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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1831 字 5个月前

不过现在没事了,那个装置,伊斯默德,连同整个不可复归之地,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切都那样寂静无声,无人知晓,沉没在海中。

连同她的所有的孩子,那些还没有名字的。

祝吟辰此时身处不知名的森林之中,身下是潮湿的雪地,零星的雪花打着旋儿慢慢飘落,她抱住自己,将头深深埋在两臂间,身体渐感到刺骨的冷。

残存的回忆还留在脑海中,良久,她发出一声啜泣,眼眶中再也忍不住溢出泪水。

她其实跟伊斯默德不算太熟,仔细想想,也就是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或许要更长一点,也或许更短一点。

那样原始的、蛮横的生命,某种程度来说,甚至要比安提更为纯粹。

她看见她们长着同一双眼睛,在其中,她望透这颗星球从古到今的历史,看见她们都在同一片土地,在不同的境地下努力奔跑。

在倾听伊斯默德絮絮叨叨那些古老的岁月时,她看似毫不在意,不如说是有些茫然和麻木,以至于有些置身事外的尴尬了。

那些热血澎湃的历史,属于异族雌性的完全的骄傲,与自己有什么相关呢?

自己不过是个被亲生母亲所抛弃的人,孑然一身流离在外,拼尽半辈子在周围无数的男人中间力争向上,甚至连被派遣到阿努特纳星,都是因为驻地来了更年轻的男下属,而自己就这样被排挤出去,顶着自爆牺牲的巨大风险,被抛弃在如此遥远的外星文明。

事实总是这样残忍而平凡,理所当然得似乎像是一个笑话。

似乎不去回忆蓝星上的过往,就能以阿努的身份昂首挺胸地奔跑在这片土地上,仿佛生为女人确实没有任何烦恼一般。

她到底是人类,还是阿努?

是什么,使得伊斯默德甘愿牺牲一个文明,来挽救独独的一个自己,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在未知的光明冲击不可复归之地的那一刻,她从装置中惊醒,隐隐约约看见安提的身影,还有无比耀眼的一颗明星,炽热的光芒将一切都燃烧,耳边传来埃勒伽临死前不甘的咆哮。

空前激烈的战斗在冥土深处进行,整个洞穴受到影响,开始坍塌,时间和空间的乱流几乎要将她撕碎,在身体与灵魂巨大的痛苦中,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濒死的绝望将理智淹没,在向命运妥协之际,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如同顶天立地的巨神一般,穿越了所有阻碍,不顾一切地向她飞来,将她紧紧抱住。

混乱之中,她听见伊斯默德好像说了句什么,然后无数的小虫自伊斯默德腹中飞出,散作星尘点点。

幼小的生命,还只是一点飘逸的荧光,这就是那些最原始的、最纯粹的生命。

无数荧光围绕在她身边,将她的真身庇护,带着她飞出装置的作用立场。

祝吟辰看着伊斯默德留在其中,一双黑豆小眼望着自己,一对透明的小翅膀因为作用立场的贪婪吸取,逐渐没了力气,只勉强在空中扑闪着。

明明看起来那么清晰、那样生动,为什么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祝吟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了,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原来死亡和告别从来都这样平淡,不留情面。

她努力向伊斯默德伸出手,拼命想让她抓住自己,视线中的一切却飞速地向后退去,如同时空两端一瞬的连接,下一刻,便要以光速飞驰离去。

但至少她记住了伊斯默德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统治此地的文明结束了,你还要出去,做你骄傲的事。”

在加速逃离坍塌洞穴的过程中,护卫她的小虫们也在不断地被陷入失灵的装置吸收。

当她终于逃出洞穴,潜入海水的那一刻,最后一只小虫也离开了她的指尖,最后一点荧光翩然消逝,与她们的母亲,伊斯默德,永眠于她们遗落的国度。

埃勒伽的咆哮和安提的喊声在海水中激荡,那场空前激烈的大战搅起了整个冥海,祝吟辰被冲进了冥海深处的乱流,意识开始逐渐昏迷……

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

一片陌生的森林,大概是被那可怖的海水冲上来的。

不知道坐在原地哭了多久,天色已经有些暗沉的赤色,大地覆上一层绯红,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归巢的鸣叫声。

祝吟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泪水已经流失,过去的事也应要过去。

她现在需要食物、今晚的住处和……继续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找到安提。

因为待在这里过久,祝吟辰身上的铠甲已经覆了一层积雪,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薄薄的冰花凝结在眼睫,眼液被冻得微微僵硬和酸肿。

寒潮终将会退去的。

凭着最后的体力,她向北行进,试图穿越过黑暗笼罩的森林,未敢在这片陌生的区域暂做歇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稀疏的树林枝桠间,她远远望见了一块有些发蓝的颜色,几何状边缘被剪得有些发黑的晕影。

用手轻轻挡开层层树桠,上面的雪扑簌簌地落下,堆在脚印的边缘。

在最后一条枝桠抽离视野的那一刻,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灌进鼻腔,眼前的景象总算有些熟悉的意味。

这里是冥海的边缘地带,那片散布着黑色礁石的月牙状沙滩。

只是……看起来与之前的样子大不相同?

如果说以前的冥土是死寂的海面上大片的迷雾云起浪涌,冥冥之中隐藏着深重的危险,那么现在的冥土更像是天幕与海面组成了两块巨大的蚌壳。

一个略有些残缺的、庞大的白骨架构静静地伫立其中,上半部分露出海面,下半部分不知何从,宛若一颗遗世独立的骨珍珠,骨壁上流淌着玉莹温润的光泽。

没有危险迷雾的重重遮挡,这一切变得似乎触手可及,给人一种恍恍惚惚的、身处梦中的感觉。

祝吟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渐感到有些迷惑。

安提呢?

