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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3253 字 5个月前

细不可闻的嚓一声,祝吟辰额头滑落几滴冷汗,耳畔的一缕发丝断裂、飘落,子弹打在墙壁上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退后几步,望向楼梯口身着军服的女人,和黑洞洞的枪口。

“仁慈,是解放战争的缺口。”

第107章 她自夜中来,托起海中日

面对赤裸裸的挑衅,这一次,祝吟辰没有回避。

她率先杀了出去。

银色子弹迎面射来,她迅速俯下身子,扫向女人的脚边,逼她后撤,女人却提前跃起,靴底蹬墙借力,以惊人的角度跃至半空,拧身甩出两枪。

一发击碎祝吟辰身后的玻璃,另一发击穿她闪过一瞬的发梢。

祝吟辰迅速反身杀了回来,她挥动肘镰,身后甩动的尾骨骨尖挑开子弹爆裂的碎片,金属碰撞的火星四溅,刹那间,锋芒直逼女人的咽喉。

女人站在原地不动,她下巴微微后仰,避开喉间冷光,金属与血□□近的刹那间,枪管下压抵住祝吟辰小腹——

扳机扣动。

预料之中的爆炸式没有响起,女人皱起眉头,视线逐渐下移,微微睁大了眼睛。

祝吟辰的小腹横向裂开来一道,一圈圈尖牙利齿盘旋其中,一颗子弹被咬住,冒着白烟丝丝地响。

女人的神情作呕般扭曲起来,

祝吟辰却也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面前这个家伙的皮下,居然是坚硬的机械义体,方才的交锋除了在对面脖子上刮出一点火星,居然全无作用!

就在此时,女人突然松手。

配枪坠落,在祝吟辰分神的刹那,女人迅速用左手从腰间抽出备用枪,祝吟辰赶紧后撤,避开枪口,却发现女人目光的准心看向自己的身后——

是安提!

祝吟辰立刻反应过来,正想舍身遮挡,但女人的动作更快。

她果断向旁边开出一枪,骗到祝吟辰关心则乱的身位,再乘其不备将其一脚踢倒,然后迅速向正确的方向甩出三发子弹,点射封锁安提的走位,将对方逼回掩体。

兽肉和水果散落一地的脆响中,安提侧滚翻至空调外机后,左肋的枪伤开始渗血。

枪中子弹已尽,女人微微一笑,右手一松,配枪掉落在地。

“我给过你们用生命赎罪的机会。”

“但很显然,崇尚暴力的低等生物,并不懂得和平的可贵。”

眼见着女人一步步向安提走去,祝吟辰急忙从地上爬起身,用人类的语言喊道:“你真的觉得AGPC做的这一切是对的吗!”

女人的背影迟疑了一秒,祝吟辰听见冰冷的声音自前面传来。

“下一个,就是你。”

知道没有讲道理的余地,祝吟辰狠下心一咬牙,只好选择硬碰硬——她果断抄起地上的配枪,向女人扔去!

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女人果断回头射击,却发现居然是自己的配枪。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后身体被祝吟辰从身体牢牢抱住,后背下方立刻传来尖牙利齿撕咬的疼痛感,而此时一道阴影从天而降——

她抬起头,直逼她面门而来的,是安提的一记膝踢。

“轰——!!”

天台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大量的白色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安提和祝吟辰各自吓了一跳,却都不放松,结结实实给了目标致命一击。

然而预料之中的打击感突兀地一空,安提差点栽倒在地,祝吟辰一把将她扶住,二虫调整好身位,在烟雾中背对着背,随时准备着面对消失的敌人。

四周就此安静下来,只有呛人的白烟四处飘散。

突然,祝吟辰双耳灵敏地捕捉到捕捉到空气中细不可闻的一声。

“趴下!”她大喊道,身后的安提随即照做。

她话音刚落,电光火石间,银色子弹在白烟的阴影中划出火线,弹壳坠地的脆响与肘镰破风声撕扯着空气——女人在开枪的一瞬间,祝吟辰就已经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目光对上的刹那,祝吟辰清楚地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瞬的恐惧。

但很快,这样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是枪支对近战体术的绝对压制——白烟之中,子弹的疼楚比视线更清晰。

因为对面实在是过于了解自己惯用的招数,祝吟辰接连被女人击退,最后一声枪响打在她脚边的水泥地面,击起呛人的灰尘,祝吟辰却咬着牙不再后退。

她已经被逼到了天台的边缘。

然而,就在女人快要解决祝吟辰的时候,突兀的脚步声自白烟外传来,下一秒,一记狠厉的尾骨带着迅疾的风声鞭过女人的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感受到意料之外的压力,女人咬牙不语,只压低身形,从小腿抽出锋利的匕首,转身向杀进来的安提突近,寒光一闪——

“还有我。”

然而她的身后,祝吟辰的攻击再度袭来,直取女人持刀的手腕!

女人不得不闪身避让,再度被二虫压迫身位。

双方交战数次,安提又一次侧身躲避过女人的攻击,锋芒偏离轨迹,只击碎了一道残影。

女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停手吧。”

祝吟辰的声音从她身后逼近,“只要告诉我和安提能回到各自世界的方法,我们就不会干涉这个世界的规则。”

“……”

白烟弥漫中,女人冰冷的眼神瞥了一眼自己身前和身后,一尘不染的衣摆随风飘起。

两只虫子,一前一后,已经封死了她的退路。

但她还有底牌。

下一秒,女人双手一松,匕首掉落在地,掌心的电极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祝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却见女人突然放弃对自己的压制,转而直扑安提!

在方才的交锋中,女人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次闪避,甚至她们骨刃偏斜的角度,都像是经过千百次合作。

“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定是搭档吧?”

她冷笑。

尽管安提那边被女人打得落花流水,然而似乎是因为过于专注,女人的后背始终对着祝吟辰。

这个破绽像滴入黑暗深处的蜜糖,瞬间点燃祝吟辰的杀机。

趁着女人喘息的间隙,她冲上去,肘镰直取女人的脊髓。

她清晰地记得,脊髓内部的中枢神经系统,是人体为数不多几处不可被机械义体化的地方之一。

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女人的背影猛然回旋,对上目光的一瞬,祝吟辰全身冒出冷汗——她看见女人眼底透出的嘲弄。

随之而至的,那可怕的电光在最后一刻诡异地折返——

女人的真正目标,是她!

