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醒来后,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她将符书放在一边,寻来几片蒲草,织出一只草编蝴蝶来。
这是她幼时唯一寻乐子的法子, 编起蝴蝶来得心应手。
她将一枚符纸贴在了草编蝴蝶上,掐诀念咒,很快的, 那枚蝴蝶便煽动翅膀飞了起来。
那蝴蝶飞着飞着, 坠落进了一旁的枯井中。
枯井旁还站着一个女童。
云笙认出了她,她是村长柳茂德唯一的小女儿, 好像叫做念儿。
念儿很瘦, 两颊凹陷进去,只有一双眼睛大的吓人。
云笙走过去, 望向那口飘满浮萍的井。
她召回蝴蝶,顺势道:“小心一点,掉下去的话会很疼的。”
念儿抬头看向云笙,良久道:“大姐姐以前也是这般叮嘱我的。”
云笙的脚步一顿。
“你除了三个哥哥,还有个姐姐么?为什么没见到她?”
念儿点头:“大姐姐出嫁之前,时常坐在那口井边,望着井底落泪。爹娘说,大姐姐嫁的是浮光镇有名的富商之子, 嫁过去是享福的……”
云笙想起柳家村新娘失踪的事:“那她也在出嫁那日失踪了么?”
“爹爹是这般说的,可是我不信。”
看着云笙疑惑的神情,念儿上前附耳道:“因为每到深夜,我都听见大姐姐在井边哭。”
云笙心里咯噔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 就是大姐姐。我还听见大姐姐唱歌了。”
云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个场景怎么想都t?怎么诡异,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唱歌?什么歌?”
念儿对她露出了一抹诡谲的笑,待云笙看去, 又好像是错觉。
她转过身,对着那口井,轻轻哼唱起来:“一择吉。二姓和。红绳早系,连理之喜。”
“三多庆。四美具。唢呐声起,白纸为衣。”
“结同发。嫁为妻。同床寝。同棺卧。自此碧落黄泉不相离,不相离……”
稚嫩的童声回荡在井边,曲调抑扬顿挫。
一阵风拂过枯井上的浮萍,发出呜咽般的幽鸣。
此曲风开头欢快,乍一听似琴歌或童谣,但比之二者却又颇为诡异。
因为后边已是不成曲调,反倒是像是从喉中压抑出的声音,似是女子的悲泣。
云笙听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你没有和你爹爹讲过么?”
念儿道:“爹爹不信,还很生气,将我打了一顿,关进柴房里,我就不敢说了。”
没等云笙说话,一位布裙荆钗的妇人匆匆赶来,狠狠掐着念儿的胳膊肉骂道:“小贱蹄子,你不去干活,在这儿偷懒?”
这妇人正是柳茂德的妻子。
念儿被那妇人拖着走了。
云笙蹙起眉,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前院。
这时前院的酒宴已然接近尾声。
萧长老起身,取出一把剑匣,剑匣打开时,里头躺着两把宝剑。
萧长老道:“此法剑名为雌雄剑,受胎震青,膺少阳之正气,能摧三极之妖魔,可肃八围之奸魅[1]。我将其镇于村内,但有邪祟害人,皆逃不过此剑之威。”
柳茂德顿时松了口气,他端着酒杯,难掩欣喜,红光满面道:“多谢长老。”
“我瞧着天色已晚,不如我先找人安排仙师安置?”
萧长老颔首默许了。
-
云笙找到沈竹漪时,他正在练剑。
冷冽的剑气席卷过桃花林,漫天旖旎的花影,春风卷起少年的马尾,清脆的铃声作响。
云笙匆匆跑过去,却见寒光一闪。
那剑锋就停在了她的喉骨处。
沈竹漪持着剑,眼角眉梢处沾染的桃红衬得他那张脸更昳丽动人。
他冷淡地盯着她,乌黑的双眸冒着寒星。
云笙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他,她吓得面色苍白,怔怔地立在原地:“师弟?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她说的什么话,沈竹漪统统都听不清。
他的眼神停在她反复开合的唇瓣上。
她的唇泛着浅浅的粉,看起来润泽又柔软。
里边藏着的舌,色泽更红,想必也会更加湿软。
他的视线犹如被烫伤,蓦地移开,“唰”地一声,手中的剑嗡鸣作响,扫落一地的桃花。
云笙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哪里惹他了?