伊南娜呢?

兴风作浪的埃勒伽呢?

一阵海风刮来,树枝枝桠沙沙作响,腹部传来剧烈的绞痛,强烈的饥饿感让她眼前有些眩晕。

先不管这些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寻找食物。

她走出树林,沿着空旷的沙滩边上,慢慢地走,一边寻找沿岸可能会被海水冲上来的食物,一边时不时抬头观察海中的那颗白色骨珍珠。

天际渐亮起一线乳白的浮光,天光从地平线那头慢慢升起,笼罩大地的赤色慢慢消退去,海面上荡漾起一片迷离的波光粼粼。

在天光彻底亮起之前,祝吟辰在岸上发现了一种熟悉的生物,她和安提曾经在冥土里见过,是那种喜爱温暖水温,散发着荧光的微小生灵。

虽然现在寒潮还未完全退去,但对温度的渴望使得它们从深一些的海水里浮游上来,随着海平面四处漂游,有的就因此随着海浪被拍到了岸上。

祝吟辰蹲下身子,现在不是它们繁衍生息的季节,因此个头比她之前遇见的小了许多。

但也可以吃。

祝吟辰坐在沙滩上,开始进食。

她一边咀嚼,一边望向远方,一声陌生的鸟鸣声远远传来,海浪平静地拍打着沙滩,浪花边缘镶嵌着一圈亮晶晶的荧光,那应该是某种会发光的藻类。

等找到安提了,就让她像以前一样,给自己介绍一下吧。

直到感到微微的饱腹感,祝吟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站在原地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她们之前居住的洞穴去看看,那里说不定可以找到安提。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树林,快速穿越重重树林,在即将见到溪流的林中路段,前方突然传来陌生的说话声,祝吟辰顿时提起警惕,倏地停下动作,左手抓住头上的树枝,利落地翻身上树,隐藏在树丛中。

头上的触角微微探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前方,前方的树丛渐渐被拨开,两个庞大的黑影从其中踏出。

是大颚!

她们怎么在这里?

祝吟辰顿时感到脑中有些混乱,在她不在的这些时间里,安提和伊南娜都做了些什么?

在雪原的时候,大颚曾经听命于伊南娜,让她们送她和安提去冥土,现在的话,也不排除伊南娜同样会命令大颚来帮助她们讨伐埃勒伽。

因为……她刚才在沙滩转了一圈,确实没感受到埃勒伽的气息。

祝吟辰心中突然感到一丝遗憾,虽然她和埃勒伽因为不同的立场,站在不同的阵营,虽然她们甚至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身处如此遥远的文明之中,就算是敌对的对手,也能让孤寂的内心得到一丝与同类还有所联系的安慰。

何况,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连她那遥远的故事也不知道,这样潦草的结局好像有些令人遗憾。

居然会想念仇敌……她在外星际待出病来了吗?

不,祝吟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搞清楚大颚的目的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

她凝聚心神,仔细去听树下大颚的对话。

“西方树林,找到了吗?”

“没有,南方的洞穴附近找到了她以前生活的痕迹,但没有找到真身。”

“那等会回去了,让下轮巡逻的大颚再沿着南方洞穴寻找一圈。”

“埃勒伽什里面也没找到吗?伊南娜阿努萨说过她当初落到了那里。”

“没有……”

大颚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她们似乎在往冥土的方向赶过去。

她们在找谁?

还有,那个埃勒伽什是什么?

祝吟辰仔细思考了一下,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她们就是在找自己。

但是她还不知道大颚们找自己的目的,要是出去了,万一遭到那天尼努尔塔那样凶残可怖的围剿怎么办?

“在犹豫什么?”

一只手鬼魅般出现,轻轻搭到她的肩上,祝吟辰吓得一激灵,她本能地挥动肘镰,斩向身后!

极快的锋芒抵近黑色铠甲胸膛的那一刹那,祝吟辰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顿住动作,整个虫好像上世纪的定格动画一般,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熟悉的虎目慵懒地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意,这张脸的主人,总是令她感到头疼不已。

还没等祝吟辰反应过来,伊南娜热情地张开双臂,一把将祝吟辰抱在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发。

祝吟辰整张脸被埋没在伊南娜那头赤色的卷发中,她闻到一种带着温暖阳光气息的沙漠中的草木味道,那些熟悉的相处日常似乎也扑面而来。

作为二十年以来都生活在个体原子化工业城市里的人类,祝吟辰其实不太习惯阿努这种血浓于水的打招呼的方式。

更何况是伊南娜……

“好了好了,别抱了,”

祝吟辰七手八脚地推开伊南娜,直截了当地问道:“安提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伊南娜看着祝吟辰的眼睛,这么久不见的同伴就这样对待自己。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你会更想我一点。”

“我当然很想你了,”

祝吟辰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安提呢?她在哪里?”

