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柔锦略显窘迫地低下头。
萧长老拔出剑,拦住了沈竹漪的去路,冷冷道:“沈家小子,郢都王庭那边应当也有派你去彻查乌长山之事吧?你便这般随意,玩忽职守,如何同那边交代?老夫可不会帮你说谎掩盖。”
长剑映照出的寒光拂过沈竹漪的双眼。
他目光很平静,薄薄的眼皮盖着乌黑瞳孔的上缘,高束着的马尾融入诡谲低垂的夜幕。
无甚表情,可却令人觉察出他的不悦,像是这剑锋的寒芒,隐匿于夜色中,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殆。
半晌,沈竹漪终是开了口,收敛的下颌线尽显锋锐,口吻淡淡的:“长老的手伸的这么长,是宗内没有其他吩咐了么?”
萧长老瞪圆了双目:“你……”
“想来也是。”沈竹漪双眸微弯,凉薄的笑意顺着眼尾消散,自顾自道,“长老年岁已高,腿脚多有不便,追一个小妖也要竭尽全力,就等着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宗内怕是也不敢授予重任。”
这句话几乎戳在了萧长老的脊梁上,他年纪大,修为也在倒退,全靠着偷服禁药维持大宗长老的脸面。
萧长老气得脸都涨红了,持剑指向他:“你、你屡次出言不讳,顶撞老夫,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了!这次就算你再怎么解释,老夫也绝对不会轻饶了你,定要告到郢都王庭那儿要你好看!”
沈竹漪淡淡瞥他一眼。
而后,便见他腾空而起,足尖一点萧长老的长剑,直接踩着那剑尖跃到了树上。
他居高临下瞥了他们一眼,像是多停留片刻都是浪费时间似的,直奔柳家村的方向而去。
萧长老盯着晃动的剑身,惊出一身冷汗,自己都尚未反应过来,若是那小子方才想做些什么……
他又羞又恼,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怒吼道:“你给我回来!”
-
云笙坐在花轿中,死死地攥着手中那张剑符。
身上的嫁衣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嫁衣和盖头,就像是会汲取人的生机和阳气似的,让她无力觉得昏昏欲睡。
盖头底下是一片黑洞洞,耳边凄凄的唢呐声响个不停。
她暗自庆幸,自己身上藏了十二道护身灵符,符纸散发出的热度熨帖着她的心口。
只等符纸起效,她便可自主行动。
不知过去多久,花轿停了。
“请新娘落轿。”
云笙听见轿帘掀开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被搀扶着踩着什么东西下了轿子。
她目光垂下,顺着头盖看过去,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扭曲四肢,被挖去双眼的人墩子。
由不得云笙害怕,她被搀扶跨过门楣,进入一个极为阴冷的房间。
那些唢呐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诡异的静谧。
她僵硬地立在原地,便觉得有什么靠近了自己。
云笙终于忍不住,一把掀了盖头,这才惊觉自己竟身处一个灵堂中——
悬梁处挂着红白相间的绸缎,正前方摆着牌位和香炉,而在灵堂的中心,横放着一个黑木棺材。
漫天飘散着雪白的纸钱。
云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就看见几个对她举起桃木锥的面具纸人。
桃木锥的尾端打磨得极其锋利。
她想起沈竹漪说的,这桃木锥是要插入新娘的体内,用于封住灵魂。
她想也不想,扭头就跑。
那些带着面具的纸人见她逃跑,张牙舞爪地朝她抓来。
云笙虽有符纸护身,但也躲不过这般多的纸人,很快便落入下风。
眼见她要被抓住,这时袖中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竟是沈竹漪捏的那枚草编傀儡。
傀儡跳起来,发出尖利的咆哮,那些纸人竟都纷纷停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近年来浊气盛行,人死之后,受到浊气影响,会变成邪祟作乱,比如柳招娣。
邪祟的等级分为魑魅魍魉,依次递增。
这些纸人应该是等级最低的魑。
她显然没想到沈竹漪随便做的这东西还比这些纸人等级高。
她眼神有些复杂,但也很快上道,狐假虎威地跟在草编傀儡身后,竟还真从这群乌泱泱的纸人中开出一条道来。
就在她快要跨出灵堂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也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纸人,不过身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嫁衣。
见到这枚纸人,她身前的草编傀儡似乎有些焦躁不安,扭头手舞足蹈地催促着她。
不知怎么,云笙从中听出了要她快逃的意思。
云笙也确实照做了。
然后,那纸新娘动了。
她飞速朝云笙跑过来。
云笙看见她手上涂着豆蔻的指甲,像是锋利的钢刀。