好在念儿的出现得及时。
念儿是溜出来的,怀里捧着刚摘的蒲草,想要云笙为她织一个蝴蝶。
云笙见她浑身青紫的痕迹,实在不忍拒绝。
她蹲在地上开始编起来,很快一只草编蝴蝶便翩翩飞在桃林中。
很快,那蝴蝶被剑风扫落。
沈竹漪收剑入鞘,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云笙气坏了,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袖摆:“师弟,你弄坏了我送人家小姑娘的蝴蝶。”
对上少年矜冷漠然的视线,云笙的语气变得有些弱:“你、你应该编一个赔给她。”
沈竹漪盯着她的手,扬起了眉梢。
云笙以为他会走,他却搁下了剑。
只见那薄薄的蒲草叶片在他濯雪般的长指间来回穿梭,渐渐有了雏形。
云笙定睛一看,这才发觉,短短时间内,他竟做出了个草编小人来。
而且这小人的特征格外明显——就是仿照着念儿编织的,连女孩梳的垂挂髻都编的惟妙惟肖。
沈竹漪自然而然地从云笙腰间取了笔,蘸了点画符用的朱砂,在那小人面上画出一个弧度弯曲的笑脸。
云笙大惊,他怎么知道她把笔放在哪里的?
念儿道:“哥哥,这编的小人是我么?”
沈竹漪淡淡睨她一眼:“看不出来么?”
话音落下,那画着笑脸的草人“念儿”便活了过来,竟在地上蹦跳起来。
念儿当即喜笑颜开来,点头如捣蒜:“好厉害!”
这点骗小孩子的门道自然骗不过云笙。
她看清了那缠绕在那草编小人四肢的傀儡丝线。
沈竹漪只消轻轻动了一下指尖,那傀儡便会动起来。
直至地上又多出几个草人,云笙才发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这些草人身量体态各不一,但是细看,便会发现和村长柳茂德那一大家子的人的特征都能对得上。
是柳茂德,那个妇人,和念儿的三位哥哥。
突然,她的眼前红光大作,像是出现了一场幻象。
幻象中,柳茂德夫妇咒骂着。
【小贱蹄子,回去再收拾你!】
【赔钱货,在这里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念儿苍白的唇无力地翕张,显然也看见了幻象。
云笙蹙起了眉。
沈竹漪似乎也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他抬眸,漂亮的眼睫轻扫,细长的眼尾像是一片柔韧的柳叶,眼神中透着散漫和恣意。
他就这般盯着她,略微抬了一下指尖,牵动了那根似刀刃般薄的傀儡丝线。
日光落在丝线上的光晕炫目,云笙的瞳孔蓦地紧缩。
不知何时,幻象之中,草人像是长出了血肉,彻底活了,化作念儿的模样。
她提着刀,一刀一刀,将她的家人们开膛破肚,残缺的四肢散落一地,用傀儡线将他们的尸身吊在了树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
幻象的画面骤然消散。
只剩下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上一笔朱砂画的笑脸色泽艳丽,此时此刻,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诡谲扭曲。
沈竹漪缓步走过去,半蹲在了念儿面前。
乌发高束的少年嘴角绽出明悦的笑,一双水润的眼眸似春光潋滟的江面,嗓音比他身上的环佩还动听:“喜欢么?”