“死吧!”

然而——

祝吟辰没有躲。

她甚至迎着电光上前,一把掐住女人的手腕,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强烈的电流在体内游走,全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鲜血从她口中吐出,她却始终死死抓着女人的手腕,慢慢地跪倒在地。

而她的神情,被垂落的发丝遮住,如同掩埋在雪地里,晦暗不清。

女人嘲弄的神色顿时僵住。

视线下移,她恍惚地看向自己的下腹。

安提的骨刃,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脊髓,带血的锋芒倒映在她眼中。

女人踉跄着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回头——安提的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兴奋的杀欲。

“你……”

她咳出一口血,颤抖的声音中饱含愤怒,“连自己的伙伴……都不顾……”

安提并没有如她预想般,挺身而出,为祝吟辰格挡。

果然,生来嗜血的怪物,骨子里就毫无情谊。

到底是怎样的洗脑,才会让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甘愿成为虫族的一员?

其实安提的这一击,祝吟辰自己也没有料到。

只是本能地,她做出了那个牺牲自己的反应。

在意识到女人攻击的是自己时,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安提,却发现对方紧盯着女人的眼神,如同黑夜里劈下的一记雷霆,亮得惊人。

一瞬间,熟悉的感觉自回忆里遥遥传来。

她恍惚像是看见了,那个带她一起出征冥土的安提。

那个在暴雨中狂奔的身影,那个单枪匹马杀入菌群的身影,那个在海啸中呼唤的身影,那个踏着连绵过天际的冰川而来的……

虫母。

“人类,我并不知晓你的名字。”

安提踩着女人的脊背,将对方蹬倒在地,一把抽出自己右臂的肘镰。

随后,她走到祝吟辰身前,将胸前流血不止的祝吟辰打横抱起,宛若圣母怀抱一个婴儿般,一步步走回到女人面前。

在温暖的怀抱中,祝吟辰迷茫地仰望着安提,那张脸上,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微笑。

“但我须要你知道,我所要命令的。”

听见安提的声音,原本奄奄一息的女人顿时睁开眼睛。

她用剩余的力气翻过半个身子,怒视着高高在上的安提。

“我的怒火永不平息,战意流淌在我的血液中,时时刻刻将我提醒,新的风暴必由我来缔造。”

祝吟辰的心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却如冰冻般凝结。

下一秒,抱在她背部的手臂突然将她向安提的胸膛压迫靠近,手掌随之贴近面庞,掐住她的下巴。

此时此刻,祝吟辰终于与安提对视。

那张遮掩在短发下的脸,倒映在祝吟辰微微睁大的眼中,熟悉的感觉逼近心扉——

她在埃勒伽什见到安提的最后一面时,就是这个不安的感觉。

和那个安提一样,这个世界的安提,也胸抱着重建虫群的欲望吗?

不同的世界线,任凭时间与空间如何变化,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阿努,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始终怀揣着烈火般熊熊燃烧的野心。

“伊塔,”

安提凝视着祝吟辰的眼睛。

“随我一起,燃烧这个世界吧。”

“伊塔,我说过,你既给予我自由,我便将一半的命运赠与你。”

祝吟辰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唇齿间磕磕巴巴地撞出几个不完整的音节,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敢于面对这个世界的安提却唯独不敢面对她……

那是她赤裸裸的,背叛的命运。

爬在地面上的祝少校,开始艰难地咳嗽起来,似乎是因为呼吸道里有断线的电流窜入。

等了许久,没能得到祝吟辰的回应,安提慢慢将祝吟辰放在地上,转身走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暴雨将至。

混着灰尘气味的风在城市上空呼啸着刮起,卷起地面的碎纸与塑料袋,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远处,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

层层叠叠的黑云将天空压迫得极低,云层间闪过几道电光,转眼间,暴雨倾泻而下,城市的废墟渐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霓虹灯在雨幕中渐渐晕染成破碎的色块。

一切的一切,都倒映在祝吟辰冰箔般的瞳中,时光在凝滞的相机镜片上静静流转。

安提轻轻俯下身子,半跪在女人边上,雨水顺着她的锁骨流下,滴落在对方战损的军服上。

那具坚硬的机械义体如今像被撕坏的玩偶,背部的伤口隐隐露出内部的能源核心,淡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

女人艰难地侧过半边脸,怒视着安提。

见眼前的人还有力气,安提面上浮现一个笑容。

“你呀,你,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我记得你。”

“不死的、坚硬的躯体,日日夜夜在我身后紧逼,即使潜入深水,也要将我捞出。”

似乎是害怕安提找自己算账,也似乎是恼怒于自己的畏惧,女人移开视线,转回头,拼着胸中强撑的一口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天台的地面很快聚集起一滩水洼,地上的泥水浸湿了她半边身子,几缕发丝粘在颈间,她后背的伤口开始闪烁零星的火花。

就在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时,一只手却从后面拎住她后颈的衣角,一把将她从地上翻起来,扑通一声,地面顿时雨水四溅。

祝少校仰面望着暴雨纷纷落下,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大概是要死了吧。

一道阴影笼罩住视野的上空,安提半跪在她的头颅上方,俯视着她的脸,一人一虫的目光再次对视。

安提笑吟吟地拨开粘在女人额头的一缕发丝,锋利的齿尖闪着寒光。

“你,叫什么名字?”

“……”

没有回答,祝少校突然面无表情地仰起脸,唾了安提一口。

然后就因为这套动作,躺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安提用大拇指拂去脸上的唾液,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眼中出现更浓烈的兴趣。

她站起身子,一只手拎着祝少校胸前的作战服,将对方高举到半空中。

雨水顺着她指间的缝隙倾泻流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暴雨越下越大,城市与夜空融合化作一片斑驳的、模糊的黑,祝少校的发音系统在雷声中不断失真,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无力地垂落在身畔的手心不断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你呀,你!”

一只手臂高举在空中,安提的双肩逐渐低下去,她低下头颅,身体开始发抖。

被雨水浸湿的、一股股的发丛间,突然远远传来她的狂笑。

“你是想杀死我吧!”