听到这话,伊南娜一挑眉,倒也不继续计较,只是遥遥地望向远方那颗海上珍珠。

祝吟辰顺着伊南娜的视线看过去,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的预感窜上心头。

“她所建造的,即她永驻之地。”

伊南娜缓缓开口,那声音似乎就在祝吟辰耳边响起,在心底阵阵回荡。

“欢迎来到埃勒伽什,伊塔,阿努新的文明,就要从这里开始。”

第48章 北海之下,争斗已起

联合城邦,总部大楼联合会议室。

一如既往的回溯报告,祝吟辰陈述完毕,关闭公示屏上的影像,静静等待十二位主席的反应。

总指挥率先打破沉默,做了第一个鼓掌的人,会议室里陆续响起了祝贺的掌声,周明脸上也不得不撑起一丝勉强的笑容。

“祝少校,你干得好哇,人类没有信错你!”

总指挥扬起双臂,夸张地感叹道:“当是现在年轻人的榜样,当初AGPC直属军校数一数二的人才,无人区特遣部队的名将,名不虚传!”

杨威也点了点,注视着祝吟辰,眼神中满是对后辈的欣赏。

“现在目标对象建起了第一座城市,已经在虫母眼皮子底下打下了根据地,离找到虫母的坐标,看来是不远了。”

“指日可待啊!”

“星际特工局里有总指挥坐镇,各位同僚办事的效率就是又快又好!”

……

跟着杨威的老派主席都连声称赞起祝吟辰和总指挥来,白银虽然是新上任不久的主席,对阿努特纳斯计划了解不多,但也快速融入了气氛,另一个新上任的主席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似乎是因为被孤立,完全不了解状况,只是默默地附和着点头。

一片喝彩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祝吟辰上校,我听你刚才那么说,好像你还不了解目标对象现在的情况?”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周明微皱着眉头,眉宇间露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忧心忡忡的模样。

祝吟辰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根据另一个虫族的情报,她目前深陷在地底,正在繁衍生育新的虫族,除此之外,无法得知关于她更多的情况。”

“那个虫族,你觉得可信吗?”

“她与我这段时间并肩作战,我们是彼此的战友,我个人认为,可以相信。”

杨威坐在主座上,听到战友这个词从祝吟辰嘴里说出来,眉头微微皱起。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目标对象曾经被她抛弃在那个什么居里,使得你们被另一个虫族抓捕。”

“那并非一定的因果关系,实际上,事后在我看来,那很有可能是她对目标对象能否下定决心背叛菌群的考验。”

“你是说,那个虫族也不信任你可以说服目标对象背叛虫群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你那个目标对象是不是太过活络了?我没有感受到,她身上有那种虫母的母性,你确定她已经和雄虫□□过吗?她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野孩——”

“我希望您可以尊重我的工作,和我的工作内容!”

其他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看到审判桌上的祝吟辰,眼神锋利而冒犯,直视着周明的眼睛。

她已经不想继续回答这夹枪带棒的审问,做他们党争的牺牲者。

作为女人,她或许可以习惯于去承受无数的偏见和打压,但安提不行。

她是……那样生机勃勃的、骄傲的阿努。

所以决不能像自己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

杨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祝吟辰,眼底透出些复杂的情绪来。

总指挥反应极快,再次出来打圆场,三两句什么未来、人类、希望之类的话,就此将会议草草结束。

会后,祝吟辰一如既往地被执行人员带到家中,等待几个小时后实验室设备的重启。

巧的是,执行人员刚刚离开,祝吟辰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她放下刚接的水,点开屏幕,是林筑的来电。

屠启的消息有了?

祝吟辰赶紧关上门窗,走到卧室,点击接听键。

“你好,我是祝吟辰。”

“祝少校,是我,林筑!”

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传来。

“您让我帮您找的那个屠一鸿,还有那个屠启,有下落了!”

祝吟辰精神一振,这么多天以来,终于有好消息传来,刚才会议室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请讲。”

“我在您以往的驻地,战后难民驻地三号遗址,找到了一个我以往的线人,她在里面的文件室工作,帮我拿到了这两年内的难民信息登记簿,里面有屠启的名字!”

“屠启的基本个人信息上显示,她今年四十一岁,有一个叫屠一鸿的女儿,在两年前曾就职于世界生命收容所,因为工作原因,在患上癌症后决定离职,在半年前的十二月一日独自来到三号驻地。”

“奇怪的是,在抵达三号驻地的两天后,她就死在了附近的帮派斗争地附近,尸体也早已经被专人火化安葬了。”

听到突如其来的噩耗,祝吟辰心中一惊,一阵淡淡的悲伤泛上心头。

原来屠一鸿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威胁自己寻找的,她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啊。

“有写死亡的原因吗?或者其他的身份信息?”

“没有,法医在无人区一向紧缺,就算找到凶手,也无法在帮派中得到有效的司法交涉,所以就只好按照程序,直接火化处理了。”

“关于她的女儿,屠一鸿的呢?”

“有,但是也很少,当时给屠启登记的记录报告上显示,她对于女儿的信息似乎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在离开世界生命收容所之前,就把屠一鸿留在了那里,托付那里工作的朋友照顾屠一鸿。”

“意思是,屠启和屠一鸿都曾经在世界生命收容所生活工作?”

“看起来是这样。”

“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小林。”

“没事,举手之劳!您以后还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找我就好啦!”

祝吟辰挂断电话,心中思绪纷繁。

世界生命收容所这个机构,她很熟悉,无人区里凡是有生命探索收容任务的驻地,都必须定期将收容的种子、生命探测报告和其他生命残留的资料交到世界生命收容所,以此来保证战后生物多样性的可持续性发展研究。

世界生命收容所是离联合城邦最远的人类机构,坐落在南大陆边缘地带,是世界上最寒冷,也是被战争辐射污染最轻的地方。

祝吟辰曾经所带领的战前难民驻地三号遗址,也有与世界生命收容所交接的任务,在她看来,这群远离人世的科学家是令人尊敬的生命守卫者,在战火连绵的世界里,仍然保持着人性的光辉。

屠一鸿大老远跑到联合城邦,甚至不惜留在萧衍身边,就是为了找到她的母亲吗?

