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踏出城中城,将去环中天
安全区外的一处危墙墙角下,一家人彼此倚靠在一起,用刚刚救援人员分发下来的一次性餐具分食一盆清粥。
等到晚上七点半左右,AGPC应该就会派执行处过来分发今晚的毯子和帐篷了。
最先吃完的母亲匆匆站起身,吩咐家中最大的女孩照顾好弟弟,穿上家里仅剩的一件风衣。
她还得去附近的救援站里再问问,有没有找到孩他爸的消息。
女孩坐在地毯上,埋头吃着,闷不吭声。
像是和母亲赌气似的,她故意吃得很慢。
母亲就这样匆匆出了门。
四下恢复了寂静,动荡过后的废墟空地,一个人也没有。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附近的危墙间,缓慢地行走着,方向似乎是向女孩家的地方逼近。
女孩虽然心中还生着闷气,身体却早已习惯听从母亲的话。
她一边呼噜噜喝着碗里的粥,一边警惕地用余光向这陌生的不速之客瞥去。
临近黄昏的暮色下,那高挑纤细的身体微低着头,向前慢慢行去,腰线处破破烂烂的衣摆在风中飘摇翻飞,雪瀑一般的长发随风飞舞,使旁人看不清她的样貌,昏黄的天光打在身体的轮廓边缘线上,衬得她整个人微微发光。
女孩咽了口口水。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慢慢地将碗放到地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身衣服,似乎是囚服。
是上邦哪个监狱里的犯人趁乱逃出来了吗?
原来监狱里的犯人也能染发啊……
走过陌生的危墙,祝吟辰抬起
右手,遮了一下直射来的阳光。
她微眯着眼睛,望向城外。
黑环确实是完全消失了,那片地方以往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贫民窟和重工业工厂,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平地。
暗沉沉压下来的天幕,中间显出一大块薄透的明黄色,被降临的轮环横割切过一道。
若在祝吟辰此时的角度站定,仰着头远远望去,那近乎完美的圆形轮廓将临近地平线的一轮落日框嵌于中心,仿若一只金色的眼睛。
祝吟辰知道,那就是【零】。
就在刚才,她准备逃出法院时,顾遥已经将大致的东西告诉了她。
从袁立是如何将【零】从世界生命收容所带到AGPC,到AGPC十二主席正式通过袁立提出的零启计划,情况大体上与她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但顾遥的陈述缺少了很多细节,也遗失了很多背景。
比如,【零】在被考古挖掘过程中发生的具体细节,【零】为何出现及其来源地的更多详情,以及袁立在世界生命收容所的那段时间里,屠一鸿和屠启到底做了些什么?
“袁立似乎不是零启计划最初的提出者。”
顾遥抽泣着,紧紧地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试图离她远一点。
“我在南洋寻找屠启的时候,暗中派人去世界生命收容所里调查了一番,他们从里面的文件室偷出来了屠一鸿的个人档案,里面有她在会议室里公开演讲的备份录像带,但内容……很奇怪。”
“奇怪?”
“是的。”
顾遥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点了点头。
“里面开会的每一人,全部都面无表情,神情恍惚,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干坐了几个小时,然后画面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
顾遥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
“至于屠一鸿,录像带里只能听到她在开头说了几句话的声音,从头到尾都看不见她的人。”
……
深呼吸一口气,祝吟辰拂去风吹过遮掩住视线的几缕长发,向远方的荒芜大跨步向前迈去。
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个潜藏在这一切阴谋背后的,真正的幕后黑手了。
安全区外的第一层区域是C1区,即下邦居民们的主要居住区,也是此处黑环消失事件中被殃及最严重的地区。
而更外围的C2区,则有个更通俗的名字——黑环。
以往,这里的地上是下邦人特有的商业区,地下则是周明大权独揽的地下王国,纸醉金迷的城中城,无所不有,无所不售。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AGPC派来守卫C1区和C2区边界的特遣执行官已经赶到了。
他们在空荡荡的平地外围扎起应急的帐篷,准备开始搜寻黑环里可能的幸存者。
虽然希望渺茫。
孙志成负手而立,远远注目向无人区的围墙。
他与无人区之间,足足隔离了五千四百六十平方千米的距离。
目之所及,毫无遮蔽。
仿佛胸腔也渐渐地被这片荒芜拓展开去,孙志成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沉重。
居然能弄出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去南洋的那一遭,袁立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通过零启计划。
在没搞清楚【零】究竟是何物之前,他们天真地将它把玩在手中,在牌桌上肆意妄为地畅想着它将带来的一切可能性,满心满眼都是对进化和文明的向往,却忘了,这场赌上全人类命运的终极豪赌,其背后最大的庄家,就是他们紧握在手心的,冰冷之物。
而庄家,绝不会输。
“那边那个,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下属愤怒的喊声,陷入沉思的孙志成恍惚了一下,立马回过神来。
好像是有昏了头的流民跑到这里来了。
下属气的咬牙切齿,那流民居然没有停下脚步,他本来就奔忙了一天,此时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将枪架在肩上,准心正欲对准那不知死活的流民,肩上却搭上一只沉稳的手。
孙志成重重地拍了拍下属的肩头,沉声命令道:“城内外特殊时期,不要贸然行事。”
他走上前几步,眯着眼睛顺着下属的视线望过去。
一个白晃晃的鬼影,身躯高大而纤长,昏黄暮色照拂下,浑身血淋淋般,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从不看恐怖片的孙志成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拿起左胸口袋里的的望远微型镜片,微眯着眼睛向这不速之客再次看去。
来人身上勉强挂着几条布料,看起来原衣装有些过小,因为头发过长,几乎住覆盖全身,只能隐隐看到外面露出的部分皮肤,从四肢末端、后颈椎骨处向体内逐渐黑化,随着走动的动作在身侧前后摆动的双臂,指尖处闪着锋利的光芒。
一阵荒原上的风刮过,衣襟翻飞,长长的银发飞舞在空中,露出底下覆盖住的面庞,也露出腰腹的一侧。
看清来人真容的一瞬间,孙志成手一抖,望远微型镜片一下子掉在地上。
来人的身形随之顿了一下,突然加速向他们这边走来。
一开始是快步走动,而后渐渐的,在荒原之上的风声喧嚣中,在金色落日的光辉普照下,不断加快速度,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来!
