔。

二楼,摆着不知多少个黑色坛子,坛子上面贴着诸多由朱砂绘制的符咒,一层又一层,封印得严严实实。

密密麻麻,一坛垒着一坛,场面十分阴森可怖。

“这是,借命术。”

何醉冷冷说道。

他看到这些坛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了这坛子里封印的都是人,曾经有着鲜活生命的凡人,被郁珩用借命术强行塞进了坛子中,然后借着他们的寿命,活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

难怪郁珩作为一个凡人能活这么久。

没想到竟然是借命术,竟然是如此阴毒的一个术法。

可这是兴起于魔族的术法。

郁珩为什么会用?

贺兰旻知道何醉心中的疑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何醉的手,带他借着往上走。

三层,四层,五层,六层都是这些黑色坛子。

直到最后一层。

何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而眼前像是有道结界拦在他眼前,让他竟然看不清第七层里面的东西。

贺兰旻伸手一挥,打破了结界。结界一破,何醉眼前便立刻出现一棵一人高的青铜树。

树上点着灯,但这些灯看起来与平常的烛火不一样。

何醉凑近去看,随即喉间泛起一阵恶心,他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贺兰旻看到何醉的模样,不由得更加用力握紧与何醉十指紧扣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强行将何醉的脸掰了回来,让他不再去看那燃烧之物。

“师尊,这是妖族的内丹。”

何醉抬眸看向贺兰旻,悲痛道。

他眼底蕴藏着无比沉重的哀痛和愤怒,眼眶通红一片。

贺兰旻伸出手捂住了何醉的眼睛。

何醉一顿,随后压抑着怒火说道:“他竟然燃烧妖族的内丹来镇压底下被借命之人的亡魂。”

第104章 离桑乱十一

在诸多燃烧的妖族内丹之中,有一颗是何醉无比熟悉的,不久前他们还说过话,同桌吃过饭。

何醉甚至还偷了一坛他藏了许久的好酒。

也不知道轩绍离世之前有没有发现自己少了一坛酒,知道了会不会想到是他偷的。

“师尊,药仙谷一事是郁珩的手笔。”

何醉闷闷说道。

贺兰旻低头盯着何醉的后脑勺,眉头紧紧锁起。过了一会儿他才回了一个“嗯”字,声音很轻,似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贺兰旻搭在何醉肩上的手忽而一紧,随后他低声叹了口气,说道:“为师之前只是猜测,那冷红月身上残有傀儡之术,气息很浅,当时为师未能完全确定。”

“师尊的意思是那个冷红月其实是郁珩的傀儡?”

何醉接着问,问完他随即想起刚才见到的郁珩身边的那个人,咋一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从,但仔细想来,他应当也是一个傀儡。

一个与常人无异的傀儡。

“逢笑问的,为师也难以解释,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得去问郁珩。只是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将溪焱救出去。郁珩对溪焱执念颇深,为师怕他察觉到我们已然知晓这些秘密,会拼个鱼死网破。”

贺兰旻严肃说道。

何醉点点头,然后从贺兰旻怀中退出。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抬头看到那些被燃烧的妖族内丹时心脏还是会忍不住剧烈撕扯一番。

这五百年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妖呢?

两人从禁阁离开,再次来到溪焱房中,溪焱还是刚才的姿势,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鸡骨头。

他看到何醉再次出现,头也不抬,右手捏着鸡骨头在嘴里转了个圈,然后丢到一旁,随后拍了拍手,起身。

“这次总能走了吧。”

溪焱盯着何醉问道。

何醉道:“委屈你了,回去我给你买个大鸡腿。”

“哼,我刚吃完烤鸡,现在不是很馋,你的大鸡腿就免了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这一次。”

溪焱嘻嘻一笑。

何醉无奈地看了一眼贺兰旻,朝他递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贺兰旻接收到后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以示回复。

何醉替溪焱解了抑灵咒,溪焱随即伸了个懒腰,放松起身体。他歪了歪头,正打算与何醉说些什么,却看到郁珩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大殿门口。