念儿愕然失色,半晌,讷讷道:“喜、欢。”
沈竹漪扬起手,那草人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他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草人便一下跃到了他突出的苍白腕骨上,亲昵地蹭着他,一副献媚讨好的姿态。
沈竹漪摊开掌心,傀儡草人便乖乖地走到了他掌心内。
他垂眼看过来,风拂过他宽大的袖摆,声音又轻又缓:“送你了。”
念儿望着眼前的少年郎,此时此刻,他长睫低垂,姿容昳丽,周身都像是镀了一层光晕,似是庙会中的艳观音,眼神含笑。
念儿的眼珠子颤了颤,垂下头魔怔似地盯着那个傀儡。
傀儡咧开嘴角,猩红的笑意越盛,似有尖锐的笑声落在耳畔:
父母偏心,长兄无德。
你其实也忍受了很久吧?
念儿眼底浮现恨意,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直至一只手蓦地夺过那傀儡,云笙的声音像薄冰一般炸开在她耳边:“念儿!”
念儿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恢复清明,大口呼吸起来。
云笙知道沈竹漪喜欢蛊惑人心,毕竟他对她做的就不少。
见云笙将那傀儡揽入怀中,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师姐喜欢与孩童争玩具?”
云笙脱口而出:“我只是不想让你祸害旁人。”
这话说完,云笙心里直呼糟糕,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多直白。
见他沉默不语,她便更加怕了。
以往因为忌惮,和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就算有不满,也是委婉暗讽,从未有过明面上的争锋相对。
虽说他们二人是有灵契在身,但是并非不代表他就不会伤害她。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眸间是一涧浓郁的黑水。
他不笑时,过分昳丽的眉眼便似出鞘的刀刃,锋芒尽显,光是看着便极为摄人。
半晌,他轻笑:“几片蒲草而已,你要,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
-
入夜后,柳家村陷入一片静谧。
云笙知道自己在这柳家村不受待见,自己肯定分不到什么好住处。
可没想到他们给她安排的住处竟是村内最偏僻的地方。
更要命的是,离那口井特别近。
云笙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根本不敢阖眼。
在床上滚了几圈,她愈发害怕后悔起来。
白日里,她追到沈竹漪的住处,把念儿说的事重述给了沈竹漪。
那时的他擦拭着剑,不以为意:“你若怕那口井,便和我换房。”
云笙尚在犹豫,既怕危险,却又怕答应了被取笑。
云笙摇摇头,悄声道:“这不是换不换房的问题,你不觉得这个柳家村,很诡异吗?”
少年靠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向后仰,高束的马尾在空中晃出一抹清凌凌的弧度。
他睨了她一眼,眼底浮现寡淡的笑意:“你说了这般多,是害怕独处一室么?”
被戳中心事的云笙一怔,眼神也飘忽不定t?起来。
云笙面色通红地打断了他:“我才不怕,我可是修道之人,如何会怕这些魑魅魍魉。”
想起白日的豪言壮语,此时在衾被里缩成粽子的云笙欲哭无泪,连脚都不敢露在被子外头。
当时要什么志气,志气哪有小命重要。
云笙不敢再胡思乱想,索性一骨碌爬起来,点了灯。
这屋内设施简陋,四处皆是蛛网,唯有的木桌也布满灰尘。
她将桌子收拾干净,便又取出符纸开始画符。
一灯如豆,云笙提袖执笔,慢慢陷入平静,很快桌上的符纸便叠成了一沓。
云笙再度转笔之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瞳孔紧缩,一笔画错,拖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云笙吓得迅速转头。
——那发出动静的不是别人,而是白日里她收入袖中的草人傀儡,不知何时哒哒哒跑了出来。
草人和她对上视线后,便开始手舞足蹈。
云笙打晕它,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她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尚在,还未松口气,屋外却传来了一阵哭泣声。
云笙僵硬着,浑身泛起一阵冰冷。
女子凄厉的哭泣声,从那口井的方向传过来。
一声比一声幽怨泣血,越来越近,像在耳边响起。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屋内,发出呜咽的声音,紧闭的门扉也轻轻摇晃。
云笙佯装没听见。
谁知那哭声像针一般刺入耳膜,使人不得安宁。
画符需得静心凝神,她一连废了好几张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