“你以为……你能够战胜我吗?!”

她一把将手里的人摔在泥泞的地上,整个身子跪了下去,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脸在说话。

从此刻起,她的声音变得冰冷。

“若是不惧你的判罚,便上前来,我将正面迎接你的挑战。”

“而你,会死在我手中。”

一幕幕如舞台剧般的场景,在祝吟辰眼中一帧帧闪过。

雨水流过她的面庞,地上的祝少校似乎成了她自己,身体四处的感知也被传递——

被逼对视的双眼,紧扣住腰间的手,掐着脖颈的利爪……和口中的血腥味。

“咳、咳……”

她意识不清地咳嗽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雨水拍扑簌簌打雨林树叶的声音自远近四处响起。

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夜潮之下,阵阵白森森的雷光闪烁,折射在她漆黑的铠甲上,雨水成股滑落。

而战场地面的废墟中,万物的影子如天上的乌云般密布。

一道自其中化出的黑影跪坐在地上,将祝吟辰紧紧怀抱在胸前,掐住下巴的那只手,锋利的指尖深深陷入那柔软的颈间——

“伊塔啊,你呀!”

呐喊的声音似哭似笑,自暴雨中嘶吼着喊出来。

而祝吟辰,如初生胎腹的婴儿般,半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嘴唇微微蠕动。

没听清祝吟辰的声音。

安提犹豫了一秒,她俯下身体,将耳朵紧贴在怀中人唇畔。

“……母亲”

刹那间,天际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

整个世界,便刹那凝滞住。

连同那磅礴倾泻的暴雨,也一同渐渐平息。

第108章 百骨覆没,沙中秘语

广袤的沙地被雨水浸成了深色,暴雨在菌群半透明的几何穹顶上炸开无数水花,汇成一股股,顺着上面的金属脉络流淌。

一只手疲倦地搁在扶手上,恩基坐在躺椅上,半伏着一旁宽阔平坦的石台,准备歇息一小会儿。

当她解决完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夜潮和暴雨已临近尾声。

外面的走廊里,石英折射着菌丝发出的幽蓝光芒,根据不同的分工,阿努们有的开始起床工作,有的则还在贪睡。

自从大颚们消失后,菌群的秩序就松弛了许多。

浓稠的夜色微微泛起青白,外面的雨势已经渐弱。

菌群裸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空旷的大厅里传来一阵阵金属摩擦的打击声,三只拉姆正在调整着锈蚀的构造。

早起外出的阿努们一个个听见这“铛——铛铛——”的噪音,都忍不住在路过时向那边投去难受的眼神。

突然,外面的空气里传来细微的高频震颤,百骨军团的从大厅底部的气孔鱼贯而入,四面八方如蛇群一般游进来。

她们在夜间的巡逻工作结束了。

阿努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让路。

百骨中的其中一条,身上还沾染着泥土和血迹,她急匆匆地游入地上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目标直指恩基的房间。

“阿努萨,阿努萨。”

沙哑的声音急切地在门外呼唤。

恩基很快就被惊醒,她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

“何事?”

“不知何所因,拉姆们纷纷都离去!”

恩基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她很快赶到大厅,“铛——铛铛——”的噪音已经消失了,三个拉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恩基优雅地向她们走过去。

“发生了何事?我听闻你们都把菌群远离。”

三只拉姆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只如实答道:“安提正在将这里靠近。”

“拉姆们都赞同,我们最好先去把埃勒伽什建造。”

“若是战事再起,沙海也是不错的好去处。”

周围顿时陷入了寂静。

恩基交叠在腹前的两只手保持不动,一双蛇目下的两点猩红却倏地微缩。

“你们的愿望……”

她面上微微一笑,注视着拉姆的眼睛。

“我已知晓。”

虽然不知道安提是怎样做到在短短一夜内就感到菌群附近的,但拉姆们总不会说谎,只能说事到如今,她肯定算错了什么。

恩基无声无息地行走在错综复杂的地底通道里,凡是她经过的地方,沉睡的阿努们都纷纷惊醒。

她们都能从空气里的信息素感受到,菌群主人的不安。

军队很快集结起来了。

这场战斗,将是取代大颚之后的,虫群新一代战士——百骨和巨蛸的第一战。

菌群本地的阿努们都藏在地下各自的房间里,恩基吩咐过她们,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她们不必参与这次战斗。

数千只百骨聚集在大厅之外,黑压压地铺遍了沙地,雨水自她们漆黑坚硬的骨排表面滑落,她们如铁一般沉默着,蓄势待发。

恩基伫立在军队的最前面,她冷冷地望向远方的丛林。

被雨雾模糊的丛林边际,遮掩着万物的影子,一种如云如雾的黑暗正以诡异的姿态向这边蠕动。

那不是夜色,不是阴影,是某种活物组成的潮汐。

它们翻涌着,如同深海鱼群般整齐地变换着队形,又似粘稠的沥青缓慢流淌,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慢慢地将菌群所在的沙地逐渐围成一座孤岛。

恩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底两点猩红越发浓烈。

她闭上眼睛,抬起一条手臂,指尖指向前方,轻声说道——

“我说,向前去。”

只一瞬间,她的命令通过信息素瞬间传遍了菌群的每个角落。

仿佛是响应战斗的命令,所有百骨的触角微微一动。

“踏入那冰冷的冥河,带着不曾来过的决心。”

她话音刚落,随即而至的,所有百骨,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以菌群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悄无声息地潜入四面八方的丛林。

……

雨后的丛林蒸腾湿热的水汽,腐烂的枝叶在脚下发出黏腻的挤压声,昨夜遗留的战场如同一块被暴力撕裂的伤口,横亘在巨榕林深处。

树木植根与灌木林叶之下,一节节节身躯碾过雨后的泥泞。

凡是她们蜿蜒爬行的路径,沿途的草叶上都有颚足刮过的痕迹,在植根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杀意在悄无声息中蔓延,直到叶脉上一滴雨露坠落,打湿藏在骨排下的,向前望的眼睛。

为首的第一只百骨,喉中发出气泡般暗哑的嘶鸣,率先发动了攻击。

敌军,就在这里——

一瞬间,无数触手从虚空中悄然隐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地面黑压压的百骨们抓住。

巨大的螺壳随之出现,连带着底下的触手,如一团团黄的蓝的毯子,在林木间狂奔!