郁珩毫无温度的眼神从何醉与贺兰旻身上轻轻扫过,他眼中没有惊讶,仿佛已经料到何醉与贺兰旻没有死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溪焱脸上。

他柔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溪焱耸耸肩:“关你屁事。”

对于不喜欢的人,他向来吝啬好脸色,更别说面对的还是囚禁过他的人,他现在不取他性命已经算对得起他了。

得到溪焱这样的回答,郁珩也不恼,他反而笑了笑,眼底满是无奈。

“你已经成为了我的王妃,除了关雎宫,你哪儿也去不了。”

溪焱对他翻了个白眼,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个老不死的家伙,也不知道整哪儿活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是人是鬼你怕是自己也不知道吧。你说我是你王妃,也太好笑了,你问过我的意见了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会有。”

溪焱说完,又加了个冷哼,大约是无语极了。

他目前只以为郁珩做的只是将他囚禁起来,其他别的,他一概不知。

郁珩面对溪焱,一直是温柔的,他几乎不会生溪焱的气。这个人,是他找了五百年才找到的,他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根本舍不得对他说一声重话。

溪焱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想办法摘到,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溪焱不能离开自己。

可现在,他要走,还说他们没有关系。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呢?明明五百年前溪焱曾说他是他在人间最重要的人。

什么是最重要的人,那自然是能够白头到老的夫妻。

为了溪焱这句话,他苦苦撑了五百年。这一路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逆天改命,不是为了听溪焱说这一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

“你走不了的。”

郁珩云淡风轻地说。

溪焱嘁了一声,“我现在已经恢复了妖力,要走岂是你能留得住的?”

说完,溪焱便调动体内的妖力,轻声念起咒语,想要离开这里。

但似乎,并没有用。

溪焱还是留在了原地。

他得意的表情骤然僵在脸上,随后转头看向何醉与贺兰旻。

何醉同样一脸震惊。

贺兰旻抿着唇,看向坐在轮椅上一副胜券在握的郁珩。

然后从嘴里冷冷说出了三个字。

“锁源术。”

郁珩抬眸看向贺兰旻,嘴角勾起一丝笑,他对贺兰旻说:“仙门第一的剑尊果然见多识广。只是教我术语的这个人曾对我说过,这个锁源术,除了他,天地间没有第二个人会。”

他说完顿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将视线转到何醉身上。

何醉满脸疑问,沉章教过慕生野许多术法,但他却唯独没有听说过锁源术。他注意到郁珩的目光,眉头紧紧皱起。

“何为锁源术?”

他没有问贺兰旻,而是问了郁珩。

郁珩轻笑一声,看向何醉的眼神突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你得问你师尊呀。”

溪焱听后,冷哼一声:“故弄玄虚。”然后转头看向何醉:“逢笑别怕,他困不住我,区区凡人而已,我可是修行了千年的九尾妖狐,还能被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锁源术给困住?”

他虽然是在安慰何醉,但自己内心却一点底也没有。

他本以为是修为被抑制才出去,没想到如今他已然恢复,却仍然出不去。

贺兰旻低吟一声,握紧何醉的手。

“逢笑……”

“是谁教你的?”

何醉又问郁珩。

郁珩依旧在笑着,他朝何醉努了努嘴,道:“这你也得问你师尊呀。”但他刚说完这句话,却突然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无声地大笑起来。

溪焱看着贺兰旻收回手,脸上严肃无比。若是他刚才没有看错,是贺兰旻对郁珩使用了禁言咒。

何醉自然也看到了。

他回握紧贺兰旻的手,终于扭过头看向贺兰旻。贺兰旻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只是眼底蕴藏着对何醉的担忧之情。

但,贺兰旻在担心什么?