云笙心中冒出一万个要避开的念头,可是腿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长在了原地。
——她身上的嫁衣,竟在此刻变得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将她束缚在了原地。
眼见那指甲要落在云笙脸上,依偎在云笙裙摆的草编傀儡,两步作三步跳到她的肩头。
然后一跃而起,挡在了她的面前。
云笙一怔,她清楚地看见那锋利的指甲穿过了草编人的躯体。
而后,那枚粗糙的草编人便被毫不留情地撕碎,化作几片凌乱的蒲草,纷飞从她眼前落下。
很快便要轮到云笙,就在此时,阴童子自灵堂中走出,呵斥道:“停下。”
那纸新娘便僵硬在原地。
阴童子道:“她是主人钦点要亲自活祭的新娘,你们退下吧。”
那群纸人便如潮水般褪去了。
阴童子看了云笙一眼,将灵堂的门重重合上。
云笙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因为她听见,在她身后的棺材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
沈竹漪回到柳家村时,便看见了桃树下满地凌乱的符纸。
耳边传来女子的哭声,他沉了面色。
柳茂德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你们别打了!别打了!还不快替我松绑!”
念儿恨恨地看着他:“你害了大姐姐不说,又将云姐姐出卖给了那些妖怪!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柳茂德的妻子被抓瞎了一只眼,脸也被扇肿了,她恨恨啐了一口:“你这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才和她呆了几日,便帮衬着外人来害你父母了!”
柳茂德眼珠一转,看得出这些失魂落魄的村民们仍沉浸在恐惧中,便冷笑一声:“你们若不放了我,那些纸人迟早还会回来,届时遭殃的可就是你们。”
“若你们现在给我解绑,或许我还能在他们面前替你们求情。就算你们不替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的儿女着想,全村的生辰八字都给了他们,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村民们震惊地看着眼前撕下忠厚老实面具的柳茂德,有火气盛的年轻人抡起袖子提起锄头就想要弄死他,被年迈的父母连拦住。
说着,柳茂德得意洋洋道:“那个小丫头片子的下场你们也见到了,就算再有本事,也要死,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是么?”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低垂的暮色中响t?起。
早已如惊弓之鸟的众人立刻转过头,便看见一位身着红色颈装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踏着满地纷乱的符纸的走进村内。
他的眉眼自低垂的夜幕中显露,苍透的面色,浓黑的眼,过分红润的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艳鬼。
柳茂德一下慌了神:“你、你还活着!”
沈竹漪冷淡的视线掠过众人:“云笙在哪?”
无人敢回话,还有人在默默垂泪。
只有念儿像是见了救命稻草,哭着道:“村里来了邪祟,姐姐为了救我们,跟它们走了。都怪他——”
她指向柳茂德:“若不是他和那些邪祟勾结,控制了村内的女子,姐姐也不至于冒险和它们走!”
被亲生女儿指着鼻子骂,柳茂德又惊又怒:“明明是她蠢笨,我都叫她别惹它们了,它们把人带走便满意了,她还要平添事端,是她自己活该,啊!”
因为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他的话戛然而止。
柳茂德垂眼看着那只踩上自己手背的鎏金皂靴,上边金丝线绣着怒目圆睁的凶兽,华贵逼人。
沈竹漪居高临下看着他,落下的眼神空洞冰冷,像是在看圈养在围栏里的任人宰杀的牲畜,“你知道它们在哪。”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柳茂德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似在谋划些什么。
只是没等他思考片刻,柳茂德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竹漪的靴子在他手指上用力碾过去,柳茂德甚至都听见了自己指骨粉碎的声音,仅有一块耷拉下来的皮肉连接着指骨。
在柳茂德痛呼想要逃走的时候,沈竹漪抽剑,直接挑断了他的脚筋。
柳茂德哀嚎着,倒在了血泊中。
沈竹漪双目透着戾气:“她能忍耐你们这些泥猪疥狗,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柳茂德的妻子被吓得尿湿了裤子,哭喊着:“你们蓬莱一向都是以仁德闻名,你这是在威胁人!”