总之,现在屠一鸿要的情报已经有了着落,那就如实回复她吧。

虽然,是个令人遗憾的结局。

祝吟辰拨通屠一鸿的电话,几乎是下一秒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

“你好,祝少校。”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屠启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突然变得很安静。

“屠启在半年前确实来过我曾经的驻地,但自那两天后,她就死在了附近的帮派聚集地。”

祝吟辰垂下眼睫。

“我很抱歉,如果那时候我还在的话,那边的帮派或许不会这么猖狂。”

电话那头还是异常地安静,过了约一分钟左右,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出乎祝吟辰的意料,那声音平静极了,听不出一点悲伤的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感谢您的情报,出于我们的合作关系,我会继续留在这边,帮助您找到阿图特的下落。”

“另外,请您在这通电话后,将我的联系方式和资料全部删除,我这边有阿图特的消息后,会使用其他的方式,单方面联络您。”

祝吟辰还来不及询问原因,少女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要删除联系方式?

她看着被挂断的屏幕,心中突然感到不安的预感,她尝试回拨过去,然而这次,电话那头居然提醒是空号。

屠一鸿居然直接就注销了号码?!

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吟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愣神。

明明是温暖的室内,她身上莫名其妙出了一层冷汗,好像掉入了冰窟之中,一种诡秘的恶意,无声无息地围绕着她,将她的生活完全包围。

无处可逃。

……

联合城邦C2区,黑环。

晦暗的小巷中,尽头堆满了恶臭肮脏的垃圾,苍蝇和老鼠穿梭其中,巷口穿行的人群中,一只手突然悄无声息地扔进来什么东西,而后立即离去。

折断的通话芯片溅起一片泥水,而后被窜出的老鼠衔去,永远消失在黑暗中。

屠一鸿隐藏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

她穿得很低调,灰色的斗篷将全身都遮住,兜帽低低地压着,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来黑环做交易的潜在顾客。

走过一对珠光宝气的富人夫妇时,低垂的帽檐下,她斜瞥到角落的揽客商贩冲自己吹了一声口哨,她立即停住脚步,向那个商贩走去,商贩也配合地转身走进店中。

店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屠一鸿掀开兜帽,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拥挤的私人电脑室,房间中心的一台电脑上插了无数根线子,数十个屏幕显示在上面,显然是在通过连接战前网络来达到躲避AGPC通用网络的目的。

这是个卖情报的地方。

情报贩子一屁股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歪歪斜斜地翘着二郎腿,率先开了口。

“想要什么?”

“AGPC科技管理局局长,十二主席之一,袁立,在这半年内的所有去向情报。”

情报贩子盯着屠一鸿的眼睛,笑而不语。

知道这里的规矩,屠一鸿干脆地拿出储存芯片。

“北海,萧衍。”

这两个词组成的情报都值钱,情报贩子嘿嘿一笑,转过身,开始办正事,算是应下了这桩交易。

屠一鸿躲在一旁阴暗的角落里,倚靠着灰扑扑的墙面,抱着两臂,默默等待着。

灰暗冰冷的房间,重重线路将视线中的一切缠裹、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息,刺得鼻腔痒痒的,白炽灯下晃晃悠悠的影子,随着老旧散热器的响声摇摆、旋转。

她曾经对这一切无比熟悉。

祝吟辰的情报来源多半是被人暗算了,在屠启抵达三号遗址之后的半个月内,她们还时常有着联系,直到她们因为那件事大吵了一架,她就再也找不到屠启的下落了。

明明她才是屠启的女儿,为什么屠启宁愿相信那个时不时发神经的老头,也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呢?

明明她才是零启计划的起草者,明明她才应该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可是她现在孤身在外,像条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一样。

无助又无能。

“好了,资料都在这里面。”

情报贩子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储存芯片被丢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将自己的芯片丢给情报贩子,在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里快速离开。

穿梭在人流中,屠一鸿暗暗捏紧了手中的芯片,路过刚才的小巷后,她快速地钻出人群,躲进小巷深处。

在这里,到手的情报不能久留,毕竟你不知道你能留它多久。

她将芯片插入识别器中,无数文字和数据一一显现在屏幕中,她一目十行地看过,直到目光停在上面记录的,袁立两周前的行踪上。

果然是北海!

阿图特被北海的神秘买家拍下后失踪,萧衍最近神神秘秘的举止,袁立抵达过北海内部,和屠启曾经告诉过她的归宿——

“AGPC科技管理局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事实上,他们最近也在联系我。”

“不过,我现在还在赶往战前难民三号遗址的路上,其他的事,还是以后说吧。”

屠一鸿暗暗握紧拳头,心中的那个猜想越发清晰。

屠启,已经加入了袁立的计划,他们就在北海,准备着……他们那可笑的计划。

第49章 她欲窥旧秘,他将率人群

北海,科研楼。

陈立新刚刚从安之恒的办公室出来,转角就遇到了凌风。

“你怎么来了?”

陈立新抱着一沓资料,惊讶地盯着气喘吁吁的凌风。

“不是说好了安教授这里的课题由我负责?”