何醉想不通。

“师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何醉终于问出这句话。

虽然他不应该听郁珩的挑拨离间,但事实是,郁珩嘴里的人不是虚构的,他会神族所有的术法,也会只有沉章与慕生野两个人会的,更加会只有沉章一人会的术法。

这让他不得不想到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在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那个人。

如果他活着,恢复了沉章记忆的贺兰旻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或者是,如果他还活着,在贺兰旻没有恢复沉章记忆前,就会想方设法夺取贺兰旻的身体。

他根本不会留贺兰旻活这么久。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禁阁上面的引魂铃,那从冥府流出的低阶法宝,以及贺兰旻引导性的询问。

何醉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瞪大双眼看向贺兰旻,然后颤着声音道:“慕生野接任神界之主后,万年来从未有人向他提起过冥府之主的人选,连天道都没有过问。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冥府之主的位置不可能会空缺那么久……”

他说话时,手心一直在冒汗。

贺兰旻低声叹了一口气,抽出手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替何醉仔细擦干净手心不断冒出的汗。

“为师从未想过,会等你那么久。”

艰涩的声音落入何醉耳中,仿佛一道巨大的天雷劈进他心间,让他瞬间震颤得难以回神,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贺兰旻替他擦汗。

“逢笑想知道的事情,为师可能要坦白很久。只是现在眼下之事,是要带溪焱离开。但这锁源术,为师没有教你,是因为它太过阴毒,比借命术还要毒上千倍万倍。”

从前的沉章,是风光霁月的神界之主,但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研究各种术法,不管好的坏的,他都喜欢。

锁源术的诞生,是因为慕生野。

他对慕生野产生师徒之外的感情时,慕生野还是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师尊长师尊短的少年,他眼中只有对沉章的敬重和钦佩。

沉章对慕生野说他们永远是师徒,也只会换来慕生野的连连点头,似乎是极其认同他的说法。

但这不是沉章想要的。

他也告诫过自己,不应该对慕生野产生这种感情,但情不知所起,他根本控制不住。

因此,他想要独占慕生野。

就算是天道也难以将慕生野从他身边夺走。

锁源术便是以神族所有人的灵识为引,造一个牢笼。将慕生野关在里面,如果天道要对慕生野出手,那神族其他人也得跟着陪葬。

如果天道放过慕生野,那便大家一起活着,一起其乐融融地活着。

他本来想这么做的。

但这样做,却换不来慕生野对他同等的感情。那个时候,他以为慕生野对他只有师徒之情,所以他想赌一把,或者说想让慕生野对他产生愧疚,然后心中眼中从此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换了一个做法。

以自身性命为码,赌慕生野对他的感情。

在慕生野眼前剥除神格,灰飞烟灭后,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那便是去继任冥府之主。

但剥除神格的后果太惨烈,他光在冥府长眠就耗费了五千年之久。五千年后,等他终于醒来,却发现慕生野根本没有来找他。

那一瞬间,他心中恐慌无比,他以为他赌错了。

因为他在自己书房中留下一缕神识,这缕神识会指引慕生野来冥府找他。可是过了这么久慕生野依旧没有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自己,并无其他感情。

筑灵海养灵识孕育新的神格,以及恢复往日的修为又耗费了他五千年之久,这五千年他一直等在冥府。

但慕生野依旧没有来。

渐渐地,沉章终于认清了事实。但他不想再等待下去了,于是他便想去找慕生野。

可新的神识育成需要经过天道认可,换而言之便是要经历天雷。天雷之后,还有一劫便是轮回转世。

转世后功成便能重新回到神界。

但他依旧还抱有希望,于是他便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去轮回,一个留在冥府继续等待慕生野。

轮回之后沉章便成了贺兰旻,而留在冥府的那个却入了魔。入魔之后,他不仅没有留在冥府,反而来到人间。他见郁珩对溪焱执念颇深,与自己很像,便出手相助,将一应术法都交给了郁珩,只为让他得到溪焱。

而这些,都是贺兰旻在第二次进入归墟后看到的。

第105章 离桑乱十二

“你用的锁源术看起了已经经过自己的改良,它以人为祭,铸成囚笼。若要笼破,需以命换命。所以,你献祭的是谁?”