孙志成抖着双腿,颤颤巍巍地退后几步,大声命令道:“不要拦她!”
他顿了一下,又赶紧补充道:“掩护我!掩护我!”
四周的执行官们都紧张地架起了枪,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不速之客的头颅!
她腰腹微弓,下俯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掠过大片的平地,带起急速的风声,闪电般在或近或远的执行官队伍里穿梭,直逼队伍的前线而来。
握紧汗津津的拳头,孙志成此时此刻像个僵硬的木人,他又紧张地喊了一声,“不要拦她!”
只一瞬间,祝吟辰就来到了他身后。
好像连风声也停滞,后颈覆上一阵冰冷的气息,短小呈钩状的足尖无声无息地停在地面,碾动微小的砂石。
孙志成吞咽了一口口水,缓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的耳畔传来冰冷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找,找幸存者……”
孙志成的身体颤抖起来,冷汗几乎将他背后的衣服浸透。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方才第一时间的判断。
身后的这个家伙,确确实实是祝吟辰,一个不知为何突然变异了的,非虫非人的怪物。
祝吟辰盯着孙志成的眼睛足足有几十秒。
在确定后者没有说谎后,她才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她们身处的这块地刚好在那巨环下方,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地面上,将她仰视的视野覆上一层阴影。
地平线的那边,太阳要落下了。
感到四周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孙志成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刚才明明是想放祝吟辰直接过来黑环这边的,没想到大半天过去了,【零】居然还没收她,亏他等了这么久。
总之现在祝吟辰是在黑环了,【零】会打算怎么做呢?
孙志成悄悄瞥着祝吟辰的身影,一时间心中有些焦灼。
“【零】在里面吗?”
啊?
看着祝吟辰突然直视过来的目光,孙志成内心慌乱了一瞬。
怎么回事,她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这么久,是怎么知道【零】的?
可恶,他知道了,一定是那个顾遥搞的鬼!她一定把他们背后做的事,他们所有的计划全都告诉这个女人了!
怪不得她既没找回屠启,还直接宣判了祝吟辰无罪!
既然十二主席里面有内鬼,那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再将祝吟辰欺瞒下去了。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祝吟辰再次望向天空。
嵌框在一轮完美圆形中的,冰冷而又沉重的颜色。
原来在蓝星远离重工业和城市的地方,还存在着这样迷人的夜景啊。
是什么时候,她开始频繁地去注意夜空的呢?
她突然想起来,嵌在漆黑夜幕上的那一轮血色。
在她命中注定见到安提的第一眼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深陷入了未知的漩涡中。
实际上,【零】什么都不用做,是她自己,有了必须要上去的理由。
【零】所精心编织的她内心的渴望,便是通往这环中天的绳梯。
闭上眼睛,祝吟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右手抬到自己面前。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闯入眼帘的是手心那寸已然全黑的皮肤,里面不断地生出一股股纯白的气流,在风中肆意地向四周流泻开去,宛若水中翩翩起舞的丝绸。
包括孙志成在内,现场的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心中终于找回了那股熟悉的感觉,祝吟辰收回目光,右手向身侧一挥,随着她的动作,无数的枝芽扑簌簌地抽出地面,以可怕的生命力疯长至半空中,张牙舞爪地颤动着,一簇簇透露出肉眼可见的疯狂和渴望,争先恐后地向空中的那轮巨环抓去!
祝吟辰趁机抓住一株生长过来的藤蔓,她腰腹用力,在半空中荡过去,双足蹬在最粗壮的那根藤蔓上,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地站在藤蔓之上。
凭借这蓬勃生长的植株,祝吟辰就此向天上去。
第92章 她已知真意,愿循心而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湿润的空气贴近视网膜,身心都因此变得平静而放松。
身下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祝吟辰坐起身,开始观察这片新的地方。
大平层的空间、全封闭的玻璃舱,地面是一整块极薄极透的磁悬浮屏幕,表面上若隐若现地流淌着淡淡的电子流纹。
在整个舱体的中央,一颗光华璀璨的凝星静静地悬浮半空中,明亮的光芒中嵌着一个小小的黑洞,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物质粒子正在被吸纳其中。
祝吟辰望了望四周,这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看来这片地方就是天空巨环的中心,隐形的屏幕既隐藏了内部构造,又折射了天空,给地面上的人中空的假象。
因此实际上,所谓的天空巨环,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以【零】为核心的能量虹吸装置。
此时此刻,整个联合城邦就在她们脚下。
时间紧急,祝吟辰一步步向前方的凝星走去,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凝星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要你回到阿努特纳星,帮助我重新取得纳姆的基因密码。”
听到纳姆这个词的一瞬间,祝吟辰大脑触电般传来一阵剧痛。
昔日的景象漩涡般在她脑海中浮现,安提、恩基,伊南娜……熟悉的身影和过往激起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内心疯狂地搅动。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战栗。
为什么【零】会知道那个名字?
她内心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或许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早在遥远至前代的文明,就已经开始了最初的预谋。
祝吟辰死死地咬住牙关,豆大的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
她重新集中起精神,开始调动全身的纯露治愈自己。
三分钟后,她感觉到稍微好了一点。
此时此刻,她浑身已然是大汗淋漓,勉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为什么……?”她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声音。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重生。”
这一次,祝吟辰听出来了。
眼前这个【零】发出的声音,居然跟屠一鸿的极为相似!
不如说,是将屠一鸿的声音和另两个不知名的女人的混合到了一起。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屠一鸿已经被【零】吸收了吗?