厮杀开始了。

百骨的颚足抓住巨蛸的躯体,试图用头部粗壮的颚肢注射毒液,却在接触的瞬间陷入柔若无骨的肉里,如同陷入一团半凝固的蜡油;与此同时,巨蛸的触手立刻反卷而上,吸盘死死咬住百骨的身体,将她们淹没在触手之海中,巨力一绞——

甲壳碎裂的脆响混着高频的尖啸,在丛林中回荡。

百骨们迅速调整战术,不再盲目近战,而是利用丛林的地形迂回。

她们飞快地爬上树干,从高处喷射剧毒的酸液,黑绿色的腐蚀性液体如雨般纷纷落下,在巨蛸的躯体表面烧灼出焦黑的孔洞。

更为疯狂的是,有些百骨甚至故意引诱巨蛸追击,在被对方的触手缠住后,再突然自爆。

即使因为体型差距过大,一只毒液的剂量根本不足以杀死同等的一只巨蛸,但她们本就向死而生——这是玛赫给予她们的,最初的命令。

然而命运从不给予怜悯的目光。

万物的暗影,仍在膨胀。

更多的巨蛸从虚空中渗出,她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而最恐怖的,是那只压轴登场的巨蛸。

她的躯体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每一次蠕动都压垮沿途的灌木丛,而她的触手比百年古树还要粗壮,表面的纹路随着环境不断变换颜色。

巨大的螺壳内,那颗静谧微笑的“头颅”高高在上地俯视战场,透出贪婪的杀意。

百骨们的酸液喷在她身上,如同蚊子叮咬大象;颚足刺入她的触手,却只能将自己栽进去;甚至自爆,也只是让她吞吃百骨的速度稍微停顿了一下。

渐渐的,百骨们发现自己的攻击越来越无力。

战况接近尾声的时候,整片丛林的地面已经几乎完全陷落在柔软的触手间。

放眼望去,如一片斑驳的、多彩的花海,数枚螺壳行驶于其上,如一艘艘来自童话梦的船只。

巨蛸的触手缓慢而残忍地收紧,如同深海的掠食者玩弄猎物一般,将百骨们慢慢闷死在粘稠的包围中。

甲壳爆裂的声音无力地消失在风中,花花绿绿的内脏和□□喷溅在潮湿的丛林地面上。

当最后一只百骨被碾碎时,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就仿佛她们从未来过。

而巨蛸们缓缓隐入虚空,继续一步一步向菌群压迫靠近。

……

恩基睁开了眼睛。

她一双蛇目微阖,只微微抬起头,仰望向苍白的天空。

纤长的黑色身形,仍旧优雅地伫立在大地之上。

然而她的身边空无一物——没有百骨,没有活着的战士,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平坦的沙地像一张被熨平的枯黄画布,干燥的风贴着地面游走,卷起细碎的沙尘,在天光下扬起金沙似的薄雾。

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几丛枯草在风中颤抖,仿佛世界在此戛然而止。

百骨们已经死了。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闭上眼睛,声音冰冷而清晰。

“所有阿努,向西南部撤退。”

事到如今,既然伊南娜甚至不惜牺牲大颚的地位,也要帮助安提和埃勒伽什,她就让她得到应有的代价。

恩基的命令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菌群,阿努们立刻从地底冒出来,开始在大厅集结。

即使知道百骨们已经全军覆没,但她们的行动依然迅速有序,仿佛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然而,就在恩基话音刚落的瞬间,电光火石间,一道银蓝色的残影从她背后袭来!

恩基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侧身,就精准地躲过了安提的袭击。

双方擦肩而过的刹那,恩基睁开眼睛,与越过身畔的安提冷冷对视。

后者脸上笑意不减,一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她,尖锐的犬齿闪着锋利的寒光。

当安提滚落在地,重新站起身的时候,恩基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安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她拍拍身上的尘埃,笑着看向恩基。

恩基冷哼一声。

“没想到,你居然能将她带回来。”

“既然你承认是你所为,”

安提向前踏上一步,黑色的短发随风飘扬,若隐若现地遮住半张脸。

“那你就应该知道,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再次发动突袭!

见状,恩基脸色微沉,眼底投下一片晦暗。

在安提肘镰的锋芒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她的身形骤然虚化,如同被擦除的墨水,直接从原地消失,又在数米外的地方重新凝实。

纵使安提的速度极快,但恩基的能力更胜一筹——她能随意切换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如同蜘蛛在无形的网上自由跳跃。

双方就这样来回交手数次,安提的每一次攻击都凌厉如刀,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恩基。

而恩基则冷静地观察着安提的动作,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若她出手……必不留活路。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迫近的轰鸣。

大地在震颤,树木被碾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巨蛸们即将抵达战场。

恩基恍然惊醒。

想到菌群里的阿努们,她叹息一声,不再恋战。

安提这边正战得酣畅淋漓,她正欲再攻近,但视线中心的恩基却突然转过身——

以她身前一米处为边距,恩基的身影瞬间化作无数的丝线。

铺天盖地蔓延开去的丝线,如精密编织的蛛网般,瞬间包裹住整个菌群。

仿佛时间都停滞,风中徐徐传来恩基的低语。

“我说,把留驻的切割开来,让它们远去。”

下一秒,巨大的菌群建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夺取,从原地瞬间消失,连带着其中的所有的阿努一起,一同被传送至未知的地方。

但安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在恩基转身施法的瞬间,她再次突袭,这一次,她的指尖几乎刺入恩基的后心!

“你太心急了。”

恩基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抬手,五指一握——

安提飞越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她身体里的所有内脏,被无形的力量彼此扭转,全都左右前后换了个位置!