凌风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那个,我来拿一下忘在这里的储存芯片,哈哈哈。”

陈立新盯住凌风的眼睛,眉头慢慢皱起,眼中透出一丝狐疑。

“不会是信不过我?”

“怎么会呢!我当然是非常相信你的学习能力的啦,哈哈哈……”

凌风干笑着,一步一卡顿地挪动,慢慢离开陈立新的视线,在摸索到办公室把手的那一刻,连忙开门钻了进去。

“……”

陈立新翻了个白眼,凌风这么喜欢操心,那就让他做两份事好了。

反正接下来自己还有活要干。

离开科研楼,在租车回家的路上,陈立新总算接到了等待多日的电话。

这次她记得调小音量了,电话铃声低调地响起,她赶紧接起。

“你好,我是陈立新。”

电话那头传来五六个不同的女声,都七嘴八舌地调笑着,似乎是身处在比较热闹的环境里。

“是我们呀,星星姐!”

哇,是杨子雯她们!

陈立新顿时来了精神,没想到这次奕川这么好,给她派来的都是大学城里玩的好的朋友。

“你们在哪里?什么时候到?”

“我们在……路……25号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混乱的笑声,和瓶瓶罐罐跌倒碰撞的声音,看来她们已经玩起来了。

陈立新心里又高兴,又有些埋怨,可恶,这帮人居然不等她!

等她赶过去,谁要是先醉了,她就要在谁脸上画大乌龟!

“你们到底在哪里啊?!”

电话那头嘻嘻哈哈了好一会,才艰难地突出一个还算清醒的声音。

“我们在北海商业街万源路125号!”

直接定位到号码所在的地址,陈立新爽快地一拍前座司机的肩膀。

“姐姐,麻烦改一下,去这个地方!”

……

与姐妹们一直玩到深夜,直到安之恒发来担忧的短信,陈立新才回过神来,赶紧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她才刚刚走出房间,隔壁包间里突然冲出来一个醉的不成人形的正方体老头,跌跌撞撞地晃了几步,哇一声吐出来。

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股肥腻油脂和酒液混合的味道,陈立新无助地捂住口鼻,忍不住干呕一声,决定先去洗手间洗把脸再走。

清冽的水流淌过手指缝间,浸湿双手,她捧起一把水,轻轻拍打在脸上,水珠滑落脸颊,意识因为冰凉的刺激逐渐清醒。

那个老头,好像看起来有点眼熟……

等等,那个老头!

记忆里的脸重合的那一瞬间,陈立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和她有着一样震惊的眼神。

水流哗啦啦地流动着。

袁立怎么在这里?

奕川前脚让她去找AGPC科技管理局的动向,她后脚就见到了管理局的老大本人!

世界上,果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她陈立新今天,是不是过于幸运了?

等会回去之前,试着买一张那个叫什么,彩票吧……

对了,可别让袁立那老头跑了!

陈立新赶紧扯下几张纸巾,三两下擦干净脸和手,急急忙忙冲出卫生间。

果然,走廊里那老头还趴着,几个服务员围着他,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陈立新不好站在原地驻足观看,连忙上前,做出热心路过客人的样子,帮着服务员一起拉起袁立,几个人晃晃悠悠地挪进袁立包间。

她一边咬紧牙关抵住袁立肥厚的背部,一边试图悄悄观察里面的情形。

角落里好像有几个人影……

“不好意思,小姐。”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宽阔的黑影横过,将她的视线遮挡。

陈立新心中一惊,感到臂膀处压着的重量消失,她抬起头,几个军人将自己团团围住,强行将自己隔在包间外。

他们臂膀上的徽章是……北海驻区特遣部队?

为首的军人做出请离的姿势,礼貌的微笑着。

“麻烦您了,放着这里我们来吧。”

陈立新干笑几声,“没事,尊老爱幼人人有责。”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陈立新一边走在走廊里,一边默默回想着。

之前在上邦的台球厅里,听到祝少校对那个寸头女生的逼供时,她就怀疑过,阿图特被买到北海的事情和萧衍脱不了关系。

而不久前,奕川莫名其妙给她塞了个调查北海这边AGPC科技管理局的任务。

就在刚才,她又亲眼看见管理局局长与北海军方有保护和被保护的关系。

陈立新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难道,在黑环买下阿图特的神秘买家就是袁立,而萧衍因为这其中的某种原因,选择和袁立合作?

不一定,万一人家萧衍只是例行公事,派了人手来照顾来这里旅游玩乐的十二主席之一呢。

两种想法在脑海里打架,陈立新走出店外,看到停车场来来往往的人群,和一闪一闪的车灯,暗暗决定了今晚的行动。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暗地里跟踪袁立的行程,看看他到底来北海干什么!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屠一鸿,是我,陈立新。”

她笑了笑。

“你那里,能不能在十分钟内派一个擅长跟踪的司机来?”

……

“这是什么?”

凌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简直有种呕吐的冲动。

“你们带我来看的这是什么?!”

他身后的帮派们看了看彼此,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在这个毛头小子冒冒失失地来到这里,宣称自己是他们新的老大开始,他们早就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

他不是想让他们去送死,找那个什么阿图特吗,行啊,那就给他看阿图特。

这里是废弃机场的航站楼内部,即使凌风多次要求帮派带他出去找他们口中那个“辐射变异后会飞来飞去的食人鬼”,但是多天过去,帮派还是各种胡搅蛮缠,硬是拖在航站楼内不肯出去。

这次也是一样。

一只骨瘦如柴的猴子,身上穿着女人的衣物,蜷缩在笼子阴暗的一角,看见凌风和其他男人来了,就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习惯性地俯下身子,跪在满是烟蒂和泥尘的地上,翘起屁股。

视线里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凌风气得浑身发抖,他不忍再看,转过身子,怒吼道:“这就是阿图特?!”