凝星静静地闪烁着,无数的光点散落在它身边,像是一团小小的星云,其中蕴藏着一个小小的宇宙。
似乎是看出了祝吟辰眼底的疑惑,【零】平静的声音继续从其中传来。
“人类,你或许对AGPC十二主席为什么会通过零启计划,而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感到非常好奇。”
“很简单,因为我们对这颗星球,都怀有保护的责任。”
“AGPC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决定,是因为他们面临的一个最紧急的事实是,整个蓝星现存所有的淡水资源,将会在五年后完全耗尽。”
祝吟辰心中一颤。
“所有的不可再生能源,石油,天然气和煤炭等等,都将在二十年后耗尽,大部分的稀土矿,也都将在十年内完全耗尽。”
“从战前二十五年算起,一直到现在,蓝星的全球气温已经上涨了五到六摄氏度,热带雨林和海底的珊瑚礁死去了五分之三的面积,因为不择手段的大规模战争,全球的农业用地退化了百分之七十五。”
“从战后起,蓝星正式进入了第七次物种大灭绝时期,全世界每天有一百零三个物种灭绝,每小时有四个物种灭绝。”
“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受到了战争的严重污染,有害的剧毒气体在大气中弥漫,而人类正聚居在仅存的良地上,为了生存,不得不继续污染最后的净土。”
凝星闪烁了几下,慢慢地向祝吟辰飘去,后者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凝星就落到了她的手心上。
祝吟辰静静地注视着【零】,就好像注视着一个亮晶晶的愿望。
【零】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来自前一代湮灭的文明,埋没在风雪之中,是你们的先驱许下了一个愿望,用生命将我唤醒。”
“她希望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作为统治【基码】的母芯片的核心,我有着重组和分解数据的能力,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意识,我都能自由地控制它们的形态变化。”
“然而,宇宙之外那场空前的灾难将我的文明彻底毁灭,不仅使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基因密码,也极大地衰弱了我的能力。”
听到这里,祝吟辰若有所思。
听起来,前一代文明曾经不仅是与其他的星际文明,还与阿努特纳星的虫族发生过战争。
【零】所拥有的能力,大概就来自于对阿努特纳虫族的基因提取。
可是,前代文明是通过怎样的手段得到纳姆的基因的呢?
祝吟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阿努特纳星上的那片无比壮观的白柱盆地。
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那一定是一场空前震撼,无比惨烈的战争吧。
突然,她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祝吟辰下意识地看过去,那颗凝星中央居然开出了一株小小的嫩芽。
不掺杂一丝杂色的新绿,叶肉表面柔嫩细腻,根系洁白如玉,自那眼珠般大的黑洞中生出。
过往无数个瞬间穿越而来,电影、书籍、画本、海报……都描述过这样可爱的画面——末日的土地上,奇迹般地生长出一株嫩芽。
只要是关乎希望与生命的,都承载在这一株新生的嫩芽上,以最接近人性正面的纯粹、真诚、美德,表白出【零】内心最诚恳的话语。
“因此,祝吟辰,”
“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为拯救全人类,乃至全世界的生灵,做出一份贡献。”
注视着手心小小的嫩芽,祝吟辰沉默了很久很久。
天空高处的风声甚是喧嚣,阵阵呼啸着穿过地面的电子屏幕,如波涛般流过她们四周,冰冷的空气充斥在舱内,四肢和心脏仿佛结了冰般,一寸寸地冷却下来。
就在一阵风吹过发尾的时候,祝吟辰突然开了口。
“【零】,你有控制物质粒子的能力,是否说明,包括人类在内,整个蓝星上的物种,实际上都是你曾经的造物?”
没有一丝迟疑,【零】平静地回答道:“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零】发出一阵温柔的笑声。
“母爱没有原因。”
祝吟辰松了一口气。
她将手向前一送,凝星随着她的意慢慢飘了回去,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祝吟辰转过身,环视一圈四面八方的天空。
C1区的重工业工厂排出的气体高高地升入、融合进苍白的天幕,没有一只飞鸟在这里翱翔。
包括人类在内,其实一切都在死去。
“【零】,你是创造了这一切的母亲,作为诞生在其中的生命之一,我非常感谢你的创举。”
“但是,你没法用这个社会鼓吹的那一套来欺骗我。”
祝吟辰转过身,犀利的目光直视【零】的显现——那颗光辉璀璨的凝星。
“真正的母性并非无条件的关爱,而是自我实现的欲望。”
“我见过为了建立新的帝国而接受卵的母亲,见过为了虫群的发展绞杀幼崽的母亲,见过仇恨孩子的母亲,见过保护孩子的母亲……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各有各的不同之处。”
【零】静静地沉默着。
“关爱也好,惩罚也好,抛弃也好,都是她们实现目的的手段。”
“哺育后代如此单纯的事情,绝非是母亲的目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去爱一个从未见过,甚至根本不了解的人。”
“因为,母亲并非是在哺育那个陌生的生命,而是在凝视,自己内心不断膨胀的欲望。”
祝吟辰一步步向【零】走去。
“你说,你是因为人类的愿望,才选择重现这世间的。”
“但实际上,你是因为自己的愿望,才选择在人类面前降临。”
祝吟辰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熠熠生辉的凝星。
其中心的黑洞漩涡般流淌、旋转着,还在不断吸收着一切物质。
“不是先驱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先驱。”
风声阵阵,在陷入沉默的舱内不断地穿梭。
外面的天空底部渐渐显出一片薄透的洁白来,地平线那头露出明亮的一线,昭告黎明的即将到来。
天,就快亮了。
【零】突然轻轻地笑了。
听见这声音,祝吟辰内心更加确信了,这声音确实有大部分来自于屠一鸿。
看来屠一鸿已经被【零】吞噬了。
没有可以和过去发生的一切相对证的人,从今往后,她只能独自揣摩【零】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毕竟,现在看来,【零】绝非AGPC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可以任意利用的工具,恰恰相反,它拥有极其强大的自我意志。
“人类,听着。”
【零】突然说道。
“我们都知道,你无法挣脱自己内心的声音。”
“无论你是虫族还是人类,你确实在乎着这片土地,在乎着这片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而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零】的声音倏地变得冰冷。
“你做出的行为,将会决定这片城市,连同藏在里面的所有人类一起,是否会消失。”
“实际上,我完全可以选择放任你们被虫族毁灭,等待物种大清洗后产生下一个可以适应新环境的,新的种群,继续发展新的文明。”
“只是我的时间,已经不足以让我等到下一轮的清洗循环,所以,我才选择回应了那个人的愿望。”
祝吟辰突然觉得内心有些刺痛。
她终于承认,原来她内心深处最不愿意去见到的事情,就是【零】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威胁自己。
难道【零】真的对她所创造的这一切都没有感情吗?