踉跄翻滚在地,安提缓缓站起身。

她愣了一秒,不可思议地触碰向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的机能开始崩溃。

“呵呵……哈……”

安提的肩头慢慢地颤抖起来,风中渐渐传来她的大笑声。

而前方,恩基的身影已经彻底虚化,消失在风中。

第109章 战意绝止,铁壁阻击

七个夜潮后,埃勒伽什。

处理战后废墟的队伍已经顺利派出,接管菌群的巨蛸们也已经在路上,胜利的捷报在这片土地上很快传开去。

安提潜入海底,通过珊瑚群的中空隧道一路向西,进入埃勒伽什的医疗区——岩泉。

岩泉,建立在埃勒伽什海底的一处大断层附近,高悬于深狭的海渊之上。

而在海渊底部,拉姆们在海底火山的热泉周围发现了大面积的蜂窝孔状岩石和大量的海底多金属软泥。

以这些为原材料,她们建立了外形似蜂窝的岩泉,并通过收集海底火山附近有愈疗效果的海水,来增强阿努们的身体素质,加速伤口痊愈。

随着拉姆的指引,安提成功见到了尼努尔塔。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尼努尔塔一个。

“……你居然真的来了。”

“你找我,我当然要来!”

安提叉着腰,满意地看着布置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最近,可有感觉好些?”

“尚可。”

“那就好。”

听到肯定的回答,安提干脆走到尼努尔塔身边,坐到温暖的地板上。

她仰起头,望向如吊灯般缓缓旋转的蛛丝茧。

房间中央,一只大颚被高高吊起,全身被洁白的蛛丝包扎成一团茧,悬在半空中,沉默地缓缓旋转。

为了防止大面积的切割线型伤口被进一步压迫出血,小虫们不得不用坚韧的树藤和蛛丝把尼努尔塔吊了起来。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微妙的气氛。

安提低头咳嗽一声,强行忍住笑意。

“你找我来,可有什么疑虑?”

尼努尔塔沉默了一会儿,蛛丝茧里传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你可知道伊塔的事?”

“我全部都知晓。”安提答得很干脆。

“……原来如此。”

心中长久的猜测得到承认,尼努尔塔的声音明显放松了很多。

但她总习惯直指要害——

“看来你早已清楚,她并非阿努。”

安提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悄无声息地变得自然。

尼努尔塔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

“很久之前,我就觉得奇怪。”

“她总是发出‘对不起’——这样莫名其妙的音节,不晓得自己为虫的习性,连穆巴塔一次次把她当做食物对待,也看起来浑然不觉。”

鬼知道当她看见穆巴塔拿触手在祝吟辰头顶上摸来摸去时,口器里的口水都淌了一地了,后者居然还在笑着跟自己说话。

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真是让她难以言语。

“这样吗,”安提笑了笑。

“可能是她的本族,没来得及告诉她阿努的习性罢。”

尼努尔塔冷哼一声。

“这般愚蠢的外族,连虫母于我们为何物也没告诉她么?”

“明明你已经由穆巴塔的口舌与她通过话,她居然还以为,那是穆巴塔开了早慧的智……”

房间里回荡着喋喋不休的声音,安提半垂下眼皮,目光注视向地板,静静地听着尼努尔塔的话。

“更重要的是,在东征之前,我在空居调查过,”

突然,尼努尔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原来,在你们出走菌群之前,空居根本没有阿利都外出。”

“也就是说,早就意识到伊塔并非腹中胎卵的你,仍然选择了背叛虫群。”

说罢,尼努尔塔安静下来,似乎是在等待安提的反应。

然而,面对眼前的质询,安提始终沉默地坐在原地。

黑色的短发遮住她的脸庞,使得旁虫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微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实际上,此时此刻,如果可以的话,尼努尔塔真的很想看看安提的脸说出这番话。

因为这样背对着她虫说话,实在有失身为伊南娜阿努萨部下的体面。

何况她还止不住地在旋转。

尼努尔塔忍不住了。

“……如此这些,与我无关,便算罢了。”她低声道。

“等会儿,你能让她们把我放下来吗?”

“不能!”安提突然抬起头。

未遮挡的发丛下露出她的笑容,她从地上腾地站起身。

听尼努尔塔说了半天,她的身体已经被地板下的海水烫得暖暖的。

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安提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接下来,她抓紧时间,又与尼努尔塔讨论了几句重建菌群的事情,便告辞离开。

临行前,安提也不忘好心地帮忙紧了紧吊在天花板上的树藤。

“安心养伤罢,要听小虫们的话。”

“毕竟你的身体,你自己知晓。”

“……”

离开尼努尔塔的房间,安提紧接着又去了隔壁第三个房间。

一打开门,只见一阵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转眼间拂湿全身。

房间被建成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池,一枚巨大的螺壳半沉在水中,几条触手搭在岸的边缘,在附近的地板表面印下湿漉漉的痕迹。

安提轻轻关上门,她走上前,一只脚踏入温泉。

察觉到动静,穆巴塔歪过头来,螺壳内的“头颅”随着动作在□□里微微摇晃。

“母,亲。”

安提冲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轻轻坐到穆巴塔身边。

她抱起旁边最近的一条触手,仔细地查看上面的伤口。

温泉发挥了不错的作用,短短几个夜潮上下,被恩基切去的触手已经肉眼可见地重新生长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背后,一条触手开始悄悄抚上她的头顶——

“穆巴塔。”安提面色一沉,及时喝止。

触手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但穆巴塔只是安静了一小会儿,似乎是还没放弃,螺壳下又发出口齿不清的稚音。

“那,能吃,伊塔?”

安提神秘地微微一笑。

“若她醒来,你可自行问她。”

听见这话,穆巴塔的声音变得开心了许多。

“我会,吃更多。”

“……然后,我,变大!”

似乎是没想到穆巴塔的食欲居然能促使她这样胆大包天,安提无奈地放下触手,宠溺地摸了摸穆巴塔粗糙的螺壳。

“你想做的,便尽可去做吧。”

“穆巴塔。”

一切纷争,皆是她的命令。

……

离开温泉后,安提又去育巢找了趟南纳,与对方一同商量了下关于新阿努——萨斯的事情。

面对拉姆日趋减少的现状,创造出新的建造者这件事,必须及早提上日程。

一番忙碌下来,等她回到无人的海渊时,已是夜潮降临之时。

深海之处,死亡是万物亘古不变的契约。

安提的身形如黑雾般融入海底游离的暗影,穿行过一粒粒砂土和潜游生灵的肉壁,最终抵达最深处的目的地。

重新自洞穴中的暗处显出,安提缓缓睁开双眼。

石台之上,她心爱的女儿正在沉睡。

在埃勒伽将那纯洁的灵魂寻回之前,谁也不能将她惊醒。

而石台左侧,熟悉的身影微倚着石壁站立,长而卷曲的红发如火焰般铺满了宽阔的后背。

而此时,它的主人正专注地注视着台上沉睡的身影,一只手覆上静谧的面容,将一缕银发轻轻拨开。

安提一步步走上前去,声音明显较从前冷冽了许多。

“你何时离开?”