“是啊,”队伍里,一个头发油得打结的瘦干个儿嘻嘻哈哈地搭上话来,“给你找的,满意吗?”

男人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各种调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穿插着。

“嘬嘬嘬,阿图特,就这样敞开大门迎接你哥哥啊?”

“阿图特,这个姿势你哥哥教得好啊,舒不舒服啊?”

……

瞪着眼前这群嘻嘻哈哈的男人,凌风几乎要目眦欲裂,因为极度愤怒而绷紧的手腕上青筋暴起,颤抖着,慢慢移动到腰间。

那里有一把枪。

他能做到一个人,打死眼前的数二十个人吗?

他做不到。

他的四肢抖动得有多厉害,他就越清醒地知道,他做不到。

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从小到大连只鸡也没杀过,就连课上做实验的时候,也只是在嘻嘻哈哈的男同学中间强作无所谓的样子,胆战心惊地剖开实验用兔子的皮肉。

凌风喘着气,眼中流出屈辱的泪水,他愤然地转过身,将那只猴子抱在怀中,队伍里的人立刻慌了神,三三两两地围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你!”

“你带走了,哥几个这日子接下来怎么过?”

用力撞开四面八方过来拉扯的手,凌风将猴子抱在怀中,奋力喊道:“它病得很严重,需要得到专业的治疗!”

如果能够顺利带走这只猴子,他在这群人这里失去的尊严和脸面,也能换回来一点。

至少,输得不是那么彻底。

在混乱的抢夺中,猴子不断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唾沫星子和辱骂一齐扑上面门,身体各处都受到了不知谁人的拳打脚踢,凌风咬着牙,用尽力气挥下一记肘击,人群中发出一声痛苦的怒骂,他趁乱挣脱人群,向航站楼外跑去。

一双腿是跑不过几十双的,一群人你争我抢,凌风好不容易奔出航站楼外,就被一声声“都是兄弟”、“不至于”、“玩笑也要有个度”按倒在地上。

怀中一松,猴子被几只手捞过去,凌风的脸贴在地上,用力挣扎几下,动弹不得。

他闻到一丝潮湿垃圾和泥腥味混合的味道。

他吐了。

受惊的人群纷纷散开,看清地上男学生狼狈的模样,又松络地说笑起来。

一个络腮胡的胖男人两个鼻孔喷着酒气,吭哧吭哧地笑道:“年轻人就是眼界浅,女人嘛——”

话没说完,下一秒,他崩裂的身体散落作几块,掀起地上肮脏的泥水。

股股血液流淌出来,在地上张牙舞爪地蔓延。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慌乱地四处逃窜,队伍外围的人不知情,一下子被狠狠撞倒在地上,几个见过这番景象的人反应最快,强作镇定掏出手枪,然后转身往航站楼内狂奔去。

在慌乱的人群中,凌风也惊恐地坐起身,盯着旁边那具四五分裂的尸体,四肢一下子发软,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

发生了什么?

是她来了吗?

耳边传来一声铮的微响,极度的恐惧使他本能地僵直身体,一瞬间,一个黑影闪过他身后,一声惨叫随之传来,空气中传来甜蜜粘稠的血腥味。

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狂跳的心脏仿佛要挣开胸膛一般,一种强烈的力量迫使他去渴望迫在眉睫的答案,鼓足心中的勇气,他僵硬地转过头。

阿图特盯住男人的眼睛,掐住男人的喉咙,一点一点地向上举。

男人的双脚离地,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动,开始夸张地挣扎起来,因为脖颈动脉的断供,他的大脑很快缺氧,血和各种各样的液体都从七窍流出,他神志不清地哭叫起来。

阿图特微微皱眉,松开手,猛地大力横斩肘镰,男人的身体拦腰截断,狠狠摔落在地上。

三十秒左右,地上的两半男人张着眼睛,不动了,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阿图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图特转过身,看见那个昔日干净阳光的朋友,现在面目憔悴,整个人灰扑扑的,眼睛里有着血丝。

这一路上,她见过了更多的男人,在人类这样的社会文化中,他也会是一丘之貉吗?

在看清牢笼外欣喜若狂的脸的那一刻,在看清黑环拍卖场里无数张兴奋赞叹的脸的那一刻,在看清车窗外嫌恶的脸的那一刻……

她做出了无数次决定。

原来,人类和她之间的仇恨,一直都在。

雨渐渐下起来,潮湿的泥腥味弥漫在雨中。

凌风颤抖着声音,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终于实实在在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胸中忍不住有些哽咽。

“阿图特,是我啊,凌风!”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试图拉住对方的手,然而眼神交汇的那一刻,那双似若宇宙万千星彩流转的眼眸垂下眼睫,转向一旁,独自离去。

她是来找食物的,在这里抢到的肉类存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帮肮脏的男人她又下不去口。

该去别的地方找吃的了。

数次的呐喊没有回应,直到阿图特的身影离去了很久,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凌风才回过神来,此时雨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滑落湿润的脸颊。

为什么?

他找了她近一个月,散尽家财,就为了她当初的一个愿望,几乎要用尽所有力气,累死在这里。

难道还不够吗?