即使母亲有着自己做事的理由,但孩子总会在内心期盼着母亲的爱意。
纵观古来今往,蓝星上发生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灾难和战争,深陷在绝望之中的人们,总是会祈祷神明的庇佑,在临死之前,渴求母亲温暖的怀抱。
人类,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它们的喜悲,它们的生死,甚至于它们无可救药的毁灭,难道都从未被这一切的造物主所在乎过吗?
多么冰冷的世界啊。
“你……”
祝吟辰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剩下的句子却卡在喉中,失去了声音。
她垂下头颅,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悲伤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要用什么理由,来谴责【零】的所作所为呢?
人类社会之外的世界没有法律,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用律条或是人伦道德,谴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不闻不问。
可是,她没有办法做到就这样放下。
她不甘心。
“我想,你似乎弄错了一些事。”
【零】突然发出声音。
祝吟辰心中一惊,她猛地抬起头,凝星散发出的光芒闯进她的视线,在视网膜上折射出一片明亮的弧光。
下一秒,右眼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啊——!”
祝吟辰捂住自己的右眼眶,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她急忙调动全身的纯露,重新生长失去的右眼。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她甚至来不及防备。
不,或许防备也根本抵挡不住【零】的攻击。
纳姆的基因密码,其中到底蕴含着怎样的能量,她几乎不敢去想象。
左眼被泪水所模糊的视线里,她隐约看见地面上躺着一只眼珠。
虹膜银白如一只雪贝,只是表面的视网膜看上去失去了些活性的光泽。
“几千年以来的人类,都不约而同地热衷于同一个神话。”
【零】冷冷地开了口。
“最初的人类,以神明的身份,创造了后代的所有人类。”
“我想,这或许是统一在人体内的物质,导致了这一集体的臆想。”
凭借着重新生长出来的右眼,祝吟辰看见凝星身边悬浮的光点开始聚合成一道星环。
地面上的眼珠开始慢慢分解,无数的物质粒子渐渐隐没入人肉眼不可见的虚空中去。
但或许是因为她此时并非完全的人类,因此这片景象在她眼中变得有些不同——她清晰地看见,曾经组成她右眼的每一个物质粒子,都沿着一种规律的轨道,被飞快地吸纳入星环之中。
随着眼珠的逐渐消失,【零】的声音变得越发冰冷。
“在观测到宇宙最初的那场大爆炸起,你们就应该了解到一个事实。”
“从一开始起,这颗星球的主人,乃至整个宇宙,并非人类,或是其它的生灵。”
“而是它们。”
随着【零】的声音消失,祝吟辰突然睁大了眼睛。
每一颗物质粒子,在虚空中静静地闪烁、游离。
她视野中的世界,每一寸空间,每一块玻璃,或是掠过的飞鸟,都在熠熠生辉,散发着电流般彼此接触的光芒。
组成这一切的,正是那些微乎其微,肉眼不可观测到,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粒子们。
它们充盈在每一寸空气中、水中、泥土里,实实在在地填满了整个宇宙。
每一次呼吸,就是宇宙悄无声息的一次波动。
“你们的神话,从某个角度来说,可以说是真实的。”
“所谓神明,就是将游离的物质聚合起来,以自我的存在所定义的法则组合成新的实体,又将其释放出去的存在。”
“我的本意并非做你们的母亲,又或是神明,而是宇宙间一切数据的统领。”
“你们的母亲,已经死去。”
“你们的神明,与你们无关。”
说到这里,凝星突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芒,整个世界顿时亮如白昼。
视网膜顿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祝吟辰急忙捂住了双眼。
混乱中,她听到耳畔的风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四周乃至头顶上的位置,高空中寒冷的流风疯狂地流窜、呼啸,将她的头发高高卷起,她的身体也开始失重,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拢,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浮去。
“去吧,人类,不要向我祈祷!”
她的内心突然响起【零】的声音,在意识的空间中空灵地回荡。
“去你向往的地方,给我你内心最真实的答案吧。”
第93章 她们的隔阂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涌入瞳孔深处。
祝吟辰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视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
四周黑糊糊的景象带给她一种熟悉感,她摸了一把身下,感觉到微凉、平滑的触感,迅速察觉这是回到了她在埃勒伽什的卧室里。
【零】居然知道她在阿努特纳星上居住的地方吗?
祝吟辰坐起身,望向虚掩的门缝。
外面走廊的珊瑚荧光隐隐地照射进来,身处于地底之下,总让虫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向门外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走动的阿努也没有,地面流淌着一层约齐脚踝深的积水,波纹一圈圈从走廊的左侧扩散到右侧去。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指触摸了一下,指尖传来温暖、粘稠的触感。
这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祝吟辰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积水的水源来处,随即站起身,向走廊左侧走去。
她原以为水源是从上层流下来的,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水源来自于下层,地底的更深处。
也就是巢房区。
她隐约记得,在埃勒伽什和百骨战斗的那段时间,拉姆们总是将伤员们送去那里面,她们发现里面存放的卵有减缓痛苦的功效。
这样重要的地方,居然溢出这么多来历不明的水,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话说回来,一路上走到现在,她居然连一个阿努也没见到……
祝吟辰脚步越发急促起来,等她下到巢房区的入口处时,走廊溢出的积水已经与她大腿的一半齐平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趟下水去。
水下的光线很昏暗,深处散发出珊瑚的荧光,祝吟辰循着光亮游进巢房区里,看见数不清的卵被齐齐整整地堆在墙壁上类似蜂巢建筑结构的格子里,外层的卵膜表面流淌着淡淡迷离的光泽,像一颗颗少女存放在化妆盒里的珍珠。
她赶紧游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这些可爱的卵,检查它们是否有恙。
看起来似乎没有大碍。
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回头望向出口的地方。
即使此处状况已经如此不寻常,还是没有阿努进来看一眼。
耳畔警惕地察觉到一声微响,手心突然传来一种别样的触感。
祝吟辰惊讶地转回视线,看见她捧在手心的其中一颗卵,居然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卵膜的表面出现几道裂痕。
是幼虫要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其她的卵,紧盯住动得最厉害的那一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裂缝开得越来越大,祝吟辰眼看着一只被黏液包裹着的虫足从其中慢慢地踏出,而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明明是在水中,她却感到全身冒出一阵冷汗。
这是……新的阿努种类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只虫足?