红发的身影一顿,伊南娜转过身来注视着安提,红唇似血般鲜红,几乎令人下意识怀疑她是不是对台上的虫做了什么。

“你把我困在这里,只因怀疑我带着大颚踏平此地。”

伊南娜无奈地抬了抬手。

“而现在,又开始催促我远离这里?”

“少来这套,伊南娜!”

安提学着记忆里尼努尔塔的样子冷哼一声,她两臂抱在胸前,下巴倨傲地抬起。

“你的阴谋已经为我看穿!”

伊南娜挑了挑眉,径直走到安提跟前,二虫几乎凑了个脚尖对脚尖的距离。

洞穴内晦暗的光线中,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几乎压了安提个满头。

伊南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身前的阿努,言语间充满玩味的挑衅。

“那你说与我听听看,是什么样的阴谋?”

突然,安提向前伸出两只手,一把将她给推开!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下,伊南娜踉跄退后两步,一只手扶住身后的石台,莫名其妙地站直了身体。

“你这又是——”

“伊南娜,放下你的派头!”

她愣了一瞬,望向安提。

后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稳稳地站在原地,微扬的嘴角擎着一抹轻蔑的笑意.

而那双眼睛,如火焰烧出的宝石般明亮透彻,隐隐透出势在必得的野心与欲望。

“光明的女儿呵,你是不愿背叛纳姆,所以才助我至此,等我踏平了虫群,你就要见我的血了吧!”

安提胸有成竹地抱着手,注视着伊南娜。

这番霸气侧漏的话,她早就想在伊南娜面前说了。

然而后者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还以为伊塔离开后,你就停止了思考。”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话!”

安提的脸一下子冷下来。

“自我沉入此间,她就三度陷入死地,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的功劳?”

伊南娜耸了耸肩,身体略微后移,后腰稳稳地靠在石台上,遮住大半个身后沉睡的阿努。

“你既知道我背后的缘故,又何必这样恼怒?”

望着安提愤怒的眼神,她的声音平静而放松。

“不妨笑笑吧,如今我们都有了重新动脑子的机会。”

突然,安提大跨步上前——

她冷不丁如鸟翼般展开身子,双臂牢牢撑在伊南娜两侧,堵在坚硬而宽阔的胸甲面前,而后猛地抬起头,盯住后者的下巴……和错愕的脸。

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中,伊南娜微微垂下头颅,对上安提的视线。

后者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认真。

而那阴影遮蔽下的眼底,若隐若现地透出来自深海的蛊惑。

“身为战争的统领,居然旁观这场风暴如此之久,真是残忍。”

“看见昔日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地被我踩在脚下,你一定,也想与我较量一番吧?”

伊南娜沉默了一会儿,面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血一般的唇角勾起,那双常年慵懒半闭着的眼睛,终于慢慢地睁开来,露出赤裸裸的欲望。

流沙之下,骸骨也湮灭成沙,虫潮压境之地,沙暴必如期而至。

“如你所愿,安提。”

……

蓝星,无人区。

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亮得刺眼,炎热的风吹拂过齐膝高的草地。

两个人影穿梭在大片露天的野地里,背着身上几大件的行李,缓慢地往前行走。

突然,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停住了脚步。

她看向身旁的同伴,遮阳帽下露出惊讶的神情。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看着前方的寸头就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我嘞个去,那是什么?!”

“……”

陈立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无奈,只能也转头看向前方,应和道:“是啊,那是啥啊?”

寸头大叫一声,无助地捂住了脸。

一个月,足足一个月!

自从她们在极乐岛被屠一鸿抛下后不久,还没等她们在极乐岛玩几天,联合城邦就突然发布了全面关闭通行的消息。

安全区外面的世界顿时与内部的上邦断联,尽管听说了这是为了虫族病毒入侵的缘故,但AGPC这样嚣张的举动还是引发了下邦平民的进一步不满,反抗军势力因此得以在极短时间内大大膨胀。

而极乐岛,也因此被迫关闭了内外通道,连白银都跑到了上邦避难。

走投无路的她们,在码头蹲点了三天,偷偷潜入了一艘偷渡的轮船,终于抵达了北海的无人区边境。

在水手进舱卸货之前,她们又赶紧随着其他几个偷渡的同伙摸下了船。

后来她们又亲眼目睹了几次反抗军和北海特遣执行队的火拼……反复几次,流浪至今。

而到现在,她们好不容易抵达联合城邦的最外围——C3区,黑环的边境。

等待在她们面前的,居然是……物理隔离?!

只见距离她们几公里之前的C3区,日光在一排排低矮建筑的铁皮屋顶上割出锯齿状的阴影,工业区的尘埃将天际一角染成灰色。

而在更远的内部,昔日黑环所在的地方,一道白色的高墙屹立在交界处,将内部的联合城邦牢牢包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道不融的冰川,墙的顶端隐没在灰色的雾霭里,仔细看去,其附近还有巡逻无人机的红点在闪烁。

贫民窟的炊烟升到半空,便被高墙的阻挡压了下来,仿佛连平民们的呼吸都被禁止靠近。

越想越气,寸头抱住头,崩溃地喊道:“这一切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只是想去见到那个该死的执行官啊!”