贺兰旻冷冷开口问道。

郁珩低头笑了一番,随后抬头看向贺兰旻,从喉间挤出一声嘲讽,说道:“我如果说出献祭的是谁,你们是不是要杀了他然后换溪焱出去?”

贺兰旻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何醉心中猛地一跳,他似乎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下一瞬,他看到郁珩的目光慢慢挪到他的脸上,眼底带着令人心惊的疯狂,随后,他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临光。”

他开口道,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地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什么?”

溪焱终于有了反应,他快速看了一眼何醉,然后愤怒道:“他可是你弟弟!”

郁珩:“他不是我弟弟,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郁珩。”

“你……”溪焱吸了一口气,他眼睛有些发胀,胸腔也在剧烈起伏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其愤怒的情绪。

而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何醉突然张开了嘴,他问贺兰旻:“师尊,这锁源术的解法只有杀了被献祭之人这一个法子?”

贺兰旻沉默了许久,何醉心越发沉了下去,良久,他才听到贺兰旻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

何醉的手瞬间握紧。

然而贺兰旻紧接着又说:“除非铸笼之人心甘情愿解开锁源术。”

“哈哈哈,我耗费五百年心血才找到溪焱,将他带进这关雎宫,怎会轻易放他离开?除非我死,或者你自己选择,你会选择牺牲谁呢?是我那个心里眼里只有你的傻弟弟还是一直陪伴在你左右的溪焱?”

郁珩饶有兴致地看向何醉,他的眉头也随之拧紧,似乎在随着何醉一起左右为难。

何醉没有管郁珩说的话,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贺兰旻说的那句话。

心甘情愿?

郁珩布下五百年的局,只为了得到溪焱,他不会心甘情愿放溪焱离开的。五百年前他能借由溪焱之名向上泽国开战,更是使用阴毒的借命术来苟延残喘于这世间,甚至残杀妖族,燃烧妖丹来镇压被借命之人无□□回转世的怨魂……

他如此疯狂的执念,令人闻之心惊。

但,他真的没有弱点吗?

何醉不禁想到刚才在禁阁中匆匆一瞥的那副画。

贺兰旻其实并未向何醉这般纠结,他如今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杀了郁辰。前世他以为郁辰是阿声的转世,也曾对他百般呵护。

但他到底不是阿声,而且从一开始,贺兰旻的心就偏向了何醉。所以他做不到像三百年前那般对阿声始终如一。

那个时候他甚至庆幸郁辰不是阿声。

而今世,解开种种误会,蓦然回首,他等的人念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那就是何醉。

出发前,云重墨对他说起镜笙的遗言,他说要杀了郁辰,取回慕生野另外半颗内丹,这样才能救何醉。

他其实隐隐有过猜想,郁辰的前世是是只妖,妖是没有轮回转世的。而他能转世,那一定是慕生野做了什么。

何醉体内还有噬灵丹在,噬灵丹需要完整的内丹才能彻底压制,若他永远只有半颗内丹,那噬灵丹一定会在某一日反噬何醉。

就像前世那般。

这是贺兰旻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一定要拿回另外半颗内丹。

这样,之后的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贺兰旻垂眸看向何醉,发现他额间不断冒起细汗,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在为这件事而烦心。于是贺兰旻伸出手,指腹落在何醉眉毛上,想要替他拂去眉间的皱纹。

“逢笑无需担心,一切交给为师。”

贺兰旻轻声说道。

何醉眨了眨眼睛,密而长的睫毛划过贺兰旻手心。

他问:“师尊有其他办法?”