视线里的裂缝还在扩大,她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生物的小半个头部了,蜷缩在数不清的、一排排向内卷的虫足内部,如一个半裹的球。
她的心狂跳起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出口。
还是没有阿努来。
不对,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咔——”
一声微响传进耳中,她心中一紧,知道手心那可怕的生物已经破卵而出。
她的身体倏地变得僵硬,脖子生了锈般不得不一点点转回视线。
目光接触到破碎卵壳的一瞬间,一团张牙舞爪的黑影尖叫着,猛地向她的脸扑来!
“啊——!”
祝吟辰猛地睁开双眼,闯进眼帘的俨然一片坑坑洼洼的石洞壁顶。
原来是梦。
她松了口气,摸到身下的石台,正想坐起身,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低语。
“你醒了。”
祝吟辰的身体顿时僵住。
良久,她才慢慢地坐起身,环顾一圈昏暗的四周。
她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
“……安提?”
祝吟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是我,伊塔。”
前方一片黑洞洞的虚无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仿佛有了实体般,在冥冥之中向祝吟辰靠近。
“我深居地底,已将你从死亡中夺回两次,孤独和悲伤一次次将我的心腐蚀。”
“你睡了太久太久,我寻遍冥土,始终不知你究竟去往何处,直到现在,这颗心才算终于安定。”
“告诉我,伊塔。”
明明眼前空无一物,祝吟辰却感到自己的左肩无声无息地沉上一份重量,耳畔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
仿佛一双眼睛冥冥之中将她的内心窥视,祝吟辰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她才试图慢慢放松下来,故作平静地说道:“我只是睡了一觉。”
“是吗?”
“应该吧。”
祝吟辰站起身,注视着前方的一片漆黑。
“或许是玛赫做了些什么,我自从上次在战场上昏过去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昏暗的洞穴里暂时陷入了沉默。
祝吟辰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却轻轻响起一声叹息。
“你走吧,伊塔。”
她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向外走去,就像她上一次离开这里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伊南娜可以转移她的顾虑。
这一次,她必须正面去面对和安提之间的关系。
无关新旧阿努更替的战争,无关伊南娜背地里酝酿的阴谋,也无关【零】和纳姆之间的纠纷。
从一开始,她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谎言。
临走到洞口,祝吟辰突然忍不住回了头。
“如果你觉得太孤单的话,我一定会再来看你。”
说话声在洞穴里低低地回荡开去,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却没能等到安提的回应。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穴,沉默地转身离开。
就在她走后,一具沉眠的身体在石台之上渐渐地凭空出现。
雪白的发丝覆盖全身漆黑的铠甲,双手平静地交叉于胸口处,睡颜静谧,银白的睫毛微微颤动。
毫无疑问,这就是伊塔……在刚才的那个“伊塔”醒来,再一次离开之前。
身体,有两具。
灵魂,却只有一个。
洞穴里突然响起四面八方的风声,如一场封闭的风暴,深处的黑暗倏地聚集起来,融合成一具漆黑的阿努虫体。
安提向石台上的身体一步步走去。
锋利的指尖划过渐渐变得苍白的脸颊,她看到胸口的地方平静下来,肋骨下的心脏显然已经不再跳动。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陪伴在这具身体身边,她甚至祈求过纳姆,能够将她重新带回她身边。
然而命运给出的答案比她想的更残酷。
她究竟,失去了谁?
是她血浓于水的姐妹,还是她素未谋面的女儿?
洞穴内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安提坐到石阶上,上半身倾斜过去,轻轻靠在石台的边缘。
“伊塔啊,留在我身边吧。”
……
沿着和伊南娜上次挖出来的洞,祝吟辰匆匆赶到埃勒伽什时已经临近傍晚了。
海滩上残留着一片废墟,大颚和百骨今天的战争已经结束,拉姆和小虫们正在清扫战场,治疗伤员。
白色的浪花打着卷儿,一阵阵扑过来将沙滩上血的颜色冲淡,海天相接的一线,那轮血色正在渐渐升起。
祝吟辰奇迹般重新出现的那一刻,第一个目击到她的拉姆很快就将讯息传遍了整个埃勒伽什。
“出于战备特殊状态,我们重新建筑划分了内部的区域,聚居区往下移了一层。”
拉姆将房门打开,看着房内陌生的布置,脸上出现有些抱歉的神情。
“这是您新的住所。”
“没事,辛苦你们了。”
祝吟辰走进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置与以前的其实并无二致。
拉姆们真的对自己的建造能力太过于谦虚了。
拉姆见祝吟辰脸上并无半分不满的神情,遂向后慢慢退去。
“那我先离……”
“对了,等等!”
祝吟辰突然转过身,一把拉住拉姆的胳膊。
“这段时间,下面的巢房区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听到这话,拉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伊塔不见了这么久,居然还知道埃勒伽什内部的情况。
“是的。”
听到拉姆这么说,祝吟辰心中一紧,拉住拉姆的力道稍加重了些。
“百骨的繁殖季到了,巢房区在前段时间遭到了大规模的寄生入侵。”
“寄生……入侵?”
祝吟辰还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卵还会被入侵。
“是的,这是玛赫阿努萨发动的新一轮进攻,卵体的百骨们藏在海水里,入侵到埃勒伽什内部的巢房区,而后寄生入卵,窃取内部的□□和营养。”
拉姆脸上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而后突然变得放松下来。
“不过您现在无需担心,南纳阿努萨正在解决这次危机。”
“南纳?”
“是的,”拉姆脸上浮现一个微笑。
“就是她在战场上将您从埃勒伽(此处指死亡)手下夺回。”
在拉姆的提醒下,祝吟辰逐渐回想起来。
那一天,在战场之上,她在关键时刻被AGPC突然强制回溯,她因此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就在她即将栽倒在地的一瞬间,一双柔软的手,在背后将她轻轻抱住。
“原来是她……”
祝吟辰恍然大悟,立刻踏出房门,向走廊尽头走去。
救命之恩,她可要亲自去好好感谢一下。
“您要去见她吗?”