胳膊突然被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缓缓转过头,无神的双眼里,出现一个卑躬屈膝的男人,讨好地点燃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兄弟有这样的能耐,好样的,以后哥几个都听大哥的。”

“都听大哥的!”

“这个女的不得了哦,要好好调教一番……”

男人身后,还幸存的男人们看见刚才凌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赶走食人鬼的景象,都纷纷心生仰慕之情,簇拥上前,捧起凌风来。

就算是凌风这点面子,那个食人鬼说不定也会放他们一马。

凌风看着这群人的模样,仿佛一幕幕泛黄的老电影在眼前呼啸而过,那些刻板的戏剧化的脸谱一一对上,在眼前以八倍速加速播放。

咿咿呀呀的台词间,此时此刻,自己终于成为了配角们簇拥的主角。

“没事,小问题。”

他接过烟了。

第50章 将往北海,寻觅她影

周日,是最新的一轮小组集合会议。

陈立新准时在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后,就接收到了屠一鸿发过来的地址。

她们每次集合的地址都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屠一鸿行踪不定的缘故。

虽然陈立新觉得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们已经算是很熟了,但很多时候,她心中还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屠一鸿似乎对她们有所保留。

陈立新看着屏幕上发过来的地址,情不自禁地轻叹一口气。

朋友之间可以坦诚一些呀,屠一鸿小姐。

吃过专人送来的早饭后,陈立新收拾好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跑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将地址报给司机。

“你好,麻烦去这个地方!”

司机瞥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连连摇头。

“这次不收费了,上来吧。”

“好吧,谢谢啦!”

坐在后座上,陈立新深吸一口气,默默做好参加今天会议的心理准备。

前几天跟踪袁立探查到的情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屠一鸿和凌风分享了。

这次的地址,是她第一次去过的萧家宅邸。

约十分钟左右,车窗外就远远望见了萧家的宅邸,大门外几个佣人早已等候多时,屠一鸿告诉过她们,今早有客人要来。

车停在大门口外,司机打开门,身子挺得板正,赫然一副高级专程司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为陈立新打开后座车门。

佣人们都迎上来。

“欢迎,陈小姐,这边请。”

“你们好!”

被簇拥着进入萧家宅邸,进入大厅,西装笔挺的管家迎上来,优雅地挽过她的手,道了一声早安。

虽然脸上作出微笑的样子,陈立新却敏锐地注意到,管家第一眼下意识地看往她身后,看见没有男伴,这才迎上来亲自问候她。

萧家的客人,看来有权有势的女人不多呀。

在佣人的引导下,她终于踏进心心念念的会客厅,见到屠一鸿的那一刹那,陈立新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用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躺下,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屠一鸿放下盛放方糖的杯子,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佣人默默关门离开。

陈立新四处环顾一周,“凌风还没到吗?”

“应该快了。”

陈立新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先聊聊别的吧。”

陈立新认真地注视着屠一鸿低垂的眼睫,在屋内昏黄光线照射下,投下两片纤薄的阴翳,如蝶翼般微微颤动。

对方似乎心情不佳,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轻轻搅动杯中茶匙。

这些天里,她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立新缓缓开口:“你最近——”

然而下一秒,门被轻轻叩响几声,凌风就被佣人带着进来了。

看着屋内二人的脸,凌风脸上莫名其妙浮现一个尴尬的笑容。

门再一次被轻轻关上,三人会面,这一周以来,各有情报交代。

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陈立新面色倏地变得认真起来。

“早上好,都吃过饭了吧?”

屠一鸿点了点头。

凌风摇了摇头。

陈立新看向凌风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

“那等会,你中午记得多吃点。”

“……”

“好了,就从我先开始,说说这几天最新的情报吧?”

屠一鸿点了点头。

凌风点了点头。

“首先,在两天前,我在夜晚出去与朋友聚会时,意外发现了袁立被北海特遣部队保护,现身KTV。”

屠一鸿的动作顿了顿。

凌风不解地问道:“这和我们要找阿图特有关系吗?”

“当然有,实际上,你不怀疑在北海买阿图特的人就是袁立吗?能在黑环买下阿图特的人能有几个?有这种财力,会对阿图特感兴趣,还刚好在北海,这三个条件,现在就只有袁立符合了吧!”

凌风刚想再辩驳些什么,陈立新却再一次强行继续话头:“而且,在那天晚上,我找屠一鸿借了人手后,顺利地跟踪到了袁立的动向!”

屠一鸿突然转过头来,“为什么说,袁立会对阿图特感兴趣?”

陈立新顿时哽住了。

凌风尴尬地转过头去。

屠一鸿看了看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朋友之前,要更坦诚一点啊。”

……什么啊,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陈立新心中默默憋了口气。

想到反正以后双方的合作还会更多,她索性一下子做了决定,干脆现在就交代阿图特的事情好了。

“因为,阿图特是来自阿努特纳星的雌虫,也是AGPC目前记录在逃的杀人纵火犯。”

听到这话,凌风瞳孔瞬间放大,猛地站起身来,“喂,陈立新——!”

“好了好了,反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朋友嘛。”

屠一鸿认真地注视着陈立新的眼睛,那眼神纯洁极了,叫人丝毫不忍心欺骗。

“原来是这样,你不说,我简直完全猜不出来。”

“对不起,因为这个是内部机密,不好对外人多说……”

“没事的,我能理解。”

屠一鸿向陈立新送上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然后呢?袁立那天晚上去哪里了?”