贺兰旻没回答,而是伸出一指在何醉眉心轻轻一点,何醉随即两眼一闭,晕了过去。贺兰旻瞬间接住何醉倒下的身体,将他紧紧抱在怀中,随后冷冷看了一眼郁珩,抱着何醉离开了此处。

离开前,他用密语对溪焱说:“你且放心住下。”

溪焱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何醉离开,追了几步,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溪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内,却发现郁珩眉头紧锁,脸上表情十分凝重。

“哼。”

溪焱朝他翻了个白眼,越过他,自顾自又躺在了榻上,心中不禁想贺兰旻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他真的要去杀了郁辰?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何醉的另外半颗内丹在郁辰体内,如此一来,倒也算一箭双雕。

只是这样做,郁辰,也就是阿声,怕是再也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想到那个在竹楼与他斗嘴的阿声,喜欢种花吃虫子的阿声,满心满眼都是慕生野的阿声,溪焱眼底升起一阵难过。

到底是回不到从前了啊。

不过人应该向前看,活在过去只会像郁珩这样,执念太深,终会害人害己。

何醉幽幽醒来,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隐翠峰山脚下的无名小筑中的床上。

但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离桑王宫中吗?

他带着疑惑起身,随后推开门,紧接着便看到一袭白衣的白发剑尊在漫天飘雪的院中,静静站在梅花树下赏梅赏雪。

“师尊。”

何醉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他踏进院中,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贺兰旻回头看向何醉,笑道:“逢笑过来。”

于是何醉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走到贺兰旻身边,贺兰旻随即拉起他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树上的鸟窝对何醉说:“上次回来太过匆忙,不曾发现这里竟有了一只鸟窝。”

何醉抬头看向鸟窝,眉眼一弯,回道:“是啊,以前从来没有鸟儿敢在这棵树上筑巢的,大约是被我练剑时的气势吓到了。”

听到何醉这样说,贺兰旻不禁笑了出来。

“师尊在笑什么?”

贺兰旻摇头,捏了捏何醉的手心,说:“为师想起你小时候连剑都握不稳的样子,实在可爱,便一下没忍住。”

“师尊惯会取笑我的。”

何醉撇了撇嘴。

贺兰旻摸了摸何醉的脸,柔声道:“为师没有取笑逢笑,逢笑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可爱。当年阿音捡到你,将你送至为师门下,为师一开始根本不愿接下你这个累赘,不过看到你一哭,为师的心就软了,于是便收了你做徒弟。”说着,贺兰旻的手慢慢移向何醉的嘴巴。

他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何醉红润光泽的双唇,手下暗暗用了些力。

“逢笑在离桑王宫想问为师什么?”

他再次开口,声音较之前低沉了许多。

何醉一愣,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

他要问什么?

他要问的太多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于是他对贺兰旻说:“师尊的所有,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我都想知道。”

贺兰旻闻言叹了一声,然后将何醉带到自己怀中,静静抱了一会儿。良久,他低沉的声音从何醉头顶再次响起。

“那便从最初开始说吧。”

何醉点头,但不知为何,他却十分紧张,双手紧紧环抱着贺兰旻的腰,一点也不想放开。

贺兰旻轻声笑了笑,带着何醉一起躺在了树下的躺椅上。

纷扬的雪花依旧下个不停,但贺兰旻施了术法,雪花落到他们身上时便会被无情弹开。贺兰旻紧紧抱着何醉,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将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慢慢停歇,无名小筑中白茫茫一片。低垂的暮色将这个小院完完全全笼罩住,一片光亮都没有,院中寂静得如归墟一般。

在贺兰旻说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何醉都没有开口说话。他窝在贺兰旻怀中,耳畔是贺兰旻从皮肤底下传来的阵阵心跳声。

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是那么无助又是那么无奈。他曾经所求,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

而最后,满腔无法形容的情绪皆化为一声怅然的叹息。

“我与师尊,竟然错过了这么久。”

何醉闷闷道。

贺兰旻用力揽紧何醉的肩膀。

“师尊走后,我一个人在命海守着你的命灯守了几千年,那时候你应当是在沉睡,命海的灯一直亮着,所以我以为你是真的灰飞烟灭了。后来,我厌倦神界的事情,便偷偷下凡,造了竹楼,隐世而居。再后来,我救了溪焱,再再后来,溪焱去人间,我跟了过去,碰到了转世的师尊……”

“为师知道。”

贺兰旻轻声说道。

“逢笑不知道这些,所以建立仙门是为了让为师不再受轮回之苦?”