身后传来拉姆的声音,祝吟辰顿时感到手腕一紧,她回过头,原来是拉姆拉住了她的手。
拉姆脸上的微笑不变。
“我忘了跟您说,她是安提的第二个女儿。”
祝吟辰感到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现在您重新归来,两位阿努萨的合作一定会重击百骨的气势。”
说到这里,拉姆突然顿了一下。
她扶住耳廓的内扣骨甲,似乎是在接受其她拉姆传来的讯息。
十秒钟后,她重新开了口。
“顺便向您说一句,得知您的回归后,伊南娜阿努萨正在从空居向埃勒伽什赶来。”
“说起来,空居最近也……”
听不清接下来拉姆说了些什么,祝吟辰只感到整个虫有些恍惚。
第二个……女儿?
第94章 徒劳未见她,将去庆功宴
踩着干燥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越是深入地下,四周的光线就越晦暗,祝吟辰微眯着眼睛,向对面的走廊深处望去。
两侧延生过去的珊瑚丛群荧光下,依稀可见巢房区的入口处聚集着四五个拉姆,她们怀里似乎都抱着些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祝吟辰走过去。
几个拉姆回过头来,祝吟辰看清了,原来她们各自怀里抱着几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幼虫,彼此软趴趴地堆叠在一起。
“我们在清理巢房区内部的寄生体,将幸存下来的卵和幼虫运到下一层。”
拉姆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幼虫,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这些是最后一批。”
“原来如此,辛苦你们了。”
祝吟辰微笑着向拉姆们点了点头,然后向黑暗的巢房区内走去。
她的身后突然响起拉姆的声音,“您是来找南纳阿努萨的吗?”
“是的。”
祝吟辰回过头,看见一个拉姆站在纷纷往外走去的拉姆们中间,静静地看着自己。
“在您到来之前,她先行一步离开了。”
……
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祝吟辰坐到床上,心中无端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为何南纳这么巧就先离开了,但平心而论,她确实还没想好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位救命恩虫。
这位……妹妹。
祝吟辰慢慢地躺倒在床铺上,银白的发丝披散在光滑平整的石面上铺就的巨羽毯上。
她默默地望着天花板,困意阵阵袭来,将两片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仔细想想,对于任何一个物种来说,生育其实都是一个非常紧张不安的时候吧。
在黑暗冰冷的地底独自生下南纳的时候,安提会想些什么呢?
她会不会有些害怕?会不会感到孤独,甚至后悔承担这样不公的苦痛?
悲伤如冰冷的暗河般在心底蔓延开去,祝吟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陪在安提身边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说不定也能提前跟南纳更熟悉一些。
突然,一个想法闪电般在她脑海里划过。
会不会,南纳其实是故意躲着她的?
“伊塔!”
砰的一声,门扉被一股外来的力量大力推开,祝吟辰心中倏地一惊。
她猛地睁开眼睛,整个虫腾地从床上弹起来,门口站着的伊南娜顿时闯进她的眼帘,如一个惊心动魄的感叹号。
伊南娜还是那副熟悉的老样子,身上传来一股醇香的酒气,显然是刚从空居的宴会里赶来。
她笑着向祝吟辰走去,将后者一把揽入怀中。
“你能从埃勒伽手中回来,让我格外高兴!”
祝吟辰下意识挣扎了几下,然而温暖的发丛还带着来客马不停蹄赶来的体温,火红的颜色将心口微微灼烫,顷刻间,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往昔的种种景象在脑海里闪过,祝吟辰微微一怔,最终还是放下了往外推的手。
其实和伊南娜相处的那些日子,也不算太过糟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待伊南娜松开手。
“还没战胜纳姆的那一天,我当然不会死。”
听见祝吟辰这句话,伊南娜微微一挑眉,唇角有些玩味地勾起。
“你现在能说出那个名字了?”
“你早就知道我的来处不对劲,我也知道,你绝非真心追随安提。”
伊南娜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
“是合作。”
“……”
祝吟辰站起身,上前关上房,而后转过身,抱着手注视向伊南娜的眼睛。
“所以以后,这种问题就没必要问。”
伊南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向祝吟辰走去。
祝吟辰提高警惕,身体保持不动。
就在二虫几乎贴近的一瞬间,祝吟辰呼吸一窒,伊南娜却径直越过了她,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祝吟辰有些疑惑地看向伊南娜的背影,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伊南娜却好像是故意不理她,脚步一个劲地向外走。
祝吟辰心中一急,上前紧赶几步拉住对方的手腕。
“如果是在生气我没理睬你的关心的话,我道歉。”
听到这句话,伊南娜脚步顿在原地。
尴尬地等待了约十余秒后,祝吟辰听到伊南娜带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睡个好觉,下一个夜潮降临之际,空居将会有一场美妙的宴会。”
伊南娜微微转过头来。
背景走廊忽明忽暗的荧光照射下,祝吟辰依稀看见,后者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属于你的庆贺宴,要来么?”