“说。”沈竹漪的语气干净利落,像是刺穿水面的箭矢。
柳茂德不敢再动心思。
他在赌坊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是阅人无数,更是有很敏锐的直觉。
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杀人如麻的凶犯匪寇上见过。
他颤声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它们在哪,它们就在后山……”
云笙紧紧注视着那个棺材。
半晌,棺材被推开,里头坐起来一个人。
和云笙想象中的恐怖模样不同,那是一个身穿喜服的年轻男人,他身披红绸,眼下带着厚重的乌青。
他起身后,便一直贪婪地盯着云笙,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你比之前的那些女人,都看起来要可口,闻起来也香甜许多,想来能助我修为大涨……所以我允许你在成婚时,由我亲自献祭,死后也有荣幸和我同卧一棺。”
云笙一阵恶寒。
年轻男人阴恻恻笑了一下,缓步朝她走来。
云笙祭出袖中剑符,符纸化作一道锋利的剑风,直接朝他心口袭去。
年轻男人伸手一挡,那剑符便打在他的胳膊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云笙注意到他身体周围有一道煞气形成的屏障护体,又取出一张符纸,年轻男人轻蔑一笑:“我有浊气护体,刀剑尚不能伤我分毫,你这些符纸又有何用?”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响起。
云笙没有理会他,两指拈着符箓,取出匕首划破手掌心。
鲜血淅淅沥沥落在符箓上,云笙持着符箓朝他飞掷而去。
年轻男子避也没避,只是这次的符箓在接触到他之后,便在他腹部灼烧出一个大洞。
云笙捂着掌心的伤口,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神情:“那婚书上新郎的生辰八字,果真是你的,李常德便是你的名字。你为了延续寿命,用金银贿赂柳茂德,让他为你献上村里的女孩。”
这些邪祟的弱点,一是尸骨,二是生辰八字。
云笙在看过那帖婚书后,便在画符的时候,做了两手准备。
李常德目光一变,近乎凶恶地盯着她:“你敢伤我,毁我修为!我要将你生吞活吃了!”
他有了提防,再想命中他便格外不易。
云笙躲避的同时,尚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取心头血加持这符纸。
心头血比她划破手掌取血祭出的符纸威力要高上不少。
但若取了心头血,等于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损伤大半,这般行为格外伤身,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恢复……
在她犹豫的这一瞬,李常德便一掌朝她肩头抓去。
云笙虽反应过来,险些避开,却也被他的掌风震碎了肩头的衣物,新菱一般白皙的肌肤上出现了五条血红的抓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
云笙暗道一声糟糕,她的血对这些邪祟的吸引力似乎不小。
血腥味显然刺激了他,李常德伸出舌头舔过指甲上的血迹,狂热地盯着云笙肩头的伤口,咧开嘴角笑道:“我是新郎,是你的夫君,你将血肉奉献给我也是应该的。”
眼见李常德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云笙也顾不得其他了,立刻取出匕首对准了胸口,欲要取心头血。
就在李常德的爪子快要触碰到云笙的衣角时,只听“唰”得一声——
一把雪白的长剑贯穿了房内贴着“囍”字的窗棂,横贯在了二人中间。
寒芒的剑身映照出云笙惊讶的双眼。
案上的红烛跳跃一瞬,便听“刺啦”一声,窗纸被长剑撕破。
沁凉的风混着泥土的气息呼啸进来。
卷起一地白色的铜钱,像是漫天落下的暴雪。
伴随着蜂拥而至的雨水,窗外滚滚乌云压下来。
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踏在破碎的窗棂上,他一手握着长剑,另一手修长的五指提着纸新娘的头颅,猩红的血顺着他玉白的指节滚落。
他身后的灵堂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内灵堂内的纸人都化为灰烬,尚存一口气息的阴童子在火中痛苦地挣扎着。
“主人……”
闪电像是白日焰火一般闪过,照亮少年被雨水洗濯过的清隽面庞。
阴童子彻底化为灰烬,那纸新娘的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白鸿剑剑锋对准了李常德,少年唇角噙着讥诮的笑:“披上了喜服,就是新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