“……冷静点,你女朋友应该还在里面,AGPC的这个态度,至少说明她现在是安全的。”

陈立新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寸头几句。

她轻拍了拍对方低耸的肩膀,整个人的视线却从始至终向着前方,离不开那堵白色的高墙。

屠一鸿离开后,联合城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0章 百合之门,囹圄之境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塑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走在街道上的二人终于停住了步伐。

“奇了怪了……”

寸头气喘吁吁地放下行李袋,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走了半天了,这鬼地方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一路步行进C3区,不吃不喝连续五六个小时,陈立新其实也累得够呛。

她瞥了一眼地面,柏油路面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钻出杂草,路面上还染了一大片可疑的黑色黏液。

她还是决定站着比较好。

“可能因为联合城邦里的交通都被阻断了,没有内外物资的沟通,所以人们都离开了吧。”

陈立新拍了拍身畔寸头的肩膀,表示安慰。

她冷不丁一抬头,发现马路对面敞开的的玻璃大门……居然是家小超市!

女孩软得如两缕细面条似的双腿,顿时有了力气。

寸头突然察觉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转过头一看,只见陈立新匆匆将行李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向马路对面冲去。

风中传来激昂的声音——“我去找找有没有饮料什么的!”

苦中作乐,寸头顿时觉得也放松一些了。

三分钟后,陈立新带着两瓶冰镇汽水回来了。

“里面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蟑螂和老鼠,看来超市老板当初被抢了不少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把汽水递给寸头。

寸头接过汽水,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直射在C3区破败的街道上,将这座无人的鬼城烤得发烫。

一阵热风吹过,塑料袋和废纸在风中翻滚,被街边锈蚀的汽车残骸勾住,在风中扑打着上下翻飞。

陈立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

路边一个翻倒的垃圾箱。

半个箱体不知为何破了个大窟窿,里面恶臭的垃圾散乱一地,随风飞舞。

她望着那边,叉着腰抿了一口可乐,暂时放松的身心突然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找个落脚的地吧。”

寸头抬起头来,看见陈立新忧心忡忡的侧颜。

“行。”

她扶着腰站起身,将空荡荡的汽水瓶随手一扔,空旷的街道响起回声。

……

天色渐暗,两人街上慢悠悠地游荡了约半个小时,最终在附近找了家最豪华的酒店过夜。

大堂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前台落灰的电脑屏幕不停地闪烁,显示着两个月前的日期。

入夜后,C3区更显阴森。

收拾了半天房间,趴在刚刚整理好的床铺上,寸头很快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将房间的灯调到最低亮度,陈立新拉紧了房间的窗帘,又拉了张椅子坐在窗边,准备守夜。

突然,她似乎听到外面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陈立新心中悚然一惊。

她一把抓紧椅子扶手,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寸头——后者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传来悠悠的打鼾声。

“……”

如果坐以待毙,她们可能会陷入弹尽粮绝,最终饿死在这间小房间里。

陈立新转过身,默默翻出了行李包里的□□。

这是在她们准备登上偷渡船的前一天晚上,极乐岛上一位好心的女孩送给她们防身的。

窗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陈立新默默数了数,子弹还剩十二发。

她背上枪,戴上夜视仪,轻轻地打开房门又关上,独自下了楼。

大厅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一片晦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身影正在拍打着玻璃大门。

陈立新举着枪,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你是谁?”

玻璃门外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身体僵直了一瞬,而后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陈立新困惑地皱紧了眉头,她似乎听见这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掺杂着什么熟悉的声音……

仔细听,好像是

——“救命”!

难道是跟她们一样,从无人区流浪到这里的人,来找人避难吗?

还是某个邪恶的团伙抛出的,别有居心的人质诱饵?

陈立新额头滑落几滴冷汗。

她正犹豫不决是否要开门,突然,身后的楼梯走廊射来一束手电筒的亮光,冷不丁地照在了她的身上!

寸头带着困意的哈欠声在身后传来——“你怎么出来了?我到处找你……”

“周婋,回去!!”

陈立新大惊失色地回过头,眼睛被明亮的光线一晃,忍不住捂住了脸,身后随即传来野兽愤怒的嘶吼声。

……嘶吼声?

她僵硬地向玻璃门外看去。

一只被光线激怒的巨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爪子拍碎了玻璃门。

居然是一只熊!

一只模仿人类的熊!

空气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枪响,两人在漆黑的酒店走廊里拼命逃窜,身后是巨熊沉重的脚步声和物品被撞翻的声响。

就在二人被逼入尽头的死路时,陈立新背靠着墙,望着对面向她们一步步逼近的熊,绝望地拉住了寸头的手,脑海里开始走马灯。

愿天堂没有手电筒……

就在她开始忏悔做过的坏事时,几束强光突然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射下,紧接着是几声精准的枪响。

巨熊哀嚎着倒地,喷薄而出的血流到地面,沾湿二人的鞋帮。

陈立新慢慢睁开汗湿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

只见通风管道射下一道明亮的光线,如同舞台聚光灯一般,一队全副武装的小队从天花板潇洒地一跃而下。

陈立新与寸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恐。

“不准动。”

为首的覆面黑衣女子用枪指着陈立新和寸头。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进城?”

寸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立新却眼前一亮。

这个女人——不就是之前在三河区载她到联合城邦的人吗!

而且她说过自己和奕川认识吧!

陈立新顿时激动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枪,两只手指着自己,注视着女人的眼睛。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陈立新,我们之前见过的!”

听见她这话,小队里其他的同伴们都齐刷刷地看向女人。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女人的声音毫无起伏的变化。

“我叫什么名字?”

“啊,这。”

陈立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当时好像没告诉我……”

女人冷哼一声。

“抓起来。”她一声令下。

其他的小队成员一拥而上,将陈立新和寸头双手缚在背后,死死按倒在地上。

混乱中,陈立新喊了几声,鼻尖逐渐嗅见熊血的腥臭味。

她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同样被绑起来的寸头,随后面孔被一块破布蒙住,整个人就逐渐失去了意识。

……

晨光拂照白色的大理石台阶,蝉鸣声从庭院的老槐树上倾泻而下。

新的一批“种子”被押解穿过铸铁大门时,热浪裹挟着百合花的浓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当陈立新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个模样。

“这是……哪里?”