……
天刚蒙蒙亮,祝吟辰因为从安提那边醒来后本来就没怎么活动过,整个虫的精力和能量都过剩,因此醒得也格外早。
她准备吃早饭的时候,拉姆们甚至还没有起床。
独自去上层的菌落摘了一些菌落,又拿了一大块肉,祝吟辰独坐在房间里吃完这顿朴素的早饭。
之后,她又去海滩上散了会儿步,沿着岸边摘了一束银贝草。
这种植物喜湿热,常在夏季的海滩礁石堆里成簇出现,花朵开始时散发出类似于蓝星上新鲜石榴汁的香气。
银贝草的叶片呈现圆润的卵形,夏季开淡紫或白色的小花,成簇如星,扁圆蒴果成熟后蜕皮,露出半透明银白色“贝壳”。
光线照射下,“银贝”如一片片月光洒落,果荚通透轻盈,两片轻薄的外壳呈现雾感质地。
由于其干燥后的果荚可保存数年,其香气又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拉姆们有的时候会将其制作成装饰物,放置在阿努们的房间内。
抱着花束,祝吟辰向空居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个心心念念的地方时,她蹲下身子,将花束放在不易察觉的洞口旁,期盼它的香气能奇迹般地传达到那个虫的身边。
下一次,她一定会整理好心情,亲自带着花束去看她。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祝吟辰总算赶到了空居。
这一趟,她昨个夜潮还特意拒绝了伊南娜派大颚来接她的邀请,就是为了锻炼一下这具身体,再把她们来时的路走一走。
瀑布激荡的水汽在悬崖附近漫延,沾湿全身的铠甲,祝吟辰微眯着眼睛,向空居巨树望去。
这里似乎比她和安提之前来的那段时间更热闹一些。
繁花簇锦,阿利都们有的将巨大的花瓣卷裹抱在怀中,有的提着几罐五颜六色的花蜜,在巨树丛间飞来飞去,空气中飘来阵阵甜蜜馥郁的香气,暖和的天光折射在湖水上,荡漾起一圈圈波光粼粼。
巨树底下的水上宫殿,边缘低矮的木质平台上站满了抱着罐子的阿利都,一个个都向湖水那端翘首盼望着。
祝吟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仔细一瞧,原来湖面上还飞着一些小虫。
她们的翅膀灵巧地上下翻飞,飞快地采集着浮在水面上的气生根植物水上兰的花粉,一只只不断地在阿利都们怀里抱着的罐子和花蕊间来回折返。
是在准备酿酒的原料,还是采集过冬用的花蜜?
祝吟辰就这么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一会儿。
不久,一只眼尖的阿利都及时发现了她,他赶紧在家门口放下花瓣,直冲她飞来,一分钟左右后,轻盈地停在她身旁。
一阵风掠过,阿利都的羽毛擦过身侧,四周弥漫的水汽朦胧视野,祝吟辰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心中冷不丁地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林筑可以跟着阿利都们学点酿香水的工艺,等回到蓝星后,定能借此名声大噪。
阿利都转过身,看见祝吟辰有些恍惚的神情,面上顿时泛起红晕。
他垂下视线,轻声道:“我来为您带路。”
祝辰回过神来。
“谢谢。”
……
因为上次恩基的造访,整个空居被很大地改造家一番,包括四分之三左右的阿利都们的住所和部分功能区域。
祝吟辰的房间也一样,阿利都带着她来到了一间新的住所,果壳外面的颜色较之前浅一些,装潢和内部摆设倒是跟以前的差不多。
祝吟辰在屋内左右走了一圈,阿利都静静地站在门前。
“伊南娜阿努萨邀请您今晚赴宴。”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祝吟辰转过来目光的一瞬间,又受惊般垂了下去。
“谢谢,我知道了。”
祝吟辰微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阿利都的肩膀。
她不太想对阿利都们用阿努的那套礼仪,把和同伴拥抱当做双方告别或表达喜悦的礼节。
毕竟是异性,拥抱什么的还是……过于唐突了。
肩上传来克制的重量,阿利都垂下头颅,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祝吟辰突然听到阿利都闷闷地呢喃了句什么,她疑惑地微微偏过头,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就突然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房间。
“……”
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离去的背影,祝吟辰看见房门背景里的天空和树丛间,其他飞来飞去的阿利都们。
他们有的在空中嬉笑玩乐,有的在勤勤恳恳地准备今晚宴会要用的东西,有的静静地坐在家门口的平台上。
奇怪的是,他们之中似乎总有几个,会偷偷地往她敞开的房门内瞥一眼,与她的视线对上后,又惊慌失措地飞走,或是跑进房间。
站在原地,祝吟辰微微皱起眉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这些阿利都的反应,比起像以前一样是害怕自己吃了他们,不如说是……
兴奋?
第95章 身在囹圄中,欲向旁处去
夜潮之下,巨树散发出幽幽的荧光,树干上流淌着金色的纹路,雾气弥漫的水上宫殿,花香与酒气之间,热闹的庆宴正在进行。
宫殿中央,阿利都们翩翩起舞,他们新生的羽发折射出迷人的光泽,半阖眼之下的金瞳如一片片唤狼的月亮。
血色的天光照进庭榭之间,透过微微透明的花帘边缘,照落一排排身形舞动的、诡谲的倒影,仿若一场新生的祭礼。
祝吟辰终究是拗不过伊南娜,被陪在一旁的阿利都们聚上来灌了个酩酊大醉。
视线被十几张美丽的脸庞所占据,不知道是谁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脖颈,祝吟辰渐渐感到有些呼吸不过来,浓烈的香气差点没把她闷晕过去。
眼看着缝隙间透过来的伊南娜眼中的戏谑越来越浓,祝吟辰心中突然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红着脸,强撑着从一群阿利都中间挣扎出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转身离开。
无论伊南娜是单纯以己度虫,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笼络自己,她都不会接受的。
祝吟辰踉踉跄跄地独自走了一会儿,在水边找了个孤单徘徊的阿利都,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没由来地让她心头的不耐更上一层楼。
她撇过视线,避免与对方对视。
“送我上去。”她硬邦邦地命令道。
然而阿利都眼中的喜悦半点不减,他看着祝吟辰微微发红的面颊,温顺地俯下身子。
“是。”
“……”
祝吟辰突然觉得心中更不耐烦了。
回到屋内,祝吟辰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身下传来床铺柔软的触感,她开始一阵阵地深呼吸,想要把灌满肺部的香气呼出去。
安静、黑暗、冰冷……熟悉的感觉渐渐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
平心而论,抛开她今天遭遇的无数奇怪的窥视,阿利都们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仔细想想,二十多年以来,她还从未对谁动心过,学习和工作的每一天都无忙碌,她早就失去了去欣赏周围男人们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男人们普遍长得不好看吧。
直到成为阿努后,她才开始注意起身边的异性来……咳,只是单纯欣赏他们的美丽。
想着想着,不知是醉意还是困意,祝吟辰渐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一寸寸沉坠下去。
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喀——”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几乎是一瞬间,祝吟辰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盯住安静的门扉。
她今天,已经很骚扰得不耐烦了。
“谁?”她冷冷道。
屋外的不速之客似乎是没想到祝吟辰居然还醒着,被吓了一跳,呆在门外不敢动弹。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祝吟辰轻轻地坐起身,一举一动都放轻放慢,悄无声息地向门走去。
无论这次外面又是哪个阿利都,她这次一定要狠狠斥责对方一顿,绝不留情面,作杀鸡儆猴的作用。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祝吟辰不依不饶地跟着冲了出去,却在看到对方背影的一刹那,猛然顿住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狼狈的身影离去,方才的一腔怒火渐化作惆怅的思绪。
原来……是林筑啊。
她应该是来看望自己的吧。
想到现在林筑还抱着相信AGPC的信念,徒自瞒着自己阿努特纳斯计划的真正情报,祝吟辰心中突然传来一阵悲凉。
以前那个积极向上,凡事都要跑来向她请教的下属,和联合城邦几乎所有人一样,也开始怀疑和清算自己了。
那句她默诵过无数次的,为了人类的荣耀的誓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诅咒。
剥夺她的、离间她的诅咒。
而今随着她向前走的,只有她自己了。
祝吟辰深呼吸一口气,算了,不想了。
她正要回到屋内,附近的树枝上却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祝吟辰顿住脚步,静心凝神地去听。
“你在这里干什么?”