“然后,我发现,袁立醉酒后,先是被北海特遣部队送去了北海商业区的一家高级酒店。”

“我和司机在外面苦苦等了一晚上,在凌晨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走进酒店,五分钟后,袁立就被那个女人带出酒店,上了另一辆车!”

听到这里,凌风点了点头,屠一鸿突然插嘴,问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天太黑,没看太清,大概是长很高,不胖不瘦,头发到腰间,穿着黑色皮大衣,走路很快。”

屠一鸿不说话了。

陈立新接着讲:“我赶紧叫醒司机,跟上他们,没想到,他们居然一路开出了商业区,上了高速公路。”

“我和司机跟在他们后面,也上了高速公路,起先还有车辆和我们一起向前,但临近天亮的时候,车辆就越来越少,渐渐的,只有我们和袁立他们向前行驶,看着附近的区域越来越人烟稀少,我担心这样子下去会暴露,就让司机在附近的分路口离开了。”

“下了高速公路后,我看了看地图,发现袁立他们行驶的方向是北海边界的海域,而那里,就是——”

陈立新深吸一口气。

“北海战前遭受辐射污染最严重的区域,是战前各国发射武器的乱葬岗。”

“并且,那个方向,笔直地经过我们之前发现的废弃机场,也就是阿图特当初被送往,然后意外停滞的坐标!”

陈立新讲得口干舌燥,喝了杯水,凌风缓缓靠在沙发靠枕上,这一番话,让他彻底被陈立新说服了。

袁立本来就是联合城邦里众所周知的科技狂人,也正是因为他在科学尖端领域的显著贡献,才使得他成为AGPC十二主席之一。

阿图特,说不定真的是被袁立买做了某种不可知的实验对象。

“好了,我说完了,接下来你们谁汇报情报?”

凌风缓缓举起手,“我来。”

“那你说吧。”

“前三天,阿图特在废弃机场出现了。”

陈立新动作一顿,屏住呼吸。

“然后呢?”

“她杀了几个人,然后就走了。”凌风自嘲般苦笑几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跟你说句话吗?我记得你们明明很熟的。”

“没有,或许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吧。”

陈立新仿佛看出些什么,她也不好再戳凌风的心窝子,只好想着问些仅仅有关阿图特的事情。

“她看起来还好吗?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挺好的,她看起来很敏捷,至于哪个方向……好像是北方的森林。”

陈立新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就是去了北海边界的海域,她多半去了和袁立他们所去一样的方向,穿过那片森林就到了。”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

“……”

会客厅里氛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三人都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彼此的脸。

陈立新干巴巴地张开嘴。

“不好,现在怎么办?”

“她居然跑那边去了啊!”

凌风猛地站起身,在会客厅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我们应该早点开这个会的,那都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陈立新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突然,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将茶杯啪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紧张不安的局面,其余二人都看向屠一鸿。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屠一鸿平静地望着屋中二人。

“你们两个立刻收拾好东西,我派人送你们去废弃机场,你们带那里的人去海域附近寻找阿图特。”

“我留在这里,去找萧衍,在他身边打听好北海特遣部队的调动路线。”

“如果你们出了事,一定要立即发消息给我,我将以朋友遇难的由头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她看向陈立新,那眼神中充满信任和期盼。

接触到屠一鸿的眼神,陈立新心中突然顿时有了底气。

这才是朋友之间正确的相处方式嘛。

她与凌风对视一眼,双双点了点头。

“好!”

……

夜幕降临,在跟帮派里的人嘱咐好注意事项后,陈立新发放了更先进的枪械,又让凌风准备集结人手,在北边区域的停机坪集合。

“十五分钟后,必须集合完毕。”

凌风冷冷地说完话,关上门,留下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空前紧张严肃的氛围,使得这群男人意识到,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要为屠一鸿那个小姑娘做事了。

“***,那小妞儿都干的什么活路,老子还以为可以靠着北海第一**的面儿混吃等死呢!”

屋内的人都大笑起来,集体性的侮辱女人,总是让他们感到情绪放松,又自信满满。

笑着笑着,他们又恨得牙痒痒起来。

“那小妞儿多久没过来了?躲在两个同伙背后不出来,这样子也没办法绑了人威胁萧衍啊。”

“一天天的尽是麻烦事儿……”

“人生处处是坎坷啊。”

气氛渐渐凝重起来,每个人想想自己的命运,都感到一种无助的恐惧,笑声也一点点低沉下去。

在墙上时钟显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一个络腮胡突然站起身,用那种格外愤怒的眼神环视了一圈众人。

他怒吼道:“***,北海老爷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赵大哥才死了几天?咱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为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送死?”

“对得起赵大哥吗!”

“咱们这个一个个儿的,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江湖豪杰?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有了这个开头,几乎所有人都骂起来,情绪逐渐激烈起来的人群中,一个瘦干个儿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当年,也是行走无人区四方的通天眼啊。”

“想不到如今,要把命吊在三个上邦人手里。”

从被迫附属后生的耻辱,到报答旧日老大的恩义,再到打倒上邦人上人的阶级压迫,所有人的情绪此时此刻都到达了空前的高潮。

他们愤怒地砸碎了屋中的一切,此时,越是行为暴戾极端的,越是拥有着崇高道德光辉的人权主义斗士。

一番骚动后,在墙上时钟显示还有两分钟的时刻,所有人都做出了一致的决定。

他们喘着粗气,彼此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今天晚上,就要让那两个上邦人看看,他们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