她揉着昏昏沉沉的头,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四周。

巨大而宽敞的屋子里没有一扇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汗液和油漆的气味,两排铁架床整齐地排列着,每张床上都铺着统一的白床单,被褥叠成标准的方块。

角落里,几个女人沉默地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各自的衣物,她们的动作机械而熟练,没有人彼此交谈,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看见有人,陈立新立刻来了精神。

她站起身,想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被换了——一身白色的、及脚踝的长裙。

“……”

陈立新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穿上床边上唯一的一双拖鞋,向女人们走去。

“你们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房间里一片安静。

女人堆里静悄悄的,其中一人抬起眼,目光在陈立新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垂下,像是害怕被注意到。

见没有人理自己,陈立新只好转向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些铁架床的床头,金属铭牌上都刻着数字编号,看起来都很新,四面的墙壁上贴着红底白字的大幅标语——“纪律即生命”、“服从即美德”

屋子的对侧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旁立着一块小黑板。

陈立新百无聊赖地走过去一瞧,上面用粉笔写着日程表。

「06:00晨检,07:00早餐,08:00基因检测,09:00德育课,12:00午餐,13:00午睡,14:00美育课……」

……啥玩意儿啊这都是。

难道那个女人把自己带到了什么智德体美育培训基地里来了吗?

紧接着,陈立新又在屋内转了一圈,再没发现别的东西。

她尝试着去拧了下铁门的门把手,门锁一动不动,看起来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没事情可做,也没人理自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趿拉着拖鞋,只好又去床上睡了一觉。

然而在她没发现的地方,角落的女人堆里,一双暗处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监视着她。

……

再醒来时,是脸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感觉。

陈立新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蒙了。

她睁开眼睛,愣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妈……和床边上围成一圈的女人们。

“你是——啊!”

她话音未落,大妈抬手又是一巴掌,不过好在这次陈立新反应够快,及时捂住了脸,手背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紧接着,她整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妈从床上拎起来。

陈立新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听见大妈嘴里嘟嘟嚷嚷着什么“纪律”、“贞洁”、“不守规矩”……之类的东西。

她实在听不懂这些胡话,只能拼命地喊:“老不死的东西,你放开我!”

“救命,你们谁拉我一把啊!”

然而床四周的女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却都如木头一般冷漠,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全都静静地看着。

最后,陈立新还是没能敌过大妈的毒手,被拖下了床。

门外等候许久的几个男人闻声闯进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抬了出去。

被拉出门的一瞬间,陈立新挣扎着瞥了一眼门外——白色的走廊里,静静地站着另外一群女人!

寸头就在里面!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陈立新不动了。

她看着寸头的眼睛,后者一动不动地龟缩在人群后排,悄悄地抬起眼睛,递过来一个镇静的眼神,似乎是示意她不要反抗。

被拉出去后,等待着她的是今夜晚餐的宵禁和单间禁闭。

陈立新在前后不到一平方米的铁屋子里煎熬地度过了一夜。

好不容易挨到白天,终于来了个人打开了铁门,她跌跌撞撞地早出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又被来人拉进了陌生的屋内。

跟昨天的集体宿舍相对应,这里似乎是女人们的集体餐厅。

晨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斜斜地切进室内,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浮动着蒸腾的热气,天花板唯一的换气扇缓慢转动,发出疲惫的嗡鸣,却驱不散闷热与汗液的浊重。

陈立新疲惫地坐到了座位上。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只见四排铁质长桌填满了整个房间,每张桌子的两侧,都固定着无法移动的板凳。

很快,早餐被端上来了,她低头瞥了一眼,是一碗稀得反光的清粥。

女人们沉默地进食,没有人交谈,只有瓷勺偶尔磕碰碗壁的清脆声响。

陈立新也低头静静地吃着,视线悄悄地扫过整个餐厅,最终停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寸头就在那里坐着,正缓慢地搅动碗里的食物。

她不声不响地吃得快了些,心里只想早点跟寸头交接。

很快,广播声在走廊外响起。

「请保育人将所有人带离聚餐厅,回到育居所」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们立刻放下了勺子,纷纷将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陈立新也只好照做。

空气里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紧绷着,随时可能被某种未被允许的情绪刺破。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陈立新强忍住没有去看是谁进来,视线一动不动地聚焦在膝盖上。

来人将她们带了出去。

回到育居所,身后的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陈立新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现在好歹没有可怕的大妈了,还有松软的床可以睡。

她扑到床上,紧紧地抱住了被子,眼中几乎溢出幸福的泪水,却在扒拉枕头的时候,瞥见床头柜上出现了一本小册子。

“什么东西?”

她从床上坐起身,将册子拿起,诧异地读出封面上的字。

“百、合、花……计划?”

打开册子,里面尽是一些歌颂生育,传承人类血脉之类的东西。

陈立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将册子扔到一边。

这两天的经历实在不同寻常,直觉告诉她,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领。

大妈留下的应激创伤立即起了作用,陈立新吓得大叫一声,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

女孩目测跟她差不多年纪,气质很文静,文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藏在白色长裙下的身体看起来很瘦弱。

见陈立新惊悚的模样,女孩吓得退后几步,连头也没敢抬,只小声说了一句“有人找你。”

“谁?!”

陈立新慌忙看向门外——敞开一线的门缝里夹着寸头的脸。

来不及道谢,她赶紧跑过去。

“周婋,终于找到你了!”

陈立新激动地抱住寸头,寸头也感叹地抱住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居然那么能睡,在这里足足躺了三天三夜。”

寸头松开陈立新,难过地露出手心触目惊心的红痕。

“在你睡觉的这几天,我可是打听到了很多东西。”

“这是那个大妈打的?”

陈立新惊讶地捂住寸头的手心,眉宇间透出心疼。

寸头点了点头,突然将陈立新拉到角落里,背对着屋内的其他人。

“我们被那个小队带到这里后,她们就跟着一个很高很黑的女人离开了。”

“那个蒙面的黑衣女人还在临走之前告诉我,这里是AGPC设立的百合花之家,让我们在这里好好待着。”

说到这里,寸头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陈立新心领神会,也悄悄地放低了声音。

“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不管你听没听过,现在都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寸头突然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

“这里是AGPC后卫部门的民间统领机构,是为了解决虫灾和反抗军叛乱导致的人口急剧短缺,设立的劳动力生产基地。”

“一周后,我们就会被带去城里,被上邦各个阶层的男人们挑选带回家,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一定要抓紧时间,逃出去。”