“哈,你谁啊?”
“哼,头脑愚钝的劣种。”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话,让开!”
“回答我的问题。”
……
这两个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林筑,和尼努尔塔。
祝吟辰循着声音抬起头,抓住牵系果子的巨藤,向屋子上方的树枝爬去。
翻上枝干,祝吟辰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见一只大颚正将林筑架在第一对虫足之间,后者肩膀两边的虫足深陷入树干中,咬着牙不得不直视前者骇人的巨颚。
染上血色的巨颚边缘折射锋利冰冷的光芒,林筑额头滑落汗珠,背部冒出一阵冷汗。
这里的雌性为什么会如此危险和暴力……
“尼努尔塔,”
听见自己的名字,大颚微微偏过头,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是来找我的。”祝吟辰一步步向她们走去。
“这么晚了,请放她走吧。”
尼努尔塔一动不动盯了祝吟辰好一阵儿,才慢慢放下虫足,退后小半步。
林筑当即从这禁锢里抽出身,逃也似地转身离去。
祝吟辰走到尼努尔塔身边,静静地望着林筑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
尼努尔塔轻轻踏了踏虫足,整段树枝随着微微地摇晃了几下,“之前的事情,多谢。”
祝吟辰回过神来,茫然道:“之前的事情?”
“战场上,你救了我的命。”
“原来是那次,”祝吟辰恍然大悟。
想起自己回溯前的最后一幕,她宽慰地笑了笑。
“没事,我应该做的。”
鼻尖突然传来熟悉的气息,她疑惑地闻了闻,才发现原来是尼努尔塔的身上也沾染了些酒气。
看来自己刚才走了之后,尼努尔塔正巧在下面的宴会上找过她。
“玛赫阿努萨的手段毒辣,你近来可有感觉身体不适?”尼努尔塔紧接着问道。
“放心吧,我很好。”
祝吟辰在尼努尔塔虫足边上坐下,小腿悬在半空中,她望向原处海天相接的地平线那头。
此时此刻,整个埃勒伽什已在沉睡之中。
“等这个夜潮过去,我就可以和大家一起上战场了。”她轻声道。
尼努尔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埃勒伽什东方的平原和洼地,数不清的新生的百骨正在孵化的季节,玛赫阿努萨有夺取心智的本领,还没有阿努可以防住,你切莫像上次一样不慎,一举一动都要当心。”
“安提的第三个女儿已经在孵化之中,届时会随我们出征历练,你是出色的战士,到时候可随时教导她的言行举止。”
“第三个女儿?”
祝吟辰喃喃着重复道,她此刻的心情已经不像上次听见南纳的名字一样沉重。
“是的,安提还没有命令她的名字。”
说到这里,尼努尔塔突然微微垂下头颅,凝重的眼神俯视着小小的祝吟辰。
“战场之上,不要信任任何一个同伴,包括我在内。”
祝吟辰沉吟半晌,郑重地应了一声。
她向后轻靠在尼努尔塔的虫足上,头颅微微后仰,侧脸望向尼努尔塔盲了的那只白色的眼睛。
“我们一定会赢。”
听见这话,看着祝吟辰望过来的眼神,尼努尔塔微微一怔,心底不知不觉涌上奇妙的安定感。
明知是无知者无畏的妄言,却在这种时候,带给听者真实的勇气和信心。
看来当初那个狼狈地瘫倒在雪地里的小小阿努,真的走出了那场雾海。
尼努尔塔沉声道:“在此之前,务必要做好准备。”
二虫又聊了些战场上的余事,后勤和前线的队伍配置,日常接济和补助的流程,进攻和防守的谋略策划……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在天上那一轮血色最为浓重的时刻,祝吟辰与尼努尔塔道别,直至望不见对方的背影后,她独自转身向屋内走去。
原来她当初在战场上的遭遇,确实与玛赫暗中的操纵有关,并不仅仅只是AGPC的强制回溯害死了她。
怪不得她记得当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临死前的那个瞬间,尼努尔塔的身体也带给她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虽然微妙且短暂,但如今看来,确实是识别玛赫如何,以及何时夺取心智的有利线索。
到时候,可以循着这条线索,好好地再调查一番。
走着走着,祝吟辰已到门口。
她将手掌覆在门扉上,正要推开,身体却突然失去了力气,胸腔中的心脏沉甸甸地坠落下去。
安提的第三个女儿,会是什么模样呢?
手掌在木制门扉上一寸寸滑落下去,锋利的爪尖随之划落几道浅浅的刻痕,直至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祝吟辰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她的额头抵在门上,一阵风吹过,数不清的雪一样的长发将神情遮蔽住。
她其实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怎么想。
正是这种茫然,才让她的不知所措变得无力和悲伤。
明明在监狱里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脱离安提的意志束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却在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