何醉点头,“修翎说师尊失了神格,便只能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我不知道轮回之苦是什么样的,但我见过人间百姓,他们命运各不相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恨、求不得,这些我都见过,我不忍师尊受此痛苦,所以才会建立如今的仙门,引导你修仙,换取寿命永恒。”

“逢笑辛苦了。”

贺兰旻低叹一声,随后摸了摸何醉柔软的黑发。

“师尊留下的幻境神识告诉我,师尊本身是一株并蒂莲,另一半受混沌之气侵扰,无法修成人形。”何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声,他抬眸看了眼贺兰旻,只见贺兰旻神色如常,便又开口道:“三百年前的是他还是师尊在冥府一分为二分出来的另一半?”

贺兰旻的手突然顿住,他看着何醉,看到他眼底浓浓的担心,随后说:“是他,逢笑是怕三百年前的也是为师,杀了他会对为师不利?”

“是,我担心师尊,怕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对,害师尊再次受伤。”

“不会的。”贺兰旻喃喃道。他伸出手勾起何醉的下巴,双眼直直盯着何醉。

何醉眼底逐渐露出一丝羞赧,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随后他便感觉到贺兰旻在他嘴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何醉却突然伸出手,勾住贺兰旻的脖子,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他睁开眼睛,低低唤了一声。

“师尊。”

贺兰旻在他迷离的眸底看到了自己的脸。他呼吸猛地一滞,随后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吻住了何醉的双唇。

气氛逐渐升温,令人遐想的水声在无名小筑空旷的院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急促的喘息声。

不知是谁的衣服落在雪地上,传来簌簌之声,但躺椅上的两人却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津液交换着津液,双手紧握着双手。

不知是贺兰旻碰到了什么,何醉猛地叫了一声,随后他紧紧捂起自己的嘴巴,眼尾一片嫣红。

贺兰旻垂下头看着何醉,压抑着声音笑道:“逢笑别捂嘴,为师喜欢听。”

何醉直摇头,断断续续说:“这是…在…外面,我怕有人……”

贺兰旻拂去他额间被汗浸湿的头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无碍,为师已经布下结界,没有人能看得见……”

“嗯……”

何醉终于忍不住大声喘了起来,他看到贺兰旻胸前光洁的皮肤上滑过几道汗水,鬼使神差地,何醉伸出手沾了一滴,放进了自己嘴中。

贺兰旻看到他这般动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燃烧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揽起何醉的腰……

躺椅摇摇晃晃,喘息声闷哼声断断续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逐渐停歇……

体力不支彻底昏过去之前,何醉才猛然想起,还没问贺兰旻为何带他回来。

不过也无妨,醒来再问也不迟。

于是何醉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放心地沉沉睡去。

第106章 离桑乱十三

与何醉分别后,郁辰很听话地换了一间客栈,然后在客栈中静静等何醉回来。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等得他心中渐渐不安起来,生怕他会出什么事。虽然师尊一直陪在何醉身边,有他在,几乎没人能伤得了何醉,但郁辰总是心神不宁。

因此天一亮,他便急急出门,打算去宫中找何醉。

哪知他刚出门,却看到轩影一言不发像块石头一样双手抱臂倚在他门旁。

看样子,应是在门外站了一夜。

郁辰向后退了一步,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他一脸防备的样子落在轩影眼中,只让他觉得好笑,于是轩影冷哼了一声。

他朝郁辰咧嘴一笑,虽然他现在是别人的模样,但郁辰总能想象出他脸上那道粗长的伤疤,在这样的笑容下,会有多狰狞。

于是他立刻抖了抖肩膀。

“你打算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